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卷】 二 祭典之夜
“今天真的好开心啊。莲也开心吗?”
“呜。”
从祭典回来的米莎坐在地板上,正在给莲梳毛。莲专用的刷子是用较硬的野猪毛制成的,最近莲最喜欢的就是用这种刷子像按摩皮肤一样用力刷毛。此刻它也正一脸陶醉地侧躺着,任由米莎摆布。
“供奉在祭坛上的灯笼,真的有好多好多种形状和颜色,光是看着就很有趣呢。虽然没能看到点火的那一刻有点可惜,但听说从城堡里也能看到燃烧的景象。乔尔多先生告诉我一个绝佳位置,我们俩偷偷去看吧。”
对于沉浸在舒适的刷毛力度中、如梦似幻的莲来说,米莎开心的声音就像摇篮曲一样。莲迷迷糊糊地发出“呜呜”声,既像是回应又像是呻吟。米莎见了,咯咯地笑了起来。
虽然看上去很开心,但在拥挤的人群中待了一整天,莲也累了吧。
把莲带到因祭典而比平时更加拥挤的镇上,米莎原本还有些不安,但乔尔多说了“没关系”,她便下定决心带它去了。
米莎还在忐忑不安地想着会怎么样,莲却已经在各处大受欢迎,巧妙地弄到了肉块等战利品。
或许是因为在城里被很多人宠爱过,即使被陌生人伸手触摸,它也毫不嫌弃地乖乖待着。而且据乔尔多说,它也确实在警惕地环顾四周。据说这方面是得益于它与城里的看门狗们一起接受的训练发挥了作用。
感受到莲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努力成长,米莎感到无比自豪。
傍晚时分,米莎被乔尔多送了回来,她迅速洗完澡,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晚餐也是在摊位上买回来解决的,之后就没有特别的安排了。
顺便一提,拉拉伊娅似乎要作为王族公务巡视几座教堂,现在不在王城。国王莱安也是如此。这次的祭典名为“花月祭”,既是庆祝夏天的到来,也是祈求丰收的神事。
作为一国的王族,并不能仅仅沉浸在欢乐之中。
“希望她不要太忙,别再搞坏身体了。明天的饮食是不是该重新调整一下比较好呢?”
虽然拉拉伊娅的健康状况有所好转,但和普通人相比仍然较弱。米莎担心着她,回想着储备的药草,思考着什么东西有效。
察觉到米莎声音变化的莲,微微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但陷入沉思的米莎并没有注意到。
终于,手停了下来,莲歪着头(刷完了?),慢吞吞地爬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抖了抖身体。接着,它开始嘎吱嘎吱地啃起在摊位上得到的、用皮卷着牛骨做成的零食。
“哎呀?莲,已经好了吗?”
米莎回过神来时,莲已经专注于咀嚼那有嚼劲的点心了。看到边缘已经被啃掉了一些,米莎意识到时间比自己想像的过去得更久,她耸了耸肩,然后清理好刷子收了起来。
就在这时,正专心啃着点心的莲耳朵微微一动,轻快地站了起来。它面向入口的门,紧紧盯着门。米莎正歪着头不解,下一秒,小屋的门被敲响了。
“打扰了。米莎小姐,您在吗?”
静静响起的声音,是执事奇诺的。莲的尾巴啪地甩了一下。
“在。有什么事吗?”
米莎急忙应了一声,打开了门。只见身穿一贯的黑色执事服的奇诺站在那里。
“有位恺特·戴森先生前来拜访米莎小姐。您是在城堡里见他,还是我将他带到这里来?”
奇诺将手轻轻放在胸前,微微行礼后,平淡地问道。
“恺特?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呢?”
昨晚在舞会上见面时,他并没有说要来拜访。米莎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站了起来。
“让他特意跑一趟也不好,我过去吧。可以就这样带我去吗?”
从祭典回来洗过澡后,米莎原本打算之后和莲一起去看供奉的火焰,幸好她现在还穿着平时的衣服。这样一来就不用为了换装而让对方等候了,米莎便请奇诺带路。虽然不是正装,但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了。
“遵命。”
奇诺也习以为常,立刻率先走了出去。
“莲也一起来吧!”
虽然有些犹豫,米莎还是叫上了规规矩矩地端坐着、正观望这边情况的莲。虽然不知道会谈些什么,但如果拖久了,可能会撞上看点火的时间。城堡的领地很大,如果特意回来叫莲而错过了,那就糟了。
“汪!”
被叫到的莲开心地站起来,迈着轻快的步伐跟上了米莎。
对此,奇诺只是瞥了一眼,并没有阻止。
本来也只是米莎自己在擅自客气,事实上早已明确规定,只要和米莎在一起,莲可以进入城内的任何地方。而且现在已经习惯了,莲可以在小屋所在的庭院等部分区域自由走动。
更进一步说,莲既听话,又慷慨地让人抚摸它漂亮的皮毛,因此在城里工作人员中很受欢迎。甚至有人为了寻求治愈,在休息时间去庭院散步以期见到莲。
“恺特,久等了!怎么了?”
被领进的会客室里,恺特独自一人等待着。米莎一进门就打了招呼。恺特微微一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她。
“抱歉这么晚来打扰。其实,我突然决定明天一早就要回国了,所以前来告辞。”
恺特一边将米莎引到对面的沙发,一边轻描淡写地说道。米莎被处于贵族模式的恺特引导着,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老实地顺从了。然而,传入耳中的话语让她睁圆了眼睛。
“明天早上,就要回去了吗?”
当然,米莎也明白恺特并不是为了游玩才来到这个国家的。
恺特他们是代替因受伤后遗症而难以长途旅行的父亲,来给米莎送东西的。
时间上碰巧赶上了“花月祭”,纯粹是偶然。更进一步说,参加王城舞会也是出于偶然。
据说他被公爵托付了“我家孩子就拜托了”的问候信这一重任,但如果不是碰巧被正在练习舞蹈的米莎抓住,大概只需要进行一次小型谒见就够了。
米莎记得两人逛街时恺特曾说过:“即便如此我也觉得责任重大,没想到之后还收到了舞会的正式邀请函,甚至被委托担任护卫者,我当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话应该没错。
不过,从行李中备有正装来看,虽然恺特没有被告知,但时间上应该已经预料到“可能会收到邀请”吧。
总之,除了原本的任务之外,作为突发事件的舞会也已经结束,恺特一行人没有理由无限期逗留下去。
所以,米莎知道他们迟早要回去,但之前听说他们还会再待几天。因此,米莎还期待着能再一起上街玩一次呢。
“为什么计划提前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理由……”
为了安抚因动摇而声音颤抖的米莎,恺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让她坐到了沙发上。
“很抱歉,接下来涉及公爵家内部的事务,能否请您回避一下?”
恺特在米莎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看了一眼正在重新沏茶的女仆,然后将视线投向侍立在墙边的奇诺。
“……我会将门微微敞开,在外等候。”
短暂的沉默之后,奇诺恭敬地低下头,带着沏完茶的女仆走出了房间。
这是一种既不能完全离开视线,又保持在一定距离外听不到谈话内容的考量,对于身负护卫兼情报收集之责的奇诺来说,已是最大限度的让步。
至少,这场对话在公开场合将被视为不存在。
“……米莎,姑且问一下,你想知道罗丝玛利亚女士和莱拉小姐后来怎么样了吗?”
确认门只留下一条缝隙关闭后,恺特探身靠近米莎。然后,他压低声音说出的话语,让米莎的表情凝固了。
“罗丝玛利亚”和“莱拉”。
那是父亲的正妻和异母姐姐的名字,也是虐待母亲、夺走她性命的人的名字。
这出乎意料地传入耳中的名字,让那一天的景象在米莎脑海中浮现。
“啊……啊”
母亲倒下时伸出的指尖。
撕裂耳膜的某人的尖叫。
还有……
米莎张开口,彷佛必须回答些什么,但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母亲的脸庞在脑海中不断盘旋,最终,她只能下意识地紧紧咬住颤抖的嘴唇。
看到米莎突然眼神空洞地僵住,恺特吃了一惊,正要起身走近她,但在此之前,莲跳上了米莎的膝盖,舔了舔她瞬间苍白的脸颊。
然后,它以几乎要将米莎扑倒在沙发上的势头扑了上去,不停地舔着米莎的脸,用自己的脸蹭着她。
“等……莲……莲!停!别舔了……!!”
突然遭到猛攻,米莎慌忙想要推开莲,但莲势头不减。
彷佛不给米莎喘息之机一般,它不停地舔着、蹭着、用鼻子拱着。
被莲突然开始的暴行惊呆了、保持着正要站起的姿势僵在原地的恺特,终于被米莎被扑倒后发出的尖叫声唤回了神。
“喂,冷静点。你怎么了?”
虽然长大了些,但莲终究敌不过比自己大得多的恺特的力量。它被冲过来解救米莎的恺特轻而易举地提了起来,不甘地低吼了一声。
“真是的!你到底怎么了,莲!!!”
终于从莲的攻势中解放出来、坐起身的米莎,头发乱糟糟的,或许是因为挣扎着想逃跑,呼吸急促,脸颊也涨得通红。
但是,先前笼罩在她脸上的阴霾已经消失无踪。恺特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抓在臂弯里的莲,然后在米莎身边坐了下来。
“恺特?”
米莎对这突然拉近的距离感到不解,一边调整着紊乱的呼吸,一边歪着头。恺特有些困扰地笑了笑。
“头发都乱了。没事吧?”
“嗯。它平时不会这样的,怎么回事呢?对不起啊?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米莎也困惑地笑了笑,轻轻抚摸着乖乖被恺特抱着的莲的头。
“大概是今天一整天带它在祭典里转,太兴奋了吧?不行哦,莲?要是换了别人,肯定会被骂的哦。”
“呜——”
听到责备的语气,莲耷拉下耳朵,露出一副反省的样子,但尾巴却啪嗒啪嗒地轻轻摇晃着。
听到米莎和莲的这番互动,恺特虽然脸上没表现出来,内心却感到非常困惑。因为他意识到,在米莎的意识里,莲扑上来之前和自己的那段对话,已经变得不复存在了。
而且,对于这件事,米莎不仅毫不在意,甚至看起来只有那一段记忆整个消失了。
犹豫只是一瞬间。恺特也放弃了重提刚才那句话。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是不该触碰的事。
“不。突然提起那种事,是我不好。其实是跟我一起来的骑士的妻子好像身体不适。听说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她好像怀孕了,以防万一,他们用传鸟送了信来。因为是第一个孩子,她很担心,想尽快回去,所以就提前出发了。吓到你了吧,抱歉。”
听到恺特有些生硬的话语,米莎愣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睛。
“妻子?怀孕?……那可不是小事!”
怀孕生子是关乎性命的大事。更何况是第一胎,肯定充满不安吧。在这种时候身体不适,丈夫又不在身边,她该有多无助啊。想到这里,米莎急忙站了起来。
“滋补的药!我给拉拉伊娅殿下调配了一些,还有富余,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带回去吧。我马上去拿,请稍等一下!”
米莎丢下这句话就冲了出去。恺特目瞪口呆地目送她离开,望着那扇没规矩地砰然关上的门,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是不想听……而是光是回想起来就很难受吧,现在还。”
那场突如其来的不幸事故。
但是,那或许是必然会发生的事——这是所有相关人员的共识。
是从哪里开始出了差错?
为什么没能修正?
留下的人们只能自问自答,至今仍在痛苦之中。
其中,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在眼前的米莎,伤口最深——这一点明明应该知道的,但这几天看到米莎露出开朗的笑容,自己便误会了。
“……提起这个话题,果然还是太早了。”
恺特将脸埋在膝上的莲的背上,深深地叹了口气。莲似乎因为毛发被大量热气喷到而感到不舒服,厌恶地皱起鼻子,扭动身体从恺特怀里挣脱了出去。
“啊,抱歉。”
恺特轻声道歉,但叹气却停不下来。但是,确实发生了不容他这样感叹的事态。
“……真是的,净给人添麻烦。”
恺特仰望着天花板,又一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次突然提前回国,是因为收到了被软禁在领地疗养所的罗丝玛利亚失踪的消息。
最初罗丝玛利亚也曾被讨论过要离婚,但她的娘家已经换了当家,由并无血缘关系的弟弟掌管,即使回去也无处可去。
此外,哈伊德吉恩被认为无罪,虽然计划要进行一定的再教育,但仍将作为继承人留下。因此,也有人提出,如果对生母罗丝玛利亚进行过于严厉的惩处,日后可能会留下隐患。
被认为手段恶毒的罗丝玛利亚,虽然在迪诺亚克眼皮底下挥霍无度,但金额勉强还在容许范围内。而对孩子们古怪的教育,则是因为她本人漠不关心、不加干涉,实际上是周围那些自以为好心的人擅自行动失控的结果。
每当迪诺亚克想要插手孩子们的事时,她总会百般阻挠,那也是出于自我中心的爱情——希望丈夫把时间花在自己身上。据说当罗丝玛利亚主张“因为丈夫是属于我的”时,负责审讯的迪诺亚克的亲信们都垂头丧气。
既然如此,最初被怀疑的通奸行为并不存在。
虽然形式上是扭曲的,但罗丝玛利亚爱着迪诺亚克这一点确是事实。
话虽如此,她从娘家带来的侍女和骑士们引发的贪污和迫害他人等问题,规模之大不容忽视,作为其主人的罗丝玛利亚自然也无法被判无罪。
更何况,半数的虐待行为都是为了引起主人罗丝玛利亚的关注而进行的,并且有报告称,她曾一同旁观因微小过失而遭受严厉惩罚的情景。几经波折的刑罚,最终决定剥夺她所有权力,软禁在领地的一处疗养所里。
据说她曾大喊大叫“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周围人擅自做的!”,但并未被采纳。她嫁入公爵家已有十多年,甚至育有两个孩子,早已不是刚成年的小姑娘。作为理应管理家族内部乃至领地事务的女主人,这种借口根本说不通。
被转移到疗养所后,起初她似乎又哭又闹大发脾气,但一个月后便安静了下来。
不,准确地说,是因为疗养所里全是迪诺亚克安排的人手,无论她做什么,对方都用一种软硬不吃的、彬彬有礼的冷漠态度应对,所以大家认为她是放弃了。
她过着每日酗酒、直到午后才会起床的自甘堕落的生活,但比起让她歇斯底里,这样反而更好,于是便放任不管了。
就这样,她终日闭门不出,或许也因此松懈了警惕。
某天早上,侍女见她迟迟不来叫人,觉得可疑,便去卧室查看,发现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然,他们动员了尽可能多的人力搜索了周边地区,但或许是因为初期反应迟缓,未能找到她,至今已经过了三天。
此外,重新调查罗丝玛利亚从娘家带来的人员时,发现有一名随从也下落不明。这名随从平日里并不公开侍奉在侧,似乎主要从事影子般的幕后脏活。就连同为同伴的侍女和骑士,也没有人能清楚地回忆起他的容貌,这在某种意义上可谓异常,但也因此,他从搜查网中漏掉了。
勉强查明的信息是,这名随从名叫安诺,原本是罗丝玛利亚年幼时一时兴起捡回的濒死孩童。之后便作为杂役被随意使唤。人们对他的印象,似乎只是一个用长长刘海遮住脸、总是低着头含糊不清地说话、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人。然而,当详细询问罗丝玛利亚的娘家时,却得到了一个不容忽视的信息——他似乎从上代当主身边的影子那里接受了作为影子的教育。恐怕他是利用这一特性潜伏在暗处,伺机救出罗丝玛利亚吧。
考虑到他有可能因怨恨而袭击米莎,造成危险,因此紧急向恺特等人下达了回国命令。
由于很难想像出身贵族的罗丝玛利亚能够忍受徒步行走兽径的逃亡生活,命令他们分成三路,沿着主要路线从红津王国方向一边搜索一边返回。
顺便也希望他们能委婉地提醒米莎注意安全,但看她刚才的样子,告知现状反而会增加她的负担。
“话说回来,她到底想干什么呢?”
加入公爵家骑士团才两年左右的恺特还是个新人,甚至连罗丝玛利亚的面都几乎没见过。
传闻中她的为人,给人的感觉是典型的贵族夫人,是需要紧随领主之后保护的对象。但由于她身边围绕的都是从娘家带来的骑士和侍女,骑士团方面也只进行礼仪性的接触,几乎没有什么关联。
同样,她的亲生子女也被严密地保护起来,没有接触的机会。而且按照贵族惯例,子女的教育应由母亲掌管,旁人难以置喙。
不过,嫡子哈伊德吉恩因为要接受继承人教育,从八岁左右开始逐渐在骑士团露面,也慢慢开始与母亲亲信以外的人有了交流。
相比之下,莱拉则紧紧依附母亲,偶尔擦肩而过时,要么用彷佛看到脏东西一样的眼神看向骑士团的人,要么干脆扭头不理。
对于正值敏感年龄的少女来说,被看作挥舞危险武器的野蛮人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大家都苦笑着不予理会,但对于年龄相近的恺特来说,说实话心里很不爽。
初次见到米莎时态度不太好,也是因为有这段经历。
即便是在紧急情况下,他也戒备着刚从战场归来、满身尘土的骑士会遭到公爵千金怎样的冷遇。当然,这份戒备在好的意义上被辜负了……
“不过,莱拉大小姐似乎也稍微有些改变了……”
恺特脑海中连锁般地浮现出最后一次见到莱拉时的情景。
尽管并非故意,但一个刚满十四岁的少女,终究是夺走了一条人命。
被后悔与恐惧折磨,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连饭都吃不下,这样的日子夺走了那个好胜少女的锐气。
而且,因为睡着就会被噩梦侵袭,她似乎也很难获得充足的睡眠,脸色很差。即便如此,或许是出于那被误导而膨胀的贵族自尊,她始终不肯道歉,只是一直喃喃自语说自己没有错。
就在这时,身体状况好转、有了余裕的迪诺亚克表示想和孩子们谈谈,于是包括哈伊德吉恩在内的三人关在房间里谈了一天。
当他们终于远远超出预定时间走出房间时,不知是何种缘由,竟说要去看看米莎她们曾居住的森林小屋。
话虽如此,迪诺亚克尚且难以骑马,他的亲信们也忙于战后处理。
知道森林小屋确切位置的人很少,而且出于不想增加知情者的考虑,曾经去过一次的恺特也被选入了前往森林小屋的队伍。一人搭载莱拉,加上吵着也要去的哈伊德吉恩,需要一人搭载。
再加上两名护卫。
虽是微服出行,但带着公爵家的孩子们出门,这已是所需的最低人数,但考虑到隐秘性,似乎判断不能再多了。
于是,恺特被迫与莱拉同乘一匹马。虽然想拒绝,但在等级森严的骑士团中,上级的命令是绝对的。
恺特老实服从上级,骑着马奔驰在几个月前曾载着米莎走过的道路上,而这一次,后座上坐的是她的异母姐姐。
到达目的地大约需要半天时间。虽然历经了一些波折,但看到森林中孤零零矗立的小屋时,莱拉很惊讶;看到屋内简陋的陈设透出的贫苦生活时,她哑口无言。回程的路上,莱拉脸色阴沉,沉默不语。
“明明自己不擅社交就放弃责任,却在乡下和那个女儿一起过着奢侈的生活。明明听说她总是任性妄为,占用忙碌的父亲的时间……原来听到的一切都是谎言……我真是愚蠢。只是为了博取母亲的关注,就放弃了自己思考,也放弃了好好观察周围……”
只是在回程的路上,莱拉不经意间低声说出的这句话,莫名地留在了恺特的记忆中。
之后,听说莱拉自愿进入了修道院。她说要为逝去的生命祈福——尽管并非故意——并希望在安静的环境中重新审视自己。
正式身份是见习修女,根据今后的表现也有可能还俗,但目前期限不明。在瞭解莱拉以往蛮横作风的人当中,似乎有不少人投以严厉的目光,认为这种恭顺的态度也只是暂时的。至于真相如何,时间会给出答案吧。
至少在短暂旅途中与她同行的恺特,感觉莱拉内心确实发生了某种变化,但他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说是去取药而冲出去的米莎,过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回来。
“准备好的药比我想像的要少,所以我赶紧又调配了一些。顺便还准备了给父亲的伤药和止痛药。”
米莎说着,两手抱满了软膏和药瓶回来了。恺特只是点了点头,全部收下了。
(大概,米莎并没有像周围人所想的那样,已经从母亲去世的现实中振作起来。甚至可能,比她自己所意识到的还要……现在硬要提起那些事,只会加深她的伤口。既然如此,不如由周围人好好掌握情况,保护好她,避免发生不测。)
在米莎不在的时间里,恺特得出的结论便是如此。
(幸好,米莎身边似乎配备了精选的高手,应该没问题吧。)
以那位彷佛试探自己般挑衅的执事为首,那些虽然面带红晕但眼神冷静的侍女们。在外面走动时,从米莎视线死角狠狠瞪视自己的护卫骑士。还有虽然未现身,但几次释放出尖锐气息以显示其存在的、恐怕是被称为影子的存在们。
(不,这护卫阵容也太夸张了吧。)
无意中数了数,那数量和强烈的个性让他感到有些厌烦。正是在这种心境下,米莎回来了。恺特有足够的时间下定决心。
米莎本人似乎也忘记了那两个人名字出现过的事,不由分说地拉着恺特的手说:“差不多要到祭坛点火的时间了,一起去吧。”
但在恺特看来,这甚至也是米莎无意识的防卫本能。
既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即便明知他国之人夜晚在王城随意走动有所不妥,他也无法拒绝……
于是,恺特被米莎拉着,陪她玩起了自童年以后就未曾有过的爬树。
“好美啊。”
“对吧。从城堡也能俯瞰城镇,但有人告诉我,如果想看祭坛焚烧的火焰,从这边看更好。”
米莎和恺特站在一棵位于无人庭院角落的大树上。乍一看似乎很费力,但树枝长得恰到好处,比想像中更容易爬到高处。有趣的是,正当恺特琢磨着该怎么把莲也带上去时,莲却灵巧地从他臂弯下钻过,在树枝间轻快地跳跃,径直爬到了更高处。
“狗原来也会爬树啊。”
看到恺特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米莎大笑起来。
“我查了一下,莲大概是‘飞灰狼’这个物种的白化个体。它的后腿比普通狼更粗更大,所以很擅长跳跃。书上说虽然不能攀爬,但可以像刚才那样在树枝间跳跃,爬上很高的树。原本好像主要栖息在幽斯山脉一带,但可能是为了觅食而来到这边的群体定居下来了吧。”
米莎想要抱起坐在旁边的莲的后腿给恺特看,莲却一脸嫌弃地逃到了更高一层的树枝上。看着它的样子,两人相视而笑,重新俯视下方。
可以看到湖畔搭建的巨大祭坛上燃起了火焰,供奉的灯笼被点燃,化作巨大的火焰。飞散的火星彷佛要灼烧夜空,倒映在湖面上的景象美得令人目眩神迷,恍如梦幻。装饰着的灯笼也各自亮着灯火,以巨大祭坛的火焰为中心,无数小小的光亮在闪烁。
“米莎,你觉得这个国家有趣吗?”
俯瞰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与倒映其中的湖水交织出的梦幻景象,恺特低声说道。
米莎微微抬头瞥了一眼身旁的恺特,随即便将视线转回前方。
“很开心哦。看到了很多东西,读了很多书。虽然偶尔也会有不知所措的时候,但大家都很温柔……而且,我会去想明天要做些什么。”
“这样啊……”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脚下远处的火焰虽然美丽,却不足以照亮这里,仅凭月光和星光很难看清彼此的表情。但恺特彷佛要从中看出什么似的,凝视着米莎的侧脸。
他沉默地注视着固执地不肯转向自己的米莎,过了一会儿,忽然轻笑一声,伸出了手。
“能过得开心就好。嘛,米莎你本来就容易和人亲近,就算在熟人少的地方也没问题吧。看样子也交到了朋友。”
轻描淡写地。
恺特温柔地抚摸着米莎的头发。
这不同于以往的温柔触感,让米莎终于将脸转向了恺特。
“我说,米莎。我没有失去过父母。但是,我在战场上失去过并肩作战的同伴,所以那种痛苦,我想我还是能体会一点的。”
那温和的笑容,一点也不像平时的恺特,但米莎不知为何,却无法移开视线。
那只温柔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梳理着在风中飘扬的米莎的头发。
『真是的,米莎,今天又去哪儿玩了?』
恍惚间,彷佛听到了蕾亚丝温柔的声音,米莎睁大了眼睛。
一整天在森林里奔跑,背着装满采集物的篮子回家。
蕾亚丝总是笑着为头发乱糟糟的米莎整理好,然后听她讲述一天的见闻。
那是森林中平凡而又珍贵的每一天。
“突然就再也见不到了,连对话、一起欢笑都不可能了。就算明白这就是现实,也还是会觉得莫名其妙吧?因为明明直到刚才还在笑着,还在聊着明天要做什么。”
恺特的视线彷佛望向远方,他平静地继续说道。
第一次经历的战争如同地狱一般。
拼命地冲锋陷阵,为了不想死而夺取他人的性命。
既然立志成为骑士,总有一天会经历的“性命相搏”。
他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觉悟。
以为只要有所守护之人,就不会后悔。
但是。
即便如此,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那些画面还是会复苏。
是约定好战后一起去吃顿好的、却已然死去的朋友的面容。
还有,在自己的剑下染成鲜红的敌人的面容。
两者脸上,竟是相似的神情。
痛苦。惊愕。后悔。以及,一丝丝的解脱。
“半夜里忽然醒来,四周静悄悄的。各种各样的事情就会涌上心头。要是当时那样做就好了,之类的。如果那样做了,那家伙现在是不是还在身边笑着呢,之类的。又或者,战争到底为什么会开始呢,之类的。”
米莎默默地凝视着滔滔不绝的恺特。
在朦胧的月光下,恺特的表情看起来,与他抚摸米莎头发的手一样温柔。
“……抱歉。我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果然还是不该做不像自己的事啊。”
忽然,恺特望向远方的视线收了回来,回到了米莎身上。米莎感觉到他微微笑了一下。
“只是啊,我明白了。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活着就必须活下去,而且人是能够重新学会笑的。所以,我觉得米莎保持现在这样就很好。”
说完,恺特带着苦笑作了总结,然后望向前方。
“这个祭典啊,虽然是丰收祭,但听说那些灯笼也有照亮未来的含义。所以,供奉灯笼的时候,好像也有人会许愿。”
“……嗯。我听说了。”
米莎顺着恺特的视线,望向下方的湖泊。
虽然太远看不太清,但能看到火焰周围聚集着许多人。米莎恍惚地想,那些人影中,会不会也有安娜她们呢。
片刻的沉默降临了。
“我也好好地替你祈了福,祝你幸福,所以你就放心地笑吧。”
打破沉默的,是那道唐突而粗鲁的声音,是恺特一贯的语气。米莎彷佛从梦中醒来一般,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回味着刚才听到的话,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也’是什么意思?你许了好几个愿吗?还许了什么愿?”
“啊~?各种各样的啦,各种各样的。放心,我放了好几个灯笼,总有一个能实现吧。”
“那是什么啊,真贪心~”
米莎咯咯地笑了,恺特也彷佛被传染似的笑了起来。
在月光与星光之下,两人就这样继续凝望着远处的火焰。
“请转告父亲,不要太勉强自己哦?”
清晨。
为了送别声称要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出发的恺特一行人,米莎来到了王都的入口。
当初抵达王都时穿过的那扇特别的大门,此刻正大敞着,但距离通常开门时间还早,因此人影稀少。因为昨晚也很晚才睡,恺特说过不用送行,但米莎觉得下次见面不知是何时,还是想好好送别。
“知道了。我也会把你硬塞给我的药交给他的,放心吧。”
恺特轻轻耸了耸肩。他身着钢制胸甲,披着斗篷,腰间佩剑。虽说走的是修缮过的道路,但也不能保证不会遇上山贼,这是必要的防备。米莎自己也曾在同样装备的骑士们护卫下踏上前往红津的旅途,所以明白这是必要的,但看到他佩剑的样子,还是不免感到不安。
“恺特也要小心。我祈祷你一路平安。”
“来的时候也什么事都没有,不用太担心。话虽如此,你肯定还是会不安吧。等我平安到达后,我会想办法让人飞鸽传书给你的。”
恺特对忧心忡忡地皱着眉头的米莎,用彷佛不值一提的语气说道,但终究还是体贴地补了一句。米莎这才终于露出了笑容。
“嗯。我也很担心你怀孕的妻子,早点回去让她安心吧。”
米莎对身后的一名骑士说道,那人向她微微鞠躬致意。
“承蒙关心,非常感谢。”
用略显生硬的声音道谢的,正是昨天米莎以之为借口逃离现场的、被塞了药的那位骑士。
实际上,他妻子怀孕是真,但精神十足,反而是个让周围人哀嚎着“求你老实坐着吧”的女杰,但这种事还是不说为妙。
怀孕期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周围人也说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也好,他便感激地收下了,但因为撒了部分谎,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那么,我们走了。沙伊丁队长就拜托你了。”
正如沙伊丁所宣告的那样,他已经找好了工作和住处,独自留在了这个镇上。来时沙伊丁担任的车夫一职,回程因为卸下了行李相对较轻,所以预定由大家轮流担任。
“米兰达小姐还没回来,我没法和她说上话,但我会努力牵线的!”
米莎握紧拳头宣言道。恺特笑着拍了拍她紧绷的肩膀。
“嘛,不用勉强也行。就算被拒绝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到底,想见森之民、问问能不能做出自由活动的义肢,不过是队长自己的任性罢了。”
因战争或事故失去手脚的人,确实有义肢和义足存在。不过,通常都是用木头削成手脚的形状,再用绳子等固定。精巧一些的,虽然肘部和膝盖等大关节可以活动,但也只是像提线木偶一样,依靠外力才能改变形态而已。
“能凭自己的意志自由活动的义肢吗……要是真有就好了呢。”
在米莎治疗过的战争归来的伤员中,除了沙伊丁,还有其他失去手脚的士兵。
“能保住命就该感恩了。”
他们虽然那样笑着说,但人生还要继续。无论是过日子还是工作,他们都注定要比常人付出加倍的努力。如果能有不像现在这种徒有其表的假肢、而是像真的一样能自如操控的义肢,那该有多好啊。
看到米莎眼神迷离地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恺特苦笑了一下。
(又在想治疗方法或药物的事了吧。)
他和米莎相处了足够长的时间,这点还是看得出来的。而且,他也知道米莎一旦陷入沉思就很难自拔。平时他可以悠闲地等她回神,但遗憾的是,现在出发时间紧迫,而且背后传来的视线也让人有些不舒服。
“米莎,那么,我差不多该走了。”
头上被轻轻按了一下,米莎这才回过神来。眼前是带着些许苦笑的恺特。
“呀!对不起!我走神了。”
看到米莎慌张的样子,恺特笑着说了声“没事”,然后转身离去。其他成员已经上了马,正在等待恺特。
“那么,再见了。”
恺特飒爽地跨上马,轻轻抬手示意。
“嗯!这次多谢你了。我们下次再见~~!!”
米莎朝着逐渐加速远去的背影,提高声音喊道。已经变得很小的恺特,像是扭过身子般再次回头,也朝她挥了挥手。勉强能辨认出的表情,似乎是在笑。米莎也尽力踮起脚尖,用力挥着手,但恺特没有再回头。
“再见……”
所以,最后轻声呢喃的米莎,她的表情,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