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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八卷】 特殊刑罚:「始祖之门」探索1

沙纳夫·涅德沉眠的树海夜色深邃。

我在黑夜中定睛凝视。林木的深处有青蓝色的光点,时而飘出时而消失。

(那些是温蒂妮吧。)

它们是栖息于北部的奇妙生物,宛如漂浮在空中的一团液体。其生态仍然谜团重重,但众所皆知的是,它们极度厌恶人类以及其他生物。我有听说过,有时候它们会采取钻进动物的呼吸器官,使其窒息之类的攻击性行动。

(它们是古时候的生物……的样子──)

北部对人类而言是未开拓的大地,甚至能让这些家伙在这里栖息。

因此北部保留下来的遗迹数量格外地多。

以前我有个叫做希葛莉雅的同学,她也教过我各式各样的知识。包围索尔德螺旋岭的古代遗迹群,我想是尤其有名吧。那些都是古代文明的痕迹,当时的发展规模以现代的角度来看实在难以想像。

「与其说是遗迹群,不如该说是都市吧。」

希葛莉雅曾那么说过。

「那是围绕螺旋岭建构的古代都市。而且很明显曾经有人类以外的种族存在,非常勾引研究欲望呢。可以把魔王现象一扫而空的话,研究的进展会多么地可观啊……你不觉得吗,赛罗?」

还记得那时希葛莉雅霹哩啪哩地说个不停,最后还向我寻求认同,让我不晓得该怎么回答。在我来看,希葛莉雅这个女人,好像是为了她考古学的兴趣而驱逐魔王现象的。

(毕竟她跟我说了好几次「北部到处都是遗迹」啊。)

这些是人类过去曾繁荣到这个境地的证据。

当然,沙纳夫·涅德沉眠的树海里头,也埋藏着好几座遗迹。

而且「埋藏」一词非常贴切,那之中甚至有被植物给侵蚀,导致无法与森林区隔差异的遗迹。我受委托去探索的,就是那个类型的遗迹群。

努亚科夫的蓟花石碑。

蒂卡·玛雷卡的半球都市。

阴郁瑶利的音叉塔。

上述这些,好像就是我不得不去找的遗迹群的名字……的样子,可是我一个都没听过。每一处都是古怪的人造物残骸,不晓得那些建筑是基于什么目的建造的。而我也挖掘不出什么了不起的遗物。这也是当然的,有价值的东西不可能还没被盗挖。

不过,我有发现共通点──每个地方都有看似人类以外的生物居住过的痕迹。

「赛罗·佛鲁巴兹,如何?」

这天晚上,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与我同行的恩普莎,如此向我问道。

「你渐渐理解了吧?在遥远的古代,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姿态。」

此处距离瑶利的音叉塔约有半天的路程。在树海之中,人会迷失位置。那或许也是他们的目的之一,为了抑制我的逃脱。

而且,时常有一百只左右的异形随行。他们说这是为了因应遭遇申诺伯的军队或人类时而做的准备,但明显是用来对付我的。而且苏拉·奥多也在,这家伙活像个监视者一样。与欢喜地向我搭话的恩普莎不同,苏拉·奥多一次也没找我说话。就算我开玩笑地耍嘴皮子,也总是被他无视。

结果,虽然并非我期望的,我只能把恩普莎当成聊天对象了。

「根本搞不懂。」

我老实地陈述感想,然后将配给的薯干塞进嘴里。

他们的粮食好像相当充裕。在巡游遗迹的期间,从来不用为粮食所苦。到处都有补给送达,或许是因为特维兹在背后做了许多安排吧。

「一路上看到的遗迹,全都是用途不明的东西。」

那些与赛涅露娃召唤的建筑物截然不同。不过我倒是有注意到那个不同之处的重要性。

也就是──这些设施的存在,显然不是为了人类要使用而建造的。

「呵!这不是得出充分的结论了吗?快别谦虚了,很惹人爱哦。」

「哪里惹人爱了啦。你说的结论是指什么?」

恩普莎的感受我无法理解。不过人类试图去掌握魔王现象的思考,本来就是强人所难。

「很简单吧?那些遗迹,曾经是非人类生物的居所。那之中也有与人类共存的地方。」

的确,跟恩普莎说的一样。我记得希葛莉雅好像也提过一样的事。

她说过远比第一次魔王讨伐还要久远,那个人称「古代」的时期,存在诸多不是人类的智慧生命体。有外表宛如野兽的种族、形如昆虫的种族,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种族。

好比说──莎莉塔芙蓉他们;山之部族。额头上长角,而且族群整体皆拥有大于人类的体型,那样的他们或许就是存在于古代,曾与人类共存的种族之一。

有很多遗迹的形状与构造,若不那么想就说不通了。

只不过──

「所以又怎样?」

到头来,我的思考得出下述结论──特维兹想让我看见的,就是这些了吗?

「你想表达人类跟魔王也能像共生派那样友好相处吗?还是说,结局又是人们常说的那个?魔王现象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你想讲的是这个吗?」

「呵呵呵呵呵!如果是的话,你会觉得被救赎了吗?你就能接受了吗?」

「所以不是吗?」

「哦哦──这可不好。你很擅长套我的话。总是会害我不禁说出不该说的事。」

「谁管你。」

我简短地回应。我现在搞懂的事情,只有这个恩普莎不打算给我任何情报。还是说,其实她没办法告诉我吗?

总而言之,有件事让我很在意。

「特维兹那家伙,让我观光这些遗迹到底想干嘛?」

「嗯,这我就真的不明白了。」

恩普莎摇摇头说。

「他说过是为了理解魔王现象。但是我不认为特维兹·修卡对我等的理解有那般深厚──不对,他也不可能知晓。」

「那不然,他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目的或许不在遗迹哦。」

「你想说什么?」

「是我才对。你就试着将熟悉我当成目的如何?」

恩普莎看着我的脸说道。话说回来,这家伙的瞳孔,看起来跟山羊一样。

「借由这场旅行,你接触到我的温柔、体贴与宽容了吧?就好比我们现在如此亲近地交谈一样。既然如此,你是否开始认为当我的忠臣也无妨了呢?嗯?」

「不觉得。」

再说,特维兹也不可能有那种天真的想法。

针对目前为止的遗迹之共通点,我稍微深入地思考看看。

努亚科夫的蓟花石碑──那看起来是人类,以及不同于人类的智慧生命体共存过的都市遗迹,最后有被某种东西给毁灭的痕迹。蒂卡·玛雷卡的半球都市──这是一座形状宛如磨钵的半圆形都市,它有一座城墙,似乎是为了防备某物而打造的;而那座城墙被残暴地摧毁了。阴郁瑶利的音叉塔──这是一座被拦腰折断的音叉型高塔,劣化也很严重。

由此可知的是,这些全都是被毁灭的文明之残骸。

(无论是多么发达的文明,也都毁于魔王现象。他想表达的就是这个吗?)

那也太过普通了。

因为对手很强,因为战胜不了,所以就放弃挑战魔王现象吧。这种理由,能让人放弃这场生存之战吗?

依我看,应该是更不一样的理由。特维兹不是那么不切实际的人,而且也不天真。他只是一个劲地以物理层面的方式想让我放弃。那么──没错,有别的共通点存在。我要试着改变观点。那些都被毁灭了,但那些遗迹是怎么被毁灭的?

从破坏的痕迹可以窥见的有──敌人的姿态、攻击手段、攻击方法,以及方向。

(一致的东西──共通点……是方向吗?)

我有种感觉,说不定就是那个了。我于是回想起那些被破坏的遗迹的模样。

(被破坏的地方,方向都一样……)

目前看过的每一座遗迹,都是从一样的方位受到攻击的。以索尔德螺旋岭为中心,放射状地……我怎么想都觉得是敌人来袭,进行破坏的。

(索尔德螺旋岭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这是确定的。)

问题在于,那个东西是什么。特维兹想告诉我的是什么?

(消灭魔王现象的线索,就在那里。)

只要把赢不了的理由给反转过来,将能导出战胜方法。理应可以。

「看你想得挺沉的嘛。」

恩普莎以调侃般的嗓音打断我的思考。

「今夜就到此为止吧。你的脸庞已经够严肃了,再想下去会变得更凶暴哦。」

「要你管啊。我就是要思考我想思考的事。」

「人类还真难解啊。特别是精神活动。看着是开心,但也下等。总惦记着那些事可是无法幸福的。虽然正是这点惹人怜爱啦。」

恩普莎一边笑着,一边将树枝添进营火中。虽然她说有可能会被潜伏于树海中的申诺伯军发现,因此小有危险,但是要料理的话还是需要火焰。

在这几天的野营里,我发现恩普莎完全不会料理。她的想法是,只要能吃进肚子里,所有食物都是一样的东西。所谓的魔王现象,通常就是这样子吧。

另一方面,苏拉·奥多相当擅长露营。他总是用保存粮食做一些看起来很好吃的炖煮料理之类的伙食,而且只要有空,他就会去抓野兔或野鸟来加一道菜。不愧是基本上都单独行动的地下业者。

不过,他丝毫没有要把食物分给我或恩普莎的意思,找他聊天也会被他彻底无视。

(要是我也有小刀的话就好了。)

我可以用掷刀术来狩猎鸟类。这点小事我还办得到。虽然没有告诉恩普莎跟苏拉·奥多,不过我右手的骨头几乎痊愈了。这是治疗的效果使然,由于特维兹的指示,我有接受简单的圣印治疗。

(可以。已经可以自在活动了。)

现在麻烦的是这个监视阵容。苏拉·奥多的戒备很严密,而且恩普莎好像甚至不必睡觉。

「来,赛罗。多吃点。人类只要不好好吃饭就会死哦。」

「这点小事,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啦。」

「是吗?你一脸就是那种会不断胡来,然后自顾自地丧命的男人呢。」

「啰唆。」

我无视恩普莎递出的木汤匙,拿起装汤的器皿。配料是以面粉揉成的面疙瘩,以及肉干。味道很淡,但是无可奈何。我手头上的物品里,调味液被夺走是最沉痛的打击。

「──然后呢?明天打算带我去哪座遗迹观光?」

「随你喜欢便是。虽然有几座被迪尔德丽拿来泄愤而毁,但还剩下好几座哦。」

恩普莎摊开一旁的地图给我看。

「真是,一点都不理解文明奥妙,那个姑娘真是堪比野兽。要推荐一个给你参考的话──」

「『始祖之门』。」

阴沉的嗓音冷不防地传来。是苏拉·奥多。我好像很久没听到这家伙的声音了。

「下一个地点是『始祖之门』吧。特维兹没告诉你吗?」

「什么啊。观光导览员不是恩普莎,而是你喔?」

始祖之门,这个名字连我也知道。那是北部这一代最有名的一座遗迹。

也有人说那是人类史上最古老的一座遗迹。存在于树海,且被树海给淹没的这座遗迹,可区分成看似荒废神殿的地上部分,与占地格外广大的地下部分。我还听说地下部分就像座迷宫,尚有好几处未探索的区域存在。

这座遗迹甚至有个传说──世界是从这座门开始的。不过希葛莉雅对此持批判态度,她说过──「我看那应该是误会啦。根本不可能。」当时我觉得希葛莉雅恐怕会讲很久,所以拜托她省略解说了,事到如今,我开始觉得要是当时能多问仔细一点就好了。

「还帮我把参观路线安排好啦,真是尽善尽美耶。不过,为什么是始祖之门?」

「我怎么知道。」

苏拉·奥多不将视线朝向这里,他以营火烧烤某种动物的肉。这家伙,好像又一个人去捕捉某种猎物了。他这种地方会让我联想到渣布。

「喂。你态度很差哦,苏拉·奥多。」

我想尽可能去刺激那个令人不爽的男人。

这样在紧要关头时,他也许会一时手滑跑来杀我。这样做本身有时候也不是没意义。我自己是没有被杀的打算,但苏拉·奥多会因此正面抵触普莎或特维兹的想法。说不定那个过程中会有破绽。

「我是你们的宾客不是吗?再礼遇我一点嘛。」

「少煽动了……我已经看透你了,赛罗·佛鲁巴兹。你的挑衅没意义,但听得很烦。」

「真冷淡啊。小心我跟你的特维兹主人打小报告哦。」

「我只是想早一秒完成工作而已。保护你太划不来了。我要早点回去,叫那家伙增加我的酬劳。」

「酬劳啊。」

那有可能是苏拉·奥多的弱点。因此我试着露骨地嘲笑他看看。

「等魔王现象把人类杀光了以后,那些钱能有什么用?」

「我不觉得能有什么用。钱是评价我的标准。」

苏拉·奥多依然不愿与我对上视线。

「要衡量价值的话金钱恰到好处。其余的要素都是多余的。荣耀与名誉都不需要──我不是那么幼稚的人……我直到先前,都是这样认为的。」

「意思是现在不一样了吗?不错啊。既然能对自己的幼稚有所自觉,那你差不多能变成大人了哦。」

「随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你的价值观不是我的价值观,跟我没关系。」

苏拉·奥多不跟我吵。而且还是不将视线转向我,开始保养起雷杖。

「不过,我比我原先以为的还要孩子气。我被迫认知到这点了。所以,与其说我现在有个想杀的人……不如说有个家伙我想要给他好看。」

这家伙的雷杖应该是狙击杖吧。他窥视起瞄准镜。那个动作让我觉得,他正在瞄准树海的林木彼端的某个目标。

「是个叫渣布的家伙。我要让他尝到彻底的屈辱。」

「哈!别想了啦!」

这次我得以由衷地嘲笑他了。

「那家伙哪有那种高尚的神经啊。」

「要是没有,我就让他长出来。要是那家伙的神经超乎人类,那我就把他拖到人类的领域。我觉得唯有这么做才能够取回自我……你不觉得……」

一瞬间,我好像在苏拉·奥多的脸上看到一丝笑意。

「这种想法满孩子气的吗?甚至有些陈腐。不过,事情确实稍微开心起来了。」

「那真是太好喽。」

我差点去思考──「渣布听到这番话会怎么想?」可是我觉得那是白费工夫。

我觉得渣布的价值观是距离我最遥远的观念了。

「──你俩的对谈让我听得很愉悦,不过……」

恩普莎眯起她乌黑的眼睛说道。这家伙自以为是我的监护人吗?

「差不多该去睡了吧。明日还要早起。此处离始祖之门尚且遥远。好好休息吧,毕竟人类很容易死啊。还是说,你需要我陪寝吗?」

我知道她在开玩笑。比亚巴顿还要好懂多了。

我觉得自己越来越不理解魔王现象是什么样的存在了。他们并不会一味地随「君王」的意志行动,更不是一群类似昆虫的动物──然而,也不是近似人类的集团。

我隐约觉得,他们或许是更为异质的东西。

「我要睡了。」

我站起身,如此宣言道。这里姑且有野营用的帐篷。

「恩普莎,我闭上眼以后就不要跟我说话。你那样会害我完全睡不着。」

「不行吗?我还想在睡前听听你的英雄事迹呢。」

「我不是写给你了吗?那就是我的英雄事迹了啦。」

文具与纸卷,这些小东西姑且是有求必应。我在纸上把自己想得起的所有故事都写下来了。为了在我忘记时,也不会让人遗忘。

除此之外,我是无能为力了──一切都是为了我心目中的,那些英雄们。

「那些好无趣。」

恩普莎满不在乎地笑着说道。

「一事无成地丧命的人就是英雄吗?我实在不那么想。都是些是无益之死。那正是所谓的感伤吧,赛罗·佛鲁巴兹。人类何其惹人怜爱呀。」

我在心底下定决心──「总有一天要宰了这家伙。」

◆

这场追踪变得越来越漫长,远比起初设想的还要漫长许多。

渣布保持充分的距离,持续追踪赛罗与恩普莎等一行人。

(找不太到破绽耶。)

他想发起行动,可是一旦失败,下次尝试时就会变得更加困难。应当想定机会只有一次。

「还不出手吗?」

而莎莉塔芙似乎已经厌倦这段等待了。

「如果你没有干劲的话,我一个人也是能上的。我不会对盟友见死不救。」

「我也没有打算见死不救啊。毕竟我们是伙伴,我们有的是情谊啦。我可是重视同伴情谊的男人,友爱伙伴的渣布哦。」

渣布没有那么喜欢赛罗,可是赛罗的实力有些部分他不得不认可。因此渣布觉得,如果能让那样的男人知道自己的厉害,一定会很痛快。

(所以我一点也不想失手呢。)

问题在于苏拉·奥多。那个男人的直觉敏锐。渣布有股预感,只要接近就会被对方发现。渣布没办法说明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认为。那就是所谓肌肤可触的危机感。渣布怎么样都觉得只要踏出超过一步,对方就会察觉到某些迹象。

所以渣布彻底维持距离,一路追了过来。

「不过也对啦,莎莉塔芙妹妹,就跟你说的一样,总得找个时机行动才行嘛。顺便问一下,你有什么好点子吗?拜托来个『冲上去靠气势救人』之外的!」

「要作战的话我有。你是不是把我当笨蛋?」

「只有一点点啦──嘿嘿!好险!」

莎莉塔芙不假思索地挥过来的手斧,擦过了渣布的脚边。气势猛烈到假如渣布慢个半拍,脚就会被砍掉了。莎莉塔芙好像透过这样的互动,渐渐学会了只靠一只右手作战的技巧。

渣布发现莎莉塔芙对自己或铎达,总是毫不犹豫地行使暴力。本人曰:

「因为你们太邪恶了。可以的话最好杀掉。」

她的意思如上。渣布觉得很过分,但他对善恶的区分没有兴趣,所以没有继续追问这件事。

「我有一个已经想好的方法。你呢,渣布?」

「我也有啊。那不然你要来比比看谁的手段比较有效吗?」

「……既然你都那样说了,那我就听听看吧。是什么样的招数?」

「好哇。能不能顺利执行全看运气就是了。只有我的话是不好说,但是有你在的话就有胜算喽。」

渣布笑着回过头说道。他感觉到一股温暖而潮湿的风,穿透树海的细缝吹了过来。

「我们两个被人追赶着呢,而且不只一支,至少有两帮人。好吧,如果可以跟通情达理的人谈判就好啦。你能帮我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