【卷:第二卷 中】 7 哪有这种荒唐事啊 前篇
1.
很久以前,我见过一只美丽的鸟。
它在遥远的蓝天上一圈又一圈地盘旋飞翔。
鸟儿的时代早已结束,
明明早就是人类的时代了。
可那只鸟,对在地面上不断繁衍的我们,
对我们越盖越高的房屋,
对我们那从工厂烟囱里四处喷撒煤灰的文明,
似乎都毫不关心。
始终如此,始终如此。
天空早已不属于任何人,那只鸟却依旧高贵,
仿佛天空仍是古老而野性的模样,有力地振翅翱翔。
……然而,钢铁的声响传来。
它的翅膀被击中,对称也随之消失。
坠地的身影软塌塌地拖曳着,惨不忍睹。
啊——即便如此,直到最后,他仍作为一只鸟拍打着翅膀。
他微微划破了风,双眼依旧望着北方(天空),坠落在干燥的地面上。
……事到如今,竟梦见了那样的光景。
明明让我那样难以忘怀,可不知为何,我却记不太清了。
那只鸟——究竟是什么模样呢?
◇
下课的铃声响彻教室。
从五十分钟的束缚中解放出来,比谁都高兴的,正是站在讲台上的这个男人。
“好,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刚才我带大家把考试范围整体过了一遍,不过这可只有咱们班才有的待遇,请对其他班保密哦。就当是班主任的特权吧。你们想啊,现代国语的平均分要是能拿个年级第一,大家脸上也有光嘛。”
山城老师哈哈哈地笑着,一脸温和地对学生们说道。
这便是2-C(班级)班主任暖心的体贴。
“老师,你的真心话都挂在嘴边啦~想脸上有光的人不是我们吧~”
“与其说是脸上有光,不如说是好面子吧~毕竟老师你老是被里中老师挖苦嘛~”
“要我说,您直接明说不就得了:‘你们脑子也太笨了吧’~哎呀,不过咱们班还真是清一色的体育系啊!”
面对这群口无遮拦的学生,山城老师回以滴水不漏的笑容。
“哪里哪里。学生生活又不是只有考试分数,我没什么好说的。其他老师也没那么较真,就算咱们全班都不及格,跟我的人生也没有半点关系就是了。
不过呢,另一边倒是有一位难缠的主儿。就是大家选出来的那位全校学生代表,那叫一个可怕。‘考试分数低,是教育者的无能,不是学生的责任。我随时都做好了向教育委员会报告的准备。’她没日没夜地都拿这种话威胁我,还说要是这样学生都改不了的话,到时她会来亲自监督。你们说,作为一个学生,她那样像话吗?”
“————”
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
2-C班的学生们,似乎也隐约明白了,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啊……对哦,山城老师还是学生会的顾问来着……南无阿弥陀佛。”
“不愧是把应援团重新整顿好的女杰。逼一个老师辞职简直易如反掌……”
“果然啊。会长绝对谎报了年龄。那气场,哪像我们的同龄人啊!你们看,尤其跟咱们班女生一比。就是,那个,胸部方面。”
“老师~能不能至少让A班把木乃美这家伙领走啊?男生固然都是猴子,可只有这家伙绝对是不同等级的猴子!”
“咦,不过那位女士虽然在A班,但成绩好像也不怎么样吧?也就中上水平?”
“是啊,不过也没什么不好吧?她又不上补习班,还要管学生会,偶尔甚至还要打工。要是这还能考年级第一的话,也太吓人了吧。”
“就是说嘛~第一名交给副会长就行啦~”
“哈哈哈。好了好了,各位,闲话就聊到这里吧。不是还有个词叫隔墙有耳吗?那么,大家就请多少复习一下。考得太差,寒假可就整个泡汤了哦。啊,还有,静希同学,你现在方便吗?”
山城老师收拾好教材,招手叫草十郎过来,走出了教室。
明明是课间,走廊上却不见学生的身影。
虽然能听到学生的喧闹声,但走廊里却静悄悄的。
大概是因为走廊没有窗户,让人觉得憋闷吧。
对学生们来说,课间休息的去处,要么是教室里,要么是教室外的阳台。
“什么事,山城老师?”
“哦,也不是什么大事。考试前说这个有点不识趣,不过我有些放心不下。怎么样,在学校还习惯吗?”
“————”
班主任的关照让草十郎有些惊讶,又莫名感到高兴。
这也难怪。最近他总被不讲道理的人耍得团团转,哪怕一点小小的关心,都让他深受鼓舞。
“是的。学校的布局和规矩,我已经大概摸清楚了。朋友也多了。”
“这样啊,那就好。咱们班的人虽然嘴巴不饶人,但相应地,跟他们相处也不用太顾虑。你跟他们合得来,我也就放心了。”
“————”
哦哦——草十郎的眼睛亮了起来。
尽管山城老师被苍崎青子痛批为“可恨的废柴,不配为人师表、说什么都像打在棉花上的家伙”,但他也自有他体贴人的一面。
“打工也要适可而止哦。只要告诉他们快考试了,大部分地方都会让你请假的,别太勉强自己。还有,考试上要是有什么难处,就找身边的人商量,一个人钻牛角尖也只是浪费时间哦。你看,学校这地方,别的不说,聊天的对象是绝对不缺的。”
那就这样。山城老师摆了摆手便转身离去。
淳朴的少年老老实实地把这番不痛不痒的忠告听了进去,一边点头称是,一边回到教室。
草十郎一回到教室,
“等等,你要找我商量女人的事!?”
还不到一分钟,他便将山城老师的建议付诸实施。
商量的对象,是刚才被女生们一致嫌弃的同班同学——木乃美芳助。
“好像是吧。我碰上了个难题。仔细想了想才发现,我这个人的想象力好像很匮乏。”
我的想象力不太行啊——草十郎懊恼地垂下了眼。
“不是,你居然一直以为自己想象力丰富吗,这才叫我吃惊啊……算了,过来。”
木乃美虽然一脸无语,还是揽住草十郎的肩膀,把他拉到了教室边上。
草十郎一本正经地开口说“听说女孩子很难懂”时,木乃美差点笑喷。但转念一想,草十郎主动找自己商量事情,这还是头一回。
这个男人无论在哪儿打工,大多数活儿都能咬牙扛下来,硬朗得很。可如今他竟然在烦恼。看来这事非同小可,得认真对待才行。
“所以呢?你闯什么祸了,You?”
“……可能接下来要闯。木乃美,打个比方,假设MAD BEAR来了一个像河豚一样的女孩子。她讨厌我,好像想让我离开MAD BEAR,可我又不能辞掉MAD BEAR的工作。”
对我来说最要紧的就是钱了。草十郎热切地强调。
木乃美暂且也只能点头。
“……也就是说,你想把那女的赶走?”
“正好相反。我想设法让她认可我。之前一直没说,其实我并不是讨厌那个女孩子……”
唔——草十郎皱起了眉头。
看他一反常态地吞吞吐吐,木乃美“哦~”了一声,心里有了数。
唯独在跟女性有关的事情上,木乃美芳助的脑子会灵光三倍以上。
“——哦~。哦~~原来如此。什么嘛,说白了你就是想搭讪嘛。其实你是想跟她搞好关系对吧?”
听了木乃美的话,草十郎“嗯?”地思索起来。
他本人其实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说到底,怎么才能和同龄的女孩子好好说话呢?”
“什么啊,你不是跟班上那些女生聊得挺好吗?就那样不就行了,我还羡慕得要死呢。拿出你那股天然呆的劲头往前冲就对了。在山里长大可是很稀有的个人特色哦?稀罕的东西就得好好利用嘛~”
“是吗。我总觉得稀罕不是什么好事。再说,要是一开始就被讨厌了该怎么办?班上的大家都很友善,可对方是河豚啊。不,这时候说是刺猬也行。”
“这种时候,只要你不气馁就行。要等对方先‘折’服。毕竟人家身上是带刺的嘛。”
唔唔——草十郎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这个比喻不行。”
他嘴上这么说,脑子里转来转去,却好像也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比喻。
“笨蛋。女人嘛,哄她开心就对了。先问问对方的爱好啊、珍视的东西啊,然后顺着那些下功夫。先考虑对方的情况,再考虑自己的。总之就是要先从外围攻起。”
“外围……也就是绕外圈吗?”
“那当然。然后嘛。说到底最有效的还得是这招。你得给她塞点好处,懂吧?要用礼物去钓她。只要你的供给对得上她的需求,哪怕她讨厌你,也会收下。只要让她收下了,后面就成了人情债啦。”
“到目前为止,我靠这招可是屡战屡败!”——听朋友这样掷地有声地宣言,草十郎竟莫名觉得他有种不太对劲的可靠。
“——可是木乃美,有个问题。被人请吃饭什么的,确实会很高兴。可是——”
“你是想说没那份余裕(钱)吧。懂,我懂。……嘿嘿嘿,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就为缺钱的静希同学介绍一份能捞到油水的活计吧。”
“?”
他们从教室边上,挪到了更偏的角落。
木乃美将草十郎带到没人的储物柜前。
直到几天之后,草十郎才知道,木乃美这番不能让旁人听见的介绍,其实是一场招聘陷阱。
那天夜里。
久远寺邸的基本规矩是:吃饭要在日光室里吃。
日光室朝向后院的那面墙,大部分都是窗户。白天暖和,夜里则有些寒冷。
久远寺邸建在半山腰的深林当中。
因此后院自然面朝森林,从日光室望出去,满眼都是幽暗的树林。要说是优雅的晚餐,未免有些阴郁。
而今晚久远寺邸的晚餐,是清一色的面包。
桌子的正中央堆着切好的软面包,
四周摆着各色果酱,
碗里是以生菜为主的沙拉,
小碟子上则摆着厚薄不一的火腿。
草十郎还不知道普通人家的晚饭一般是什么样,但也看得出这桌晚饭(东西)有点古怪。
说句实话,这顿饭偷懒到了极点。
“啊,还是没有巧克力酱啊。有珠,我不是让你买新的了吗?”
“……我今天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再说了,吃巧克力的人只有你。自己的东西应该自己去买。”
不过在她们看来,这样的晚餐似乎再平常不过。
做饭是不太规律的轮值制,今晚轮到久远寺有珠。
对她而言,平日里负责做饭就该尽可能省时省力,只有遇上了值得庆祝的日子,才该拿出看家本领下厨……似乎是这么回事。
当然,草十郎无从知晓有珠的这套哲学。
就连草十郎都觉得这一餐十分简朴。
而且,两人之间也没什么像样的交谈。
日光室里,只有餐具的碰撞声、椅子的挪动声,以及时钟的声响。
草十郎已经吃过了晚饭,只是在客厅里望着日光室里的情形。
“草十郎,你是九点开始打工吧?去吧,不用在意我们。”
“嗯,那我走了。”
听见青子的话,草十郎点点头,披上了外套。
他又朝日光室望去,不知是不是错觉,竟正好撞上了有珠的目光。
“?”
今天一整天,有珠都对草十郎视而不见。
彻底到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如果是觉得他碍事所以瞪着他,倒还说得通,可方才那道目光里却并没有敌意。
“……她是在看客厅这边吗?”
草十郎来回环顾了一下客厅,便朝着门厅走去。
确认草十郎离开后,有珠才收回了那不自然的视线。
“——唉,真麻烦。”
在青子看来,这也太明显了,叫人无语。
有珠装作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却根本瞒不过别人。
“……怎么?你是对菜色有什么不满吗,青子?”
“当然有,不过这也是老样子了,我早就习惯了。让我无语的是你非要故意使坏。明明要彻底无视人家,却还偷偷观察他的反应,不觉得娘们唧唧的吗?你这是设好了陷阱,等着对面往里跳啊。”
“我没有在观察他的反应。何况我本来就对他没兴趣。还有,你刚才那是歧视言论。‘娘们唧唧’这种说法太轻视女性了。像现在这种情况,你应该说‘你的行为很矛盾’才对。”
“哇,原来你自己也知道啊。”
有珠把同居人的数落当耳旁风,接着吃她的晚饭。
青子一脸无奈,掰下一块软面包吃掉,再掰下一块,再吃掉。
“那接下来,我不是以苍崎青子的身份,而是以共犯的身份问你。在你看来,就没有任何能让你觉得可以放过他的理由吗?虽然不可能,可就算最后来个‘其实他也是魔术师’的反转,你也不能接受让他住在洋馆(这里)吗?”
“如果是因为这个理由,我会接受。但不是原谅他,而是作为对我们居然没察觉到这一点的惩罚。……也是。刚才那种情况绝对不可能发生,但同样地,也没有什么绝对的结论。说不定在某种情况下,我也会接受他住在这里。毕竟我也会有一时糊涂的时候。”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现在你是碍于跟我的情分和自尊心才保持着冷静,不过只要那家伙努力,多少也能——”
“这一点就请你死心吧。他做什么都没用。我想你也知道——”
说到底,这个少女无法对别人放下戒心。
作为重现众多器物、众多童话的代价,魔女注定会厌恶人类。
“那只是你个人的心理阴影吧。拿魔女血统什么的当借口来回避自己的固执,这就是娘们唧唧的样子啊。讨厌就讨厌,干脆点说清楚不就好了。我看不惯的,是你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有珠。”
“模棱两可的态度……?”
“对。我是说你要无视,就无视到底。明明防得严严实实,却唯独把城门敞开,一等猎物放松警惕走进来,就打算一枪把它捅个对穿——作为你的搭档,我真是看不下去了。那家伙能做的,顶多也就是打开紧闭的城门而已,但你却连这个机会都不给他,这算怎么回事?”
“……抱歉,青子。请说得再简单些。这个比喻,有点……”
有珠支支吾吾,不明白她究竟是在比喻些什么。
搭档这副毫无自觉的样子,让青子的火气瞬间冲破了沸点。
“我是说,嘴上说着没兴趣,就别去撩人家!你那样一眼一眼地偷瞄人家,那家伙说不定会想歪吧?比如‘别看有珠那样,其实她一定是想跟我和好。那我这就去她房间找她’之类的!”
“——会变成那样吗?”
“会。至少要是换成我,早就烦得不行,直接撂下一句‘有话到教学楼后面说’,跟对方做个了断了。你这个毒妇。”
“……原来是这样。我会注意的。反正我也没打算跟他说话。而且与其说我在看他,不如说我是在看他的手脚。”
“?手脚?为什么?”
“手脚就是手脚。我对他本人没什么想法,只是那晚的事还历历在目。我有点在意,不知不觉目光就追着他看了。”
“那晚?你是说游乐园的事?那家伙做了什么吗?”
“…………”
有珠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看来她还没从游乐园的那场败北里走出来。
“他不是跳了吗?从轨道上,朝我的Dumpty跳过去。”
“嗯,他是这么说过。什么‘一时冲动就跳了,反正也就一米左右~’之类的。”
幸运的是,青子没有看见那一幕。
她只知道,草十郎能完成那次死亡跳跃,原因之一是自己(青子)对他施下的暗示。
而有珠在钟楼上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虽然真的只有短短一瞬,可比起崩塌的Snark,比起在地上击落月亮的青子,那副光景更让她移不开目光。
“不过,那又怎样?你要替那颗蛋报仇?”
“Dumpty的职责就是被打碎,谈不上报仇。只是……原来人的身体,也能那样动啊。”
没错。对很少与人来往的有珠来说,草十郎的那一跳,为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两只手和两条腿,平衡性远不如林中的动物。
明明是那样靠不住的双腿,明明是那样无力的双手,那副人类的身躯却像鸟一样掠过了虚空。
那种感动,就像住在城市里的人看见野生动物(美洲狮)跃动的身姿。
“……不用在意。我只是觉得如果有机会,还想再看一次那样活动的人体。我并没有期待他做什么。”
“……原来如此。毕竟有珠你的Ploy大多不是人形嘛。原来只是觉得新鲜才盯着看啊。”
唉——青子垮下了肩膀。
她原以为有珠那副耐人寻味的态度有什么深意,结果不过是小孩子想要新玩具的好奇心,不由得大失所望。
面对同居人的这番反应,有珠也没有反驳。
因为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心里的触动究竟是什么。
“明天的晚饭我来做。都快考试了,还吃这种寒酸的东西,哪来的劲头熬夜临时抱佛脚啊。”
“随你。我也能省点事。”
洋馆的夜渐渐过去。
不知是福还是祸,但这个异物的混入所带来的变化,似乎尚未浮出水面。
2.
翌日早晨,天色微微泛白的六点半。
在这冷冽的空气里,不知为何,草十郎正和青子一起上学。
“听好了,在洋馆里的时候,尽量不要一个人。”
青子说到做到,像现在这样,直到离开洋馆为止都一直守护着草十郎的安全。
不过,
“……啊——困死了。六点就要去上学,你还真是勤快啊……”
“也没那么夸张。我就是去帮忙准备三十分钟的餐食而已。”
这份旺盛到惊人的劳动热情,实在不像是个即将迎来期末考试的学生。
“先别说这个,苍崎,你没勉强自己吧?不用特地陪我的。”
“放心,我会在学生会室里补觉。说好了的,至少陪你走到大门口。”
青子心想:
不知道同居人到底会布下什么样的陷阱。
她不认为有珠会连森林里都设下禁忌(taboo),但还是以防万一。
青子打定主意,至少上学这一路上,她要站在草十郎这边。
要是有陷阱,路上顺手解除就行。
只要解除一次……虽说青子能做的也就是把它破坏掉……之后应该能安全一阵子。
“不过嘛,回来的路上,就只能相信有珠没闲到那个地步了。”
“?”
要是她勤快到夜里布下陷阱,一被解除,又马不停蹄地趁白天四处重新布置……那青子也只能举手投降了。
到时候再说吧。
那只能说明,对久远寺有珠而言,静希草十郎是一个值得她做到这一步的外敌。
值得她不惜毁掉自己一直固执守护的、身为魔女的矜持(骄傲)。
说到底,真到了那种地步,青子再怎么尽力也护不住这个少年。为白天的事操心毫无意义。
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就去做,超出自己范围的事就干脆放手——这就是青子的为人。
对她来说,这个方针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几分钟后,两人穿过森林,来到了久远寺邸地界的入口——那扇铁门前。
这扇门也没有上锁。
两人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走出了久远寺家的地界。
从这里开始,便是文明的世界了。
沿着铺了沥青的坡道往下走,很快就会抵达住宅区。
沿着坡道慢慢往下走时,青子忽然偷偷瞥了身旁的少年一眼。
“对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当然有。算是多少想了一些吧。”
青子不过是心血来潮问了一句,没想到草十郎居然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怎样才能让有珠接受他。”
他似乎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思考这个难题。
据他的朋友所说。
应付这类难题,主要有三种办法。
第一种,绕外圈。
“这招虽然花时间,不过最自然了。对方一下子就会放下戒心。这就是所谓的同伴意识啦!”
也就是说,不是在目标本人身上下功夫,而要用心对待目标所珍视的东西。木乃美难得提出了这么成熟的意见,可惜草十郎并不知道有珠的喜好。
他感觉得到有珠很珍视洋馆,可总觉得这时候去打扫洋馆之类的,反而会适得其反。草十郎觉得,太过珍贵的东西,大概是不希望别人轻易去碰的。
第二种,走内圈。
“不过,直接拿下本人,终究还是最快的。虽然我们没有魅力,但我们可以靠有魅力的外挂装备。——没错,就是礼物啊,静希!”
也就是速战速决,而且一击必杀。
用昂贵的礼物改变对方的想法。草十郎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最重要的是简单。简单易懂,对他来说再好不过。
可是——说到底,他总觉得这和第一种办法也没什么两样。
更致命的是,他没钱。
“最后……就是‘观望’吧?
我也不太懂啊,不过殿下说过,做得太过火会给人留下坏印象。不能让她意识到‘我现在正被人追呢!’,要等到交往以后,再让她发现‘咦,我这是被人追到手了?’,这才是高手。”
草十郎完全不懂他想表达什么,总之,似乎是在说别太勉强。
他完全赞同。
为了让对方喜欢自己而努力,是正确的。
不过努力也该循序渐进吧,草十郎心想。
他想起以前在山里,曾误闯进一只陌生狐狸的地盘。当时他把随身带的食物之类留在了那里,可从那以后,就再也感觉不到那只狐狸的动静了。
表达善意和亲近的方式因人而异。一厢情愿的善意,有时反而会成为负担。所以——
“总之,我打算先做自己能做的、想做的事。放心吧。连苍崎你的忠告,我都打算老老实实遵守。”
“————”
交给我吧——草十郎挺起胸膛。
听到这完全靠不住的回答,青子不由得真心替他担心起来:这家伙真的没问题吗?
放学后,打完工回来的路上。
时间是下午四点,比原本下班的时间早了两个小时左右。
人家学生明天就要考试了,还不放人,像话吗——被店里的会计这么一训,MAD BEAR的主厨只得含泪放走了草十郎。
然后。
正是这两个小时的时间差,决定了草十郎的命运。大概吧。
按原本的安排,草十郎应该等青子忙完学生会的工作,和她会合后再一起回久远寺邸。
可不知他怎么想的,竟然向一起打工的同级生打听这附近有没有卖竹扫帚的店。
“你想要学校里那种扫帚?”
“是啊。最好能便宜些。”
“……静希,你家是公寓吧。我不觉得你会需要扫帚这种东西。”
“不是,有个地方我有点在意,想打扫一下。要是还有垃圾袋就更好了。”
“你不是说不能乱花冤枉钱吗?算了,也不关我的事。你要用我家的吗?借给你。”
“不用了,这事大概一天做不完,我自己买吧。而且我本来就想要一把。有一把扫帚还是很方便的。”
少女“哦”了一声,一脸半信半疑,但还是接受了草十郎的说法。
她的名字叫久万梨金鹿。
她和草十郎不同班,但同样是三咲高中的二年级学生,是草十郎为数不多在校外也能说上话的熟人。作为高二学生,她个子稍矮,经常被误认成初中生,不过她本人并不介意。
她天生好强的性格和丰富的社会经验,让她把这类关于外貌的话题当作是无聊的谈资。
“乡下人的爱好真叫人搞不懂,也太古怪了。三咲高附近不是有家难吃得要死的拉面店吗?沿着那条街走到头,有家叫冲田的五金店。你要买一整套的话,那里比西口的家居建材超市便宜。……话说回来,要不要用我的自行车?反正考完试之前我也用不上了。”
这意外的援手让草十郎眼睛一亮。不过,要骑自行车爬上久远寺邸前的坡路,还要带着这些东西,似乎很难。
“不了,虽然我很想骑骑看自行车,但这次还是算了。那明天学校见。”
他向同学道过谢,朝五金店走去。
他要买的是便宜又结实的竹扫帚,还有一个大簸箕。
真一琢磨起来,他连手推车和用来做支架的木棍也想要了。草十郎不禁苦笑:自己也真是越来越习惯城里的生活了。
3.
睡着后梦见的,大多是幼时的记忆。
英格兰西北部。
浓雾笼罩的橡树林。
即使到了二十世纪,依旧不容人类靠近的鸟兽王国。
她出生、长大的家,就在其中一隅。
延续了不知多少代的古老生物。
原初魔女的后裔们,遵从伟大——或者说愚蠢——的祖先的训诫,固执地守护着纯洁。
先代们究竟积累了多少年月,少女并不确切知道。
这些确实一直传到了少女的母亲那一代,可传给少女的却只有口述。
因此,她们在那片土地上扎根究竟已经过了多少年月,如今再也无人知晓。
传统早已剥落殆尽。头顶生角的白马、振翅时泛着虹彩的鸟,到少女出生时,早已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件与少女的家格格不入的现代家具。
那些东西既不合森林的气息,也不合少女的脾性,可她记得,那绝不是让人讨厌的东西。
那是送给落伍于时代的母亲、和同样落伍于时代的自己的纪念品。
她之所以喜爱它们,大概是因为小小年纪的她也明白,那是每周一次从附近城市来访的那位男性送的礼物。
……而这些,如今也已失去。
闪闪发亮、配着司机的高级轿车(凯迪拉克),
城堡般的花园,还有许许多多的大人,都像雾一样消失了。
或者说,消失在了雾中。
母亲那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父亲那略带腼腆的笑容,都已不在。
那样的东西,森林从一开始就不曾允许。
……如今留下的只有疑问。
那一件件与洋馆格格不入的异物。
没有一件是自己想要的高级货。
只不过是些令人生厌的礼物。
当初自己却那般怜爱地抚摸它们,究竟是着了什么魔呢——
“————”
久远寺有珠从这样的午睡里醒来。
久远寺邸有一座别馆,其内部是一间图书室。
那里收藏着少女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藏书,就连同居人苍崎青子也不敢轻易踏足。
如果说久远寺邸是被时代抛下的魔女之馆,
那么别馆的图书室,就是被时代遗忘的童话之屋。
对于操纵童话的年幼魔女而言,这里自然是与自己十分契合的圣域。
少女凭着记忆在书架间转来转去,有些累了,便在椅子上坐下,谁知午后的阳光一晒,竟不知不觉打起了瞌睡。
啾啾啾,啾啾啾。
见主人难受地揉着眼皮,蓝色的小鸟像是在关心她,啾啾地叫了起来。
有珠睡眼惺忪,
“……真奇怪。我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一只鸟。”
她像要抓住那渐渐淡去的梦境似的,自言自语。
“是我吗?有珠小姐,说的是我吗!?连做梦都对我神魂颠倒啦!”
一听到“鸟”,知更鸟就当成是在说自己,兴奋地闹腾起来。
“……放心吧。虽然几乎记不清了,但我唯独可以肯定不是你。先不说这个了,外面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知更鸟垂头丧气,少女却依旧用冷冷的眼神追问。
……让她醒来的原因。
也就是从洋馆后院传来的那阵刺耳杂音。
知更鸟十分清楚后院的杂音是什么,便挺起胸膛,向主人报告。
“啊,这个就是那个啦。那个搞了这个,然后那个就成了我这样,差不多这种感觉。那个毛头小子起得比鸡还早啊!”
听完这话,少女的睡意彻底烟消云散。
“…………是吗。他不光碍眼,现在还要来刺耳了。”
她兴味索然地吐出的这句话里,带着一种与魔女职责无关、说不出来由的个人情绪。
久未使用的水泵嘎吱嘎吱地响着。
久远寺邸的后院。
即将日落的森林里,有一道清瘦的人影。
那人影一边东张西望地打量森林,一边收拾埋在草丛里的塑料袋和被人非法丢弃的自行车,偶尔还会给快要折断的树枝做些加固,或是干脆砍掉。
“唔,这也太糟了。”
多半是住在洋馆里的两人中某一位人物的手笔吧。
原本丢在洋馆储物间里的垃圾袋被野狗拖到这里来,啃得一片狼借。
可疑人物单手拿着自己带来的竹扫帚,默默地收拾着垃圾。
“………………”
有珠装作是正在散步,与那道人影不期而遇。
一个月都未必有一次的林间散步,为何偏偏选在此刻,就不必多说了。
“静希君。”
“你好。你要出门?”
对方竟然轻松地回了个招呼。
有珠刻意让目光保持冰冷,观察着森林的情形。
“我不出门。倒是你在做什么?我还以为你会和青子一起回来呢。青子呢?”
“苍崎还在学校。我的打工提前结束了,就在这里消磨一下时间。傍晚我会在正门前和苍崎会合,再一起回洋馆来。”
“……是吗。不过,你有告诉青子自己先回来了吗?”
“啊。”
糟了——草十郎不安地停住了话头。
“听好了,五点,洋馆正门前!”
他当然打算老老实实遵守这个约定。可现在想来,那句话的意思或许是“五点之前不准进洋馆”。
“……抱歉。要是你能对苍崎保密的话,就帮大忙了。”
“无所谓。我和青子说话时不会提起你的,不必在意。……比起这个,你在做什么?你和青子都快期末考试了吧?不用复习吗?”
“嗯?我会好好学的。我在睡觉之前,会尽我所能认真学习。”
看来,他还没有“考试前要好好复习”这种常识。
再过几个小时,就会有人来纠正他这种想法。不过这就是后话了。
“比起这个,我有些在意森林怎么荒成这样了。这座山丘有多久没人打理了?”
“…………”
有珠没有回答。
她住在这片土地上已有三年左右,不过这件事没有必要说出口。
也不知他是不在意有珠的沉默还是怎样,草十郎只管按自己的步调,一件接一件地捡着垃圾。在少女看来,真是厚脸皮到了极点。
“——你。”
那语气,像是下一句就要接“马上给我消失”。
“哎哟!”
一声傻乎乎的叫唤,把她的话拦了下来。
“疼死了……刚才好像踢到什么硬东西了。”
草十郎脚下埋着一块生锈的金属疙瘩。
“铁的……这一排锯齿是什么啊?看着挺危险的,这东西能合上吗?”
他好奇地打量着脚边的危险物品。
他似乎不知道,那是用来夹住野兽腿脚的工具。
“……这是捕兽夹。听说以前这座山上的野狗很多,大概是那时候留下来的吧。准是镇上的人忘了收走。”
“野狗……这是抓狗的工具?”
“嗯。听说一脚踩上去,那个像嘴一样的部分就会被弹簧合上。不过我没亲眼见过它动起来的样子。”
“这样啊。可这么显眼的机关,真有动物会上当吗?”
听了这朴素的疑问,有珠也点点头:确实如此。
她上次见到捕兽夹还是小时候,但这一点她早就觉得奇怪了。
有珠知道,野兽们很聪明。
那为什么它们还会被这么明显的陷阱咬住,死在人类手里呢?
“…………说不定,会在上面放些食物。”
她不自觉地把想到的话说出了口。
“为了点吃的,就会去靠近这种一看就很疼的东西吗?”
“话是这么说,可也得看情况吧。动物要是饿得快死了,也抵挡不住诱惑。就算被夹住,伤到的也只是一条腿。哪怕知道危险,它们大概也会觉得总比饿死好,就去吃了吧。”
……没错。
哪怕之后等着它们的,是死在猎人手里,它们也熬不过眼前的饥饿。
如果是要养活孩子的父母,就更是如此。
做父母的狗为了孩子豁出一条腿换来了食物,代价是被人猎杀。
也许它们从一开始就明知危险,但仍然要去冒这个险。动物们为了活下去,决定“不过是一条腿而已”,结果却丢了性命——仅此而已。
“这和人类没什么不同。如果失去一只手就能保住性命,我想人也会做出这种程度的取舍。”
少女像要说服自己似的断言道。然而,
“是吗?我觉得人和动物,可能有点不一样。”
那个没什么底气的声音又一次把她的话拦了下来。
“……不同?哪里不同?”
“大概是‘牺牲一条腿来保命’这一点吧。动物身上没有多余的东西,也没有左思右想的大脑。所以它们根本没有像我们这样‘少了什么就拿别的东西来补’的思想。对动物来说,没了一条腿,跟没了命是一样的。我觉得,没有多余的东西,就意味着什么都失去不起。动物们都知道,自己的价值哪怕缺了一点点,就活不下去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有确信,也有切身的体会。
在青子不在的地方,有珠听见了少年的真理(真实)。
“……所以,当它们看见这个陷阱、却还要往前走的时候,心里大概并没有‘少条腿也无所谓’的想法。它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下来。在接受失去一条腿的那一刻,它们交出去的就是自己的命。”
这个看法出乎少女的意料,但她觉得有道理,便接受了。
这个少年不是在城市里出生的,而是在仍与自然共存的山村里长大的。
他并非生在那种用文明武装起来、会救助弱者和老人的社会里。
他以往的生活,想必不是充满巧思、处处便利的日子,而是与自然共存的日子。
对这样的草十郎来说,伤就是伤,一定会永远留在那里。
否则,他说不出在自然中生存的动物是怎样活着的。
……他说得没错。就像腿受了伤、再也跑不动的马,已经无法再作为“马”发挥作用,人们也不会再把它视为“奔跑之物”。
野兽一旦失去了让四肢奔跑的能力,就会先于生命,失去自身存在的意义——
“不过这东西的弹簧已经不灵了。它到底有没有那么一次抓到过猎物呢?”
“谁知道。又不是我放的。”
对方用一副熟络的口气搭话,有珠重新绷紧神经,回答道。
一不小心就聊了这么多,可对有珠来说,这个少年要比捕兽夹碍事好几倍。
“你好像在打理森林,这是什么意思?想讨好我?”
少女的眼中燃起了敌意。
只要他对自己阿谀奉承,有珠就会按自己的方式处置草十郎——她早已打定主意。
要说不讲情义也好,绝交也好,背叛也好。
唯独用言不由衷的话来跟她说话,她绝不原谅。
对少女来说,这是最大的侮辱。
“打理森林,为什么会让你的心情变好?这里荒成这个样子,想必你们两个应该都不怎么喜欢这片林子吧。森林变干净了会心情好的,我想只有我一个。”
可是,这个少年似乎完全没接收到有珠的敌意。
“……等等。我们确实没有打理森林,但也并没有讨厌它。多少还是有感情的。”
“那就奇怪了。为什么放着不管呢?”
“只是有感情,却没有眷恋而已。……不过我反省了。今后我会把打理森林列进日常功课里。可是你不也很奇怪吗?这片森林里,有什么是你会喜欢的吗?”
“不奇怪啊。森林我基本上都喜欢,而且这座山丘有点像我老家的山。你想啊,要是看到一个跟你以前喜欢的孩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遇上了麻烦,你不会想帮帮她吗?”
“怎么说呢,作为一个人嘛。”
草十郎这样作了总结。
这多余的一句,已经足以搅乱有珠的心。
“……我无法接受。就因为这个,你就这么珍惜它?其实你是故意讽刺我对吧?再说了,喜欢这种森林本来就很奇怪。这里连橡树都扎不了根,只是一片随处可见的普通森林而已。”
“不管在哪儿,森林就是森林。而且我觉得,看见美的东西,认为它美,是一件好事。”
“……连个明确的理由都没有?你是说,这世上所有的森林你都喜欢?你和这片森林之间没有任何因果关系。从前因后果来看,你根本没有喜欢这片森林的理由。既然没有理由,那就是在暗讽我——”
“?喜欢,一定要有理由吗?”
“——”
少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这样说道。
他的意思并不是“爱不需要理由”。
而是像在反问:没有理由的感情,就全都是假的吗?
……胸口骤然腾起的那股火,渐渐冷了下来。
少女为自己的疾言厉色感到羞愧,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少年的距离。
“————”
“………………”
尴尬的沉默。
有珠搜肠刮肚、寻找合适的措辞,想用自己的方式展示独属于自己的尊严。
就这样被驳倒的话,两人的立场就颠倒了。
毕竟这里是自己的森林,是她的世界。
要是就这样被一个普通人驳得哑口无言,可有损魔女的身价——她咬紧了嘴唇。
“对了,这个要留着吗?”
另一边,草十郎完全没把少女的战意当回事,伸手去拿捕兽夹。
“……不需要。我说过这不是我的东西吧。”
“这样啊。那我就收走了。虽然锈得动不了了,可长得跟狗牙似的,怪吓人的。留在这儿,我怕会梦见它。”
嘿咻——草十郎抱起沉重的铁疙瘩。
少年就这么走到树后,把捕兽夹扔进了一个奇怪的东西里。
“……静希君。那辆板车,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哪儿?镇上的店里买的啊。我想着说不定用得上就买回来了,还真买对了。最近不知怎么回事,偏偏只有坏的预感特别灵。”
神秘的志愿者大师高高兴兴地挪着板车。
看着那张笑脸,有珠终于明白,跟这个少年较劲有多浪费时间。
“………是吗。会主动跟你搭话,是我昏了头。”
她转身背对少年,朝洋馆走去。
……真是的,青子说得没错。
有珠一边反省自己白白浪费了时间,一边告诫自己:要彻底无视那个少年。
4.
自从在山丘上的洋馆里住下后,草十郎的日常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大的变化。
起床、打工、早餐、上学。
不习惯的课程、难得能喘口气的课间、放学后。
放学、打工、小睡、起床、备考。
这个平凡少年的平凡日常,与他本人的努力背道而驰,就这么无可奈何地流逝着。
局面依旧没有丝毫改变。
在洋馆里,青子常常在他身边;睡前,他还会被逼着喝下有珠准备的药。
前者是青子顾及草十郎的安全而做的照应;后者,他虽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据说也是为了他的健康。
然后,今天早上,草十郎依旧为毫无变化的局面伤脑筋,在久远寺邸的厨房里泡着红茶。
“…………啊,说起来。”
他和有珠的关系虽然没变,但这里倒是有个大变化。
草十郎早上喝的那杯茶,从煎茶换成了红茶。
厨房里放着各种各样的红茶茶叶,不过对新手草十郎来说,都是派不上用场的摆设。
他泡红茶当然用茶包。给自己泡上一杯后,便端去了日光室。
桌边已经坐着两个人。
青子和有珠默默地吃着早餐。
在久远寺邸,早餐奉行彻底的个人主义。
两人的早餐,说得委婉些叫朴素——说得直白些,就是一个连准备都用不了两秒、看着就很硬的石窑面包。
青子她们偶尔交谈几句,最后都只啜了一口红茶,便起身离席。
有珠的高中已经放了寒假,于是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青子还要去学校,一手拎着书包往玄关走去。
草十郎也收好餐具,跟在青子后面离开了洋馆。
两人走下长坡,去往学校。
这三天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过去了。
◇
那天晚餐时分的日光室。
“对了,那之后有什么动静吗?”
面对青子的提问,有珠手里还拿着那块黄油卷,只摇了摇头,表示“没有”。
“这样啊。那敌人(对方)大概也在琢磨下一步吧。魔术师本人在哪儿,有眉目了吗?”
有珠的回答一模一样。青子也不显得失望,咬了一口黄油卷,便把叉子戳进了沙拉里。
“嗯。等我考完试就来帮忙,在那之前,抱歉,你先一个人顶着吧。今天开始我得逼那个笨蛋临时抱佛脚,实在腾不出手。”
有珠似乎对此有些想法,脸色微微一沉。
“?没问题吧,有珠你已经放假了,一整天都能用啊。”
“………………”
有珠确实在放寒假,一天到晚都过着魔术师的生活。
不过,这几天她因为某个缘故,一直窝在图书室里。
并没有专心于青子所说的“应对挑战者的对策”。
“有珠?你有在听吗?”
“……知道了。从今晚开始,那边我也会做。”
她叹着气回答,起身离席。
……自己到底在介意什么,想说什么呢。
就在两个小时前,她做了什么。
有珠把这些事统统咽回肚里,离开了餐桌。
因为是私立学校,三咲高中的寒假来得很早。
十二月中旬就会举行结业典礼,校舍和学生们得以暂时休息,消解第二学期积攒下来的疲惫。
当然,前提是他们能平安闯过每年的必经关卡——横在长假前面的期末考试(三天)。
夜深了,久远寺邸二楼的尽头。
平时晚上十点就会熄灯,可青子房间的灯却还亮着。
收听深夜节目的收音机。
为了免于下楼跑到厨房(楼下),而准备的红茶保温瓶。
为双脚抵御冬寒的电热毯,以及当夜宵的蟹形面包。
就这样,青子的房间成了一间滴水不漏的“临时抱佛脚”强化特训室。
“期末考试第一天,辛苦啦。那么,你做好重新做人的觉悟了吗?”
“————”
草十郎连连点头。
打工回来后,等着他的不是魔术师苍崎青子,而是魔鬼学生会长苍崎青子。
时间倒回半天前。
期末考试第一天结束,草十郎正要回洋馆实施酝酿已久的计划,就在这时,他的面前——
“今晚就把你监禁在我的房间里了。啊,傍晚开始的打工当然要取消了。说真的,你那个分数,简直难以置信。”
出现了一张裹着青色火焰的笑脸。
她的手里攥着静希草十郎的试卷,已经被捏成皱巴巴的样子。
多半是在教职员办公室里,山城老师:
“嘛,毕竟才刚转学过来,也没办法啦。”
这么说着给她看了一眼,结果被她顺势一把抢了过来吧。
就这样,一直睡在阁楼的草十郎,唯独今天被领进了青子的房间。
虽然有诸多值得商榷之处,但青子好歹也是风华正茂的女学生,让同龄男生进自己房间,她心里也有抵触。
然而,草十郎的答卷比这更让人无法接受。
所以她今天的坏心情又加重了五成。额角的“井”字青筋一直消不下去,也是情有可原。
“我先把自己的复习做完。你就用那张桌子。”
青子背对着那张桌子,坐到了自己常用的书桌前。
而草十郎面前,只有一张廉价的玻璃矮桌。
“……总觉得哪儿都不太习惯。我说苍崎,这个青色的东西是什么?”
也许是静不下心,草十郎打量着靠在房间角落的吉他。
“又薄又青又尖,而且又是苍崎的东西……不用想也知道,是武器吧?”
“那是乐器。电吉他就算了,木吉他音乐教室里不是有差不多的吗?还有,你再一口一个‘青’的,我就拿那个尖的揍你。”
“那不还是武器嘛”——草十郎忍住这句感想,也在坐垫上坐了下来。
“————”
“你稍微安分点行不行。平时明明迟钝得像条耳背的大狗。有什么你在意的东西吗?”
“………………”
这种时候,迟钝的其实是青子才对,不过草十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静不下来,所以两人半斤八两。
“啊,难道是装修?这个房间家具的档次跟客厅不一样,所以你才觉得奇怪吧。这里除了床,都是我从自己家搬来的。虽然已经两年了,可还是跟这座宅邸不太搭,对吧?”
青子曲解了草十郎坐立不安的心情,自顾自地认定是这么回事,就开始学习了。
笔记和课本像快进一样一页页翻过。
那里没有旁人插足的余地。被青子背后升腾的气场所震慑,草十郎也打起精神,面向桌子。
被彻底无视还能若无其事地做自己的事,这一点上,草十郎也不是等闲之辈。
就这样过了两个小时。
快到午夜零点时,青子的专注(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草十郎看准时机,对着青子那挺得笔直的背影开了口。
“苍崎,能打扰一下吗?”
“嗯,什么?”
听到那小心翼翼的声音,青子头也不回地应道。
虽说慢了下来,但青子翻笔记的手却没有停。
“这三天,我看了你们吃晚饭的情况。你们一直都是那样子吗?”
“是啊,奇怪吗?”
“唔……你这么问我倒不好答了。只是在学校里,大家吃饭都很开心。我以为和别人一起吃饭,一般都会是那样的。所以,会不会是——”
“没什么‘会不会’的。又不是因为你,我才不跟有珠说话。我们一直都这样。”
青子平静地说着,从背影看,她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这饭桌的气氛也太紧绷了。我还以为苍崎和有珠关系很好呢。”
青子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只是草十郎那句略带遗憾的嘀咕,让她有点意外。
“嘛,说饭桌气氛紧绷倒是没错。有珠往你的饮料里放了几次麦司卡林,我都记不清了,昨天更是明目张胆地往沙拉里掺了花楸……真是的,那孩子到底在想什么。”
青子像在回想什么似的,苦笑着翻动教科书。
“麦司卡林……?”
“是从仙人掌里提取的植物碱(生物碱)。不过既然是有珠用的,应该不只是普通的致幻剂吧。……好了,我这边就先这样了。”
话音刚落,她手边的第四本教科书啪地合上了。
刚才还一动不动的背影一下子转了过来。
“好了,接下来该好好操练你了。今天四门考试的答卷,真是充满了草十郎风格,我差点当场昏过去。”
语气听着很愉快,眼神却很不高兴——青子盯着盘腿坐着的草十郎。
“现代国语、地理、数学、电子工学。照着这个样子再考两天,寒假肯定是没了。真到了那一步,头疼的可是我。”
“不,我也头疼。明明放假了还得去学校,总觉得提不起劲。”
草十郎冷静地纠正了她的说法。
“那是我的台词!你要去学校,我就也得跟着遭殃!”
青子不由得想象起山城老师那张她根本不想回想起来的、窃笑着的脸。
“再说了,只要有我在,就绝不允许有全科不及格的学生(家伙)。本来该从根子上把你的性子掰正……算了,你情况特殊,暂且只要分数达标就放过你。我考试也一向是靠临时抱佛脚应付过去的,教一个不及格的学生,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
听到青子的宣言,草十郎的表情明显阴沉下来。
那表情像是在说: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我说你啊。你觉得辛苦的人是我,还是你?”
肯定是自己了——草十郎像领悟了命运一般,默默垂下了头。
反正想拒绝也拒绝不了,而且正如青子所说,受累更多的大概是她。
“……这次给你添麻烦了。”
带着认命和感激,草十郎乖乖地鞠了一躬。
“很好。放心吧,我也不是魔鬼。又不是要你考到平均分,只要按计划走的话,三点就能睡了。”
看到学生这么温顺,青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草十郎虽然问题一大堆,但只要有这份老实,大部分事情总能应付过去吧——她想。
“……等等,我怎么还发起慈悲来了。听好了,静希君?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免得你以后老来依赖我:我一对一教人这种事,可是很少有的。你给我记住,这完全是特例中的特例。”
青子这番宣言像在说给自己听。草十郎“诶——”了一声,脸色黯淡下来。
青子不由得在那张脸上联想到了“请收养我”几个大字,为自己的心软而垂下了头。
说起来,初次见面那天好像是个雨天呢——她想道。
时间像沙漏里的沙一样流逝。
“——到头来……”
青子迎着从窗外照进来的晨光眯起眼睛,喝光了不知第几杯红茶。
“花了一整晚呢,苍崎。”
草十郎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接过了青子的自言自语。
青子已经没了平时的气势。
通宵加上一整晚冲草十郎吼,实在是累得够呛。
而草十郎的脸色却和昨晚完全一样。
“……是啊。是我太小看你了。”
“都说了,你夸我也没有好处的。”
“某种意义上,也许还真值得夸夸你……”
青子虽然无语,但也有一半是真心佩服他。
这个在深山里长大的家伙,基础实在是太差了。说得客气点,也就勉强有初中生的水平。所以,以理解和掌握为目的的复习只能放弃。
基本上就是为拿分死记硬背。就算是明天就忘、徒有其表的临时抱佛脚也无所谓——青子就是抱着这个想法,主动揽下了教官的差事。
她失算的地方,大概在于这个学生出乎意料地优秀。
虽然花了一整晚才过完四科的考试范围,可她没想到,他会这么投入,这么认真,生怕记住的东西白白浪费。
“不过啊,虽然认真是好事,但你背东西的速度也太慢了。”
“这一点请多包涵。我以前大多是用身体记东西,而不是用脑子。”
“…………”
青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确实,在深山里生活,重要的大概不是知识,而是经验吧——她想。
“……算了。这样山城也不会再找我商量转学生的成绩问题了。再给我泡一杯红茶好吗?”
青子累得伸了个懒腰,草十郎“好好好”地应着站了起来。
茶包装的红茶似乎买了一大堆,还剩下很多。
“真是的。苍崎也太浪费了。”
他小声嘀咕,没让青子听见。
也许是对一整晚严格教导的反击,看到青子也有散漫的一面,他似乎挺高兴。
那些买多了的茶包并不是失误,而是今晚的补给物资——此时的草十郎还完全想象不到。
青子神情松弛地看着这个毫无防备的同居人。
“……倒也不坏。不过,至少得教会他用茶叶来泡才行……”
也许是听到了青子这句近似自言自语的感想,草十郎忽地回过头来。
“味道果然不一样吗?”
“不一样,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嘛,说实话我是无所谓,不过有珠她啊,对红茶可是相当挑剔的。——对了,草十郎,你跟有珠处得怎么样了?”
青子把身子趴在还散落着课本和习题册的桌上,兴致勃勃地问。
草十郎朝她投去了哀怨的目光。
“我只有吃饭时才能见到她,可一到吃饭就是那个样子。你到底要我怎么跟她搞好关系啊,苍崎。”
“是吗?我倒觉得很有戏啊。草十郎(你)不怕有珠,有珠又急着找理由把草十郎(你)赶出去。这条件可不错哦。”
“……我完全不懂啊,苍崎。她跟我的关系,不就跟去游乐园之前你跟我的关系一样吗?到底哪里条件不错了?”
“至少你们没有互相敌视吧?虽然是单方面的关系,但这样也有这样的好。对有珠来说,这已经算是很不错了。只要她还在找理由,就说明还有可能。那孩子已经习惯了回应别人的反感,所以大多数时候她都会让对方自取灭亡。”
“??”
青子的话太过抽象,草十郎愈发不解,歪起了脑袋。
“就那孩子来说,其实只要你能搞明白,事情很简单。只不过——”
就算明白了,能不能按那个态度去做,又是另一回事——青子想到这里,打住了话头。
“苍崎,你说得太难懂了。”
草十郎说着话,拿起两人的茶杯回到桌边。
青子接过杯子,像要驱散疲惫似的送到嘴边。
“不过你说得确实没错。我还只知道她长什么样。连‘久远寺有珠’这个名字都不能确定,这可是个问题。”
他也学着青子把杯子送到唇边。草十郎的杯子里盛的并非红茶,只有白开水。
“哦~想让我给你讲讲她的事吗?”
青子探过身来,打量着坐在她身旁的草十郎。
要是换作正常人,看到青子这个动作恐怕会看得入迷吧,然而——
“不用了。我觉得这种事应该去问本人。”
他真挚而又干脆地答道,就像是在对不在场的少女说着话。
“……也是。你还真是会做出有珠喜欢的反应。哎,我早就想问了,你在客房里到底跟有珠说了什么啊?就算跟我有约在先,那孩子也不可能把一个外人晾在那里整整半天啊?”
那时候——
草十郎想起了在客房醒来时,和有珠交谈的那两三句话。
他不觉得那场对话有什么特别,但也不能因此就随口告诉别人。
那是,那个——
“喂,你到底说了什么,让那孩子改了主意啊?”
“快告诉我。”青子凑了过来。
“——”
唔——草十郎为难地皱起了眉。
不知道对有珠来说那意味着什么,但对他而言,那是不容侵犯的东西。
其中有一点——他顾虑的是什么,又是为谁而顾虑。
“来,快老实交代。藏着掖着可不像你哦?”
那张不怀好意的笑脸又凑近了一截。
“………………”
看来光靠沉默是糊弄不过去了。草十郎迟早也会知道,苍崎青子其实还有爱打听八卦这令人头疼的一面。
“你这么关心我,我很过意不去,但我是不会告诉你我跟她说了什么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跟现在的苍崎比起来,那时的对话既没有鲜花,也没有浪漫。刚才苍崎一直像魔鬼一样,所以我都没发觉,原来这样面对面平视着说话,感觉这么好。”
青子从旁边探着头看他,草十郎一本正经地回望过去。
青子慌忙跳开。
被他这么一说,她才发觉刚才两人好像靠得太近,身体都快碰到一起了。
“没、没办法嘛,这样效率更高!你啊,我不在旁边盯着,马上就会出错的。”
青子恶声恶气地说着,站起身来。
“是啊。感觉就像以前一样,好久没这么专心过了。这居然是特例中的特例,真的很遗憾。”
“……你还挺从容的嘛。照这样子,不光今天的考试,跟有珠的谈话也会很顺利吧,草十郎?”
“嗯,那当然。”
听到这爽快的回答,青子一时语塞。
她本想挖苦他,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得到一张笑脸。
“我改变方针了。先试着走近她,跟她说说话。因为我明白了,讨厌的事总会结束的。”
青子仍旧哑口无言,看着草十郎说完站起身来的样子。
……该说那样子很可靠呢,还是说他的举止自有一股坚定感呢。一不留神,她甚至对他生出了一丝敬意。
“今天我就一个人回去了,我会试着和有珠谈谈。苍崎你放学后还要去学生会吧?”
正如草十郎所说,寒假前的最后一场会议正等着青子。
按照惯例,草十郎这时要么等到会议结束,要么就从学校出发直接去打工。
这也都是青子为了不让草十郎和有珠单独待在洋馆里的一番考量——
“……等等。你不会想要一个人跟有珠较量吧?”
“我可没打算较量。真要过招,我也赢不了有珠吧。”
青子大吃一惊,草十郎却平静地答道。
“可是有苍崎在的话,事情肯定会变得更加复杂。所以,今天你就安心去陪鸢丸吧。”
“…………你认真的?”
青子试探似的问道,草十郎却轻松地点了点头。
一边是明白事态严重的青子,一边是说用不着那么严肃的草十郎。
窗外照进来的晨光,把站着交谈的两人分隔在了光与影中。
谁沐浴在光里,谁伫立在影中,不必多说。
短暂的、不过几秒钟的沉默。
青子神情严肃地望着草十郎,
“这样啊。那我就不拦你了。”
青子如此说道。
那是她一贯的冷峻(淡漠),丝毫看不出方才沉默的用意,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挣扎。
“……苍崎,你是不是在生气?”
“没有。所以呢,你有什么打算?那孩子可不吃半吊子的那一套。”
唔——草十郎皱起眉,陷入思考。
确实,光靠说话想跟有珠亲近起来很难。甚至可以说,总觉得根本不可能。
“说不动的人,就拿东西来钓。”
这是草十郎为数不多的咨询对象……当然其中也包括误会的成分……木乃美芳助给他的建议。顺带一提,木乃美这条建议其实是针对青子的,而草十郎当时的感想是:“拿东西钓苍崎的话,事后好像会很可怕。”
“……唔。说到底,我也不知道有珠的爱好。仔细想想,现在的我和她,根本没有交集。”
这下难办了——草十郎抱起了胳膊。
“果然跟平时一样,你什么都没想啊。”
“嗯。不过我觉得不用想那么多。面对有珠,不是要跟她解释自己的心情,也不是要让她理解我,该怎么说呢——”
他没想多久。
草十郎“啊”了一声,轻轻点了点头,
“说到底,不就是我喜不喜欢她的问题吗?”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句难以启齿的感想。
没错,这才是一切的前提。
不是为了得到认可而交谈,也不是为了索取回报而求爱。
首先是因为喜欢那个人,所以才想试着去接近。
那是一种不带算计的、干净的心态。
话虽如此,作为人来说,这样是否幸福,又是另一回事了。
算计与妥协,私欲与相互蚕食。
对那些相信被道德斥为“非人”的东西才是正确人性的人而言,这份干净无比刺眼。
不,准确地说,是那些已经不得不如此相信的人。
“………………”
青子没有回应草十郎的话,悄无声息地迈开了脚步。
长发轻轻摇摆,她从草十郎面前走过。
“苍崎?”
见她态度有些冷淡,草十郎叫住了她。
青子已经打开了房门。
“我去楼下冲个澡。你回自己房间去。”
语调毫无起伏。
草十郎虽然有些困惑,还是点了点头。
“好啊,不过……苍崎,你果然在生气吧?”
听他这么一说,青子的脸上又有了表情。
但那不是平时那副他早已看惯的不高兴的神情。
“……是啊。照你的说法,我大概是在生气。不过,到底是在气什么,我不太想说。”
“…………”
草十郎甚至不明白,原因正是他自己。
看着这样的草十郎,她露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仅仅一瞬之间。
“那么再见。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了,所以至少先跟你道个别。你太小看有珠了。……不过,这同时也是你的长处吧。虽然对我们来说,那只会是毒药。”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隔着墙,能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
没有暖气的走廊应该冷得跟冰箱差不多,不过青子似乎已经习惯了。
“——不对,凭什么是我出去啊!顺序反了!一般来说,先出去的应该是男生(你)吧!”
“去去去。”在青子的驱赶下,草十郎被轰出了房间。
砰,木门关上了。
走廊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冷。至少比冰箱要强一点。
5.
期末考试第二天结束后,草十郎独自踏上了回洋馆的路。
通往洋馆的坡路越往上越陡,森林也越发幽深。
这样的坡要走二十多分钟,所以对附近居民来说,久远寺邸所在的山丘就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山。
可在草十郎看来,光靠走路就能穿过的林子,实在没法叫作山。
这里有铺好的路,林子浅到靠日光就能辨别方向,既没有陡峭的斜坡,也不见藏在草丛里的动物。
在这里别说遇险了,连迷路都不用担心。
“……真没出息。还是只会留恋过去吗。”
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陷入了回忆,草十郎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搬到镇上后的那几个星期,他总是拿山里和镇上作比较。
那时他还不会这样责备自己,可最近几天——认识苍崎青子以后——他才终于意识到,那只是一种消极的态度罢了。
一位不管理由、理念如何,都从不停下脚步的少女。
在目光追着她的身影时,不知不觉之间,他自己的步子似乎也加快了。
而青子住的洋馆,透着一股与朝气蓬勃的她格格不入的气息。
就算在三咲町,也是一座格外与众不同的建筑。
被称为鬼屋的洋馆。
其实住在那里的不是幽灵,而是魔法使,不过二者也彼此彼此,看来世人的说法倒也是大差不差的。
“……说起来,幽灵和魔法使,哪个更不合常理呢?”
草十郎把自己还没习惯城市生活这回事抛在一边,只是歪着头琢磨起来。
不管怎样,他要做的事都不会变。
期末考试明天就会结束。
青子说过由她负责保护草十郎,这个约定的期限已经所剩无几。
可以的话,草十郎必须在今天之内,让洋馆的主人认可他这个同居人。
树木环绕着洋馆,草十郎穿过林间那条天然的林荫道,走到了洋馆的玄关前。
“————好。”
他在玄关前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洋馆。
目标是有珠多半会在的客厅。
然而。
回洋馆这件事,草十郎已经渐渐习惯了,可迎接他的却是一幅意想不到的景象。
令人想起中世纪城堡的洋馆门厅。
这里没有一丝人工的照明。冬日里透着寒意的阳光从天窗静静投下,留下光影。在支撑建筑的柱子旁,有一位正在沉睡的少女。
洋馆的主人,久远寺有珠。
她大概是在门厅里度过了午后时间,手里还握着一本书。
少女名副其实地把身体托付给了洋馆。
是母亲的摇篮曲,还是安稳的摇篮呢?
洋馆仿佛是在守护少女的睡眠,连空气中丝毫的响动都吞没了。
在洋馆的阴影中沉睡的美丽身影。
这避开了旁人视线的有珠的身影,在这门厅里却是最鲜明的存在,令见者为之着迷。
“————”
草十郎不知所措,不由得仰头望向天花板。
……毕竟,这也太猝不及防了。
感觉不到生命气息的沉眠。
太过安静,无一处需要剔除的形态。
这么冷的天,她却倚在冰冷的柱子上,仿佛是被幸福包裹着——幸福得令人联想到名为死亡的永眠。就算美得像一幅画,这光景也太叫人心惊胆战。
“……这孩子,不冷吗?”
他呆呆地望着有珠,喃喃自语。
拿条毛毯过来……这种贴心的主意,他半点也没想到。
反倒是不知为什么,他想到的是泡两人份的茶。
他轻轻推开门,去了客厅。
桌上放着三粒药片。
是青子嘱咐过他每天回来都要吃的药。
他吞下微甜的药片,走进厨房,从众多红茶盒子里挑了一盒,泡了两人份的红茶。
等他回到门厅,少女仍在沉睡。
他稍稍注意着不弄出声响,在地板上坐了下来。
地板的触感(寒意)隔着裤子传来,吓了他一跳。
他也想过壁炉旁边会不会暖和点,可据青子说,门厅的壁炉只是个没用的摆设。青子和有珠似乎都不知道如何打理它。
草十郎把托盘里的茶杯分别放在有珠和自己面前,随后不慌不忙地从书包里拿出古文课本。
“……苍崎,在生气呢。”
想起今早青子的表情,他不禁自言自语。
她为什么生气,那一瞬间的表情又是什么意思,他至今也一点都搞不明白。
不过,唯一清楚的是,他得为明天复习了。
多亏了青子,今天的考试好了一些,可明天的科目要更难对付。
从早上就在生气的她,今晚大概不会再帮他了。
“可分数低了她又要生气。我觉得,苍崎没道理因为这个生气吧。”
唔——他闹着别扭,翻开了课本。
看来他是打算在这里预习,等有珠醒来。
门厅里只回荡着翻页的声音。
这是一场时钟的指针、森林的喧响都无法触及的午睡。
几个小时过去了,草十郎轻轻站起身来。
照进门厅的阳光正由白转红。
“差不多该去打工了吗。”
他伸了伸僵硬的腰背,瞥了有珠一眼。
她依旧睡得十分安稳。
“………………”
唔——草十郎认真地皱起眉头。
就这样让她继续睡好吗?他不了解有珠平时的生活,这让他很为难。
“……算了。苍崎也快回来了,或许不用我多事。”
也不知道经过了怎样的思考才得出这个结论,草十郎独自点点头,离开了洋馆。
今天打工的地方,是三咲町商店街上的中华餐厅MAD BEAR。
◇
那身制服的配色,品味简直耀眼得刺目。
清一色橙色的围裙上,印着一头Q版白熊,正用强韧的爪子把炒锅击得粉碎。
这设计独创到在三咲町一带无人能出其右,乍一看还以为是山区的警示标志。
这里是中华餐厅MAD BEAR。
一家扎根本地、除了店名和标志之外随处可见的大众食堂。
近年来,它虽然渐渐被越来越多的家庭餐厅挤压,但作为饭馆,这家老字号依然天天能够火爆营业。他们重视与街坊邻居的交流,作为服务的一环,还提供外送服务。
人称“QKS(快速杀手服务)·森林里的熊先生”。
目前,草十郎的主要工作就是送外卖。
骑自行车就能送达的三咲丘一带归他负责。
“我听社木的哥们说啊——”
等待送餐的外卖员一有空,就会把服务员和洗碗的活一手包揽。
今天还没到晚饭时间,专职送外卖的两人正在厨房里和和气气地一起洗着盘子。
“你在听吗,静希?”
“在听,木乃美。”
身为打工学生的两人把双手伸进大水槽里,热火朝天地干着活……装作干活的样子,聊个不停。
“听说不只是和食店‘肯尼亚’。三咲町的‘大帝都’和‘梅西安’好像也接到过那种订单。要是想买那么多肉,去下市买不就得了,干嘛非要人家送什么生肉啊、整条大鲑鱼啊。怎么样?这事儿,明摆着不对劲吧?那家伙不会是养了鳄鱼还是海豹吧。”
“跟别的比起来确实是件稀奇事。对了木乃美,鳄鱼是什么?”
“鳄鱼就是鳄鱼啊~土死了,你没见过真的啊?虽然我也没见过。下次我把以前电视上播的非洲专题录像带借你,你看看就知道了。”
木乃美也习惯了,应付草十郎越来越得心应手。
聊着聊着,订外卖的电话响了。经理迅速拿起听筒,确认订单和地址。
听筒一放下,聚在厨房里的外卖员全都把脸扭向了一边。
这么冷的天,顶着寒风去送外卖,谁都不乐意。
“静希君,有点远,麻烦你送一趟。”
经理对这群没骨气的兼职工并不显得失望,转而招呼草十郎。
“给,这是要送的东西的清单。这单比较特殊,别跟其他兼职的人多说。”
经理手里拿着一张便条,上面写着订单内容和地址。
草十郎接过来,默默皱起了眉。
“经理。”
“怎么了?”
经理回望着草十郎,一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的样子。
“你会有疑问很正常。不过呢,这行干久了,偶尔就是会碰上这种荒唐事,没什么好奇怪的。好了,我去冰箱拿货。”
身穿黑衣的经理神色如常地离开了厨房,草十郎望着他的背影,不由感叹:原来如此。看来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会有怪事啊。
◇
“太晚了!”
晚上九点多,已经吃完晚饭的久远寺邸,玄关。
打完工、又稍微绕了点路回来的草十郎,迎接他的正如各位所见,是怒气冲冲的苍崎青子。
见她明显心情不好,草十郎反倒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青子为什么生气,但这和今早那种叫人摸不着头脑的怒气不是一回事。
“晚?不是才刚九点吗。怎么了,苍崎?”
草十郎一边把怀里抱着的纸箱放到地上,一边朝壁炉那边看去。
那个独自沉睡的少女已经不在了。
“错了,应该说‘已经九点了’才对。你这家伙,真是一点都不明白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
“?”
“别问了,来客厅。”
青子不理会歪头疑惑的草十郎,噔噔噔地径直往客厅走去。
草十郎重新抱起纸箱,兴冲冲地跟了上去。
他脱下外套挂上衣架,走进客厅。
有珠似乎窝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出来。
桌上放着那熟悉的药片。
“……没跟你解释清楚是我不对,不过你也得按时回来啊。我们可是算着那个时间配的药。”
“给。”青子把桌上的药片和一杯水递了过来。
“药我出门前吃过了。身体也没什么不舒服,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哈?我们凭什么要操心你的健康啊。
你好像搞错了,你每次回来吃的东西,说白了就是毒哦?不是速效的,要在半天后才发作,不过在那之前不吃新的药片(毒药)的话,旧毒就会扩散到全身,你就会两腿一蹬、一命呜呼——就是这么个原理。有珠那家伙坚持说,不做到这个地步就没法信任你。”
“竟——”
“竟然有这么过分的事吗”——草十郎差点说出口,又赶紧把嘴闭上。
“为了草十郎的健康”这话倒不算是谎话,但这简直就像是自己放火自己救火的诈骗把戏。
“好了,明白了就赶紧吃。……嘛,我也觉得这样很麻烦。我会尽快想个更具体的办法,在那之前,你就先忍忍吧。”
“……你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总之,我一直在吃不好的东西,对吧?”
草十郎从青子手里接过药片,一口吞下。
听说是毒,他也没有露出半点畏缩。
也许是觉得,要让他保守秘密,这么做也合乎情理,他似乎并没有责怪青子她们蛮横的意思。
“真是的。以毒攻毒,苍崎和有珠还真会用这种老派的招数。”
似乎是戳中了笑点,草十郎的脸上浮现出笑意。
青子完全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笑出来。
“今天回来晚了,是因为我去公寓里拿东西了。早知道是这么回事,就该打个电话回来的。”
“……东西?该不会就是那个吧。”
她指着他带回来的纸箱,草十郎点点头:当然。
“不住还要交房租,太傻了,所以今天就退了。不过我已经跟房东说好,随时都能搬回去,三个月左右都没问题。”
“房租……?啊,对哦。是啊,我怎么就把这事忘了呢。有珠听了肯定高兴。”
青子露出了花一般的笑容。
那笑容毫无阴霾——说白了,就像小孩子想到了新恶作剧时的笑容。
真是不祥到了极点——草十郎为即将到来的威胁打了个寒战。
“不过你的东西也太少了吧。就一个纸箱?”
“是吗,已经很多了。先不说这个,有珠在她房间里吗?”
“刚回去没多久。难得她吃完饭还留在这儿,不过看来是等不及了。”
青子依旧挂着那副无所畏惧的笑容,意味深长地朝草十郎瞥了一眼。
“等不及?等什么?”
“那还用说,当然是为了惩罚某个家伙啊——趁有珠睡着,擅自用掉了已经没有存货的馥颂红茶和Blue Calico茶具。”
“馥颂……就是那个茶叶?”
“对。我也吓了一跳。有珠不管在哪儿睡着都是常有的事,可泡好红茶再睡还是头一回。我好奇她是有了什么心境变化,就把她叫醒了,结果有珠居然比我还吃惊,问这到底是谁干的。”
草十郎啪地拍了下手。
茶是他泡的,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收拾过。
“这样啊……那有珠一定很生气吧。”
“当然。知更鸟也遭了殃,被她当皮球拍来拍去。”
“嗯,换我也会生气。用完不好好收拾,也太邋遢了。”
真是太失态了——草十郎狠狠地自责。
“重点错了!听好,有珠生气,是因为被你近距离看到了睡脸!”
“…………是吗?我觉得,有珠不会在意这种事。”
“你可能不在意,可我们在意!”
青子瞪着他,那眼神仿佛带着划破玻璃般“咯吱”的声响。
草十郎从“我们”这两个字中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这是只限于你们俩的事吗?”
“这是社会常识哦。别以为自己不在意,别人就也不在意,否则总有一天会吃大亏的。”
“唔。那在门厅里睡觉的有珠不也有问题吗?看到那副样子,谁也没法放着不管吧。”
“……唉。你这份心意是值得称赞,可这是两码事。这座洋馆的主人是她。
在这座洋馆里,你碰上的一切不仁不义、疏失过错,责任都会推到草十郎你的头上。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青子的话未免太不讲理了,草十郎唔唔地发出了声音,沉思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这里是有珠的自治领?”
“对,答得好。准确地说,是我和有珠的。意思就是,领主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青子笑着说道,在沙发上坐下。
草十郎依旧站在青子对面那张沙发的后面,回想着刚才的对话。
说是有珠的自治领、青子的自治领,可她的家人、她原本的家,又是什么情况呢?
“苍崎,你的父母现在怎么样了?”
草十郎不经意间把刚冒出的疑问说出了口。
“还活着呢。他们是从三咲町往下坐上四站、一个叫陶川的地方的地主。我的老师是祖父,不过他现在隐居了,跟我父母住在同一块地上。”
“这样啊。这么一听,倒像个普通家庭。”
听说苍崎家是魔法使的一族,草十郎似乎曾经想象过更离奇的样子。
“我父母倒是很普通。我爸好像没怎么生成魔术回路。所以祖父说,我身上有两代人的潜能,不过谁知道呢。你期待的那种家族,要说的话倒像是有珠那边。她跟我不一样,是从英国来的。”
说到这里,青子心想不妙,打住了话头。
有珠的事要问她本人——眼前这个少年这么说过。可不能在这种地方毁了他的方针。
“嘛,详细的你去问她本人吧。有珠爱喝红茶也是因为这个。
……说起来,你今天怎么偏偏用茶叶泡茶?用茶包都还好一点。”
“不是苍崎你说用茶叶泡更好吗?还说有珠对红茶很挑剔。”
唔——青子为自己的失言一时语塞。
这家伙看着大大咧咧,细枝末节倒记得清楚——她想。
“算了。先不说这个,明天放学后,你能不能也一个人回来?
新年过后有个活动,我当时为了应付随口提的‘捣年糕大会’居然通过了。所以我明天也很忙。”
知道了。草十郎点点头。
看来就算青子不说,他也是这么打算的。
“那没问题了,不过苍崎,你身体没事吗?你从昨天起就没有睡觉吧。”
“傍晚补了三个多小时的觉,状态不错。倒是你,身体撑得住吧?过一会儿就接着昨天的继续。”
接着昨天的继续,指的是一对一的临时抱佛脚。
对从那以后一觉都没睡的草十郎来说,这无疑是一场严酷的苦修——
但比起这些,他更多的是高兴,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他想起了刚刚转学来的时候,她躲在暗处提心吊胆地监视他一举一动的样子,那份不太好懂的关心。
“好。反正受累的是苍崎你。这份特例中的特例,我就感激地收下了。”
见他一脸爽朗地这样回答,青子有些无语,
“……真是的。偏偏这种无聊的事记得这么牢。”
她像要避开那张笑脸似的移开了视线,无奈地耸了耸肩。
6.
翌日。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顺利结束了。
对许多学生来说,十二月最大的难题终于成为过去。
可对草十郎而言,最大的难题还在后头。
同学们为明天的结业典礼兴奋不已,他在镇上和他们道了别,走进白犬冢的森林。
和昨天一样的回家路,感觉就像昨天的重播,草十郎走上坡道。
草十郎也燃起了坚定的决心。
今天就是最后的期限,更重要的是,草十郎自己也想听听那个少女的话(声音)。
就算受点冷落,就算被彻底无视,甚至就算青子笑嘻嘻警告过的那句“惹她生气,可是会被扔进镜之国的哦”真的应验,他至少也想跟她打个招呼。
——可是。
等着草十郎的,却是一幅如梦似幻的景象。在柔和阳光洒落的久远寺邸门厅里,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景象,如同镜中倒影一般等待着他。
具体来说,就是倚着柱子沉睡的久远寺有珠。
“…………这孩子还真能睡。”
少女今天也睡在壁炉旁。
她的双腿从跪坐的姿势歪向一侧,就像绘本里少女的坐姿。
看起来比昨天的坐姿要舒服一些。
他偶尔发挥出了奇迹般敏锐的洞察力,这一下便看穿了其中的玄机。
“……鸢丸一个人在学校里做什么呢……”
他朝刚才进来的玄关瞥了一眼,心中一声“好!”给自己鼓了鼓劲,挽起了袖子。
既然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他大概是想自己也照着昨天来吧。
草十郎放下书包,朝厨房走去。
当然是为了泡一壶跟昨天一样不怎么样的红茶。
因为用馥颂挨了骂,今天他反省了一下,拿起了杰克逊的水果花草茶。
可悲的是,这就是草十郎目前的极限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挨骂不是因为茶叶的种类,而是因为他没能把茶泡好。
他用茶壶泡好红茶,回到门厅。
草十郎呼出一口白气,在壁炉前盘腿坐下。
他喝了一口自己泡的水果花草茶,从书包里拿出课本。
期末考试虽然结束了,可第一天考的科目里有几门已经被告知需要补习,他终究没能逃过命运。
门厅比外面要暖和一些,但远远称不上舒适。冷得让人想找点什么东西来取暖。
在冬日寒气依旧浓重的门厅里,草十郎埋头看起了电子工学的课本。
这门课是因为选的学生少才推荐给他的,不过因为从高中才开始学基础内容,所以比其他科目稍微有意思一点。
“不过,正如苍崎所说,”
他喝干了尝不出味道的红茶,往杯子里倒了第二杯。
陶瓷茶壶的保温很好,红茶还是温的。
“我好像不擅长靠文字记东西。”
他心不在焉地想着,继续往下读那一行行文字。
门厅里没有电灯,只能靠天窗照进来的阳光。
斜射进来的光把门厅分成了明暗两半,墙边的壁炉眼看就要沉入阴影当中。
换个角度看,就像是被灰烬侵蚀的废墟。
又像是被遗忘在黯淡童话中的、已经褪色的插画世界。
在这白色城墙般的房间里,时间仿佛避开太阳的目光,不为人知地一点一滴流逝。
就这样,时间缓缓流逝之后——
啪的一声,课本合上的声音,将黯淡的景色拉回了现实。
草十郎伸展手臂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随即兴冲冲地收拾起来。
他把书收进书包,有珠的杯子仍旧留在地上,把自己用过的杯子放上托盘,站起身来,
“该去打工了。”
他干脆地说完,像是认定“既然如此也没办法”,便要离开有珠沉睡的门厅。
——就在那之前。
听到身后的动静,草十郎停下了脚步。
他腋下夹着书包,一手端着托盘,转过身来。
有珠杯里的红茶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嗨。”
草十郎用轻松的口吻打了声招呼。
对着仍坐在壁炉旁、那位拥有黑色眼瞳的睡美人。
久远寺有珠看着草十郎,那份沉静与她雕像般的睡脸毫无二致。
看到她这样,草十郎这才意识到有珠与青子的不同。
青子的思路虽然是个谜,但却清清楚楚地表达意见。
她那招牌式的不高兴的表情——先不论她到底在不高兴什么——总是如实反映着她的想法。
而有珠,草十郎却根本读不出她的情绪。
连她是生气还是悲伤都看不出来。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低沉得仿佛要沉下去的问话。
是敌意还是疑问,草十郎甚至都分辨不出来。
如果是前者,说不定有珠会成为敌人,变成那一夜的再演。
碎成一地的小瓶子从草十郎的脑海中闪过。
他明白,回答得不好就别想全身而退了。犹豫片刻之后,草十郎下定了决心。
或者说——
“嗯……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我坐下说吧。”
他根本想不出哪个选择才是正确的,于是干脆决定做自己想做的事。
“………………”
没有回答。
黑衣少女看起来似乎很不情愿,但草十郎有意对此视而不见。
他再次在地板上坐下,放下托盘,两人的视线恰好对上。
有珠那深不见底的眼瞳,依旧拒人于千里之外。
偏偏草十郎本人,似乎完全没感受到这股压力。
“所以,什么事……?”
“嗯。虽然晚了点,但我一直想像这样跟有珠说说话。”
明明说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草十郎却轻轻松松一句话就说明白了。
“和我……?不是和青子吗?”
“是啊。我也想跟苍崎多说说话,不过,我更想试试三个人一起聊聊。”
猜不透草十郎的意图,有珠很是困惑。
草十郎没有察觉到她的困惑,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
“苍崎说她平时跟有珠你都不怎么说话。如果是因为我,那就麻烦了;如果不是因为我,那就更麻烦了。难得待在同一个地方,却不说话,太可惜了。”
那声音像是在细细咀嚼每个字,饱含着异常浓郁的感情。
有珠一丁点儿也摸不清楚少年的意图。
但她能感觉到,他对她怀着某种强烈的期盼。
……而这份期盼,
并非出于恐惧——这让她很意外。
“你,不怕我吗……?”
“嗯。毕竟我还不了解你,怎么就能说怕呢。”
她睁大的双眸,宛如精巧的玻璃工艺品。
对少女来说,少年的出人意料已经到了惊人的地步。
那回答坦率至极,简直像是脊髓反射一样。
如此毫无顾忌的话,不知为何,她却不觉得讨厌。
两人的对话就此中断。
说起来,对话本来就没有成立过。
这沉默不可思议地让人感到自在,少女却像是讨厌这种感觉似的,重新绷紧了神经。
少年毫无怯意地迎上了少女的目光。
“…………说话。”
“嗯?”
“你不是说想跟我说话吗?那就随你说说看吧……?”
这是少女的邀请——有本事你就试试看。
草十郎既没有可以开口的话题,跟她也没有那份亲密。
然而,少女这番坏心眼的挑衅——
“那就聊聊那只鸟吧。你看,就是在那边的那只蓝色的鸟。我偶尔会看到它,那是你养的鸟吗?叫什么来着,Ploy,对吧?那只鸟也是有珠的使魔吗?”
“——!”
一瞬间,少女的眼中浮现出了属于人的神情。
那眼神像是在说:“这个麻烦精”。正趴在楼梯扶手上偷看的蓝色小鸟被主人一瞪,像逃跑一般飞走了。
“……那也是Ploy,不过是一只跟我毫无关系的笨鸟。它只是很早以前就在这里了,我也不太清楚它。”
“?那它是擅自住进这个家里的?”
“擅自?我怎么可能允许。……罗宾确实没什么用,但它是母亲传给我的约定(东西)。所以即使一直失败,我也特别准许它住在这里。”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原来住在这里,也不一定非得有用才行啊。”
“——”
面对那毫无防备的笑容,黑衣少女别过脸去,沉默了。
之后的时间,就成了只有草十郎在说话的单方面交流。
每天打工的事、学校的事、游乐园的事、镇上的事、房租的事。
这样无关紧要的话,他说了二十分钟。
实在是不能再拖了,少年结束了谈话。
“抱歉。我还要打工,得出发了。”
……就是这样。
就这么轻易放弃了难得的机会,看来他是真的什么都没想过。
草十郎把托盘放回厨房,把书包留在门厅,朝玄关走去。
有珠不知道他竟是这么淡然。
所以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眼看就要目送他离开,却不由得——
“——等等。”
明明没有必要,她还是叫住了那个背影。
“嗯,什么事?”
“…………那个。今天,你用了茶壶。”
“啊,嗯。这是昨天我要反省的地方。结果,用的人还是只有我自己。”
“是吗。……那个茶壶是和咖啡共用的,不适合泡花草茶。”
唔——草十郎瞪大了眼睛。
被她这么一说,红茶的茶壶和茶杯确实有好几种。看来每种红茶都有规定好的专用茶具。
“……这还真是博大精深。这么说,就是不习惯的事不要乱做的意思吗。”
唉——他叹了口气。
“……为什么,你没有叫醒我?”
她是没听见草十郎的话呢,还是说,这才是她真正想问的?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紧张,以及一个认真的“为什么”。
被问的草十郎也认真地问自己:“为什么?”
被她这么一说,他才发现,昨天也好今天也好,他压根没想过要“叫醒有珠”。
“……说吧。你既没打算叫醒我,也没指望我醒来,这是为什么?”
那目光中甚至带着杀意。
在那双深邃的眼眸前,任何谎言都行不通。
暮色中的门厅,转眼间变成了决定生死的法庭。
谎言也好,无趣的回答也好,都不被允许。
在这种仿佛说什么都会被一下刺穿心脏的气氛中,草十郎感受到的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心痛。
久远寺有珠的声音冰冷,同时又在拒绝着答案。
少年隐约联想到了一只跌落在地、独自站起来的雏鸟。
那是被遗落之物的喘息——盼着一线希望,却又憎恨那希望所在之处。
“一定要说吗?”
有珠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就说了,不过我也没什么深刻的想法。
只是觉得,把睡着的孩子吵醒,不太好吧。”
“……我不想听你开玩笑。”
“不是玩笑。我只是觉得,既然睡着了,就让你睡吧。我是想跟你说话,可那也应该等你醒来了,下次有了机会再说。”
“……你还真是不慌不忙呢。我听说青子只保护你到今天为止。这是你讨好我的最后机会了。还是说——就算人家给了你那么多忠告,你还是什么都没明白?”
他什么都没明白。
约定已经立下,情况也已经了解,大家也作为同样的人谈过了。所以——应该不会再被杀了。
如果他是基于这种良知和常识就作出了判断,少女就会当场以魔女的身份降下铁锤。
因为无聊的误会对双方都只有害处。
“我当然什么都不明白。魔术也好魔法也好,才几天怎么可能弄明白。我唯一清楚的,就是有珠和苍崎说过的话,都是会遵守的。”
“那,为什么?”
她用目光问他:为什么不叫醒睡着的自己,求她饶命?
有珠知道。
知道这个少年没叫醒自己、准备离开时的那个表情。
“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
那张脸,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我觉得要是机会没有到来的话,那也就算了。你睡着的样子,该怎么说呢,让我很难判断。虽然和苍崎不同,但同样不能轻易打扰。在山里,也有那种不独处就活不下去的动物。”
虽然组织不好语言,但草十郎还是把当时的心情说了出来。
那位睡在森林里的少女——明明需要某个人,却从不期待任何人的模样。
“……是吗。可是,静希君还是想要接近我呢。明明那个机会没有到来。”
“机会来了啊。所以,我也想至少今天任性一回,胡来一下。”
“照静希君的说法,我不是只能拒绝你吗?”
“嘛,难就难在这里。”
草十郎瞥了玄关一眼。
此刻这么做毫无意义,可他还是忍不住。
“我想,想要解决这个问题的,大概不只有我一个人。”
这个像是自问一般的回答,同时也是对少女说的话。
有珠明白,这样的想法是大错特错。
一切都是他的误会。
不过是想向濒死的小猫伸出手一般——纯洁而又可鄙的一点小小善心。
对有珠来说,那就像荆棘一样令人厌恶。
隔了很久,她又一次感到心痛。
“……不过,我并没有认可你住在这里。”
像是要掩饰那样的心情,有珠微微低着头说道。
站着的草十郎没能发现,此刻的有珠,露出了和那时的青子一样的表情。
“我想也是。那一定是现在解决不了的问题。不过说不定在哪一天,就会因为一时兴起而轻易结束这一切。所以在那之前,我觉得有珠一直讨厌我也没关系。”
“——————”
她倒吸一口气的声音,简直就像说话声一样清晰。
在那之前,讨厌也没关系。
这样的话,少女从来——不,曾有一次,曾经那么强烈地期盼过——
“说到底啊,不光是有珠,苍崎好像也不太认可我住在这里吧。
所以‘要得到认可’这种想法本身就是错的。不管怎么说,我和苍崎、和你们都不一样。这样一来,就只能请你们忍耐了。虽然很难,可要是我和你们待在一起也不碍事的话,这种可能性不就提高了吗?”
确实如此,可要是能做到,也就不会这么费劲了——想到这里,有珠却不由得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大概并不是有意算计了这一切。
可当对话就这样成立的时候,她就已经中了他的计了。
“打个比方说,就算你在旁边,我也照样能睡着这样?”
“对,要是打个比方的话。”
草十郎微笑着回答道,离开了门厅。
有珠没有再叫住那个背影。
走出玄关,少年换了换心情,朝打工的地方走去。
不过,在那之前——
“说真的,我觉得偷看可不是什么好的兴趣爱好。”
他像在对谁说话似的,嘀咕了这样一句抱怨的话。
7.
草十郎离开洋馆大约两分钟后,一个长发的身影蹑手蹑脚地走进了门厅。
正是一直在外面观察情况的苍崎青子本人。
“……你回来了?”
有珠没好气地看着青子,开口说道。
也不知在外面待了多久,青子冻得浑身发抖。
青子公开宣言“手套是罪恶”,除非冷得受不了,否则绝不戴手套。这下她可吃了苦头,修长的手指冻得通红,看着都可怜。
“刚回来没多久。所以呢,怎么样了,有珠?你们好像聊了挺久的。”
青子一边往双手上呵气取暖,一边带着几分愉快追问道。
“………………”
从那张坏心眼的脸上,有珠看穿了其中的玄机。
“……没想到你会保护他保护到这个地步。是赌气?还是义务?”
“硬要说的话,算是顺势而为吧。所以,结果到底怎么样?你不是说看不顺眼就要动手吗?”
“………………”
面对心情大好的青子,有珠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这要追溯到昨天的晚饭时间。
大概是门厅里那件事让有珠对草十郎的怀疑和兴趣都爆了表,她硬逼着青子:“明天也让他一个人回来。”
今天的睡眠是靠药物制造出的假睡,是为了刻意重现昨天的情形。
情形是如愿重现了,结果却出乎她的预料。而且,爱管闲事的同居人还隔着墙替他捏了一把汗,这也让她不痛快。
再补充一句,连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生气的自己,也让有珠感到无奈。
有珠注视着放在地板上的茶杯。
她白皙的手指沿着冰凉的杯沿轻轻划过。
“……正如青子说的,他是个不会带来危害的人。当然,只限于眼下。”
为了不让青子看出自己内心的烦躁,有珠冷淡地说出感想。
说到这个份上,结论也就差不多出来了。
“哎呀,就这些?按你的标准来说,算是聊了很久了吧。”
青子一副“快老实交代”的样子,执拗地追问个不停。
有珠冷冷地盯着这个同居人,
“青子。你瞒着我呢。”
她揭发青子的不义之举,语气里甚至带着敌意。
门厅的空气凝固了。
两个少女对视着,像是在试探对方会如何出招。
“………真不愧是你。居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不过,唯独这件事我不能让步。”
青子缓缓压低身体的重心,瞪着有珠。
“我又没说要全部拿走。
……这样吧,我打算分给你三成左右。”
面对摆出战斗姿态的青子,有珠不为所动,仅用目光牵制着她。
“哼。十成变三成,这我可没法保持沉默。”
“利令智昏,青子。”
有珠保持着凛然的姿态,纹丝不动。
就这样,两人一言不发地对视了许久。
青子不甘心地把牙咬得咯咯作响。
再这样下去,还没跟外敌对决,就可能以同伴内讧的形式收场了。
而且,怎么想都是自己处于下风。
“…………小气鬼。”
青子“啧”地咂了下嘴,认输了。
“虽然不甘心,就按有珠六、我四,成交吧。”
青子不甘地让了步,有珠则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错。房子虽然是我的,但请他来的是青子。作为交换,收房租就是你的活儿了。”
“……行吧。唉~真没出息。早知如此,就该学点炼金术的。那样的话,就不用受这种窝囊气了。”
“那可不一定。听说泡沫经济破灭以后,他们也过得很艰难。”
有珠这话莫名带着切身体会,青子“好好好”地随口应付着。
原来,两人是在认真讨论草十郎住下以后付的房租该怎么分成。
这实在不是魔术师该有的争执。硬逼人家同住还要收房租,这已经不只是诈骗,简直可以说是暴力了。
“不过,既然你说得出这种话,就说明有珠你也总算认可他了吧。”
“很好很好。”青子心满意足。
“……我没有认可。只是那晚在公园,我没能用结界捕捉到他,这也是我的责任。总不能只怪跟他立下约定的青子吧。”
“……约定啊。”
青子仰头望着天花板,像是在回想游乐园的那个夜晚。
明明不过是一个星期左右之前的事,可她总觉得,从那以后,自己和草十郎的缘分深了许多。
又或者,从初次相遇的那一刻起,缘分就已经很深了呢?
不过,并不具备未来视的青子,自然无从得知。
“嘛,缘分也好运气也好,就先不管了。那家伙虽然奇怪,但是个好人。”
青子并不是要有珠附和,只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有珠不悦地看着她。也许是刚才那句话让她不太顺耳。
“青子,你知道那道伤吗?”
“伤……?”
有珠用纤细的手指按住嘴唇,止住了不由自主说出口的话。
那是一时感情用事问出口的问题。明知这不是该跟别人说的事,却还是忍不住要问——忍不住要让她知道,这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
有珠的问题让青子不解地歪了歪头。
“——这样啊。”
不知为何,她松了一口气。
对青子突然生出的反感,似乎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真是个幸福的人。”
然后。
她没有说是谁、怎样幸福,只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红茶。
那张可爱的脸立刻皱成了一副苦相。
“……难喝。”
茶杯被无情地搁回了地板上。
少女的黑衣庄重地摇曳着。
只喝了一口那杯泡得不成样子的红茶,有珠便像是要换换嘴里的味道似的,朝客厅走去。
目送她离开后,青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留下的茶杯。
明明不喝就好了,她却偏想尝尝这杯被有珠恶评的、草十郎泡的茶。
一口喝下去之后,青子也默默地把杯子放了回去。
“……所以我才叫你用茶包啊,你这个笨蛋。”
青子露出了和有珠一样、既苦涩又为难的表情,低声嘀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