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哔哩文库 > 十字架×王之证小说 > 第一章 再起者
阅读设置(快捷键[F11] 全屏沉浸式阅读)
大字 中字 小字
明亮 深色

设置X

【卷:第八卷 王威之决战】 第一章 再起者

1

果不其然。

没有任何人能立刻理解这种状况。

此处为西中华街的楼阁。刚坠落的运输机上漏出燃料,燃起了橘色的火焰。在近处承受着光与热,在场的每个人都无法动弹。

「你这家伙是什么人!为什么占据了我女儿的身体!?」

灰冈仁放声大吼。

紧接着——

「哦哦,失礼了。」

驰郎也知道,低头道歉的人是名叫白的少女。

虽然驰郎不清楚事情的经过,但她同时也自称是仁的『女儿』。仁当然不可能有这种年纪的女儿,所以驰郎认为她应该是养女或者有某种内情,不过他可以确定的是,白是少数仁可以信任的对象。

这样的话,眼前这位又是谁呢?

「再怎么说本宫也死过一次了。因为薄墨所准备的容器就出现在附近,觉得很幸运就附身上去了。由于事态紧急,本宫与灰冈也不算面生。可否原谅本宫呢?」

名叫白的幼女一脸抱歉地这么说着,同时按住自己的白色头发。

她和刚才的白落差实在太大了。如果是演技的话,已经可以说是出神入化的境界。但说起来,她根本没有演戏的必要。

少年僵在现场,在他的视野当中,只见幼女悠然地表示:

「本宫为白凤六家——第一家·真朱之当家,真朱真冬。」

那是最后一名三角鬼的名字。

据说是现代的白凤六家当中,最强之〈鬼〉的公主。

只不过,驰郎他们虽然没有确实被告知这个事实,但这位幼女在和莉子以及北斗入侵中华街时,不是已经被西王母打倒了吗?

(死过一次……?)

这个时候,在驰郎脑袋里,又清晰地浮现以前进攻薄墨研究所时的事情。应该已经死于实验的少女幻影,竟然现身来引导自己的那种不可思议感觉。

同一时刻,仁也想了起来。

——『真朱的变生属性,源头似乎是火车。』

仁曾经从隼人那里听过这句话。

该妖怪的起源,是地狱里用来虐待罪人的拷问用具,在各地则是以「夺取尸体」的妖怪驰名。

如果说,其真面目是附身于他人身上的话呢?

在驰郎整理好思绪之前,就听见一声惊人的咬牙声。

「〈公主〉啊,那又怎么样呢!?」

接着传来「锵」一声清脆的声音。

年轻人从刀鞘里解放了自己的武器。

特殊合金制的刀身削落夜风,显现出刀身。

「哦哦……好恐怖的杀气。你真的想砍自己女儿的身体吗?」

「少啰嗦!」

斥责声比刀刃更加锐利。

「就算这样,也不能让你擅自利用女儿的身体!那倒不如我自己把她给砍了!」

「仁!」

另一道声音应和着他的喊叫。

「那是我们的女儿唷。」

悟也往前走出一步。

她并非要阻止自己的丈夫。

从她身体散发出壮烈的鬼气,整个屋顶几乎快被这股物理压力给压垮,让人清楚地理解到她那符合齐天大圣之名的『力量』,甚至胜过天灾。

连燃烧着的火焰都被鬼气影响,轰一声产生剧烈的摇晃。

「原来如此……这就是鬼仙兵器吗?」

幼女露出了笑容。

「等事情结束后,本宫自然会归还这副身体。」

真冬——名为真朱真冬的人格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

面对年轻魔人夫妇的惊人杀气,附身在这名幼女身上的三角鬼毫不退缩,反而继续开口表示:

「但是,你们现在应该和本宫有共同的敌人吧?」

「——你是指西王母吗?」

驰郎说出了答案。

幼女咧嘴露出了笑容。

「哦哦,太好了。这代的白翁似乎很懂事……没错,就是那个。比想像中更棘手的大敌。连本宫都被漂亮地干掉了,当下真的立刻就失去了性命。」

真冬轻轻把手放在胸前,对众人展示笑容。

「可是呢,也因此让西王母认为本宫已经死亡。这应该能使我在再战时占到一点优势吧?」

她露出开朗又清爽的笑容。

脸上的表情让人不敢相信她曾经死过一次。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过是让战斗占优势的条件之一——她展现了这样的生存方式。

少年保持沉默,幼女则抬头往上窥视他的眼睛。

「而且让西王母感到意外的应该不只有本宫吧?」

「呜……!」

驰郎屏住了呼吸。

真冬指谪的事情相当明显。

就是驰郎手上与〈凯扬〉机械手臂上的双剑——鬼宝·阴阳剑。

少年现在手上拿着原本应该属于鬼仙兵器(娜达)的鬼宝。

那是几个偶然重叠在一起后形成的小小奇迹。

数次把气提供给娜达后获得的「免疫力」。

数次解救了她之后,鬼宝本身开始对少年抱持着好感。

莲花的吻,则是提供了最后的助力。

「我……」

少年闭上眼睛,轻轻地摸着颈部下方。

他自己很清楚。

现在手里的鬼宝正在对自己表露警戒之心。

本来人类是不可能瞭解鬼宝的心情的。这也就是说,少年已经不是人类——

他睁开眼睛。

「我们合作吧。」

少年毫不犹豫地这么说道。

仁与悟惊讶地回过头,映照于视野里的驰郎正开口清楚地说道:

「我有必须要夺回的对象。我跟助手约定好要保护她了。说起来,我根本没有时间在这里犹豫不决。」

「很符合你这家伙的个性呢!」

仁豪爽地笑着,并且把刀子收回刀鞘内。

「既然好友都这么说,那就没办法了!刚刚才跟这家伙说好要帮忙!所以呢,我跟我的爱妻也要一起参加,应该没关系吧!真朱真冬!」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接着露出雪白的牙齿。

然而无法完全抑制的杀气,还是表示出自己绝对不是在迎合夺取女儿身体的〈鬼〉。他一只手若无其事地摸着刀鞘,以莫名开心的语气对儿时玩伴问道: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关于这件事……」

驰郎说到这里就转过身子。

运输机的火焰慢慢熄灭,其中一边有个瘫在那里的影子,驰郎朝着影子叫道:

「……长老。」

「驰郎先生……」

看到黄长老的状态,驰郎的表情明显变得扭曲。

壮汉弯曲着巨大身子蹲在那个地方。

他背上依然刺着运输机的庞大碎片,让这名暗地里支配东中华街的男人现在看起来,像是失去了所有力量。

「哈,不用在意。虽然折断了角,怎么说本来都是〈鬼〉。这种程度的伤根本算不了什么。」

露出坚强笑容的他,怀里还抱着北斗。

这名壮汉确实地守护了坠落时,帮忙张开风之障壁而晕倒的少女。

「抱歉。还要再借助一下你的力量。应该可以吧?」

「……那是当然了。」

长老虽然露出痛苦的表情,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即使在这种情况之下,长老依然没有放弃希望。这名比驰郎更早追求〈鬼〉与鬼仙融合的男人,就连梦想破灭而开始战争的现在,依然没有失去自己的信念。

那模样让驰郎轻轻地屏住呼吸。

自己的前辈竟然是如此伟大。

正因为这样,只懂得耍小聪明的自己才会一事无成吧。驰郎必须承认,他们所拥有的是信念,而自己有的只是暂时逃避的小手段。

「不过,你真的没关系吗?」

长老这么问道。

「老实说,我才想借用你的力量。事到如今,你就是我唯一的办法了……不过,你接下来真的还要跟这件事情扯上关系吗?」

长老是打从心底担心驰郎,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因为他得知自己至今为止的行动,全都是按照前任白翁的预知——某方面来说也算是被利用了。长老确实看见少年的内心深处有某样东西因此而破碎。

「没关系。」

少年笑着这么说。

即使他现在仍在发抖,依然要尽量露出充满信心的模样。

就算是抽搐的笑容,也要灌注目前所有的气概。

「因为莉子这么对我说了。」

驰郎抬起视线。

该处站着一名身穿白袍的少女。

面对哥哥的决心,少女强忍住快落下的泪水。

「不论哥哥做出什么决定,莉子都会全力支援唷。」

白袍少女这么表示。

「所以拜托了。」

少女犹豫了片刻,像是不想说出接下来的话。

但她最后还是觉得非说出口不可,因而再次抬起头,像是祈祷般交叉双手手指,请求着自己的哥哥。

「……请保护娜达小姐吧。」

「这委托我早就接下来了……这次的售后服务还要另外收费,之后得从那个家伙的薪水里扣除才行。」

少年以开玩笑但是温柔的口气这么回答。

结果少年还是无法背叛最初的誓言。

因为接受保护,所以自己也必须保护别人。一开始保护自己的是上一代的白翁,即使从某方面来说,那次邂逅也是安排好的结果,但少年根本不在乎。

他对于自己一路累积出来的成果完全不感到后悔。

就算是后悔了,也要硬撑着挺起胸膛来。

「那么……」

驰郎吸了一口又长又深的气。

接着把握紧的拳头贴在胸前,宣告自己的决心。

「开始反击吧。」

他的瞳孔中燃烧着火焰。

炽烈的热气就这样转移到在场所有人的眼里。

2

……仍然有意识。

虽然有意识,但已经像是极细的丝线一样。

当这条丝线还撑得住时,就能勉强保持住意识,但是拉得太用力的话就会让丝线断裂——在这种进退两难的煎熬之下,同时交杂着猛烈的疼痛,少女的感觉几乎崩溃。

彷佛是用手术刀将每一条神经切出来用火炙烤一样。

每一种脏器都在翻搅,宛如被无数的针狠狠地戳着。

这样的煎熬与疼痛,与少女的意识互相抗衡着。

尽管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娜达还是在痛苦中度过这等同于永久的时间。

——〈七键勅书〉。

这一切的现象,全是被封在自己体内的鬼宝碎片所引起。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少女还是使劲动着嘴唇。

「我……」

(我…………)

少女拼命想对外界诉说些什么,用尽所有的力气,想在这个世界留下一丝抵抗的痕迹。

西王母看见这样的少女……

「变得很能反抗了嘛。」

像是感到很困扰,露出了苦笑。

她缓缓摸着娜达光滑的脸颊,然后在其耳边呢喃道:

「这也是遇见那个男孩子的缘故?不论是人类还是仙人都会因为恋爱而改变,你也跟我们家的女儿一样吗?」

「……呜……」

少女只能发出没有意义的呻吟。

「嗯嗯。看来是无法打破〈七键勅书〉的控制。要是真的发生那种事,会让人很困扰的。」

(插图008)

西王母先确认过〈七键勅书〉的效果之后,将视线移到街上。

地点是西中华街。

刚才长老他们所发出的避难警报,加上始祖鬼宝·太极图所形成的结界,让街上感觉不到人类的气息。

当然,西王母不是为了保护人类的性命。

纯粹是因为需要才这么做。

现在那股『力量』也持续将街道变成异形的空间。

「看呐。」

从大楼之间滔滔流出的,是彷佛水银一般的银色河流。在水面上航行的古老船只上乘坐着无数的『影子』。这里所说的影子并非比喻,而是众鬼仙从大陆转印过来的,带有实体的影子。

战斗目前已经平静下来了。

自从几名三支角的〈鬼〉被娜达的九龙神火罩击坠后,就再也没有新的敌人出现。

异能者们的战斗与一般的战斗不同,现在还是质凌驾于量。对他们来说,那三名三支角的〈鬼〉似乎已经是孤注一掷的战力。即使又使出什么新的招式,应该也很难超越他们的攻击了。

(……总算是撑过来了吗?)

西王母内心浮现这样的感想。

对她来说,刚才那一战也绝非轻松。

虽然准备了娜达的九龙神火罩被挡下来时的备案,但全是准确率低且必须付出相当大代价的方法。不至于陷入那种最糟糕的情况就把事情解决掉,让西王母在相隔漫长光阴后,又浮现出感谢老天的心情。

这时候的老天指的并非神明。

对于身为仙人的她来说,神明并非值得尊敬的存在。现在她所感谢的是更加根源——可以说是贯穿这整个世界的法则。这样的法则也曾被称作根源或者太极,另外像是西王母或与她相近的太古仙人,也曾经直接被当成那种法则。

「呼」一声,西王母轻叹了一口气。

(……嗯,如果我是那种法则的话,就不需要战斗跟争夺了吧。)

她距离万能还有相当远的距离。

全知全能不过是梦想的产物。

所以西王母才会毫不犹豫地篡夺这个岛国。就算是长生不老,己方仍然是依存于这颗行星的生物,所以能够毫不客气地做出这样的行动。

西王母感觉到周围的气变弱了。

因为自己这群人的战斗,造成这块土地许多的气被夺走。

「……那个孩子暂时逃掉了吗?」

西王母静静地这么呢喃。

三角〈鬼〉现身之前,前来拖住自己脚步的女儿的气息,这时已经消失无踪。

「真是让人头痛的孩子。」

西王母发出的声音里还带着些许喜悦。即使对自己拔刀相向,做父母的还是会为自己孩子的成长感到高兴。

但也不能就这样答应她任性的要求。

因为统率的人民,也跟自己的孩子同样重要。

「在不慎遭到反抗之前,还是先开始准备工作吧。」

她的手像是要引导夜风一般高举了起来。

「……西王母以昆仑之血向始祖鬼宝请求。」

妖女周围突然出现四把剑。

背后的娜达开始微微发抖。

她可以感觉到藏在那些鬼宝里的『力量』。谁又能够相信,即使受到〈七键勅书〉支配,少女的肉体还是对那种『力量』感到恐惧呢。

「感觉得到吗?感觉得到吧?你在过去的大战之中应该看过吧。」

西王母露出嫣然微笑。

她手指缓缓动着,纠缠在一起,一边做出几种精密的手印,一边对四把剑念出口诀。

「四方之四兽,四季之四色,引导天干地支之流动!」

风沙沙地吹了起来。

云朵开始卷动。

天空看起来就像是在啜泣一样。

以西王母与四把剑为中心,大地仅存的气遭到吸取,开始产生震动。

「相生与相克,反克与相乘,回旋并且翻转角宿至轸宿等众星宿吧!四宝剑——!」

四把剑就随着口诀,各自往不同的方位飞去。

它们简直就像流星一样,朝着西中华街土地的四方解放而去。

「这样就只要再一晚。」

仙女卷起舌头来这么呢喃着。

「再一个晚上,我们就能获得新的故乡了。」

这让人浑身打颤的发言并非她的自言自语。

因为——

「你说对吧,少影?」

「……是的。」

如同其名字一般被影子掩盖住的对象发出了声音。

「您说得没错,千年来的心愿将在此地开花结果。」

有着一张冰冷苍白脸孔的青年鬼仙以某种疲惫、沉重的口气这么表示。

隔了一些时间后……

「因此,也请允许我做出孤注一掷的行动吧。」

「唉唷。」

西王母发出略感惊讶的声音。

她的声音难得带着真心。

「真让人困扰。这场战争结束之后,还有许多事情要你帮忙呢。」

「真的很抱歉。但是我不认为他们会就此束手待毙。这个国家有一句俗语是『一寸的小虫亦有五分的灵魂』,实际上大便虫也有大便虫自己的生命力。而且也得把狗屁大小姐给带回来才行。」

「竟然这样说人家的女儿,太过分了吧。」

「失礼了。」

而少影的语气中并没有感到一丝抱歉。他低下头来。

「不过,你在这个国家遇见的人们真的那么强吗?值得你做出最高等级的评价?」

「我只能说……确实很顽强。依小的所见,应该把鬼仙兵器(娜达)的使用次数降到最低限度。我认为这才是最适切的方法。」

「这样啊。」

西王母暂时闭上了眼睛。

又过了短短几秒钟。

「我知道了。」

女王在闭眼的状态下如此宣告。

「我以西王母之名允许你牺牲。少影。」

「光荣之至。」

少影深深低下头去。

流动在两人之间的空气平静到令人不敢相信。

「自从在大战被您所救之后,这么长一段时间多谢您的照顾。」

「嗯。」

「我祝西王母大人寿与天齐。」

青年鬼仙再次深深低下头,接着站了起来。

下一个瞬间,他的身影与气息已经消失无踪。

所以……

「真是个笨蛋。短短一百年算什么长时间。」

已经没有任何人听见女王的呢喃。

「老年人寿与天齐又有什么意义呢?」

西王母发出的声音虽然像极了非常迫切、悲壮的琴声——但依然极为优美。

*

身体异常地轻快。

驰郎在无人的中华街奔跑的速度,早以超越一般的汽车。他光是踏出一步,眼前的建筑物就已经往后方流动,用力跳的话应该就能直接飞越低层大楼。而且已经用这样的速度跑了好几分钟,气息却完全没有紊乱。

(这就是鬼仙的——)

这么想着的驰郎继续移动脚步。

半鬼仙化给予少年出乎意料之外的『力量』。

借由这股力量,〈凯扬〉的辅助人工肌肉模组,也可以在几乎不受到抑制的情况下运作。出自不伤到人体这样的理由而遭到限制的机能,现在驰郎应该能够毫无困难地使用。

而且不单只是体力而已。

像这样奔跑的期间,驰郎的感觉也已经延伸到数十公尺之外。甚至可以感受到远方河岸边随风摇曳的柳树每一片叶子,以及十几层楼高阳台上放置的花所散发的香味。

这不单纯只是强化,简直像是全身每个细胞都重生了一样。

但是——

这对那个西王母又能发挥多大的功效呢?

少年的力量无疑获得了大幅度的提升,但是战争是要看双方的实力。对那名大鬼仙来说,现在的驰郎顶多不过是在身边飞舞的蚊子或者牛虻罢了。

(……不对。)

驰郎改变了主意。

西王母强大的程度,已经是另一个次元了。

不论受到什么损害都能够瞬间恢复的始祖鬼宝·太极图。

更恐怖的是……受到〈七键勅书〉控制的鬼仙兵器(娜达)本身。经由五岳三山的女王解除所有限制后,其战斗能力应该比驰郎过去所知道的她更加强大。

驰郎边跑边不停地思考着。

(……娜达。)

现在那名少女脸上是什么表情呢?

少女因为少年的愚蠢而被抓住的模样,不停地震撼着少年的脑袋。

她为了不伤到驰郎而把剑刺向自己的身体,驰郎光是想起那种模样,内脏就是一阵翻搅。

而且还有另外一个人。

——『你之前曾经问过,「明明是吸血鬼却没吸过血吗?」对吧。』

那是把自己变成半鬼仙的莲花说过的话。

驰郎已经不记得她接下来说了些什么。

但是他也没蠢到完全不清楚她接下来要说的事。

驰郎静静地抚摸着脖子。

〈凯扬〉的夹克底下可以稍微感觉到凹凸不平之处。半鬼仙化之后,再生能力似乎也获得大幅度提升,所以几乎所有的擦伤都已痊愈,但只有这道伤痕留了下来。

自己该如何回应这道伤口呢?

如此没用的自己,到底要用什么方法才能回报不惜背叛母亲与同胞,也要提供助力的她呢?

不对。

不只是这样。

对于娜达以及莲花的情感,都无法只用没能保护以及受到帮助这种事实来加以定义。加上现在这种毁灭性的状况,让少年的感情像是暴风雨中的小船一样胡乱漂荡着。

即使得到了不完全的异能,也无法让驰郎的心变得自由。

「…………!」

驰郎紧咬住嘴唇。

他拼命把考虑了也没有用的事情尘封到脑袋的角落。

现在必须想办法收集任何能够赢过西王母的要素。

(三支角的……月白弦摩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

就现状来说,除了仁与悟之外,能够和众鬼仙正面对抗的战力也只有他们了。考虑到悟也跟娜达一样,可能会受到控制鬼宝——〈紧箍儿〉的操纵,他们几乎可以说是唯一的战力了。

而且——

「怎么了吗?」

驰郎身边的真冬微微歪起脖子。

方才她已经请仁和悟、长老以及莉子各自前往不同的地点了,现在只有她和驰郎在一起。

幼女脚下点着微弱的火焰。每当她迈开脚步,火焰就会炸裂并且推进少女的身体,借此来追随着驰郎的移动。

那也是〈鬼〉的变生属性吗?

就算单纯只是操纵火焰的能力,在使用方法的精密度上也完全不输给那个隼人。

不过,驰郎早就知道这名幼女的能力并非如此而已。

「你说把自己被西王母杀掉的人格,转印到白身上了吧。」

「是啊。」

真冬也承认了。

稍微考虑了一下后,真冬才又接着表示:

「嗯,如果是白翁先生的话,告诉你应该也没关系吧。本宫的——应该说真朱的变生属性,其实是从过去真朱家的三角鬼那里继承而来的几组记忆模式。虽然不是所有的人格,但合计起来也保持了数百年左右的记忆。」

「继承记忆……」

「我们这一族将其称为灵魂火焰,现代的话,似乎解释为对神经元还是什么的做出影响唷?至于魔法师,他们好像是称其为『灵体转印』吧?」

少女发出窃笑声。

驰郎虽然曾经自行想像过了,但确实地听她从口中说出来后,还是受到强烈的冲击。

真朱真冬究竟是如何看待这么长一段时间呢?对于曾遭到杀害,然后暂居于他人身体内的自己又有什么样的看法呢?

某方面来说,最接近鬼仙的〈鬼〉应该就是她了吧,因为他们都活过了相当悠久的时间。

——〈妖狩〉。

少年再次深深体认着真朱在白凤六家当中的外号。

「那么,我有一件事情想先问你一下。」

「哦?」

真冬以「随便你问吧」的态度催促驰郎说下去。

所以驰郎也就不客气地问道:

「我可以认为前任白翁的预知已经消失了吧?」

「应该是这样吧。」

真冬无奈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他的行动全是为了让所有的三角鬼能打倒西王母。现在既然已经失败,本宫先一步被西王母所杀,就表示白翁的预知在上一个阶段就已经崩溃了。」

「预知崩溃了……」

驰郎轻声这么呢喃。

而且是朝糟糕的方向发展。

如果一切按照上任白翁的预知来发展,或许现在事态已经稳定下来了。之后可能会陷入泥沼般的战争,但四名三角鬼很可能已经消灭了西王母。

可是这样的结局完全被颠覆了。

这可能也是驰郎所造成的。

上代白翁的预知仅限于同为〈鬼〉的血缘者。就算现在成为半鬼仙,原本只是普通人的驰郎愈是有所行动,就愈会造成预知的崩溃。因此莉子和北斗才会在不告诉驰郎预知的情况下展开行动。

(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会找上我当白翁呢……?)

明知道把一切赌在自己身上的预知将会崩坏,为什么还要把自己牵扯进来呢?

这一点无论驰郎怎么想都无法明白。

——『所以,那家伙的眼睛或许从你身上看见了某种事物。』

——『或者……是首次看见了一片空白的未来。』

长老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这件事情也像是楔子一般,深深钉进少年的胸口。

从几年甚至是几十年前,就已经知道所有未来的人,到底要怎么样过生活呢?把自己的一切献给死后发生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方式呢?

心中满是疑问。

少年再次深切地体认到,自己所在的立场有多么诡异。

他只是不断思考,不论什么样的命运,是不是都能因为某种对应方法不同而有所改变呢?现在自己能做的就只有动脑筋,所以脑袋不能有一丝松懈,必须持续运转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

幼女突然抬头看向夜空。

「那把剑是——」

「剑?」

少年也随着严厉的视线看向天空。

他只能看见紧贴在该处的黑暗——但是一瞬间,也有某种让少年打冷颤的知觉窜过他的身体。如果是在成为半鬼仙之前,他应该不会有任何感觉吧。

那简直就像是蛞蝓在神经上爬着的厌恶感。

「刚才那是……」

「是气唷,而且是鬼宝的气。现在的你应该也感觉得到吧。」

幼女稍微呼了口气。

接着她像突然被寒风扫过一般抚摸着上臂。

「沉睡在本宫体内的过去的真朱正在大吼着『啊啊,只有那个绝对无法忘记』。事态真的朝本宫能想像得到的最糟状态发展了……」

「最糟的状态……?」

「四宝剑。」

幼女以苦涩口气对皱眉的驰郎这么说道。

从她口中吐出的名字固然雅致,接下去的内容却是极为惨烈。

「是和太极图同样,能够改变世界的始祖鬼宝。」

「…………呜!」

驰郎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因为少年也理解幼女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说……」

「嗯,没错。本宫就觉得西王母前来侵略,为什么还如此浪费气呢?看来她打从一开始就准备让这块土地暂时枯竭,然后将其改变为适合自己居住的环境了。」

驰郎听过「外星环境地球化」这个名词。

这名词原本是来自于科幻小说,意思是将火星等行星重新改造为适合人类生存的环境。

西王母所做的,就是类似这种事。

她准备将这极东之地改造成自己适应的土地。

这就是完成该目的的仪式。

因此她才会掠夺那么多的气。

虽然只是暂时性,但进行足以让这片土地的气枯竭的战斗,就是为了完成目的的事前准备。

当然,要是气完全枯竭的话,就会变得跟鬼仙们的故乡一样,陷入得不偿失的状态。不过短时间枯竭反而利于更改土地原本的环境。因为失去原本之气的土地,会为了复原而强行呼唤新的气。

只要趁那个时间点介入,很容易就能涂改整片土地。

「四宝剑就是为了完成那个目的的鬼宝。那个始祖鬼宝不只能操纵土地的气,还能永续化那种状态。因为影响会遍及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所以四宝剑在鬼仙的历史当中,也只使用过几次而已。」

比如说,那个鬼宝能把北方国度变成南国。

除了能把沙漠变成雪地之外,甚至能够更替海洋与大地。

现在一定就是在进行这样的程序。

要把倭国的土地变成大陆的土地。

把人类的地盘化成鬼仙的地盘。

鬼仙现在依靠太极图的力量,只有『影子』来到此地,等到土地驯化为鬼仙适应的环境之后,连本体也会来到这里了吧。

到时候就没有阻止他们的办法了。

不论是〈鬼〉还是人类,都无法击退确立根据地的大陆鬼仙。而且大举入侵的鬼仙们不可能只驯化黄坂市的西中华街就感到满足。

这已经是战争了——

「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的的事前准备吗?西王母……!」

附身于幼女身上的真朱真冬以咬牙切齿的口气这么说道。

*

「怎么了?悟。」

灰冈仁回头望着突然以严肃面容凝视着天空的妻子。

他们也正在夜晚的西中华街移动。

悟显现自身的鬼宝·筋斗云并且乘坐上去,仁大部分都交给跟特殊夹克——〈凯扬〉同型的人工智能〈滋鲁〉,不断发射出极细钢丝,像是某蜘蛛男一样持续在空中摆荡。

「刚才有气闪过去了。」

戴着项圈的少女这么说道。

「是你所说的那个四宝剑吗?」

「嗯。」

悟点了点头。

「虽然是很少使用的鬼宝,但我就觉得这次一定会用上它。不这么做的话,就无法让这场战争告一段落。」

少女跟娜达一样,是为了终结鬼仙战争而制造出来的最终兵器。

所以关于跟自己同样受到运用的鬼宝,她也拥有大部分的知识。如果说自己和娜达是直接粉碎敌人的战术兵器,那么太极图和四宝剑就是夺取敌人地盘的战略兵器。

「哼!终于陷入只有敌人阵地愈来愈强大的状态了吗!嗯,不过这样也比较有挑战性啦!」

仁以有些高兴的口气这么抱怨着。

「我说仁啊?」

少女对着他微微歪起脖子。

「你为什么会想帮助那个人呢?」

「嗯!?啊啊,你是说小驰吗!」

「我、我觉得,仁是不是把脸颊有伤的家伙看得比我还重要啊?」

戴着项圈的少女吞吞吐吐地这么说道。

「噗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面对少女的仁大笑了起来。

结果身体因此在射出新的钢丝时失去平衡,在差点撞上某栋楼阁之前才急忙扭转身子。

在仅仅不到两公分的间隙下避开冲撞,年轻人画着新的弧形,边笑边回答:

「也是啦!也是啦!不能完全说你是在捕风捉影!」

「仁、仁你果然……!」

乘坐在鬼宝之云上的少女开始发抖。

她像是要表示「为了发散这股郁闷干脆就……」般回过头去。在被充满杀意的眼神捕捉到之前,仁就先有所行动了。

他把少女抱了过去。

下一个瞬间,筋斗云便消失无踪,年轻人与少女就发出暧昧模糊的声音,于夜空中画出弧形。

「不是说过了吗?我只爱你一个人。」

年轻人在少女耳边呢喃着甜言蜜语。

悟的脸愈来愈红,在少年的怀抱中胡乱动着手脚。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不会被骗的!你一定也对那个脸颊有伤的家伙这么说过!」

那种模样实在太过可笑——或者可以说太过可爱,于是仁脸上露出轻柔的笑容……

「谁知道呢!」

他把头别开了。

戴项圈的少女发出「姆姆姆姆姆」的低吼。

不过这次的愤怒没有一直持续下去。丈夫的发言似乎还是适切地抚慰了她的心情。

「仁。」

少女再次呼唤丈夫。

新的钢丝发射出去,男女的身体回收之前的钢丝,同时不断由这个弧形飞跃到下一个弧形。悟在西中华街的夜空中抱住丈夫的脖子,并且再次开口问道:

「你真的要和西王母大人战斗吗?」

「是啊!」

仁如此回应。

「看见有人表现出比我更嚣张的态度,就是会想赏他一个巴掌!而且也要把〈紧箍儿〉拿回来吧!?」

「是没错啦……」

「那这次就由我们发动攻势!」

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知道目前的情况相当危险,但仁的脸色丝毫没有改变。他让夜风吹拂着头发,开口询问:

「对你来说,西王母算是母亲吗!?」

「…………呜。」

这次仁没有立刻得到回答。

和娜达不同,悟是由无机物所制造出来的鬼仙兵器。

没有做为素体的人类,目前的人格是从零创造出来的。

所以仁的问题才会直逼悟的本质。悟虽然不像莲花那样是亲生女儿,但西王母对她来说依然是少数紧密接触的对象之一。

但是这样的纠葛,也只让少女犹豫了几秒钟。

「没关系唷。」

悟说完便摇了摇头。

两人的身体再次画出漂亮的弧形,少女在摆荡的过程中向年轻人宣告自己的决心。

「因为我必须救出白。」

她以清晰、坚定的声音这么宣告。

悟为了女儿,将毁灭自己的母亲。

仁用喉咙发出窃笑声,耸了耸肩。

「这么一来,我也得努力一点才行了!」

「而且跟在西王母身边的随从也很棘手。」

少女这么补充。

「哦哦。他是叫少影吧!?」

「没错。」

悟的眼睛里飘荡着些许阴暗。那是能让人误以为是浓烈花香的阴暗。

「他本来是鬼仙的处刑人。」

「哦!」

仁不知道为什么很高兴地露出闪闪发亮的眼神。

「他的植物对长生不老的鬼仙来说非常恐怖。被种植上去的鬼仙永远不会消灭,只会承受无尽的痛苦。」

「哈哈,原来如此!确实很符合大陆阴险的形象!」

仁开怀大笑。

看见他的反应,悟便鼓起脸颊来……

「你也觉得我很阴险吗?」

「怎么会呢!」

年轻人摊开双手,笑得愈来愈夸张。

「爱妻永远都是完美无瑕的!你不相信我吗!?」

他像是要强调般指着自己对少女这么说道。

刚好在这个时候——

『主人。』

传出了一道机械音。

听见和〈凯扬〉拥有相同能力的人工智能出声后,仁便抚摸着自己的大衣。

「哦,〈滋鲁〉。」

『发现指定目标的痕迹了。现在将各种资料传送过来。』

结果被仁抱在怀里的悟就稍微动了一下鼻子。

「嗯,确实存在。很容易就能闻到野兽的臭味。」

「瞭解、瞭解!」

随口答应之后,仁就回收钢丝降落到地面。

这里是一条巷弄。

附近的地上,可以看见摊贩损毁的碎片与盆栽。

此处目前仍未受到太极图的水银河川侵蚀,传出了阵阵发馊的垃圾臭味。由于地点是在中华街,大楼墙壁上可以看见大量混杂着日文与中文的涂鸦,仁凝眼望向巷弄深处的黑暗。

「……来这里做什么?」

那道对仁发出的声音相当阴郁。

如果把憎恨埋在泥土里数十年的话,应该就会变成这种声音吧。宛如红酒般酿造出来的憎恶,一定正焚烧着本人的肺腑。

「哦哦,这么有礼貌啊!」

仁露出温和的笑容并且举起手来说:

「但是你自己不也还在西中华街吗!那又是为什么呢!?」

「……我也没办法离开吧。」

「或许吧!」

仁满脸笑容,继续说道:

「你应该还有事情要做吧!恩嘉!」

少年呼唤着对方的姓名。

瞎了一只眼的黑猫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这名白翁原本的后继者。

把娜达带到这个国家的鬼仙背叛者兼逃亡者,就这样无力地垂着长尾巴,消失在夜晚的黑暗当中。

3

地表被刨开了一大块。

那是娜达的九龙神火罩所造成的损害。

受到波及的大地被刨成研磨钵状,目前仍发出咻咻声并且扬起热气。不论是柏油还是地面都被极度的高温融合在一起,结果表面变成了像玻璃一般的状态。

再加上多处水蒸气爆炸,让崩坏的大楼与楼阁的碎片层层堆叠上去。

在这样的情况下——

「……可恶啊……」

从瓦砾堆里发出的声音听起来相当虚弱。

细小的水泥碎片开始滚落。接着从底下出现一名年轻人凄惨无比的身影。

他正是空隼人。

在中华街的瓦砾底下,他捡回了一条命。

抵挡受到操纵的娜达所使出的九龙神火罩时,他把身形隐藏在火焰当中躲了起来。

如果不是之前也被同样的鬼宝攻击过,他应该立刻就死亡了吧。

那时候隼人是制造出真空来阻绝火焰,这次则是在真空墙之间夹杂了空气,借由复层化来彻底排除热气。

但他还是受了重伤。

虽然身体能力比人类高出好几个层级,但是〈鬼〉还是达不到鬼仙的程度。这也就表示,他们的肉体没有超越人类的界限。虽然拥有土蜘蛛变生属性的薄墨一族是例外,但他们这次没有参战。

(若那个大叔在的话……情况可能会有点不一样吧。)

隼人想起曾经参加过去那场大战的薄墨藏人。

虽然藏人是两支角,但就连隼人也不敢看轻该名身经百战的战士。

只不过,那个藏人也在上个月的事件中与旧友月白弦摩对峙,最后失去了生命。

「呜……」

忍受着疼痛把手移到身体上后,隼人的表情便为之一变。

「咿……这是什么,好恶心啊!」

他的身上到处都沾着黏糊糊的黏液。

不对,还不只是这样。有一大群水蛭般的生物贴在隼人的伤口上面。

「何必……讲得那么难听……我救了你一命……应该感谢我……才对吧……」

「青朽叶。」

隼人看向蹲在附近瓦砾下的青年。

那个人当然就是青朽叶晃了。

他虽然也身受重伤,但他的脸色本来就不好,所以老实说,隼人根本看不出他目前的状态。不过看见他的四肢都还健在,应该算很不错了。

青朽叶伴随着粗糙的喘息声,触碰着贴在自己身上的水蛭,接着开口说:

「二十二式……〈息吹蛭〉……」

「二十二式?这还是第一次听见。」

隼人皱起眉头后,对方便发出窃笑。

「那是当然了……这是为了和你……或者真朱的公主战斗时……所开发的术式唷……」

三角鬼之间的斗争。

预期会发生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隼人甚至觉得,如果鬼仙没有攻过来,这样的日子终究会来临。

「哈,六家里最彻底的战斗狂应该是你。」

隼人丢出这样一句话。

他深深为自己的异能着迷,着迷到破坏对他来说就像是茶余饭后的小事,而且已经不只一次令自己的族人与妹妹受伤。

但是——

要是问到谁最执着于战斗这件事情,答案应该就是眼前这位青朽叶吧。

虽然他体弱多病——不对,应该说正因为他身体虚弱,青朽叶从以前就有倚赖己身异能的倾向。当他成为三角鬼时,能够竞争异能的对象就只有同样是三角鬼的六家成员。像刚才提到过的薄墨藏人那样的两角鬼当然也不能轻忽,但他的应变与战术或许优于己方,异能的话则根本远远不如自己。

隼人趴在地上伸长脖子……

「月白家的大叔……啊啊,看来是不行了……」

隼人稍微眯起眼睛。

他身边的月白弦摩,身体已经呈现惨不忍睹的状态。

月白弦摩虽然还有呼吸,但也只剩下一口气了。

他的其中一条手臂有一半已经碳化,烧焦到根本分不清是西装还是肌肤的地步。刚才的水蛭虽然覆盖在烧焦的皮肤上,但实在很难说能有什么帮助。看来他是不可能回归与鬼仙之间的战线了。

这时候他已经失去意识,放着不管的话绝对会就此丧命。

(怎么办才好呢……)

呼吸急促的隼人这么想着。

首先,最重要的应该是向主人灰冈仁报告现状吧。

「……哈!」

想到这里,隼人忍不住露出苦笑。

因为他发现对现在的自己来说,将那个人视为主人已经是如此自然的一件事了。

或许会被人批评是走狗,也可能会因为与过去的自己差异实在太大,而被人咒骂不想看见他现在这种模样。实际上,身边的青朽叶就为此而大发雷霆,在之前的六家会议里已经发展到一触即发的状态。

但是——

隼人心里想着,随便他们去说吧。

要说自由的话,自己的人生当中感到最自由的时光,无疑就是这一个月了。隼人首次尝到再怎么旁若无人的行动都无法获得的满足感。因此,不清楚自己至今为止有多饥渴的人要怎么说,隼人都不会把它当一回事。

只不过,隼人也不清楚让自己如此下定决心的理由。

搞不懂为什么自己侍奉那种任性的暴君,反而会让心灵得到平静。

即使如此,现在那有生以来首次能够自由呼吸的感觉,绝对不可能只是错觉。

简直——

简直就像是恋爱一样——

(……笨蛋。)

觉得自己的思考相当愚蠢,隼人露出了苦笑。

那当然不是什么恋爱感情。隼人没有那种兴趣。

但隼人同时也想着谁叫自己要迷上对方呢?无法相信自己会变成这样的隼人,开始搓着变热的脸颊,脸上的苦笑也变得更加明显。

大概是因为,那就是自由吧。

虽然同样热衷于暴力行为,但自己的暴力只不过是用来逃避而已。

但那个人就不同了。

那个人是彻头彻尾,只为了自己的愉悦而使用暴力。

那种残暴性是与生俱来,而他也发觉自身的这种性格,在没有任何压抑、犹豫的情况下,持续享受自己的生命。

因此,他才能露出那样的笑容。

自己只能尽量压抑的笑容,他却能那么快活且天真地展现出来。

啊啊,就像孩提时期对英雄所抱持的想法那样……

自己或许也憧憬着那种……

绝不可能实现,但是又极为渴望的生活方式吧——隼人这么想着。

这辈子是绝对不可能把这种想法告诉他就是了。

就在这个时候——

「哪能……就这么死去呢……」

从隼人旁边发出了一道呻吟声。

隼人皱起眉头并且转过头去,就看到趴在地上的青朽叶从口中吐出红色液体。

他紧咬的嘴唇已破裂,血已经滴到喉头了。

「喂,青朽叶。」

隼人向对方搭话之后,呻吟声便流露出大量的暗黑情感。

「我……一直都是为了与鬼仙的战争而活……」

「…………」

隼人现在想起来,〈鬼〉就是那样的存在。

即使是白凤六家,现在诞生的有角〈鬼〉也不多了。每个家族当中数个世代里能够出现一名三角鬼,就已经相当幸运了。六家里有四名三角鬼存在——应该说曾经存在的现状,已经可以说是数十年来最为丰收的世代。

正因为这样,己方这几个人的异能就只有用在战斗上才有意义。

不论是暴虐还是残忍,我方这几个人还是只能和这股异能一起活下去。

青朽叶应该也是过着这样的生活。

加上他没有具备两支角的妹妹——北斗这样的对手存在,那种体认或许比自己更加强烈。

「你……」

「没有关系……!」

青朽叶放声大吼。

受伤的身体果然只能发出虚弱的声音,但是他的声音里却带着滚烫的热情。

「我要赢……我要赢……我要赢我要赢我要赢非赢不可……」

他对胜利的渴望几乎可以说是到达执迷不悟的地步了。

这才算是他的一切吗?

以三角鬼的身份成长并且受到期待,人生持续被规定在这唯一道路上的人,只能面临这悲惨的末路。

连同样是三角鬼的隼人,都无法与他一起共有这股从胃袋底部沸腾起来般的热情。

「这跟……把灵魂卖给他人的你……有什么关系呢……」

青朽叶边咳边这么大叫。

声音虽然相当虚弱,不过带着无比决心。

「……要赢。」

他的身边摊开了一对鱼鳍。

青朽叶能够自由创造出生命的变生属性,这次他创造出类似魟鱼般的生物。正如他所创造出来的其他生物一样没有眼睛,它虽然没有发出声音,却用力挺起身子,像是要吼叫一般。

爬到生物的背上后,青朽叶便呻吟着:

「我……要……赢……!」

「青朽叶……!」

当魟鱼如翅膀般的胸鳍开始翻动并且离开大地时,隼人便犹豫着是否该举起手。

就算想阻止青朽叶,也可能因为凝聚强大的术式而遭到西王母发现。而这短暂的犹豫,就让各自在天空与地面的两人,再度拉开一大段距离。

就在这个瞬间——

身受重伤的青朽叶可能也无从发现了吧。

一道宛若彗星般降落的人影,直接轰飞他所创造出来的生物。光靠小巧的拳头揍了魟鱼的鼻尖一拳,其巨大身躯就整个被打到水泥瓦砾堆上,然后像是作梦一样烟消云散。

而且人影还用小指指尖吊起青朽叶的身体,把他像手鞠球一样往上抛,自己着地的同时把他接住。

那极度灵巧的动作与其说是怪力,给人留下的印象更像是轻功。

紧接着——

「怎么?是要去进行这个国家传统的特攻吗?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好处?」

身穿旗袍的少女直截了当地这么问道。

即使站在不稳定的瓦砾上,她的身影依然是英姿焕发,月光照射下的雪白肌肤甚至比陶器还要光滑。戴在右耳上的黑玉耳环彷佛是黑夜的结晶。

另外,现在被少女抓住脖子底部的青朽叶,似乎因为刚才的冲击而昏倒,吊在空中的脖子与双脚正不停地摇晃。

「你这家伙……」

往上看的隼人从喉咙发出声音。

这名三角〈鬼〉并不知道。

这名身穿旗袍的少女正是〈鬼〉的天敌——数个月前,追踪娜达而来到这个城市的鬼仙·朱莲花。

*

双方互瞪的时间极为短暂。

其中一方那纠缠紧张与敌意的视线立刻就往上空移去。

「要来了唷!」

「啥……?」

「快点防御!」

云那间——

几乎跟爆炸没两样的冲击波冲洗了地表。

宛若被看不见的巨人殴打一般,附近的瓦砾全部被轰飞。无数碎片彷佛魔神在打撞球一样四处散落,将附近一带的大地切割成支离破碎的状态。在这极为突然的破坏剧当中,又有谁能看见只有隼人周边是风平浪静的呢?

风之障壁守护了他们。

只不过,如果不是事先听见警告,就连隼人也无法如此灵活地制造出障壁吧。

青年遮住脸,茫然呢喃着:

「刚才那是……?」

「四宝剑。」

一道声音冷冷地回答。

是刚才那名身穿旗袍的少女。她以秘藏着忧郁的表情凝视着空中明月。

「那是母亲大人所拥有的,与太极图齐名的始祖鬼宝唷。一把剑就能扭曲这附近的空间。被卷进去的话就回不来了。」

「母亲?」

隼人发出疑问,然后立刻自己找到了答案。

「你不会是西王母的女儿吧……!」

「没错。」

青年的反应让莲花把头转过来。

她像是感到有点麻烦般咬着小巧可爱的嘴唇,然后问道:

「所以你没办法相信我?觉得救了你也是有某种企图?」

「…………」

隼人无法立刻回答问题。

〈鬼〉和鬼仙。这不就是目前正在交战当中的两个种族吗?而且少女还表示自己是对方头领的女儿,自己刚才就是被那个头领给击坠的。

空气中紧张的气息高涨,隼人的额头出现三只透明的角。

像要支配整个空间的强烈之气覆盖四周围,少女也把手朝着右耳的黑玉耳环伸去——但最后还是放了下来。

反而——

「……真是愚蠢。」

她开口这么自言自语着。

「你们是敌人,母亲大人是同伴。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就是无法理所当然地接受呢?」

一阵风吹过。

少女的头发跟着晃动,充满尘埃的空气里带着些许花香。或许是她为了某个人所擦的香水吧。

「你觉得是为什么?」

隼人这么问道。

「因为我觉得,如果是那家伙的话应该会这么做。」

冷冷地说完后,莲花就用鼻子哼了一声。

「啊啊……果然算不上理由吗?要在这里开打?还是要逃走?我是不会追你啦。」

「……不,我相信你。」

隼人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由于隼人实在太爽快,反而让莲花吓了一大跳。

「咦,为、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如果是那家伙的话』。」

隼人在混杂了「啧」的咂舌声中这么回答。

「那个确实是这样的家伙。不论什么关系与状况,那家伙都会吸引具备某种人格的人过来。因此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理由,刚好就证明了你是那个的同伴。因为其他人绝对不会说出如此愚蠢的理由。」

「啊哈,说的也是。千圆保镖之类的确实很愚蠢。」

莲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戌见驰郎就是这种顽固的聚合体。就算没有理由或者不合逻辑,也会因为自身的道理而伸出援手的千圆保镖。

那是任何人都出得起的报酬,也是少年保护别人的誓言。

那股信念不是成为正义的伙伴,而是选择当某个人的伙伴。

「正因为比任何人都愚蠢,才比任何人都适合当王。虽然我不这么认为就是了。」

隼人表示自己不认同他的行为。

至少戌见驰郎身为王的素质,就和将隼人收纳为属下的那「不同。

实际上,莲花也有同感。

王道与霸道。

两者皆是受过历史验证的王者之道。是要以仁德来服人,还是要以力量来站上顶点。

驰郎与仁的人生道路,很自然地表现出这两种方式。

他们的生存方式,是比任何演说都具说服力的政见发表。

「那么……」

隼人这么呢喃着并且撑起膝盖。

身体总算能动了。虽然离完全恢复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是青朽叶制造出来的水蛭似乎具备一定的效果。即使身体各处的肌肤都感觉到刺痛,内脏也像是吞了滚烫铁汁一样不停翻搅,意识倒是相当清楚。

不知道是不是太过强烈的痛觉让神经产生异常,手开始不停地发抖,但隼人还是强行握紧拳头。

这样已经够了。

有这副身躯,脑袋也还能运转。

如此一来已经别无所求。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他开口这么问。

「我接受你救了我的理由。但这不代表已经弄清楚你是敌人还是伙伴了。你是要回母亲身边?还是要和母亲战斗呢?」

「我……」

少女一瞬间犹豫着该如何说下去。

但她马上就扬起坚定的眼神。

「为了阻止母亲大人,我要战斗。」

那是虽然简短,但能让人感觉到强烈决心的发言。

「为什么?」

隼人这么问道。

这次答案来得迟了一些。

几秒钟后——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

对方就丢出这么一句话。

隼人像吓了一跳般眨了眨眼睛。

下一个瞬间,年轻人便做出自己意想不到的行为。

他开始放声大笑。

「笑、笑什么!?」

「太好笑了吧!想不到竟然能听到这么愚蠢的理由!啊啊,活着真是太好了!」

捧腹大笑的他甚至渗出了眼泪。

面红耳赤的少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直立在该处浑身发抖。

一阵子后,隼人才揉着含泪的眼睛再次问道:

「但是,那你又何必把情敌救回来呢?你不想得到对方的爱吗?」

「当然想了。」

像是要表示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少女,大剌剌地挺起胸膛说:

「但是呢,那是要在自己和对方都完成万全的准备之下才行。我才不想趁恋人不在的时候下手呢。我是想创造自己的一席之地,并非想变成某个人的代替品。」

少女以凛然的态度这么说道。

西中华街已经变成粉尘飞扬的废墟,但少女光明正大的态度,甚至让人一瞬间产生一股凉风吹过的错觉。

「……一点都不像正在进行战争。」

隼人带着苦笑摇了摇头。

紧接着——

「好吧。」

他开口这么表示。

「什么好吧?」

「在和主人会合之前,我就助你一臂之力吧。反正我们似乎有类似的目的。」

隼人发出「嗯」一声并且挺直了背杆。

烧焦的肌肤光是做这个动作就已经痛到快昏倒,但他还是强行忍耐了下来。啊啊,当眼前的人具备让自己这么做的价值时,硬着头皮忍耐竟是如此甜美的行为。

「总之还是先处理好这个笨蛋再说吧。」

隼人说完就往倒地的青朽叶头部踢去……

「如果是你,应该知道那个女王大人身在何处吧?」

接着,他再次咧嘴笑了起来。

*

「真朱小姐。」

「嗯。」

幼女点完头之后——

「直接叫本宫真冬也没关系唷?要不要试着拉近彼此的关系呢?」

不理会露出恶作剧笑容的幼女,驰郎静静地把视线往下移。

那里是一座公园。

这座绿化公园,是设置在靠近西中华街外缘视野良好的山丘上。由于途中的坡道相当陡,所以几乎所有观光导览都无视它的存在,不过算是相当受到当地居民喜爱的地点之一。

从这个地方可以眺望目前整个西中华街的模样。

大楼与楼阁之间滔滔不绝的水银河川。

不清楚是什么时代所造、大量的鬼仙老旧船只聚集在河川上。乘坐在上面的数道黑影并没有交谈,只是森然地聚集在一起。

这个区域已经变化成异界了。

现在的驰郎靠着知觉获得了更多的情报。

「你说过……那东西可以涂改这个世界吧。」

「嗯嗯,是说过了。」

「真的……像是用水彩把颜色涂改过了一样……」

对驰郎来说,土地的变化已经比眼睛所见到的景象更加明确了。

驰郎产生一种错觉,感觉大地正发出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哭声。同时也感觉空气以分子单位遭到换置,好像从鼻孔的黏膜到肺部的每个细胞都受到污染一样。

这确实的变化,甚至让人感到每一秒都是煎熬。

「……前任白翁就是惧怕这种情况吗?」

「……谁知道呢。」

真冬避免做出明确的回答。

「本宫还没有伟大到能够推测他人的思考。那么,你来到这里就只为了这件事吗?」

「不,我刚才已经发现了。」

「哦?」

真冬扬起一边的眉毛。

这时驰郎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做出「嘘」的动作。

真冬在他的影响下也安静了几秒钟,接着少年的手就突然放射出银光。

「哇啊!」

跟人一样大的物体随着毫无紧张感的悲鸣,从附近的树上掉了下来。

简直就像蝉从树上掉落一般。

青年按着肩膀,眼眶含泪,发出痛苦叫声对着这边抗议。

「好、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你、你做什么啊!?」

一看之下,才发现他的肩膀上插着一支小刀。

小刀当然是驰郎刚才所丢出去的。

「你看!你看!流了这么多血!我要死了!」

青年看见流出的血后,似乎立刻就要昏倒。

少年挡在他面前,然后直接以冰冷的声音宣告:

「……我就觉得你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两名重要的兵器都上了战场,你不可能还不出现。我让卫星寻找视野最佳的地点,结果就真的找到你了。」

「哈、哈哈……卫星?那是什么?」

或许是太过疼痛吧,青年这时已经是脸色苍白,但还是兴致勃勃地窥看着少年。

「话说回来,你对科学不是很瞭解哦。」

驰郎叹了一口气。

很少有人能够让这名少年露出如此冷淡的态度。连在完全是敌人的对象身上都能找出某种共感的驰郎,只有这个人是唯一的例外。

理由其实相当简单。

因为就是这个人把娜达变成那样……

「我有事情要找你。」

驰郎冷冷往下看,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我需要你的帮助,太乙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