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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二卷 中】 5 魔法使之夜 后篇②

7.

仿佛是站在海角尽头的断崖上望着大海。

数十道地平线如波浪般起伏着。

铁栅栏看起来,就像层层重叠的涟漪。

它像是积聚的云彩、像是低垂的帷幕、

又像是发出呻吟的嘴唇(褶皱)、

是奇诡至极、又童话至极的、这个世界的尽头。

——简直。

简直像一出巨大的连环画剧的最后一幅画。她这样想。

“————”

面对这幅光景,青子竟不争气地放弃了一切思考。

……啊,真是不得了了。

看着这潮涌一般的边界,她终于选择向这座绝望之岛(Snark)屈服。

游乐园确实有尽头。

正如青子二人所知,隔开游乐园和住宅区的,就是入园时经过的那道铁栅栏。

铁栅栏的高度变成了原来的两倍,上面的装饰也不知为何变得更加坚固,不过这些都在她的预想之内。

就算铁栅栏被Snark化、成了铁制的怪物,就算栅栏变成了一道两道,她也要打穿——正是抱着这份气概(打算),她才一路来到这里。

然而眼前展开的东西,已经连边界都算不上了。

这是一片分隔异界与外界的海。

铁栅栏如同翻滚的波涛一般。

一道两道,她轻易就能破开。

十道二十道,也还能勉强前进。

用尽自身剩余的魔力和游乐园里充盈的魔力,把魔术回路与刻印运转到烧断为止,她还能逞强说:只此一次,模仿一下摩西分海,自己还是做得到的。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分开这片海后,青子连站起来的体力都剩不下。

接下来会是什么命运,也是昭然若揭。

游乐园的居民,绝不会原谅四处大肆破坏的青子。它们会像聚向蜜糖的蚂蚁一般,将动弹不得的少女撕成碎片。

“————”

失望与疲惫之中,渗出一丝后悔。

逃到游乐园外面去。

青子承认,这个选择本身就是错的。她回头望向来时的路。

金色的满月之下,钢架蜿蜒,像是铁丝工艺品般聚拢在一起。

游乐园本身变成一只巨大的“怪物”,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有珠所在的广场聚满了使魔,根本无法靠近。

身旁少年头顶的低语之卵(Scratch Dumpty),依旧在表面不断写着诗句。

“——苍崎!”

“静希君……?”

少年的声音,让她停滞的思绪再次转动。

……可也只是一瞬而已。

身为魔术师的青子,已经看清了现状。

那份绝望,已经将她反抗的选择(意志)连根夺走。

“去正门(Gate)吧。这里确实没办法,不过正门(那边)应该会好一点。这家伙是叫Flat Snark对吧?你不是说这家伙也有规则吗?既然这样,我们就可以从物品各自的用途出发考虑问题。这边的铁栅栏本来就是不让人通过的墙,但正门也许还在发挥出入口的作用。”

草十郎没有陷入恐慌。

这种情况下还能看出Snark的特性,真是了不起。青子由衷地佩服。

只是她的心已彻底冷却,也做好了觉悟。

“……也是。我想门应该还在。不过,要想走到那里是很难的。就算是最弱的刚出炉的面包,现在都成了那个样子。广场和正门附近,应该还聚着更高级的家伙。而且就算是门本身,也可能是比摩天轮还厉害的怪物。正门那边,我记得有个很大的Kitsy对吧?”

“……苍崎你不去正门吗?”

“嗯。比起那边,这边更实际一点。”

“?”

青子瞥了一眼潮涌一般的铁栅栏。

“活着逃出去”这个目标,是不可能达成了。

既然如此,就优先履行剩下的另一个约定吧。她转变了心意。

“现在,我会把这片铁栅栏的海一路轰开,直到镇上。你就从这里出去。这样,我的职责就结束了。”

“————”

寥寥几句话,但那平淡的声音却说明了一切。

她是想让他独自逃走。

“……我不信。光靠苍崎你怎么可能破坏得了这种东西。”

“光靠我是不行。不过现在,有这座游乐园站在我这边。有这么多燃料,我只要当枪管就好。给它来一发大的。……当然,即便如此,我也只能打出一发。所以等我打开缺口之后,你就只有拼尽全力跑出去了。”

在这片铁栅栏之海中开出一条路。

那会是她动用全部力量,只此一发的大咏唱、大射程的极限魔弹。

“————”

草十郎是个门外汉,无法想象这会给她带来多大的负担。脑海中只是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了青子独自留在游乐园里的身影。

留下她,会怎么样?

那个黑衣少女会救她吗?

虽说无情,但答案是不会。既然青子选择竭尽全力保护草十郎,那么那名少女也不会手下留情。

想让有珠放过青子,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青子为了保住自己的命,杀掉草十郎。

而——

“你得离我二十米远左右。咏唱(准备)要花点工夫,不过在那颗蛋的表面煮熟之前,我会结束的。”

她不会选择那条路。

“等一下。虽然你说要放我走,可这么做有意义吗,苍崎?”

“……没有。就算你逃到了外面,我也不觉得你能甩掉有珠。不过,至少让我在最后逞一逞英雄吧。既然说了会保护你,我就得做到自己所能做的最后一步。”

惊讶之中,草十郎再次明白了她骨子里的那份强大。

她不是为了草十郎,而是为了自己的骄傲而战。

“……嗯,是啊。不过要是只放我一个人逃走的话,可就不像是你了。”

草十郎向前一步,越过两人一直保持的若即若离的距离,来到了伸手便能拥她入怀的位置。

“你、你干什么啊。好了好了,离我远点。”

青子不知不觉往后退了一小步。

她想起来,就在大约一小时之前,自己才在这张脸的面前败下阵来。

“苍崎。如果还逞得了这种英雄的话,那就去做点别的事吧。既然你能破坏这些怪物一样的铁栅栏,那么应该还有别的东西更值得你去破坏。”

“没有。不好意思,我只能破坏看得见的东西。到了最后还要抓着这种虚无缥缈的希望不放,光是想想就让我浑身发冷。听好了,现在比起什么Flat Snark,打破这道墙让你脱身,才是我所面对的现实。也是我能承担的最大的责任——”

“你要逃吗?”

青子刚要转身,手却被他抓住。

单这一句话,便让少女的心沸腾起来。

真的,就像是心脏被人点上了一把火。

被人戳中心事的惊讶,还有对自己不争气的恼怒,让冻僵的手脚再次活了过来。

“谁要逃啊——!要逃的人是你,让你逃的人是我!少看不起人了,要是真到了那一步,我就把整个游乐园炸给你看!”

“这样啊。那要是现在只让我逃走的话,就太浪费了。你这股气势,就留给真正的目标吧。在那之前,我也会帮忙。”

“哈?!帮忙?!你这才是白费心思啊!气死我了,少废话,快逃吧笨蛋!再说了,一路跑到连气都喘不上来的人,根本派不上用场啊!”

“我确实累得够呛。不过苍崎,比起累,你身上的伤要更痛吧。”

背上的痛,就连青子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她的后背挨过自动人偶的重击,如今已痛得不容忽视。

青子只是凭着铁一般的自制力,暂且将背上的伤搁置一旁罢了。

“你看。撇开魔术不谈的话,我的情况不是还要好上一点吗?只是把你背到正门的话,我多少还是能想想办法的。”

“不要说自己做不到的事。……真是的,你快走吧。我已经习惯这些了。可你不一样,你还是头一回遇上这种事吧?所以,就这样吧。”

自己得到了他的帮助,

到头来,却仍不得不杀死这个少年,

这一切,都被她一并装进了那句话里。

“就这样吧。”

可草十郎依旧没有松手。

握住她的力道反而更重了。

他的表情(脸)和平时一样,不过,该不会在生气吧?青子的眉头蒙上了阴影。

“我确实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不过,我在山里也遇到过危险。还被鹿袭击过呢。”

“————”

少女是城里人,听见“鹿”这样的词,虽然没有什么实感,却能察觉到少年确实已经作好了心理准备。

……的确。

回想起来,他始终在尽力保持冷静。

换作普通人,恐怕早已慌到连交谈都困难了。

但他却能一路努力维持着冷静,这是否正是因为他曾生活在远离文明的深山里呢?

“所以,相信我吧。哪怕只信一点点也好。”

毫无修饰的真心。

草十郎简短地说出了自己的心意,松开了手。

少年的话,没有半分虚假。

这反而让少女更加难以相信。

因为草十郎根本没有理由做到这一步。

现在的青子已经没有任何未来可言。

明明她都坦白了这一点,让他快逃了,可这个少年为什么还在说,要帮助这样的自己呢——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跟着我你会死的。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了,好好想清楚。……你应该在这里逃走。”

“这我知道。不过我不走。”

草十郎立即作出了回答,同时也意识到,青子想知道的正是他的理由。

比起平时,他这次能如此善解人意,简直值得欢呼喝彩,然而

“要是我逃走的话,苍崎你好像就会死。”

说出口的话,却还是一如往常,算不得什么理由。

“所以说,你到底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啊,你这个人!”

她烦躁地大吼。

少年稍稍想了想,

“——那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吧。”

轻描淡写的回答。

回答时,他的表情仿佛还在问:你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经过了一秒,也可能是两秒。

这猝不及防的袭击,让青子的时间停住了。

看来藏着王牌的人,不只有珠一个。

刚才这句话,比Flat Snark还要深不可测。

对青子来说,这实在是个让人目瞪口呆的回答。

可它却单纯、坚固,是这世上最强大的理由。

“……啊。”

竟然能无条件地帮助想要杀死自己的人,静希草十郎果然还是让人搞不懂。不过,青子觉得,自己多少明白了这个少年的为人。

鸢丸他们的评价大概没有错。尽管很不甘心。

“笨蛋。我可是很讨厌你的。”

这句低语像是在嘴硬,少年则苦笑着回答:我知道。

这场较劲就到此为止。

被点燃的心脏,让灼热的血液奔向青子全身。

看着他那副表情,她便满心只能想着,怎样才能让两个人一起活着回去。

“……也是,我也不喜欢一直逃下去。好吧,那我就试着坚持到最后吧。再说了,有静希君奉陪,总该能派上点用场吧。”

嘴上说得轻巧,但青子的眼中却仍有迷茫。

这是理所当然的。别说和Snark战斗了,就连它的真身,青子都还没有找到半点线索。

倘若自己再有用一点,再多修行一些,或许就能找出探查Snark的手段了。她冷静地作出了这样的分析。

“……真没出息。要是至少能有点揭开真身的线索就好了。”

自己的不安不知不觉漏了出来。

这种丧气话,就算是说出口也没有用。

问题只能靠自己解决。青子正想给自己打气——

“嗯?什么啊,只要知道它的真身就行了吗?”

“咦?”

青子一脸“这是什么意思?”的表情,而——

“不是,你的问题不就在于:所谓的古怪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吗?”

草十郎的表情,却仿佛在说:早点告诉我不就好了。

“等等——你知道吗?!”

“大概吧。其实,我从挺早之前就有点在意了。”

为了不让藏在某处的“谁”听见,草十郎凑近过来,向青子悄悄耳语。

“——啊。”

这件“事实(错误)”,说意外也意外,说理所当然也理所当然,让青子瞪大了眼。

无论如何,她确实体会到了所谓的命运究竟为何物。

最后的剧本交到了她的手上。

不论结果如何。

这漫长的魔法使之夜,似乎终于进入了最后一幕。

敌人的真身。Flat Snark的本体,即是——

8.

密谈在十分钟后结束。

两人推断出了Snark的本体,商定了击破它的办法,又彼此点头,确认好各自的任务。

“那么,从这里开始分头行动。不过,别再像镜屋那样了。这次作战的关键可是你,要是开始一分钟就出了岔子,我们就真没招了。”

青子还在拿镜屋里当诱饵失败的事扎他,声音却很轻快。

自草十郎提出那件“事实(错误)”起,她原本的强韧便回来了。

另一边,草十郎也在以自己的方式认真对待这件事。

青子的告诫,他都老老实实地听着。

“……这样就好。听着,现在和刚才反过来了。如果失败,会死的人是你,不是我。我已经没办法替你兜底了,你要尽量小心一点。”

“我知道。我现在已经小心到开始后悔刚才没让你放我走了。”

草十郎点了点头,仿佛在说:交给我吧。

话听着像抱怨,却又似乎是在表明决心。他的言行如此不搭调,叫人摸不着头脑,青子像是认输一般叹了口气:真是的。

“真搞不懂你到底是个大笨蛋还是个大人物啊。——不过,交给你了。我期待你的表现哦,静希君。”

她本想说一句“我相信你”,可那似乎实在太让人难为情。

青子背对着草十郎,跑了起来。

偶尔像这样被人打乱节奏,或许还不错。她如此想到。

◇

“——分头行动?他们两个人吗?”

听了知更鸟的报告,久远寺有珠从中嗅出一丝不祥的气息。

两人似乎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移动。

游乐园的居民正追逐着那名身为目击者的少年,只要再过几分钟,就能抓住他处理掉。

“……怎么回事?它们追的真是他吗?是不是青子换了衣服?”

知更鸟耸着翅膀,用叫声驳回了主人的怀疑。

自己绝不会看错。去广场的人是青子,而往过山车方向逃的是那个傻乎乎的小子。

“你是说,青子抛下了他。……要真是这么简单就好了。Dumpty还跟着他吗?”

知更鸟信心十足地点头。

它骄傲地挺着胸。别的鸟暂且不论,但自己的夜视能力是非常好的,从这里也能看清那个像是在自投罗网一样的小子。何况,对方还正在往高处爬呢。

“Dumpty说什么?……‘让我吟唱到最后,像这样让我想要捧杀的傻瓜难得一见’?”

有珠放出的第二只Ploy Kickshaw,“会碎的蛋(Scratch Dumpty)”,是锁定的目标一将视线移开,就会落下炸裂的定时炸弹。

只要目标好好盯着它,它就不会坠落。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只很有绅士风度的“童话怪物(Ploy Kickshaw)”。不过在混战当中,恐怕也没有比这家伙更烦人的东西了。

“……是啊。只是不移开视线的话,是无法从Dumpty手中逃脱的。只要等到蛋壳表面的诗写完,门就会打开。无论他逃到哪里,只要再过一会儿,Dumpty都会替我们了结他。”

不论他去哪儿,只要这座游乐园还没有被破坏——不,只要Snark还没有被破坏,少年便无处可逃。

那么需要留意的,就是青子那边了。

那个断言要保护少年的她,现在正在朝着哪里去?

“……待在这里,无法掌握青子的动向。”

知更鸟张开翅膀,卖力地表现着自己的存在,仿佛在说:侦察的任务,自己一定能做得最好。

少女自然地将它忽略,放眼望向游乐园。

Flat Snark很快就会完全培养成熟。

它是与其他廉价Ploy根本不同的怪物。

对久远寺有珠而言,它是三只无可替代的珍贵使魔之一。

“……也是。交给你了,Snark。既然青子还没有放弃,那你就也不要留手。”

少女没有动。

与桥之巨人、毒爪蜥蜴拥有同等历史(价值)的至高Ploy,Flat Snark。

这一次,她决定相信它的名字与能力。

“不过别忘了,这是一场游戏。一旦分出了胜负,就回到我这里来。”

“——————”

飘荡的雾,将主人的话当了耳旁风。

……唯有这一点,就连有珠也看错了。Flat Snark是Ploy中最恶劣、最低俗的小丑之王。赐给败者死亡,赐给败者惨烈的悲剧。必须得让对方输掉钱财、赔上性命,来一场彻底而漂亮的破产,它才尽兴。

“——————”

雾气缭绕,仿佛一抹邪恶的笑容。

没错。该怎样处置败在自己手下的人,本就是国王的特权。Snark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即便主人如此吩咐,它也丝毫没有打算规规矩矩地进行公平竞赛。

◇

在离地四十米的高处。

过山车的骨架(轨道)伸向游乐园中心,一个人影正沿着它向上攀爬,小心,再小心,每一步都要先确认落脚处。

“——、——”

他抑制住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此刻,就连这样微小的动作,都可能妨碍前进的步伐。

脸色苍白,却仍在朝更高处攀爬的人,竟是静希草十郎。

俯瞰遥远的地面,过山车的乘车处聚着一群刚出炉的面包。

它们在入口来回乱跑,数量不断增加,还高举双手,替正在攀爬轨道的草十郎加油。

——不对,是发出嘘声,让他下来。

“……得救了。那些东西,原来不擅长爬高啊。”

当然草十郎也不擅长。不过至少他不会被它们围住,这倒是要好一些。

跟来的,只有那颗漂浮的“蛋”。草十郎深深喘了一口气,稍稍俯下身,沿着伸向天空的过山车继续攀爬。

这里已经离地四十八米。

换算成楼房,差不多是十六层的高度。

“唔、——……!”

强风掠起他的头发。

人类本就是畏惧高处的生物。

尤其是在这种让人联想到坠落的地方,纵使本人毫无此意,双膝也会发抖。

警惕死亡的本能,催促着他回到安全的地面。

这也怪不得谁。

徒手爬上过山车轨道这种事,早已超出笑话的范畴,进入了幻想的领域。

气压与强风的干扰。

本能劝他放弃,手脚发麻,肌力衰退,思绪没完没了地失控。哪怕系着安全绳,但只要爬上五米,思考也会被恐惧冻结。

而且,这份痛苦还会翻倍地增长。

每前进一米,肉体与精神的负担便随之加重。

“——好。离顶点只差一点了——”

精神上的负担暂且不说,草十郎仔细留意着身体状况,继续前进。

一直跑到现在的双腿,稍一松懈,就可能从膝上垮下去。

青子反复强调“静希君这边才危险”,大概正是因为,拖着这副精疲力尽的身体去做这种事,实在太过冒险。

“……等等。反过来说,苍崎当时是觉得,只要我不累,就能想办法做得到吧。”

望着轻飘飘的蛋,草十郎想起先前的事,不由得一笑。

自己做出这种乱来的事,

是因为就在十分钟前,二人曾有过这样的对话。

“那就说说下一步吧。既然知道了真身,剩下就该讨论讨论怎么破坏它了。”

虽然青子笑眯眯的,但草十郎却觉得背后窜起一阵寒意。

……现在想来,她从那时起,就已经一心打算让他乱来了。

“怎么破坏?那不是——”

既然青子的魔术能一路毁掉铁栅栏,直通这片海另一边的镇上,那还有什么好考虑的?草十郎举起手。他之前没有就Flat Snark的本体发表意见,完全是因为他觉得“就算知道,也无可奈何”。

可是现在条件变了。

青子真的能够触及到不可能。

“没那么简单。按我的估算,距离刚好还差五十米,够不到。”

那不还是不行吗?草十郎用眼神抗议。

青子伸手摸向自己的长发,将魔力注入指尖,利落地切下一缕头发来。

“差的那点距离,就靠努力和毅力补上。你尽量逃到高处去。我会找准时机给你信号,到时,你就把这个扔上天空,好吗?静希君只要做这一件事就行。”

青子说这话时的眼神,可完全不像是在说什么“尽量逃到高处”。

她明摆着是盯上了游乐园两大游乐设施之一的过山车。

“……也就是说,我要和苍崎分头行动,一边被那些怪物追着,一边逃到高处?”

“没错。你看,那些开始扭来扭去的过山车轨道,不就挺好的吗?”

这座游乐园里,有两个恶魔。

面对那副笑容,就连草十郎,也想立刻回一句“不好”。

“……虽然我不想怀疑你。但你其实是不是和那孩子是一伙的,现在想要绕着弯杀了我吧?”

“咦,你不是说了被我杀掉也无所谓吗?”

“……我觉得,利用别人的失言,不太好。”

草十郎垂下头。这实在不正常。

真照青子说的去做,他还没被Kitsy吃掉,大概就先过劳死了。

“但我也不是什么魔鬼。来,转过来。给你施个小咒语。”

“?”

轻轻的接触。

在呼吸相接,肌肤相触的距离。

“——苍……”

接下去的“崎”,声音很轻。

对一方而言,这是再普通不过的魔术,

对另一方而言,却是令脑中一片空白的、轻柔的偷袭。

“空气的分量(更轻些,更弱些),胸口的颤动(更巧些,更快些)。

光芒先行(滴答滴答),影子迟来(快一些呀快一些)。”

正常声带无法发出的声音,带着某种特殊的分量,回响在草十郎的鼓膜当中。

……倘若语言也能有颜色的话,那一定会是与她名字相同的颜色。

疲惫不堪的身体,发热的血液,都缓缓冷却下来。

“鸟在天空(飞翔),鱼在海中(游泳),你在彼方(疾驰而过)。

疑问与不安,都收在提包深处(滴答滴答),踏上旅途的第一步,在破晓时迈出(鸣响汽笛)。

闪耀的星辰轻轻落下(星辰总在北方天空),如今已在你的心中(无论何处,直到永远)。”

实际大约过了五秒。

对毫无防备的他而言,这场接触要稍显漫长。不过结果没有半点差错,虽令人依依不舍,却还是结束了。

“好,暗示成功!应该成功了!我还是第一次感觉这么顺手!有珠的唠叨偶尔也是能派上用场的嘛!”

青子欢欣雀跃,草十郎却完全摸不清状况。

他问青子刚才那究竟是什么——

“是简单的暗示哦。我暂时抹掉了你的恐惧感,所以爬到高处应该也没事的。做这种工作,最拖人后腿的就是内心的动摇吧?只要什么都不怕,不管离地面有多少米,也就和走平衡木一样。”

“哦。”

原来如此。淳朴的少年一拍手。

青子的话虽不怎么可信,但草十郎还是恍然大悟:刚才那番神秘的举动,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经历了这些,他便到了过山车上,执行这项乱来的任务。

“……呼。终于到了。”

山形轨道的顶点。

草十郎抵达了接近六十米的高处,俯瞰游乐园。

他很快就发现了青子。

她正在离这里不算太远的广场上,做着什么可疑的准备。

青子的周围很安静。

面包人们想追草十郎,此刻还在过山车的入口,试尽各种办法。

距离已经拉开了一百多米。

“……难怪会流汗啊。原来已经走了这么远。”

严冬的强风很快便吹干了额头上的汗,但衬衫底下却仍旧是湿的。

想必是因为运动量比跑一公里马拉松还大,再加上冷汗吧。

“不过,太好了。接下来只要等信号就行了。”

他打心底里安心下来。

他安心,并不是因为靠这个办法,青子就能毁掉游乐园(Snark)。

比起那种事,他更高兴的是,镜屋里欠下的人情,似乎多少能还上一点了。

这样想着,他的呼吸也平稳下来,能够专心做起该做的事。

几分钟后,一道星光从地面升起。

青子在广场射出了一发青色魔弹。

“信号来了……!”

他抛出装在衣服口袋里的小袋子。

完全不顾脚下立足之处有多不稳,使出了一个痛快的过肩投掷。

小袋子划出一道弧线,朝青子所在的方向飞去,不久便在空中散开。

里面装着她的头发,以及配重用的小石子。

“只要从高处把它丢出去,让它随风飞舞就好,之后我会想办法。”

青子虽这样说,但草十郎还是按自己的想法,作了一点改进。

一缕头发停留在半空,像是在守望作为主人的少女。

托付给草十郎的任务结束了。

那颗仍在漂浮的蛋依旧让他在意,不过,这不是他能解决的东西。

草十郎松了口气,想看看事情如何发展,便探出身子

“……嗯嗯?”

视野的角落。

他似乎看见了某个眼熟的东西,正一点点地靠近青子所在的广场。

9.

怪物们被草十郎引走,小广场独自留在了原有的寂静当中。

“刻印(Route),连接(Set)——直流数纹(Direct),一层、二层——备用三层。魔力供应,固定为大源。

……循环正常,射角正常,术式稳定,总体正常。”

青色的发光纹样,一道道地刻在砖路(上面)。

铺展在地面的圆形魔术式直径足有十米,是青子亲手画下的。

前所未有的大咏唱,带来前所未有的大射程魔术。

将些微的紧张与兴奋压在胸中,新手魔术师打了个响指。

“——决定了。魔弹形式(TourPlan),收束投射(Star Mine)。”

青子跪在术式中央,仰望夜空。

游乐园虽已化作童话之国,但此刻,她的眼中连它的一丝影子都没有了。

青色的眼睛里,只有那唯一的不可触及之物。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这是几分钟之前的事。

草十郎用这句话开头,说出了一件事实。

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矛盾。

一小时前的现实与此刻的幻想之间,那处最小、却又最大的不同。

“在镜屋的时候,天上的云还有很多,所以你大概才看错了——”

明明看得见,却看不见的东西。

现实里不可能有,出现在这里也同样古怪的东西。

在一切都改变了原形的游乐园里,它却堂而皇之地,展示着正常的形状——

“今晚是新月啊,苍崎。”

“……现在想来,你从一开始就是这副模样啊。”

月亮离这里有三十八万公里。

假如它真的连这一点都相同,那倒确实是个无愧于其别名的怪物。

可真要如此,它也没有必要隐藏自己的身影。大大方方亮出真身就好。

正是因为它就处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所以才要藏起真身。

那只怪物的拟态,也恰恰说明,人类的手能够抵达它的所在之处……!

“我的最大射程,顶多也就在六百左右……”

既然到了这一步,那就竭尽全力。

调动游乐园里的全部魔力,将魔弹的手伸到你的所在之处。

脚下展开的魔术式开始转动。

一簇青色的烟火升上夜空。

不久,一束光芒在稍高于离地六十米的位置,乘风起舞。

“Thank you!我就相信你行的,静希君!”

仰望风中飘舞的头发,青子伸出右手,像是要握住虚空一般。

对魔术师而言,自己的肉体就是一流的触媒。

若是女性魔术师,历经岁月长成的头发,更是格外珍贵、强大的燃料。

要操纵它,真的只需心念一动。

她用力收拢张开的五指——

“三层展开!全术式,联结启动——!”

她将月亮与自身连在一起,向对方掷下了再明确不过的战书。

◇

弥漫游乐园的雾,卷起了漩涡。

雾气被君临夜空的黄金月亮吸起,像扭曲的柱子一般上升而去。

察觉到“不可触及之物”之铭(名)已被揭示(玷污),它朝着那个瞪视天空的反叛者,露出了獠牙。

“你说……被看穿了?”

当有珠发现变化之时,青子与Snark已经相互投去了明确的敌意。

“……是吗。那就是青子赢了。立刻回来。消掉雨云确实给了她太多提示,不过这点小事就别计较了——Snark?”

雾气仍在不断聚集。

浮在夜空中的月亮,不肯原谅那个狂妄至极的魔法使。

不仅不敬身为夜之王的自己,还公然地下了战书,这股怒火如何才能够平息?

“Snark!”

少女挥手赶开慌忙来报的知更鸟,凝视着形态不断变化的黄金月亮。

制止的声音传不到那里了。

“童话怪物”毫无顾忌,正要朝渺小的青子(猎物)劈下那庞大的力量——

◇

虽然不及天空(月亮)的变化,但地面上的异动也在不断升温。

勾勒魔术式的线条已经不再是光,而是青色的火焰。

“唔——!”

魔弹的炉心发出轰鸣。

体内的魔术回路飞速运转。

神经被架空的火焰灼烧,但青子仍然催动着魔力。

刻在地面的术式,与青子联结(Link)。

读取、执行术式,都和以往一样,可输出却今非昔比。

即使工序相同,如此强大的火力也会伤及施术者。

甚至,足以将炮身(神经)烧毁。

“——不过,能行……!”

架空的热量不断攀升,令人恐惧。

深不见底的感觉让青子发抖,可若非如此,这种战法便毫无意义。

青子已经无法移动了。

从草十郎口中得知Snark的真身时,她便舍弃了自己作为移动炮台的优势,选择成为固定炮台。

否则就够不到了。必须在这个位置、这个角度固定刻印,才能猎杀(Hunt)Snark。

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她已经没有了下一步的手段。

一旦开火,就只能守在这里,战到最后。

那就这样吧。青子深深吸气。

准备万全。

要将堪比火箭喷射的魔力漩涡,直接送到那轮月亮上!

“雾……?”

然而,瞄准中的月亮扭曲了。

仿佛是在嘲笑积蓄着魔力的青子,黄金的月亮渐渐现出真身。

那是一顶装饰的王冠。

那是一道浮在虚空的目光。

那是一颗颠倒着发笑的、独眼的骷髅。

来吧——仰望天空吧,无异能而无辜的血统。

那才是魔天的一角,是绿色的雾,是隐没于深蓝云层中的神秘之貌。

在魔术世界被称为至宝,被估定为比一个王国还要稀有的至高幻想(Crown Phantasm)。

由第一(起始)分离而出的,这世上最庞大的虚构!

“那就是——Flat Snark……!!”

还太早——还太早,可是——!

本能在叫喊:已经没有更多宽限(蓄力)的时间了。

纵使真身已被揭示,敌人仍是最高级的“童话怪物”。

那赤裸的敌意表明,即使到了这一步,它仍准备好了反击……!

“舍弃退路的大咏唱……已经让我动不了了,要是让它先开火的话,一切就都结束了……!”

所以,要赶在那之前将它击落。

魔力已有八成,术式运转正常,只需扣下扳机就好——

可这样真的好吗?青子冷静自问。

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了。

接下来战斗的胜负只在毫厘之间。连后悔判断失误的瞬间都不会有。只要有零点一秒的犹豫,天平便会即刻倾斜。

自己有了忍受痛苦的觉悟、面对失策时豁出去的决心了吗?

说到底,自己真的能凭那小小的魔弹将月亮击落吗?

“够了——先打中它,其他的之后再想!”

双眼牢牢地盯着月亮,决意凝在眼底。

魔弹射出的那一瞬,强大的反馈就会重创全身。她接受了这一后果。

魔术式蓄积的魔力,集中到青子的右手。

瞄准天空的狙击手带着这股气势——

“来得好!我也不藏着掖着了,用最大功率全速运转吧……!”

放出了一击必中的、超长射程的魔弹。

魔弹从地面射出,穿过画在半空的第三层魔术式。

借由那层中继术式补充燃料,魔弹的规模进一步膨胀。那份奇迹,与其说是子弹,不如说更接近一条光带。

蕴含着足以将月亮吞没、蒸发的热量的星之烟火(Star Mine)。

然而。

那道光带没能触及月亮。

Flat Snark聚集雾气,就是为了这个吗?

黄金月亮的正下方,出现了一块比月亮还要巨大的冰块。

那分明是一道弹开魔力的、巨峰(蓝色)的天盖。

将相当于火焰瞬间温度三千度的架空要素(以太),从正面化作虚无……!

“啊,好烫——!!!!!”

魔弹的扫射停了。

超出自身承受能力的大魔术带来的反冲,让青子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

停止的心脏。

被剧痛与冲击麻痹的脑髓。

从末梢开始坏死的神经。

魔术刻印将这一切强行复苏。

“哈、啊、啊——!”

“冰——!被冰挡住了!”

在一片眩目的白色视野中,青子确实看见了。

她咽下口中的血,瞪向自己的头顶。

那里,一张丑恶的骷髅脸庞正以巨大的冰块为盾,发出嘲笑。

“是开火太迟了?还是太早了……?!

应该在它造出盾之前射击吗?!

还是说,试图从正面射击本身就太乱来了……?!”

“唔,怎样都好!一层、二层,重新启动——!快!”

没有多余的工夫思考,也没有犹豫的余地。

游乐园内的魔力聚集起来。

一边涌向青子。

另一边涌向君临夜空的月亮的脸庞。

青子的直觉告诉她,现在的冰还没有完成。和自己一样,Flat Snark也还没有达到极限(上限)。

正因如此——

“不妙——不妙,不妙,不妙!”

无论负荷多重,也不能停下魔术式的运转。

术式加速,会伤害到青子自身。

二者相连,术式承受的负荷越重,它的悲鸣便越沉重地压上青子的身体。可此刻她只能承受。

因为——

“——那块冰,比我的最大火力还要强!”

刚才的一击,已经清楚显示出了彼此的战力。

纵使魔力量相同,构成神秘(形态)的术式强度却不同。

就算青子将魔力充到极限,也只能打穿现在这块冰罢了。

也就是说,一旦让Snark将魔力聚集至极限,那么无论做什么,她都会被压倒……!

“那就在那之前——!”

装填下一发。

将命令传向空中的魔术式。

无视身体的负担,让地面上的第一层术式加速。

右手的第一层,负责吸收周围的魔力、蓄积能量。

笼罩游乐园的浓雾。

Flat Snark亲自吐出的太古魔力(以太),被灌入术式。这远超自身容量的魔力,让与术式融为一体的青子的全身发出悲鸣。

不,是在欢喜中震颤。

对魔术师而言,魔力是抵达神秘的推进剂。

体内时间的膨胀。

自我的融解。

自肉体中的解放。

说白了,就是濒死的体验。

在那最后的边界上,青子直视现实。

原本悬在夜空中的冰之天盖仍在不断变大,却已停止了漂浮。

那简直是天空的崩落。堪比扩张后的游乐园一半大小的巨大质量,正在落下。

“————”

……这份现实,要将她忍耐剧痛的意志压折。

无论谁来看,差距都再清楚不过。

苍崎青子这根炮管,恐怕连削去那块冰的一角都做不到——

“唔,痛苦(那个)——”

术式继续加速。骷髅却在笑。那冰块不是盾,而是为了压碎不自量力的魔术师准备的东西。这足以让整座游乐园陷落的冰块(一击),不只要碾碎青子,就连过山车上的他也不会放过。它正是为此而笑。

“又如何——!!!!”

魔术回路逼近临界。电荷不仅烧灼指尖,甚至烧向眼球。

她仍扣紧魔弹的扳机。

以神经传递的速度,强化(调整)魔术式。

自己的一击,无法突破正面的巨冰。

那么,接下来该尝试的手段(答案),简直再明显不过——!

‘重新连接(Selector),交流数纹(Alternate)……!’

第三层变换。由直流转为交流。这原本是一道擅长改变轨道的术式,可现在她只需要数量……!

“连接(Set),八芒星(Octagram)——!全界层,给我转起来——!”

一轮青色的太阳照亮了游乐园。

八道最大输出的光弹,同时呈放射状射出。

不是为了绕过冰块射中月亮,而是要从冰块的外围将其融化,削减其规模。

“可、恶……!”

青子始终扣紧扳机,将源源不断吸入的魔力一刻不停地释放出去。

“唔——啊——……”

青色的火焰从临界区域喷涌而出。

可冰块却一点都没有融化的迹象。

先不论温度,光是凝成二者形状的魔力量,就已相差太多。

体内魔术回路的负荷化作鲜血,汹涌狂乱。

“唔……!!已经,转得,这么快了——它却,还是,强出好多……!”

这场战斗,也是对游乐园中魔力的争夺。

这里本来就是Snark的庭院。

空间的支配率,Snark占八成,而青子只占两成。

“不、行……挡不、住……!”

“啊……”

冰之城落下,仿佛是在宣告胜负已定。

“啊——啊啊,啊啊啊啊……!”

青子能做的,不过是让结局稍稍延后一些罢了。

明知只会越陷越深,此刻却也只能继续射出魔弹。

啊,可是——现在,还有别的办法。

若是将魔力全部用于防御,万一——不,极有可能,至少青子(自己)能得救——

“……唔,烦人!只要让我用尽这里的魔力,就算是那块冰也能……!”

青子抓住那已经破产的希望,继续转动着回路。

魔力过量摄入(Overdose),时间停止。

一秒的剧痛,持续成永恒。

在那之中

“——咦?”

有什么,悄悄地,     曾经见过的,在哪里见过的,

有什么,从游乐园的阴影里,  一直看见的,无论哪里都看见的,

有什么,有什么,有什么,   戴着红色的、血一般鲜红的头巾的,

“等等——”

全身汗毛倒竖。

头顶的冰块根本算不上问题。

思考加速,感官扩张,在一秒后必将被压死的、静止的时间中——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恐惧几乎让回路(精神)炸裂。

术式(心)的构成几乎开始松散。

那个,已经来到她的身后,

轻轻地。

满是鲜血的双手,从背后贴住了青子的两颊,

“你 好。”发出了类似于声音的响动。

“!!!!!”

一切感情,一切自我都想放声尖叫。

够了。无所谓了,怎样都好。

能逃的话,就逃吧。

藏着什么,就亮出来吧。

要是能用的话,那种东西,不如毫不留情地用掉。

没错。她有一张能起死回生的王牌。

某一天,像个玩笑似的,就那么交到了她手上的——足以无视那块冰、无视那些玩具的奇迹。

/由这红色的死亡,来扼杀它。

用,就会毁灭。

不用,也会被冰碾碎、压死。

那么,还在犹豫什么?

那东西并没有什么使用限制。

也不会等价地失去什么。

只是,她不再是她。

仅此而已。

人类本就是暧昧的东西。大脑的电流,每分钟都要断开几十次,根本没有一个“永远延续的自己(事物)”。

这不是需要特别鄙夷的事情。

也并非什么格外禁忌的东西。

“——唔,烦……”

可从口中漏出的声音,却带着怒气。

红色的影子微微歪头。

少女用无声的声音叫喊。

用了魔法就能赢?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少自作主张了。

而且,说到底——

“那种东西,你要我怎么用啊——!”

“——不对,我是笨蛋吗……!”

从一瞬的错觉中醒来。

那是将要折断的心映出的幻影。

触及到自身底线的丧气话,反倒点燃了少女的骄傲。

“——你要逃吗?”

没错。自己已经被将军,可对方也一样。落败的原因自己再清楚不过,剩下只需拿出对策就好。自己完全做得到。虽然确实够乱来,但既然还没试过,就不许放弃。

“……是啊。就算要放弃,也得先把能做的事情全做了……!”

她攥紧已经连知觉都没有的手指。

脑中浮现的无理难题,是一场足以让人怀疑她是否清醒的豪赌。

第一步哪怕只差毫厘,青子的身体也会当场蒸发。

啊,可是——

她知道,有个少年没有逃走。

她知道那份身陷绝境却仍坚持到最后的勇气,渺小,却闪着光,无比坚强。

这场失败,并不只关乎自己。

那块冰一旦落下,游乐园本身就会倒塌。

而某个若无其事走完了那段命悬一线的钢丝的人,他的成果也将白费。

“——真是的。那我还要逞什么英雄啊……!”

决意与自信如电荷般迸发。

她可不能接受就这样被冰给压碎。

反正都是要输,不如就让自己来毁掉自己吧。少女笑了。

“连接解除(Change)——领域扩张(Change),重新连接(Change)——!”

从未停转的魔术式,再次加速。

“唔,啊——!”

体内的魔力激流奔涌。魔术回路濒临分解。将魔术化作形状的刻印,把文字刻进皮肤与血肉,刻进骨髓,刻进骨头的最深处。

“哈——好、疼……!”

嘴角浮起一抹戏谑的笑。

剧痛过于强烈,连理性与标准都倒转了。

这也是当然的。

“什么嘛,我不是做得到吗……!”

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却仍旧撑得住——青子简直忍不住想要夸奖它!

那份笑意,已经不再是虚张声势。

就连君临夜空的月亮也承认了这番异常。

没错。他(月亮)终于观测到:空间的支配率,已经不相上下。

能嘲笑那份傲慢吗?

谁会想到在这末世般的时代,竟会出现比跨越千年的器物之王Flat Snark更强的“魔力使用者”?

“呼——唔、唔……!”

调整呼吸。

准备承受接下来想必会袭来的剧痛。

要从正面击穿那块冰。

二者能使用的魔力量相同。

但却在力量上输了。也就是说——

“……输出装置有差距。如果只是输在魔力的吸入、输在炮身的规模的话,那就简单了,只要扩建(变大)术式(我)就好——!”

“——重新连接(Change),魔弹形式(TourPlan)——”

从一到十。从十到百。再然后,再然后——化作接近冰块规模的,长达千米的大术式。

反馈之强,恐怕再也不能与之前相比。

她的选择简单,却蛮勇到了极点。

两道术式展开至最大。

第一层化作巨大的漩涡,吞下所有的雾,

第二层则将魔力逐一加工,注入炮身(青子)。

“——是我太天真了。只是把你击落,未免太不彻底。现在我就要把你彻底击碎,让你碎得连渣都不剩……!”

太古的魔力,呼应施术者的确信。

大蛇的纹样,翻腾扭动。

无声的魔力,高举反旗。

来吧——高贵的遗产,俯视大地吧。

那才是开拓的最前沿(领跑者)。

此后将使众多的神秘、所有的传统付诸流水的,无所畏惧的人类代表。

承担消费/消灭之理的,最新的魔法使——!

“我们之间的账就算到这里,骗子Boojum。既然你这么想要,那我就连本带利全还给你……!”

月亮的脸上浮出了死相。

一道仿佛将天空劈作两半的光带。

超越常识的光弹将冰之城融解。

炮身没有烧断。

她驾驭魔力的本领近乎神迹。

最长十万公里、足可绕赤道两圈半的血管(旁路),贪婪地接受着魔力,以加倍的速度将魔弹轰向月亮——!

游乐园轰鸣起来。

大气、地面、重力,都一边尖叫着“不可能”,一边开始压迫地上的反叛者。

对活在幻想中的它而言,现实竟是如此恐怖灼眼。

“——哈。”

面对这番垂死挣扎,她确信了自己的胜利。

这种魔力的用法实在是太过浪费。

已经开始倾斜的魔力天平,彻底倒向了她——

“魔弹形式(TourPlan),大月蚀(BlackLight),收敛投射(Starbow)——!一口气,打——穿——你!!!!!”

粉碎。粉碎。粉碎。粉碎。

冰铸成的摩天楼碎成了微尘。

那座号称绝不可能触及、吞没了无数挑战者的绝望之岛。

它所自负的、人智未至之地的神秘燃烧起来。

猎杀(Hunt)Snark的魔弹越过了月亮。

临终的惨叫,如潮声般响彻童话之国。

胜负已定。

浓雾消失,碎冰还未降落到地面便已消散不见。

魔弹没给它留下哪怕一瞬懊悔败因的时间,便将夜之王连同王座一并轰碎。

10.

月之油,Flat Snark的活动已经完全停止。

笼罩天空的冰块碎片和月亮的残片,没有一片落到地面上来。

而游乐园的广场却已经惨不忍睹。

砖铺的路面被轰飞,底下的泥土裸露在外。

“——哇。实在是乱来过头了。”

青子仍然倒在那片广场上仰望着夜空。

身体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她试着用力,想勉强撑起自己的身体,可浑身上下都在惨叫。

魔力一滴不剩,魔术刻印也停止了运作。

要恢复体力……不对,要让身体机能完全恢复,恐怕得花上整整一天。

说来丢人,她现在光是呼吸就已经拼尽了全力。

可另一方面,青子的胸中却满是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毕竟,她可是正面击毁了那几只‘童话怪物’中的一只。

虽说也可以归功于一直对自己有利的局势,但比起半年前毫无还手之力的自己,这已经是长足的进步了。

“……不过,我还是得向有珠道个歉。Ploy一旦坏了,可就再也没有了。”

Flat Snark不会再出现第二次了。

若是拿到魔术师的最高学府,伦敦的协会出售,那它可是稀罕到无从定价的珍品。这样一件堪称魔术世界财产的秘术,青子却把它炸了个干干净净。

怎么说呢,也就是一时兴起,顺着那股势头就干了罢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

这一战是双方都点头认可的,有珠大概不会对此抱怨半句。

虽说她的心里恐怕满是不快,但那个少女可不会做出这种有失品格的事。

“唔——”

她一安心,心神便松了,积攒的疲劳如雪崩般涌了上来。

青子用理智拦住了那近乎昏厥般的睡意。

体内到处都是细微的伤口,体表却奇迹般地毫发无损。这样休息个十分钟的话,至少应该就能站起来了。

夜空中,黄金的月亮仍在燃烧。

“真身毕竟是油啊。当然会一直烧下去——”

漫不经心望着天空的双眼,却在瞬间化作了惊愕的空白。

三滴尖锐的水滴(长枪),正从燃烧的月亮滴向地面。

没错。“不可触及之物”的活动已经彻底停止了。

可在那之前——在它临终惨叫时留下的最后的反击,正循着惯性,朝地面上的狙击手落下。

青子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对了。找到Snark的Baker,最后也会跟它一起消失来着——”

唉,好吧。

她接受了十秒后的自己(未来)将在那最后的反击中燃烧殆尽的结局。

◇

而在稍早之前。

狂风肆虐的钢架桥(过山车)上,草十郎仍皱着一张脸,凝神望向地面。

“——嗯嗯?”

脱口而出的嘀咕,实在是无力极了。

顺着草十郎的视线望去,青子正避开那些怪物的耳目,在地上刻画着图形,以及——

“……怎么回事。那家伙也太结实了吧?”

再往远处看。

在倒塌的镜屋那边,他似乎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东西。

草十郎的职责……是从离地六十米的高处撒下青子的头发,这份工作已经完成了。

虽说没有什么华丽的场面,但却是一件货真价实的、要拿命去拼的任务。

而且,光是想想待会儿该怎么下去,就足够让他头晕了。

要是再遇到什么麻烦事,他可是无论如何也再难奉陪下去了。

“——不,可是,那个——”

他在摇摇晃晃的钢架桥上,手忙脚乱地慌了神。

天空中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张骷髅面孔。

地面上,青色的光正飞速旋转,其中心则是苍崎青子。

……还有一个东西。

一道只有身在此处的草十郎才能看见的人影,正逼近向月亮发起挑战的青子。

那道身影没有下半身。

只靠着上半截身体,一路拖行着向青子靠近。

距离大约还剩下两百米。

不幸的是,那道身影正从青子背后爬来,她没法察觉。

“——太远了看不清,可那个应该是——”

不会有错。

这座游乐园里,目标是青子而不是草十郎的东西,只有那个人偶。

“不,可是。也许,说不定——只是巧合呢?”

草十郎的思绪层层交错,乱作一团。

这也难怪。

膨胀的月亮、笼罩天空的冰块,以及不停发射光弹(光束)的少女——光是这场面,就已经足以让草十郎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呃,哇……!”

青子那毫不留情的超远距离魔弹,余波如风暴般震撼着过山车。

光是站在这里,都有可能被甩下去坠落而死。

总之,这样的局面对于草十郎来说实在太过困难。

要从这里退回过山车的入口,再去提醒青子吗?不,根本来不及,而且就算跑了下去,过山车的入口也已经挤满了刚出炉的面包。

况且青子说不定早就发现了人偶,只等它一靠近就会一击打倒。若是如此的话,说来可不是自夸,草十郎甚至很有信心能给她拖拖后腿。

“唔………………”

不管怎么样,首先,危险的不只有青子,草十郎自己也身处绝境。

而自己似乎都派不上用场。

首先,身处危险的人不只有青子,草十郎自己也正身处绝境当中。

“去时容易回时难。”

回头路上有恶鬼,无论是都市还是深山,这个道理都是一样的。

这条路尤其如此。去路自不必说,回程也太过危险。他根本没有余力去担心别人。

别忘了,你正站在离地六十米的死亡边缘——草十郎这样告诫自己发抖的双腿。

“……没事,这我明白。可是——”

脑袋传来阵阵的疼痛。

他知道这样做很鲁莽,也知道这样很傻。深山里长大的他,比城里的任何人都能更敏锐地察觉到危险。而光是想想接下来自己要做的事,他就紧张得嗓子干哑。

可即便如此,草十郎也能断言:

“按照苍崎的性子,她绝对没有注意到那家伙……!”

他发出了近乎哭腔的声音,沿着六十米高的钢架奔了下去。

“哈、哈、哈啊、哈——!”

草十郎在死亡之路上加速奔跑。

即使无意加速,但只要仍是下坡,他的速度就会不断增加。

“唔、可恶、哈、嘿——!”

要后悔已经太迟了。既然已经跑了起来,就得更快才行。毕竟真的没有时间了,哪怕现在全力跑下去也已经来不及了。啊,不过过山车的入口也已经挤满了面包人。这么看来,不管是早也好晚也好,结果都是一样的,反正自己再怎么样都不可能赶到青子身边了。根本没必要在这种每一步都可能会摔下去的地方拼命催自己再快一些……!

“嗯,所以呢”

那又怎么样。

他一刀斩断了自己纠缠不休的烦恼。

自己能做的只有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哪怕早一秒也好,也得尽快跑下去。

“别搞错了。现在重要的,不是来不来得及、救不救得了这种结果上的事——”

某种冲动,驱使他蜷缩的手脚动了起来。

干透的喉咙、冰冷的道理(心),都被草十郎凭着一时的念头,踢到了内心的角落。这位本性单纯的人,这会儿可算是尽显本色——总之,难懂的事就等到结束以后再想!

可眼前的阻碍不只有畏缩的自己。

“来真的啊,偏偏在这种时候”

稍一不留神,他就会从轨道上掉下去。偏偏这时,最糟糕的碍事者出现了。

草十郎沿着蛇背般的过山车轨道向下奔跑。前方稍高处,一颗足有一米大的蛋悬在半空,仿佛牢牢贴在那里。

久远寺有珠放出的另一只Ploy Kickshaw。

一旦移开视线,就会坠落、炸裂的诅咒之蛋——Scratch Dumpty。

虽说只是下级Ploy,可它的诅咒炸开后会发生什么事,草十郎却根本想不到。

“呃,现在可没空东张西望……!”

差点踩空的脚,凭着本能收了回来。

到现在还没掉下去,已经是奇迹了。

沿着过山车轨道往下跑,根本就是自杀。

那颗蛋紧贴着他并行,看起来凶险极了,只要有机可乘,随时都可能撞过来。他虽不太想直视,可蛋壳表面流过的诗已快要完成了,外壳也开始一点点展开,叫他怎么都没法不在意。

“啊,真是的,可恶!为什么偏偏要来添乱——!”

走投无路到了如此地步,他也忍不住骂了出来。

可他的脚步仍未减慢,反而跑得更快了,他瞪向与自己并行的蛋。

“哈——真奇怪。情况都变成这样了,为什么——”

自己还在笑呢,草十郎感到不可思议。

这是青子那个小咒语的效果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草十郎分辨不出来。

她手指的触感,还留在他的肌肤上。

她给予自己的信任与期待,他也都清楚地记在心里。

……可这份冲动,与那些又不一样。

这股高昂的情绪,属于更深层次的问题。

如今的他还无法明白,但他迟早会去面对它。那是一处有待填补的空洞。

“好——距离、现在不到、两米了……!”

奔跑在死亡轨道上的草十郎准确地测量着距离。

和什么的距离?

这还用问吗。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与那场豪赌的距离——在如今的处境里,那是他唯一一次超越死亡结局的机会。

“哈——哈、哈哈、哈!”

他随着紊乱的呼吸,默念着“上吧,上吧”催促自己。

真的难以置信。

自己竟要做出这种蠢事。

可既然已经发现了不这么做就来不及,那他就别无选择!

“真是的——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啊”

面对这迟来的自问自答,他只是哼笑了一声。

一时的混乱。极限状态下精神的亢奋,将他的内心剥得赤裸。

什么才是重要的东西。

这种事对于单纯的他而言,连想都不用想。

成功也好,报酬也罢,在他那颗原始的心中,都算不上什么诱人的东西。

他,只是,

“好——”

只是因为,他自己想成为那样的人。

并非是旁人强加给他的义务。

他只是纯粹地相信,自己想要以那样的方式活下去——那正是他笨拙而坦率的、属于自己的欲望本身。

“走吧!”

“”

如果蛋有发声功能,此刻想必会大声惊叫吧。

一直只顾逃跑的少年,竟主动离开脚下的轨道,大踏步飞了出去。

他的脚没有朝里,而是朝外。

在轨道的边缘,为了不让身上的势头减缓,他稍稍屈起膝盖,凝视着浮空的蛋——

“可以——距离上没有问题!”

草十郎于夜色中飞驰。

仅仅一点五秒的夜间飞行。

离地三十米,没有绳索的蹦极。

而坠落的目的地,正是唯一能落脚的、飞在空中的巨蛋。

“呜,哇啊啊——!”

发出既像惨叫、又像欢呼的声音,草十郎拼命攀住蛋壳表面。

……就在稍早之前。

那个没心没肺的魔女曾经说过,只要没有恐惧心,站在楼顶和站在平衡木上也没有区别。

就算是那个魔女看见这一幕,也一定会说不出话来吧。

就算再怎么不知恐惧,但胡来和不顾后果总归是两回事。

更不用说,他接下来的举动,甚至让她后来真的动了肝火。

“拜托你了,蛋!”

他攀着蛋,主动闭上了眼睛。

急速下坠的感觉。

草十郎眯着眼确认周围的景色,在距离地面还剩一米左右时睁开眼,将蛋纳入视野,同时跃了出去。

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但在他看来,百货商店的电梯和靠着不可思议的动力浮在空中的蛋,都只不过是大差不差的“移动工具”。

“好,蛋没有破!我果然还是觉得浪费食物不太好!”

他落在了小广场附近。

拿命换来的这条近路,得到了再好不过的结果。

草十郎一落地,便马不停蹄地跑了起来。

他的脑中只剩下了逼近青子的人偶。

所以,无论是从天空落下的月亮的残滓(光),还是被利用后怒火中烧、正要自行炸裂、撒出碎片的蛋,都没有进入他的视野。

“苍崎——!”

“什么——?”

青子看到他时,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给了他迈出最后一步的力量。

蛋的诗篇(诅咒)展开。

壳内空无一物的蛋绝不容许他于此逃脱,将诅咒之诗唱到了最后。

从内部爆出的蛋壳碎片,如同咬住猎物一般,扎进了目标——草十郎的后背。

最终只有五枚碎片命中,这纯属偶然。

刻在蛋上的“赞颂爱丽丝女王之歌”,正在飞快地夺走草十郎的五感。

“唔——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向正在断开的感官发出一声喝令,奔向躺在地上的青子。

脚步没有停下。说到底,他的感觉已经消失,他甚至没法凭自己的意志停下来,

“人偶(你),也太纠缠不休了……!”

他一把抱住青子,从原地翻滚跃开。那势头,活像要救出一只即将被车轧到的小猫……不,说他像是掳走小猫的自卸卡车倒更贴切一些。

二人的身后,一场交通事故骤然爆发。

月之水滴、蛋壳碎片,以及自动人偶。

仿佛交叉路口(混战)发生的爆炸事故(凶杀案)一般,三者各自的残骸化作了闪光弹,在地面绽放开来。

……落得了个败者们同归于尽的结局。

千钧一发之际,二人被弹出了这个足以让久远寺有珠抱头烦恼的结局。

能够冷静看清这场世所罕见的相互倾轧的,只有获救的青子。

一路奔跑的草十郎,对身后的结局并没有多少兴趣,

“哈啊——我还以为,要死了。”

比起自己方才创造的奇迹,他首先确认了怀中青子的平安,这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11.

于是,月亮没有等到天亮便落了下来。

童话之国的装饰(贴图)渐渐融化。

回荡在路上的华丽旋律(和弦),

欢迎来客的人偶(傀儡)的身影,

全都化作幻影,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悄无声息,静谧无言。

沉入再也不会醒来的遗忘之国当中。

照亮游乐园的无数彩灯,也一盏盏熄灭。

二人望着这幅光景。

草十郎瘫倒在地,拼命地吸着氧气。

炸弹蛋的诗篇(诅咒)麻痹了痛觉,他身上积攒的疲劳想必已经相当惊人了。现在的他,简直像是风一吹就会消失似的。

青子也累得够呛,不过呼吸不像草十郎那样紊乱。此刻,她正在反复深呼吸,努力恢复体力。

“……话说。”

青子依然望着游乐园,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向草十郎搭话。

这话来得突兀,还带着几分做作。明明想当面和他说话,却偏偏要赌气,硬是不肯转头。这点心思,实在是再明显不过了。

“你刚才,是不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青子接受死亡的那一瞬,漫长得堪称永恒。

当她冷静地旁观着即将被月之碎片贯穿的自己,客观得连自己都觉得过分之时。

一声有力的呼唤,将青子重新拉回了现实。

……他究竟是出于什么理由,怀着怎样的念头,又做出了多么乱来的事,才救下了自己呢。

当时倒在地上的青子,对其中的来龙去脉一无所知。她只知道在最后的最后,自己得到了最好的援手。

她想要知道这些,才出声问他,却再也没法把更多的话说出口。

她总觉得,一旦说出口,自己就输了,所以才会这样用完全不像自己的态度向他搭话。

当然,幸运的是,草十郎既没有那份闲心,也没有细腻到能察觉她那别扭的心思。

’“了不起的、是、苍崎你、才对吧。”

草十郎胸膛起伏着回答道。

眼下他光是把氧气送进肺里就已经自顾不暇,根本没有余力把脸转向青子。

“………………”

青子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他。

回头想来,草十郎担任的角色始终都没有变过。

无论在镜之城,还是在童话般的游乐园里,他都不曾自嘲自己的无力,而是始终面对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和那个虽然打倒了对手,却因为用力过猛,险些自己摔上一跤的笨蛋,实在是大不相同。

……所以,眼下这份鲁莽,对他而言也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事。

“——我有个提议。如果我帮你打倒那家伙,你能不能放过我?”

至少不会逃避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对这样的他来说,这就是他竭尽所能鼓起的全部勇气。

“……啊,真是的——”

在旁观者眼中,他不过是个配角。

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有什么能令人眼前一亮的表现。

可对于那个被他拉住了手、才免于摔跤的青子来说,事情却完全不同。

“虽然我一点也不想承认,更不想把这种话说出口。”

少年的奋战,绝不能用“配角”二字一笔带过。她甚至想告诉周围所有人:“真正做出了不起的事的,是这家伙啊。”

“苍崎?”

“……真是的。要是人畜无害过了头,还真是不能小看啊。”

青子对着自己叹了口气。

可是这也没办法。刚刚将自己救出险境的他,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帅气,而且,

“……算了。虽然这个评价给得宽松了点。”

说真的。自己还特地对这种家伙下手,实在是太蠢了。

调整好呼吸,少女缓缓直起了身子。

……其实她现在要站起身来还很勉强,可她也有身为魔术师的骄傲。

所以,在宣言之时必须拿出威严。

“静希君。我之前说过,我放过你只限今天,这句话就作废吧。总之,我会救你一命的。”

她像是无可奈何一般伸出了右手。

这可以看作是握手,也可以看作是要拉起坐在地上的草十郎。

然而。

草十郎却没有握住伸来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脸上是一副发自内心的诧异表情——这一夜,哪怕被折腾得够呛,他也始终不曾露出这样的神色。

“干、干嘛啊,你这是什么反应。”

青子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件羞耻得不得了的事,话也说得磕磕绊绊。

草十郎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样的她。

“————”

……问题是。明明被人盯着看,本该感到不快才对,但她却丝毫没有厌恶。那目光温暖得甚至让青子觉得,也许就这么由着他也没关系——

“不,我说的不是那种交朋友的感觉!不是那种喜欢与讨厌,而是说,阿草真的爱上——!”

“……啊……”

偏偏就在这里,她想起了那句本来忘掉也就算了的台词。

“不对,不是这样的!”

青子在心中用力否定了鸢丸的台词,转身面对草十郎。

“一、一码归一码!你的事,我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啊?草十郎歪了歪头。

“可你刚才还说讨厌我。”

对青子这突如其来的话,他虽有疑问,却没有什么怨言,只是平淡地回了一句。

“呜——”

……确实,自己当着他的面说过这句话。

可那不过是一种修辞手法罢了,他要是当了真,她也很难办,而且最要紧的是,现在根本不是讨论这种事的时候,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在说,就算你爱上了我,也别对此抱有什么期待!”

看来她似乎想讨论的是这种事。

吼出这番不合自己性子的话,青子的脸微微红了起来。

她也在苦恼,自己怎么就落到了非要把这种话说出口的地步。

……不过,总之,想说的话、该说的话,她都说了。

出于礼貌,这时只需等对方回答就好。

“我不能和你交往。”

要是听到这种令人心碎的话,淳朴的少年恐怕会觉得世界末日到了,垂头丧气地耷拉下肩膀吧……然而并没有。

相反,他好像正在认真地思索着什么。

“我,爱上了苍崎……?”

草十郎像念咒一样喃喃低语。

没错,青子顶了回去。

他想了又想,想得让等待回答的青子都开始心慌意乱。最后,少年回望着少女,干脆利落地说道。

“——为什么?”

……他没有在、开玩笑。

他是认真的。

“鸢——”

也就是说,他是喜欢她,但也只是喜欢而已。全是副会长会错了意。什么恋爱纠葛,什么男女之间的浪漫,打从一开始就不在他的脑子里。

“鸢、鸢、鸢——”

草十郎仍在困惑的模样,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青子被一股热意裹挟,不只脸上,浑身都烧了起来,

“所以说,为什么?”

“鸢丸,你这个大蠢货——————!!!!!”

“我倒还想问问为什么呢————!!!!”

坏就坏在,青子的右手还伸在外面。

无处安放的触觉,随着情绪一同炸开。

握紧的拳头,正中草十郎的下巴。

多么彻底的现场封锁,毫无辩解余地的证据毁灭。

羞得脸颊仿佛都要融化的慌乱,以及对鸢丸的怨恨,让她突然犯下了这桩罪行。

连飞鸟也能击落的一记正拳——不对,既然稍微划出了弧线,就该叫勾拳而不是直拳吧。

“啊…………”

拳头上传来的绝佳手感,让青子瞪圆了眼睛。

毫无防备的草十郎,以及乘着激昂的情绪挥出拳头的自己。

腰劲十足的这一击,漂亮地收割了目标的意识。

“————”

草十郎发出一声细弱的呻吟,倒了下去。

刚刚中的诗篇诅咒,再加上这一拳,似乎成了击倒草十郎的最后一击。

要说他像是睡着了一样……看着他那被痛苦扭曲的睡脸,实在是有点勉强。可青子还是决定强行把这理解为:他只是睡着了,并没有昏过去。

“……算了,也好。结果也还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嘛。”

嗯,青子看着被打倒的草十郎,放松了下来。虽然中间出了不少岔子,总之,这下事情算是了结了。

需要虚张声势的对象也没了,疲劳便一股脑涌了上来。

“哇……我还走得回去吗?”

她累到连这种泄气话都脱口而出。

仔细想来,这是她第一次耗尽魔力,也是第一次毫无准备地打完这样一场战斗。

不,说到底——

“要是只有我一个人的话,这两次战斗都是会同归于尽的来着。”

喃喃的声音里,却有几分自豪。

本该拿来警醒自己的事件,却只能用苦笑回应。面对这样的自己,青子无奈地耸了耸肩。

这大概全都多亏了如今睡在她身边的某个人吧。

“……喂,你听不见吧?”

这比夜风还轻的呼唤,没有得到回应。

于是她放下心,用更轻的声音继续说道。

“……那个,谢谢你。你真的帮了我很多。”

当然,没有回应,她也没有期待会有回应。她只是想把这句话说出口而已。

少女望了会睡梦中的少年,随后说了声“好”,换了换心情,将手伸向口袋。

她取出了同居人送的、仿佛能收进掌心的玻璃瓶,“啵”地一声打开瓶口。

“不过,一码归一码。”

留下一句比冬夜的寒风更为冷酷的话之后,她呼唤他的名字。

明明没有回答,瓶子却轻轻一响,作出了反应。

躺在地上的少年的身形似乎扭曲了一下,瓶子的重量也仿佛稍稍增加了。

“哇。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隔着朦胧的玻璃,确实能看见一个像是人影的轮廓。

久远寺有珠的道具,是连魔术师们也为之头疼的神秘的具现。

从试图用道理与逻辑解释的那一刻起,这便成了魔术师(青子)所无法企及的魔术。

她接受了这一点,盖上瓶盖,少年的身影便如戏法般凭空消失了。

“……真是的。这种东西哪是戏法,分明是魔法啊。”

青子独自嘀咕着,往魔法瓶里看去。

瓶子的重量没有多大变化,是什么原理,青子也不明白。可的确有一个人被关在里面。

那份轻盈仿佛幻影,让她怎么也生不出多少实感。

与其说是人的重量,不如说是风的重量。

若是伸出手去,将夏日的风一缕缕拢来、装进这只瓶子的话,大概就是这样的重量吧。

所以对她而言,草十郎的印象就是如此。

“……有珠说得没错。这样真的不像我。”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不快,而是近乎微笑地苦笑着。世界这么大。有那么一个能打乱自己步调的人,倒也让人多了一点较劲的乐趣。

青子苦笑着,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小小的魔法瓶,随后平静地迈开了脚步。

远处,终演的钟声响起。

世界依旧平稳如常,那宛如泡沫般的梦也恢复了原状。

演员散场后的游乐园,悄然熄去了它的装饰(灯光)。

……就这样。这座早已走到寿命尽头的游乐园,成为了少年与少女的回忆之地,就此结束了它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