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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二卷 中】 5 魔法使之夜 后篇①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1095141)

翻译:白音团团

1.

游乐园的废墟迎来了新的变化。

镜屋临终时的惨叫早已消失。

倒塌的建筑物前,有两名生还的人类。

一位是自称见习魔法使的苍崎青子、

另一位则是虽被评价为派不上用场,却仍获准多活一天的静希草十郎。

游乐园的废墟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寂静。

然而。

“——还真是任性啊。这种事情可以由你一个人擅自决定吗,青子?”

少女从昏暗的天空中翩然落下。

宛如一只黑色而美丽的鸟。她落在青子与草十郎头顶,落在那座已失去推动指针的动力的钟楼之上。

纤细的手指静静地,如同梳理羽毛般将凌乱的衣物(连衣裙)理好,随后让一件小得足以收入掌心的器物(饰品)落向地面。

那只玻璃制成的蓝猫缓缓坠落,却没有喀锵一声摔得粉碎,而是扑通一下没入了地面当中。

Hey diddle diddle, (嘿,滴嘟滴嘟,)

The cat and the fiddle, (猫儿和提琴,)

The cow jumpd over the moon; (母牛跃过月亮,)

The little dog laughd(狗儿笑了起来)

To see such craft, (看见这般奇妙,)

And the dish ran away with the spoon. (盘子带着汤匙跑啦。)

诗句化作波纹,向整个游乐园扩散开来。

对它们而言,这是一段乡愁般的旋律。

曾经在这个世界上随处可见的东西。

沉默无言的它们曾深信不疑,以为会永远延续下去的东西。

开始时一次,结束时一次。

宣告梦境开园,也宣告现实回归的——欢快,却又不知为何透出一丝寂寞的,不可思议的音乐(警报)。

夜在回响。

纺织歌谣。

如今已经失落的、它们的乐园将要重新掘出。

无数遭人遗弃的梦中之路、被人抛弃的昔日的偶像,都回应着蓝猫的叫声。

这道钟名为“夜之飨宴(Diddle Diddle)”。是容纳一切寓言、容纳一切不可思议,比魔法本身更接近魔法的,久远寺有珠的魔术。

“姑且确认一下。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你刚才是说,要放过那个目击者是吗?”

“——有珠。”

仰头望去的青子,声音里带了一丝紧张。

……直到方才还存在于两人之间的平和氛围,仅仅因为有珠的一道视线便烟消云散。

“那个女孩,我记得……”

草十郎循着模糊的记忆回想。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不过自己也许曾在镇上见过她几次。他试着回想究竟是在哪里,却被一股莫名的紧张感搅乱,怎么也想不起来。

“真意外。你什么时候这么替同伴着想了?今晚不是说好了交给我了吗?”

青子微微摆好架势,向前迈出了半步。

下意识地。

但在旁人眼里,她就像是在袒护身旁的草十郎。

“………………”

有珠的沉默愈发沉重。

那双睥睨地面的眼眸里几乎看不出感情。

然而,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与重压,却正在逐渐支配整座广场。

“……钟……?”

草十郎疑惑起来。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钟声。

钟(声音)如同循环往复地拍岸的细浪。而难以置信的是,这声音竟是从地底传来的。

“……也是。这算不算是替同伴着想,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微妙。我只是有种不祥的预感,所以过来看看而已。并不是怀疑你的工作。”

“那还真是谢谢了。要是可以的话,我倒希望你能再早一点注意到所谓的不祥的预感。——不过嘛,如你所见,这件事我们已经自行解决了。天也很晚了,你赶快回去吧,有珠。你不是说你没有怀疑我的工作吗?”

二人视线交汇。

有珠的神情略显不快,目光冰冷。

青子则堂堂正正,那副样子简直是在挑衅:有意见的话你就尽管说说看啊。

“……不了,我改主意了。来都来了,我们就两个人一起回去吧,青子。这样才像你。回去的路上也给我讲讲人偶的事情吧。”

“哈?你说什么像我啊,还像我。行了行了,赶快回去吧,懒鬼有珠。快回去窝在房间里,做你那些一点用都没有的椋鸟去吧。”

“…………”

可爱的双唇吐出一口失望的叹息。

黑衣少女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无奈。

“……青子。我实在不想说这种话,不过我还是要问,你是认真的吗?”

静静地。

她质问着这个与自己共同生活了将近两年的同居人。

“——————”

“……真让人无话可说。明明说好了我们两个人要一起守住秘密的,对吧?既知如此,你还要半吊子地站在那一边吗?还是说,你已经跟他处出感情来了?”

“才没有。与其说是因为感情,不如说是因为我的心情啊。再说了,方针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会根据情况随时变化的吧。而心情的变化,就更不用我多说了吧。倒是你: ‘一旦说好了某件事,就绝对要遵守哦——’,你这种想法,不觉得已经过时了吗?”

少女与少女彼此瞪视。

双方都没有半点相互迁就的意思。虽然令人遗憾,但她们彼此之间终究只是合作关系,还没有达到相互理解的境界。

因此,二人友情的形式既微妙又特殊。

双方的意见一旦冲突,就得等其中一方服软,事情才能继续向前推进。

青子(那回事)归青子(那回事),有珠(这回事)归有珠(这回事),二者能做到泾渭分明——至少在现阶段,这就是她们所认可的友情。

“……也是。这些胡话,倒也的确很像你。”

少女再次叹了口气,这一次要比方才更加沉重。

“要吵架就等会再吵吧。要让那边的他变成从未存在过,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轻轻地。

她像是在棋盘上挪动棋子一般,动了动纤细的手指。

下一刻,黑衣少女身后……那座近三十米高的钟楼上方,浮现出了一柄足有两米长的巨型叉子,以及一只同样巨大的餐盘。那尺寸仿佛是在说:区区人类,跟摆在盘子上的香肠也没什么区别。

“?”

就连才被苍崎青子追杀过、也算亲眼目睹过自动人偶的草十郎,都不由得为眼前的“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睛。

青子的暴行、会动的人偶。那些东西虽说超出了常识,却终究都是从现实中实际存在的事物延伸而来的。对草十郎来说,那些事情固然足以令他吃惊,却还不到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然而,从空无一物的空间中,仅凭毫无关联的动作便凭空出现的叉子与餐盘不在此列。对他而言,这完全就是不可思议的东西。

而这份不可思议却毫不留情、朝着地面上的猎物飞翔而去。

草十郎像是看魔术表演看到入迷一般,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叉子奋力想要贯穿他毫无防备的腹部,餐盘则打算切下他的脑袋,盛进盘中——

“啊,糟了。”

锵!啪!几声脆响,巨大的餐具瞬间碎裂四散。

青子下意识地出了手,但瞬间便后悔起来:完了。

她原本只想用魔弹从侧面将那些东西弹开,但却因为出手过猛,直接把它们轰得连渣都不剩了。

“………什么意思?现在你不止要违背约定,还想要打破规则吗?”

本已冷透的严冬空气,霎时间又降到了近乎冰封一般。

有珠看起来总是一副冷静的模样,但实际上,在某些方面她甚至比青子更加容易激动。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她对待使魔的态度。

若青子只是意外弄坏了使魔,最多也只会遭到有珠大约一周的无声抗议。可若事出于恶意破坏,那么无论有什么理由,有珠都会报复。这就是她的性格。

“哎呀呀……虽然我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结果还是碰到她的逆鳞了啊……”

真是的——青子一面为自己的愚蠢感到无语,却又莫名觉得畅快。

她不打算找借口,也没有后悔。

如果说她破坏了规则,那现在的有珠也一样。

“青子。”

“呃,该怎么说呢——”

事到如今,她反而觉得痛快了许多。

毕竟事已至此,许多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

青子绝不打算在这里打破自己的规则。真要说有什么值得反省的地方,也只有刚才没控制好力道这一点而已。

“对我来说,这家伙今晚要是死了,我会很头疼的。所以能不能改天再来杀他啊,有珠?就一天而已,没关系吧。”

对她而言,情急之下出手保护嫌疑人S,正是理所当然的正义。

“这是出于你的私情?”

“怎么,不行吗?我可是相当看重一宿一饭之恩的。”

“比你和我的协定还重要吗?”

“是啊。要看时间和情况的嘛。”

二人完全不把在场的草十郎(第三个人)的人权放在眼里。

少女们彼此往对方身上浇油。

首先切换了感情的——不,首先选择点燃感情之火的,是黑衣少女。

“——这样啊。我明白了,青子。我要在这里杀掉他,而你只想让他在这里活下来。……也就是说,你要和我战斗,我这样理解没错吧?”

“……哼。那怎么可能啊。”

青子硬生生把这样示弱的回答咽了下去。

她知道有珠的魔术。那副娇小的身躯里究竟蕴藏着何等的神秘,她早已切身领教过。

胜算几乎——不,是绝对没有。

而只要点燃了战火,久远寺有珠便绝不留情。

无论对方是同居人、是朋友、

还是她最深爱的血亲,

只要以魔女的身份投入战斗,那个少女就会化作冷酷无情的怪物。

青子又向前迈出了半步,像是借着这个动作鼓舞自己。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可言。

事态早已不再是围绕一个无关紧要的目击者(第三者)的争执。

她们之间那种近似友情的东西,无论彼此实力相差多少,都必须建立在精神上对等的前提之下。

正因为如此——既然要贯彻“自己”,就绝不能选择妥协、蒙混过关。

“当然了。就算是要杀了你,我也要让那边那个笨蛋活到最后。而且——”

见习魔法使的魔术回路轰鸣起来。先前与人偶交战时尚在沉睡的身体,如今熊熊燃起,仿佛要展现其真正的力量——

“而且。反正到了最后,我们就是互相厮杀的关系吧……!”

她用斗志压过了面对强敌的恐惧。

魔弹射向有珠。

如果把先前在镜屋里射击草十郎的魔弹比作刺拳,那么这一发魔弹就是倾尽全力的直拳。

青子的魔弹是一种极其单纯的魔术式:用自己的身体……也就是魔术回路作为枪管,再将魔力发射出去。

它并非掀起风、分开水流、施加“劣化(时间)”之类的自然干涉。

而是将名为魔力的架空运动加工成为现实,再以热量的形式发射出去。

因此,它的破坏力便直接等同于青子所能驾驭的魔力量。

她对草十郎使用的魔弹属于单一工序(Single Action),是连咏唱都不需要的最低限度的魔术。

目前,青子作为主武器使用的魔弹一共有三道工序。

这是其中的第二道。

启动(引导)魔术刻印,并使用简略化咏唱——这便是需要两道工序的魔弹。

然而。

少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便让青子那发多少算是鼓足了干劲的魔弹消散于无形之中。

“——————”

青子“啧”地咂了下舌。

这种出其不意的速攻——靠简化咏唱来发动的魔术,还不足以突破久远寺有珠的防御。

“还是老样子,真够硬的。你的那层壳,是不是比以前更加自以为是了,有珠?”

青子丝毫不让内心的焦躁显露出来,继续出言挑衅。

也不知是不是有珠十分中意她的这份逞强。

“这就是所谓的‘你骂一句,我还一嘴’吧。我还是第一次能像这样,纯粹凭着一时的气势就打起来了呢……真让我吃惊。原来人这种东西,就算是因为这么无聊的理由也一样能够认真起来。”

她轻轻一笑。

少女仿佛打从心底佩服,微笑着将左手的手指指向地面。

接下来的不可思议并非来自天空,而是来自地下。

刺出。刺出。刺出。刺出。

无数长枪破开广场的砖石,从地面突刺而出。

“静希君,往后跳!”

“?”

青子一边出声提醒,一边在草十郎作出反应之前抓住他的手,向后一跃。

从地底涌出的器物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追逐着向后退去的青子二人。

长枪组成的防线呈放射状扩展开来,将青子与草十郎逐渐逼离钟楼。

“? 就这样?”

二人向后退了不到十米。

那些凶器击碎地面冒出,蔓延的规模却比青子预想得小。

守卫着少女脚下钟楼的那些东西,宛如折磨被钉上刑架的魔女的薪柴——

“……正常来说,不是应该反过来才对吗?现在应该用长枪围住我们,不让我们逃走啊……?”

青子和草十郎身后是一条安全的道路。

只要他们愿意,完全可以一路跑到游乐园正门,然后就这样逃到镇上。

“这样好吗有珠?先说好,要是逃得掉的话,我可真的会逃走哦。”

只要能进到镇里,就是青子的胜利。

青子想要的只是今晚放草十郎一马,因此只要能让他逃到镇上,目的就已经达成了大半——

“?”

——本该如此。

然而,钟楼顶端的少女看也没看脚下的目标,便从大衣下面取出一只小瓶,像是在捧着什么珍视而重要的东西。

那是一只形似试管(烧瓶)的细长油瓶。

散发着光芒的绿色液体,如同拥有生命一般起伏荡漾。

“绿色的……烧瓶?那个我记得是——糟了,总之得开火(Fire)——!”

单一工序的魔弹,一口气连续射出十二发。

有沿直线飞行的,也有沿曲线飞行的——这是足以包围目标的最大连射。

然而,从地面刺出的长枪再次延伸,将魔弹尽数挡下。

青子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一丝从容。

……没错。

若说青子有些得意忘形的话,那么她的确是得意忘形了。

这两年来持续学习的魔术,已经让她多少尝到了成果。

对于同居人的性格和魔术,她也掌握了不少。

所以——她才会自负地认为,只要采取最妥当的应对方式,自己至少也能摆上久远寺有珠一道。

有珠的手指揭开了瓶盖。

在接触空气的瞬间,瓶中的油有九成都蒸发不见了。

也就是说。有什么东西被释放了出来。

“啊,不行——”

魔法之瓶的盖子重新合上。

一阵温柔的风拂过脸颊。

夜之飨宴面对新主角的登场,竟夹着尾巴逃了出去。

——不知从哪里。

令人怀念的、游行的脚步声,正朝着这里而来。

“不会、吧——”

那是。

就连身为见习魔术师的苍崎青子,也从未亲身体验过的奇迹。

原本不该通上的电流,开始流遍整个游乐园。

早已熄灭的街灯,如多米诺骨牌般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摩天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缓缓转动起来。本应早已萎靡不堪的过山车,也像重获生机般昂起了头。

没错。

这是死去之物的复苏。

而从未拥有生命之物,也从沉睡中醒来。

本来,这座游乐园就是仿照这种种不可思议建成的奇境。

笼罩在浓雾中的幽深森林。

潜伏在沼泽里喷火的蜥蜴。

每逢午夜零时便欢闹起来的人偶们。

久远寺有珠纤细的手指,温柔得仿佛是在抚摸一只老猫的脊背,就这样令整座游乐园彻底变了模样——

“好吧——我们来玩一场过家家游戏吧,青子。”

童话中的魔女背对着悬浮在遥远虚空中的满月。

昔日之梦的废弃场,就此重生为仅属于今夜的王国。

浓雾开始弥漫。

那是侵蚀现实的不死魔物。

是挤满怪物的噩梦监牢。

是一经释放而出,便绝不会放过猎物的黑暗童话。

“有本事的话就逃给我看吧。虽然不知道你究竟能逃多远——不过,如果你真的能够熬过今晚,那我就算你赢吧。”

……这便是这场绝望之战的开幕宣言。

怀着亲爱与悲伤,以及天真无邪的愉悦,黑衣的魔女向自己的友人唱(笑)了起来。

2.

于是,游乐园重新拾回遥远往昔的光辉。

浓雾深处,无数灯饰照亮了夜色。

扬声器里流淌着唱片的乐声。

大大小小的旋转木马,也纷纷转动起来。

即使对于正在学习魔术的青子而言,这也是一幅不可能的光景。

若是将魔力转换为电流,以此驱动设施的话,靠炼金术或许还能办到。

可即便真的供上了电,已经损坏的东西也不会因此复原。

少女所调制的并非是什么化学式,而只能是融解世间常理的魔女之锅。

“……不妙啊。有珠的Ploy我也见过几个,可这次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连接(Set)。”

青子压下心中的不安,点燃右臂上的刻印。

如果说魔术回路是魔术师的基础性能(引擎),那么刻印就是辅助魔术行使的运算装置(软件)。

对于还是半吊子魔术师的青子而言,这就是扭转局面的王牌。

已刻印其中的术式,只需注入魔力便能重现……尽管效果会有所劣化……这也正是她身为苍崎后继者的证明。

“——行使二层,直流数纹。”

她将刻印的纹样切换为重现术式的形态,与自身的魔力回路相连。

那是如同列车变轨(Rail Change)一般,由数十条回路构成的拼图。

必须尽可能迅速,又尽可能细致地将其拼合起来。

这种无咏唱(即席)的魔术,根本触及不到久远寺有珠。

通过刚才那轮魔弹连射,青子已经测出了守护有珠的魔力障壁与枪壁(叉子)的强度。

下一次,就打进去刚才的五倍、二十吨的冲击力。就算有珠把两者加在一起,也足以一并贯穿。

要是打中的位置不巧,胸骨甚至会刺进有珠的心脏,让她当场出局。

再不济,也能把她从钟楼上轰下去——本该如此,可是……

“那个,差不多能让我问一句吗?”

一个男人,把刚刚进入厮杀模式的紧张气氛毁得一干二净。

草十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皱着眉,轮流观察着青子和有珠,此时他终于开口:

“所以,你们到底谈得怎么样了?”

他的语气轻松得简直像是在问:“请问去车站怎么走?”

“——————”

青子本想吼回去,可对方问得如此认真,她反倒连生气都觉得没劲了。

“……难以置信。我居然开始习惯了……”

她硬生生地咽下了叹息,将意识集中在启动刻印上。

“交涉破裂。我稍微把她惹过头了。而站在那孩子的角度嘛,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干脆连同这座游乐园一起把我从世上抹掉吧——她大概就是这么打算的。”

“???”

草十郎歪了歪头,脸上明摆着写着:麻烦再说得简单一些。

“我啊,其实还挺招她记恨的。要是被她抓住了,我连自己会被怎么杀掉都想象不出来呢。……简单来说就是,不想办法解决她,你也好我也好,都别想活着回去。”

“这不是无妄之灾吗!”

“这个嘛——也许还真是这么回事!”

都到这一步了,草十郎还是完全不会看气氛。在他的叫喊声中,青子全力挥出了右臂。

目标并不是草十郎。

若换作不久之前,青子多半已经朝草十郎扫射过去了,但眼下,站在钟楼上的黑衣少女才是优先目标——!

那枚魔弹灌注了足以连钟楼一同摧毁的威力,破开浓雾,粉碎突出的长枪。就在即将直接命中有珠身体的前一刻,一个约有两米长、像马又像虫、不知究竟是什么的东西从空中飞来,与魔弹相撞,一同炸了个粉碎。

“唔——!!!?”

青子太过惊愕,甚至来不及理解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自己现阶段所能使用的最快、威力最大的魔弹被挡住了。

但这还好说。

若是有珠认真专注于防御,做到这种程度并不奇怪。

可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

某个来历不明的东西突然飞了过来,替有珠挡下了攻击。

马?蚱蜢?不对,那种生物原本就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世界。

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成群如云霞一般,密密麻麻地挤满整片夜空。

“什么——”

那些东西,过去原本只是被固定在旋转木马上的“马型乘具”。

如今,却成了马与蚱蜢融合而成的生命。

这些怪物没有翅膀,却凭着蚱蜢般的腿力,一跃便如同飞翔。

不可能存在的东西,正以不可能存在的形态活动起来。

少女并没有给它们通上什么电。

它们本来也不再需要那种东西。

已经损坏、遭到遗弃的它们,如今已不再服从人类的法则(Rule)。

这是童话的侵略。

相比之下,自动人偶(Automata)简直都算温柔的东西。

能够自行活动的人偶,虽然同样是魔术造就的产物,却至少仍恪守着自己作为“人偶”的存在方式。

然而这些开始活动、获得了崭新生命的东西,却连人偶都算不上了。

器物化作生物,模型蜕变为畸形。

不断扩散的,是浓密到肉眼可见的魔力之雾,

以及上千只前来欢迎入园者的怪物(Creature)……!

“来真的啊,可恶——!!!!”

后背窜过一阵战栗,驱使青子开始扫射单一工序的魔弹。

然而这不顾一切的拼命攻击,却狼狈地消散不见。

“啊——”

旋转木马上的骑士跃向天空,

从卡丁车中跑出来的绿色蜥蜴,也一边喷吐火焰,一边聚集过来。

现烤面包坊重新开张,从烤炉中走出的一个个与人等高的刚出炉的面包组成小队开始进军。

“——苍崎,后面!”

青子与草十郎渐渐陷入包围。

发出吱呀声的摩天轮缓缓转动。

破铜烂铁的车厢载着泪眼朦胧的Kitsy,沿着过山车轨道疾驰而去。

一幅扭曲过头的幻想。

背对着一片赤红中运转起来的游乐园,黑衣少女君临其上。

啊,不会吧。

这也太离谱了吧——青子近乎失神地想着,却也猜到了眼前究竟是怎样的现象。

“——对了,这是……”

有珠曾经向她说过的、Meinster的那些使魔。

其中有一只公认位列前三、货真价实的使魔,应该就能引发眼前这样的现象。

名字,记得是——

“童话怪物(Ploy Kickshaw),Flat Snark……!”

“苍崎,都说了看后面!”

一群由法棍面包制成的士兵,正从背后逼近青子。

“等等、这什么啊,好恶心!?”

比起恐惧,更多是出于生理上的恶心,青子开始扫射青色的魔弹。

法棍士兵们被炸得粉碎。

这固然也有青子的魔弹威力正在上升的缘故,但这么看来,每一名面包士兵都没有自动人偶那般坚固。

“静希君,这边!”

青子背对钟楼,一把拉住草十郎的手,拔腿就跑。

“喂,苍崎!?”

“抱歉,这个真的打不了!快逃吧!”

“逃到哪去!?”

“哪?总之能跑多远跑多远吧!可恶——别碍事!”

面包士兵(面包人)像是大甩卖一般成片飞了出去。

青子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放声大喊,一边靠着气势与魔弹强行开路。

射出的魔弹本身简直就是她的悲鸣。

那些挡在前方——与其说是在阻拦他们,不如说只是单纯聚集在那里的怪物——被接连轰飞,两人终于冲出了包围网。

◇

青色火花四散的魔弹。

青子与草十郎沿着如波涛一般的砖路一路狂奔。

这是在战场上萌生的、远远超越所谓“吊桥效应”的信赖感。

两人全速奔跑着,既没有多余的交谈也没有交换眼神,径直朝着游乐园正门而去。

这异常只存在于游乐园之内。

既然如此,只要逃到外面,应该就能得救。

然而。

单论数量,战力差距是两人对数百人。

不,应该是一人对数百只。

草十郎基本派不上用场,而袭来的东西,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群人偶(Puppet)。

“刚才没事吧!?上面突然掉下来那么大一只钳子!”

青子一边轰碎挡路的怪物,一边大声问道。

既没有回头的余裕,也没有停下脚步的时间。

“勉、勉强没事!”

跟在青子身后的草十郎,声音也终于发飘起来。

——时间回到五分钟前。

他们出乎意料地轻易冲出了广场上的包围网。看来这些居民的“苏醒”存在个体差异,体型越大,开始活动需要的时间就越长。

“Lucky,看来全是早上起不来的类型啊!”

青子还有心情一边开着玩笑,一边顺手扫掉突然冒出来的杂兵。

就在这时。

“咦?”

某个极其夸张的东西,突然从二人的头顶伸了出来。那是坐镇于龙虾专卖店(饭店)屋顶上的、全长十八米的巨型螯虾的钳子。

“!”

那对钳子简直就是一架断头台。青子与草十郎正从饭店门前横穿而过,红色甲壳类生物(Red King)便以惊人的速度逼近,试图将二人齐刷刷剪成两截。

“静希君,快掉头!这边不行!”

只要穿过龙虾专卖店,便能立刻抵达正门(Gate),可为了甩开那只巨型螯虾,两人只得绕远路。而在绕路的前方等待着他们的,却是数量多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怪物群。

“勉、勉强没事!”

回想起刚才险些连脑袋一起被齐齐剪断的危机,草十郎朝青子喊了回去。

“先看前面!哇,那是什么,刚出炉的面包吗!?比刚才的多了不少焦痕!”

“看来是的。简单来说,就是下级士兵吧!”

青子停下脚步,让魔术刻印全速运转。

“距离七、六、五米……!

这种程度,光靠Snap就够了……!”

她沿着砖路滑行,右臂一闪。

魔弹之雨倾泻而出。

单一工序(Snap)优先的是魔弹的数量而非威力。挡路的怪物被爽快地成片扫飞。

“——苍崎,那边也有!”

“了解……!”

装点着灯饰的步道之上,青色火花竞相绽放。

若从空中俯瞰,青子铺开扇形弹幕的身影,简直就像一场绚丽的连发烟花(Star Mine)。

至于那些刚出炉的面包玩具——面包人,更是只会被烧成焦炭。

“能行——数量上虽然完全处于劣势,可只要保持这个状态,就能逃出去——!”

“静希君,你那边呢!?”

“没有东西,这边空着!从这里应该能绕到正门的东侧!”

新手魔术师一边倾泻着多到令寻常魔术师气喘吁吁的魔弹,一边突破敌人的包围。

一只鸟正静静地观察着这片光景。

3.

也不知是站累了,还是认定这会是一场持久战。

久远寺有珠坐在钟楼顶端月牙形的造型物上,俯视着下方的逃亡剧。

这时,传来了“啾、啾啾啾、啾”的叫声。

一只腹部微微鼓起的青色知更鸟刚进入主人的视野,便尖声鸣叫起来,向她报告青子等人的状况。

若把它的话简略翻译一下,大概就是:不妙啊,青子小姐好像很强啊!

“……没关系,和我预想的一样。就算青子除了射击和破坏什么也不会,但她运用魔力的本事也不是一般水准。临时赶制出来的使魔也还不是她的对手吧。”

知更鸟“啾啾啾”地叫着,缩了缩翅膀。

也不知它是在责怪有珠夸奖青子,还是在嫉妒受到有珠夸奖的青子。

就连身为主人的有珠,也不太能读懂这叫声的意思。

苍崎青子是个半吊子的魔术师。

直到两年前,她都还是个在与魔术毫无关系的环境中长大的少女。而有珠从出生起就是作为魔女长大的,两人的资质与经验都相差甚远。

原本二人甚至远远称不上对手。

如果要比拼魔术的技艺,十次里有十次都会是有珠获胜。

可是,若说到战斗、说到彼此厮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久远寺有珠并不是适合战斗的魔术师,而苍崎青子则是特化于战斗的破坏者。

有珠甚至承认,若是单纯比拼魔力的话,青子应该更胜一筹。

青子运用魔力的本事实在出众。

她的魔术回路规模虽然比有珠小,但回路的转速、耐久结构、魔力的质量,以及消耗效率,无一不是超乎寻常。

这就是苍崎青子的特性。

若论高等魔术式的造诣,她也不过是个凡庸之辈。但在只需让魔力流动起来的简单魔术式上,短短两年的实践,便让她超过了有珠。

天才般的节奏与直觉。

她的魔术行使并不是“强”,而是快得惊人。

如果不是生在苍崎家,她一定会作为天才射手而声名远扬。

“不过,很遗憾。”

如果是在正面互相射击,有珠毫无胜算。

不,话说回来,久远寺有珠根本没有学过魔弹这种原始的魔术。

她是典型的人偶师。

战斗这种事,全都交由作为自己手足的使魔来完成。

“……你应该已经注意到时间限制了吧,青子。

魔力要多少我都可以借给你——不过,再过半小时,你的魔弹的价值可就要开始暴跌了。”

知更鸟“啾啾啾”地叫着,仿佛是在点头一般,随即振翅飞去。

游乐园落入少女支配之下,转眼将近十分钟了。

那片绿色的浓雾究竟会孕育出什么呢。

在地面上奔跑的青子二人,也差不多该察觉到事态有多严重了。

4.

游乐园里的娱乐设施仍旧一刻不停地变换着形态。

不仅数量在增加,细节也变得越来越精致。

青子和草十郎都切身感受到,怪物会随着这些变化直接变强。正因如此,他们才拼尽全力奔跑。时间拖得越久,就越难逃出这座游乐园。

“静希君,正门是这边吗?!”

“嗯,绕过那家店之后就是出口了!”

虽说还没有使出全力,但他们已经一刻不停地跑了足足十分钟。

两人喘着粗气,飞速穿过拐角。

虽说是游乐园,但归根结底也不过是Kitsy Land。

一个高中生全力奔跑的话,二十分钟左右就能绕上一圈。

然而,这座立足于本地市场的游乐园——

“——”

“——”

近似焦躁的叹息声重叠在一起。

宣传册上的导览说明根本靠不住。

二人眼前,是一条延伸到远方的砖路。

夜之童话不仅改变了其中的居民,也改变了游乐园本身。

“……苍崎。”

“……干什么啊。”

“……虽然我不太想说。但这座游乐园,是不是变大了?”

没错。既不是他们找错了正门,也不是地形发生变化之类的现实层面的差错。

一切事物都被扭曲了。

游乐园本身仿佛就是一个活物,至今仍在不断扩张。

“——苍崎。”

不知不觉间,怪物们的包围网已经变得更加严密。

青子把后背托付给草十郎,拼命压下自己的丧气话。

草十郎只需要惊讶、害怕就够了。

可青子不能这样。

她造成了现在的局面、又牵起了他的手,应当负起责任。

绝不能随随便便就陷入恐慌。

“……没问题,冷静下来……游乐园是有尽头的。虽然很远,但确实看得见铁栅栏。Flat Snark也不是毫无限制的。逃到外面的选择应该没错……照目前的情况估算,离外面大约还有一公里的距离——”

他们这一路上只顾着闷头狂奔。

青子和草十郎都已经气喘吁吁了。

要再跑一公里,就得先休息一下,否则中途就要跑不动了。

“……苍崎。你的身体还撑得住吗?”

“咦?”

背后传来的低声询问,将青子拉回了现实。

“撑得住,不过……我想稍微喘口气。”

“……我赞成。从这里一口气跑到外围,还是太勉强了。”

“——真意外啊。没想到静希君你也赞成跑到外面去啊。”

说着,青子忍不住轻轻一笑。

背后的战友不但没有陷入恐慌,反而还在认真思考眼前的局面和破局的方法。

“先进建筑里躲一会儿,怎么样?”

“……虽然不太情愿,但也只能这样了。”

刚出炉的面包们构成了包围网。

常人暂且不论,对青子而言,突破这层包围、躲进建筑里并不困难。

问题是——

……问题在于,该选哪一家店——

她考虑着这座不断变化的游乐园的特性。

什么是危险的,什么又是安全的。

关键并不在于建筑有多坚固或多复杂——

对了,要选的话,应该选那家足够单纯的店才对……!

“静希君,往那边走!”

青子选中的是一家最近才悄悄流行起来的汉堡店。那种在车站前常见的、毫无特色的连锁店,放在游乐园里显得格格不入。可现在,这份平凡却再合适不过了。

青子一边用魔弹扫开怪物,一边冲进店里、飞身跃进柜台内侧,草十郎则紧随其后。

“藏到柜台后面!”

青子像是西部片里的枪战戏一样,以柜台为盾与怪物们正面对峙。

“猜对了……!这里不会被Snark化!”

确认了敌人的动向之后,青子也在柜台里面坐了下来。

“苍崎,那些家伙……?”

“正在店铺四周气得直跺脚呢。因为一些原因,那些家伙进不到这里面来。”

“??”

青子向一脸不解的草十郎投去了安抚般的笑容,同时胸口也大幅起伏着。

那是她出于安心、恐怕也是出于疲劳的一次深呼吸。

“总之先来个Coffee Break吧。这里是一个虽处于游乐园中,却没有玩乐要素的地方,对那些家伙来说就是禁地哦。收银机和烹调用具都是新款,也没有拟人化的吉祥物。对Snark化来说,这里多少有点太过文明了。”

“斯纳克?”

“就是那些家伙的名字。取这个名字的人不是我,而是有珠……大概吧。照那孩子的性格,实在有点难以想象,不过总之名字就是这个名字。”

大概是因为知道这里安全之后,草十郎安下了心,兴致勃勃地侧耳倾听起来。

他还一脸严肃地频频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可他八成也根本没听懂吧——青子想着想着,不由地笑了出来。

换作平时她早该觉得烦躁了,可现在,他那种奇怪的认真却令她感激,也让她心里发暖。

“先不说这个。你看起来状态不错啊,苍崎。”

草十郎误把青子的笑容当成了从容,自己也舒展了神情。

这是一连串的误会,不过现在也没有必要去纠正。

“真的?连你都看得出我的魔弹威力正在变强吗?”

“那当然了,我在镜屋里被你追得满场跑来跑去。和那时的动作虽然相同,但危险程度却变高了,我再不愿意也看得出来啊。不过没关系吗?你说过,魔弹的数量有限对吧。现在你打出去的可已经不止二三十发了。”

“——你这人,有时候还真是……那个啊。”

“?”

青子不禁对他稍稍有些刮目相看。

“没什么。我的魔弹威力会变强,单纯只是因为魔力浓度的问题。你也看见了,从刚才起就一直有雾对吧?那些全都是魔力。你就把它当作我发射魔弹(子弹)的燃料就行了。”

魔力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魔术师从肉体中生成的小源(Od),另一种则是充盈于大气之中的大源(Mana)。

如今,这座游乐园已经成了充盈着Mana的童话之国。

这对普通人而言不会产生任何效果。可对魔术师来说,这里却已经化作了能够任意使用术式的乐园。

“这样就不用担心你所说的剩余魔力了。需要注意的就只有受伤和体力了吗?”

“……嗯,只看我个人需要负责的部分,确实如此。”

草十郎庆幸地松了口气。

在草十郎看来,青子就是横扫怪物的、游乐园中最强的暴徒。

他原本就担心青子的魔力会耗尽,可既然不会发生这种事,那她便的确足以靠一人顶上百人之力。

“你愿意依靠我,我是很高兴,不过别高兴得太早。那种杂鱼只是会动的破烂而已。别说Snark本体了,要是有珠放出其他童话怪物的话,我根本应付不了。”

“其他童话怪物?……除了把游乐园变成这样的家伙以外,竟然还有其他的吗?”

“对。这种被命名为Ploy Kickshaw的东西,是连魔术师(我们)都会想移开视线的犯规道具。是连不可能的幻想故事都能重现的、被时代遗留下来的荒唐玩意。”

“??”

草十郎一脸想问“你倒把自己撇到一边了?”的样子。

“听好了,我们可是的的确确顺应着现代发展的魔术师。我们有做不到的事,而且还是很理所当然的:我们敌不过现代兵器。二十世纪——这个嘛,在各种战争的推动下,兵器的进化已经超过了我们。

……可是那孩子的东西不一样。那种怪物根本不在乎人类技术进步到什么地步。比如那边的面包人,看见了吗?自动手枪之类的东西对它可不起作用。大概是因为它根本理解不了那是什么吧。”

青子轻巧地从柜台里向外一指。

“有珠的使魔全都是由空想捏合而成的神秘。因为它们从前提上便是不可能存在的事物,所以与通常的物理法则很合不来。理由也很简单:空想与现实无法并存。”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面包人指的是那些会动的刚出炉的面包。”

草十郎把青子的大半解释全都忽略了过去,只挑出自己在意的部分。

“……先回到正题。就算是火箭弹,对那些家伙也不起作用。因为双方既无法沟通,也无法共享同一套秩序。

对童话怪物(Ploy Kickshaw)而言,凡是它们的世界中不存在、它们无法理解的东西,还没碰到它们时便会消散。能对它们奏效的,只有同样带有神秘的‘魔力’。它们就是荒唐到了这种地步。简直已经不知道该说是概念空间,还是概念宇宙了——”

“————”

草十郎已经连一句“原来如此”都回不出来了。

“……咳咳。总而言之,那些家伙拥有一种叫作传承防御的特殊规则,单纯依靠强大的力量或强大的魔术,效果都很有限。必须针对与它们的原型童话有关的弱点下手,否则就无法打倒它们。希腊神话里的阿喀琉斯算是很容易理解的例子了……你知道吗?”

草十郎使劲摇头。

“是吗。要是能平安回去的话,你就找鸢丸之类的人给你讲讲吧。虽说是个经典故事了,但也是个不错的教训(故事)呢。”

……草十郎显然已经被远远抛在了话题之后,不过他还是以自己的方式努力地把握着现状。

据说,那种所谓的“童话怪物(Ploy Kickshaw)”,是连青子和镜屋的自动人偶也甘拜下风的事物。

的确,眼前的光景,也只能让人觉得自己是误入了某个人的噩梦当中。

可是即便如此,草十郎还是觉得:

“果然还是苍崎更可怕吧?”

“你是想死吗?”

看吧——草十郎以沉默作出抗议。

“……我说啊,事先告诉你,现在包围我们的这些东西只不过是赠品。对有珠来说,无论是面包人、龙虾,还是香肠店的绞肉机,每一样都还不如我正在发射的魔弹有价值。听好了,那些会动的吉祥物都只是赠品而已。它们不过是有珠放出来的‘童话怪物’的一次呼吸而已。”

“——呼吸?就有了这些东西?”

“……我也不愿意这么想。可现状就是这样。仅仅一只‘童话怪物’就已经让我们无暇他顾。所以,要是有珠再追加哪怕一只的话,你就死心吧。”

“追加……这东西没有数量限制吗?”

“要是那孩子不吝于此的话,应该还备着几只吧……不过,要想使这些怪物成立,也是有条件的。比如有一些怪物没有河流就不会醒来。这座游乐园有喷泉,却没有河对吧?那孩子的使魔会受到原型童话的限制哦。”

“你说的童话,指的是《一碗阳春面》之类的吗?”

“游乐园(这里)没有河流,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要是有河的话,更适合直接镇压的超级犯规级怪物早就出来了。”

青子若无其事地无视了草十郎的插话。

“继续刚才的话题。有珠的魔术以《鹅妈妈童谣》为基础……你大概没听说过吧。是英国的歌谣,内容充满玩心,很有童话色彩。不过,那一类Ploy Kickshaw并不可怕。因为每一个都多少还能设法纳入魔术的范畴。”

“……虽然我不是很想问这个问题,那除了你说的‘那一类’之外,还有什么呢?”

“是以《鹅妈妈童谣》为蓝本的,某种自创童话的一类……有珠(那孩子)的母亲很喜欢。这一类里面的家伙每一个都非同寻常,连魔术师(我们)看了都会想说‘饶了我吧’。

而让这座游乐园起死回生的,就是这一类。我想多半是那个叫Flat Snark的家伙了。……我当时也没认真听她讲,所以并不清楚详情。”

“————”

草十郎把已经涌到喉头的不满咽了回去。

他很想让青子别再用“这一类”“那一类”这种含糊的说法,可她刚才那番话里,还有另一件更应该追问的事。

“等等,苍崎。那你为什么没认真听她说的话呢。”

“哎呀,那都是她很久以前给我讲的了……当时我还不太相信有珠说的话。我还在想,她是不是把我当成外行,才把自己的魔术说得那么夸张,真瞧不起人啊之类的。啊哈哈。”

当然,当时真正小看了对方的人是青子。

直到两人相识一段时间之后,青子才会亲身领会到,守护有珠的怪物确实是“真货”。

青子终将亲身感受到,久远寺有珠的母亲的系谱……Meinster的魔女在魔术世界中究竟有多么异端。

“……那你没认真听她说的内容是什么呢?”

“好像说它是一件会展开强大结界的Ploy。有珠继承的玩具(Ploy)堆积如山,而它则是其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一件。它能以童话的方式,让遭人抛弃的东西、被人遗忘的东西重新复苏,而且至今从来没有人打破过那层结界。于是它就有了一个别名——‘不可触及之物’。”

“?不是说叫福拉特·斯纳克吗?”

“那也是别名。总之,这些家伙全都让人摸不清它们的真实身份,所以一个个体往往会有好几个名字。要是论及真身难辨,Flat Snark在它们之中也是最顶级的荒唐玩意。

——话说,你知道刘易斯·卡罗尔的《猎鲨记》吗?”

“不知道。说到底刘易斯·卡罗尔是谁?”

“……连这个都要从头说起啊……呃,道奇森教授这个人嘛,该怎么说呢。就是个有特殊性癖的妄想绅士?不过这里倒是无所谓。对有些人来说,了解这些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现在重要的是他留下的著作。《猎鲨记》讲的是一群冒险家四处奔走,想捕捉一种叫Snark的身份不明的怪物。里面满是卡罗尔式的讽刺,支离破碎、莫名其妙,又有始无终,实在是一本让人头疼的书。一行人在岛上历尽苦难,最后虽然找到了Snark,可发现它的主人公(Baker)却突然消失了,故事也就此结束。这本书讽刺的是那些为了寻找‘不明所以的东西’而四处奔走的人——至于在这座游乐园里,谁是主人公(Baker),什么又是怪物(Snark),自然不必多说吧?”

青子没有说出口的是,Flat Snark还有其他俗称。

不可解之岛,五次元平面。

这些称呼并非是有珠所说,而是过去败在Meinster手下的魔术师们的呓语。在数学中,Snark指的是图论所用的、某种自相矛盾而绝不可能存在的平面图。

一个虽已被证明在世上“不存在”,却仍被赋予名称的平面。仅由悖论构成的、不走运的存在。

据说,冠以这个名字的“童话怪物”绝不会向任何人显露真身。

……青子没有说出口。

她没有说,Flat Snark是一只会成长的“童话怪物”。

她也没有说,藏在某处的本体此刻仍在不断吐出魔力(气息),要将游乐园彻底化作童话之国。

“……算了,吓唬人也没用。”

“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简单来说,Flat Snark的能力就是‘童话世界的再生’。它和这座游乐园应该是契合得无可挑剔。毕竟,这里就是以童话为原型的游玩场所。”

假如这里是办公区,那么Flat Snark大概也不会具有如此强大的威胁。充其量也只能在大楼的玻璃窗上映出恐龙的剪影罢了。

“啊。所以这里才安全——嗯?”

背上啪嗒一声落下一滴黏稠的液体,让草十郎察觉到了“那个异状”。

“啊、啊——”

他抬头望向天花板,与那个东西对上了眼。

还没来得及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草十郎的腰已经猛然弹起。

“苍崎,快到外面去!”

“笨蛋,你干什么——”

草十郎率先从柜台里冲了出去。

想要阻止这近乎自杀的愚行,青子也跟着抬起了身子。

就在那一瞬间,她察觉到了头顶上究竟生出了些什么。

那是一张巨大的、铺满整片天花板的怪物的嘴。

“不好——?!”

青子让魔力流过双腿,猛然跃起。

尽管反应慢了一拍,但她还是超过草十郎,冲出了店外。

草十郎稍迟一步,也从入口处飞扑到了外面。

千钧一发之际,巨大的嘴巴“啪”地一下合拢。

“好、好险啊……!”

“真是的,这家店为什么要在天花板上画小丑啊?!正常来说,不该把力气花在别的地方吗?!那么喜欢小丑,就把它摆到门口去啊!”

没有揽客吉祥物的汉堡店,整间店本身都变成了怪物。

它因为没能抓住猎物而倒塌。约三打的面包人瞅准了这个机会,开始聚拢过来。

“休息结束!走了,静希君!”

青子拔腿开跑,草十郎追到她身旁,配合着她的步幅一同奔跑起来。

已经没有任何地方称得上安全了。

就连勉强残留下来的文明地带,也正在一刻不停地遭受童话的侵蚀。

5.

游乐园的 Snark 化已经进入了最终阶段。

被赋予生命的,并不只有那些吉祥物。

就像那家汉堡店一样,如今建筑物本身都已经开始变成生物。

环绕游乐园行驶的过山车,也如同中华龙(Chinese Dragon)一般,蜿蜒着扭动起身躯。

“——————”

青子与草十郎呆呆地仰望着那座已经膨胀到将近八十米高的摩天轮。

大批面包人仿佛是要给两人分发门票一般,朝他们蜂拥而来。

“可恶,就不劳你们安排排队啦!”

青子用机关枪(魔弹)将蜂拥而来的揽客者一扫而空。

大群装饰物又乱哄哄地涌了上来。

包围网无论打破多少次,都会再次形成。

永无止境的人海战术。但想想倒也理所当然,毕竟会为资源枯竭而烦恼的童话故事,本来就少之又少……!

“唔,这根本没完没了啊,苍崎!这些家伙只会越来越多!”

“去找 Snark 的本体!童话怪物都有一个相当于本体的器物!只要把那个破坏掉,我们应该就能逃出游乐园!”

“本体是什么样的!?”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童话怪物是现实里不存在的东西!像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怪家伙,或者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东西!那就是本体!”

“怪家伙,比如说呢!?”

“就是!有生命的人偶啦,会飞的卡丁车啊——”

青子射出魔弹的手停了下来。

直到自己亲口说出来,她才真正意识到他们自己究竟已经陷入了怎样的绝境。

游乐园里,到处都是看起来像是“童话怪物”的东西。

那些变形、自行活动的装饰物,无一不是“现实中不存在的东西”。

“……这样啊。这里根本就没有哪个家伙是不奇怪的。”

“它混在这些东西里面吗……?”

青子低声自语,却又觉得不可能似的咬住嘴唇。

Flat Snark 是一种会展开结界的怪物(Ploy)。

既然它统率着如此大量的使魔,那么其本体的防御能力,就应当很低——甚至可以认为根本不存在。

再加上,若是以“不可触及之物”“真身不明”这样的故事为原型,那它一旦被人识破,便会轻易崩溃——这样才符合道理。

“……反过来说,只要能找到它,就是我们的胜利了。可那么脆弱的家伙,会混进这些杂兵里面吗?虽说也有要藏一片树叶,就该把它藏进森林这种说法——”

即便是在思考的时候,青子也没有停止四处倾泻魔弹。

敌人如此密集,哪怕根本没有瞄准,魔弹也几乎弹弹命中,将那些怪物炸得四分五裂。既然一发流弹都可能将它轻易轰飞,“本体”想来也不会出现在青子等人面前。

Snark 的本体正在一个更加安全的地方,培育着这座游乐园。

“……可是,它应该一直能在某处被我们看见。Snark 是书的主题。要是不始终待在我们视野(书页)的某处,就没有资格当故事的主人公了——!”

那么,它究竟在哪里?

往简单了想,那座正变得比游乐园里任何东西都巨大的摩天轮,既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象征着整座游乐园的“主题”。可是——

“苍崎,我们抓住那孩子怎么样!?”

青子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惊得瞪大了眼睛。

看来就在青子苦思破局之法的时候,草十郎也以自己的方式动了动脑筋。

草十郎的提议十分简单。

既然找不到 Snark 的本体,那就打倒它的主人有珠。

有珠始终没有离开钟楼。

即便从这里,也能看到她沐浴在月光下的身影。

“这是最差的办法!就算杀了有珠,Flat Snark 也不会停下来,反而会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涌到外面去!再说了,我根本杀不了她!最多也就是把她打个半死!”

两人背靠着背,调整呼吸。

始终想不出什么令人眼前一亮的破局之策,局面终于无路可走,两人也不由得消沉下来。

另一边。也不知是不是看见猎物仍旧活力十足,怪物们围成一圈,观察着青子与草十郎。

是把他们拖进面包店里烤死呢,还是用肉店的绞肉机绞成肉泥呢。

又或者把他们串起来,用旋转木马拖行,再不然就让他们坐上满是尖刺的海盗船(摇篮),扬帆出海。

大概是因为整整睡了两年的缘故,它们迎接客人的热情可谓格外高涨。

“……有件事,我姑且还是想问一下。”

“什么?长话短说,我现在正忙着想事情。”

“嗯。……那帮家伙到底想对我们做什么,我已经明白得不想再明白了。不过,这算是那孩子的兴趣吗?”

“……这个我倒没想过。它们这么讨厌人类,应该是这座游乐园的怨念,再加上 Flat Snark 本身的性格使然吧?有珠的使魔,基本上就没几个正常的。

不过嘛——”

话虽如此,青子也无法否认有珠本人的性格同样有其可怕之处。

“那就好。……所以,苍崎你刚才在想什么?想到阻止它的办法了吗?”

“抱歉让你白期待了,我已经束手无策了。不过嘛,只要你被有珠杀掉,这些应该就会停下来吧。”

“被那孩子杀掉……?”

听见这句话,草十郎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那我不要!总之我们先逃吧!”

话音刚落,他便像屁股着了火一般抓起青子的手,拔腿就跑。

“咦,等等、静希君!?”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展开(事情),青子瞪大了眼睛。

毕竟此前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救助对象,竟突然冲向刚出炉的面包群,打算强行撞破包围。

“完、完全搞不懂你!为什么刚才说了那几句话就会变成这样啊,你这家伙——!?”

草十郎突然积极得像换了个人。青子一边痛骂他,一边又老老实实地替他掩护。

只靠草十郎的身体冲撞,不可能突破包围网。

青子立刻重新调整姿势,朝草十郎的正前方扫射魔弹。

“唔、哈——!”

两人冲出包围,全力奔跑起来。

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按照最初的计划,朝游乐园外逃了。

不过这些先放到一边。

“到底为什么啊!?刚才你明明还放弃得那么干脆!”

青子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草十郎这突如其来的反抗。

“镜屋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吧!别管了,快跑吧!”

“哪里不一样了!当时的我也好,有珠也好!我们两个想杀你的理由和结果不都是一样的吗!?”

青子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为这种事大喊大叫,可就是停不下来。

自己一定是气他太蠢,居然那么鲁莽地直接冲到面包人堆里。她这样告诉自己。

“我说,你可别因为我们现在一起逃跑就产生什么误会好吗!?先说好,等到了明天,我还会再去杀你的!你要是不想死的话,现在干脆也从我这里逃走怎么样!?”

“下次的事情就下次再说吧!再说了,要是被苍崎你杀掉也就算了,可我就是不想被那孩子给杀掉!”

“所以到底为什么啊!?”

“因为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甚至都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哈?”

刚刚还沸腾着的激情,在一瞬间熄灭了。

这理由过分简单,又无关紧要到了极点,让青子直率的感情(怒火)瞬间消失不见。

“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难道对于草十郎来说,只要是自己熟悉的人,就算被对方杀掉也无所谓吗?

青子越想越无法理解。她皱着眉,追逐着草十郎的背影跑了下去。

6.

钟楼之上,有珠正监视着使魔的成长。

Flat Snark。

遭遗弃之物的救世主。

给注定朽坏的事物以一时的希望,再将希望连根夺走。它就是这样一只性情恶劣、趣味低俗的“童话怪物”。

虽是自己的棋子,但少女还是紧紧盯着Snark,不让它展露出那份恶癖。

知更鸟绕着如今已有一座城镇大小的游乐园飞了一圈,回来向少女报告现状。

“……是吗。他们想跑到外面去吗。”

青子大概是想优先考虑少年的安全。

就算这番努力一天之后便会白费,但就她的作风而言,她的确是一旦作出了决定,就绝不会再动摇的人。

“真遗憾。我还以为照青子的性格,会过来连人带钟楼一起把我烧掉呢。”

蓝色的小鸟啾啾啾地磕着自己的喙。

是在否定主人所说的青子呢,还是在赞同青子确实干得出这种事呢?

旁人看来,这番附和倒是哪种意思都说得通。

“无聊了?”

突然被主人问到,知更鸟吓得一抖。

它啾啾啾地叫着,拼命摆动翅膀,像个慌慌张张辩解“没有这回事!”的小学徒。

“……难得意见一致呢。好吧,既然是游戏,那就让这场游戏再热闹一些吧。”

有珠面无表情,取出一件小小的器物。

那是一枚暗灰色的装饰蛋(复活节彩蛋),里面传出秒针滴答滴答的响声。

知更鸟知道,它虽不及Flat Snark,可在针对个人的战斗中,也是恶劣程度数一数二的“童话怪物(Ploy Kickshaw)”。

装饰蛋轻轻浮起,像是心脏搏动般,咚、咚,每过一秒便胀大一圈。

不到一分钟,它就长到了将近一米大小,又在下方的游乐园里捕捉到一个目标、它的读者。

目标自不必说,正是静希草十郎。

“去吧。赞颂的时间已经设成二十分钟了。……和往常一样,碎的时候收敛一些。”

魔女轻轻一呼气,满载着祝词的蛋便消失了。

游乐园里忽然刮起了一阵强风。

仿佛是在说:“杀掉他们,有我就够了。”

像是某个庞然大物的一声叹息——明明就在眼前,却让人视而不见。

◇

青子二人朝着分隔游乐园与外界的边界,一刻不停地奔跑着。

挡在前方的怪物渐渐少了起来。

距离东侧通往外界(外面)的铁栅栏,只剩下不到三百米。

所幸在通向铁栅栏的路上,没有什么特别巨大的建筑。

要是那座摩天轮挡住去路,就真的完了。不过,距离它开始行动,似乎还有一点时间。

眼下出现的都是青子用简易魔术便能轰飞的怪物。

“这样的话,总算——”

能到铁栅栏那里了。青子调整着呼吸。

她用的是充盈于游乐园的魔力(Mana),自身的魔力几乎还是满的。

身体里的魔术回路状态越来越好,就算是全力施展一次魔术也无妨。

“——?”

突然,青子注意到自己的视野上方,漂浮着一个不太一样的东西。

它紧贴在草十郎的斜上方,始终保持着三米的高度跟着他移动。

“静希君,那个……”

“嗯,从刚才开始就在跟着了。”

草十郎似乎比青子要更早察觉它的存在,正满脸不情愿地偷瞟着上空。

毕竟那东西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要是能不在意才奇怪。

漂浮物的直径大约一米。

表面的瓷砖上,环绕着一重又一重跃动的光芒。

“……那,是个蛋吧。”

草十郎没什么把握地嘀咕着。

“蛋……?说到蛋的话——是会碎的蛋!”

一认出那家伙,青子便立刻射出魔弹。

然而这颗一米大的漂浮的蛋,却像橡胶似的将魔弹弹开了。

这种理所当然地让干涉失效的特性,毫无疑问是“童话怪物(Ploy Kickshaw)”……!

“果然,外面的规则破坏不了它……静希君,绝对不许把视线从它身上移开哦!听好了,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一直看着它!只要让它留在你视野的角落里就行!”

“啊,好?!”

青子一边指挥草十郎,一边加快了速度。

……那家伙正如其名,是一颗会碎的蛋。

“坐在墙头的蛋人。不管别人做什么、说什么,都绝不会掉下去,可一旦移开了目光,它便会落下来摔得粉碎,碎片四散纷飞。

据说,就连国王的军队也无法将如此多的碎片重新拼好——”

这便是《鹅妈妈童谣》中,歌唱Humpty Dumpty的一节。

如果那颗蛋的目标是草十郎,那么只要他一将目光移开,它就会落下爆炸……!

“……当然,我也不知道它到底会不会爆炸。”

但无论如何,它必定会洒出一堆麻烦的东西。

蛋形的外观、钥匙孔的装饰,还有此刻仍在表面不断铭刻出的诗句,也让人在意。

乍看之下,诗句似乎是在“赞颂女王”。

既然那家伙是蛋,就总有孵化的时候。

就算一直盯着,但只要时间一到,“里面的东西”仍会出来。这么看来,已经没有保留余力的意义了。

“苍崎,我们跑的速度会不会太快了?!一直这么拼命跑下去的话——”

“先别管之后的事!静希君,你只管盯住那颗蛋——”

随着蛋的出现,面包人也像是瞅准了机会一般拦在前方。

“碍事——!”

刚出炉的面包组成前所未见的大军蜂拥而来,青子也用比先前更猛烈的火力横扫过去。

可是却只炸飞了一半。怪物的硬度明显上升了!

“唔,烤硬了是吧,这群家伙——!”

既然弹指(Snap)不再奏效,那就用刻印发射魔弹。

运用术式(子弹)的风压甲弹(Draw)。

如果说之前是机枪的扫射,那么这次便是大炮的一击。

扛住了魔力(Snap)的烤硬的面包,在魔术(Draw)的洪流中被烧得四分五裂。

“哇……”

当然,被破坏的并不只有面包人。

铺设的砖路被整个掀飞,露出了光秃秃的地面,

附近的商店也只剩下钢架,成了一具骸骨。

看这惨状,谁都会和草十郎一样不安:迟早挡住他们去路的,恐怕是青子的破坏,而非面包人筑起的墙。

“喂,你站那么远干什么。离开我身边不是更危险吗?

过来,再靠近点!先说好了,要是你被那些家伙围住就完了哦?我不吃挟持人质那一套。再说了,我也做不到分清楚谁是谁之后再开火。”

草十郎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点了点头。

虽然不明白“不吃挟持人质那一套”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听懂了她想要表达什么。

“也就是说,现在我不管是在哪里都很危险。”

“……你这人啊。”

草十郎还是天然得让人气不打一处来,可青子恼火之余,也略微有些佩服他。

草十郎十分认真。

即便正身处于这场混战之中,他的目光仍旧牢牢落在头顶的蛋上。

“这样我就放心了。虽然你的理解速度慢,但只要交代过一次就会好好照办,这倒是个优点。”

“比起这个,苍崎。我希望是我多心了,可刚才那些面包是不是变硬了?”

“……是啊。那些家伙正在一点点变强。它们已经进入了批量生产的轨道,下一步大概就要着眼于提高品质了。静希君你也看出来了吧,从现在开始它们只会越来越难对付。那些面包都好像出现个体差异了。虽然我不愿意去想,不过再过一会儿,说不定它们就要抹上果酱、夹上生菜,最后连合体什么的都要来了。”

虽然嘴上开着玩笑,但青子的眼神却很认真。

局势还在无情地恶化着,明白了当下状况的草十郎终于感到一阵战栗。

“那这些家伙会变得和镜屋里的人偶一样可怕吗?”

“肯定会的。要是连面包都变得那么高价(稀有),那我光是顾自己这边就够呛了。说起来静希君,你能跟那些东西打上一架吗?”

草十郎打心底里不情愿,使劲摇头。

“不能对吧?那就快走吧。我们现在可是样样都吃紧了。”

青子短促地深吸一口气,再次跑了起来。

距离视野远处、雾气另一头的铁栅栏,只剩下两百米左右。

……只要接下来不要再发生什么,也许就能平安抵达了。

怀着这个一厢情愿的希望,草十郎跟在青子身后。

然而,希望总是短暂的。

他们的希望只维持了两百米。

因为这绝非比喻:游乐园的尽头,正是“世界的尽头”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