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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八卷】 刑罚:诺方封锁线突围掩护 始末

杰斯在空中看着地上的混乱。

毫无疑问居于劣势。整支诺方的联合王国军──至少惩罚勇者部队的西侧掩护部队,正在步向败北。

「喂!地面的!到底在干嘛!」

杰斯一边怒吼,一边掷出短柄枪。奥伯龙蜂拥而来,其中一只被杰斯的枪尖射穿。如此一来,空中的包围便产生了空隙。妮莉拍打翅膀,穿过那个空隙,并在穿越的刹那喷发火焰。随即使好几只奥伯龙熊熊燃烧,坠落地面。

妮莉发出咆哮。她当然不可能被逼上死路。纵使奥伯龙的数量如此庞大,她到最后也能一扫而空。然而令杰斯不解的是,为何地面部队的情势会在转眼间陷入危机。

惩罚勇者部队开始后退了。那简直像是在撤退。

「为什么要逃!喂!谁来给我回答一下!芭特谢!」

「抱歉。是我失策了。败战的责任我之后会扛──」

杰斯能从芭特谢的声音里听出她强烈的意志,她刻意地不掺入任何情绪。

「我要撤了。等你有空以后,拜托从空中掩护一下。」

原先已经逼退敌军的人类部队,反而遭到反杀。杰斯发现那些人好像是贵族的士兵。芭特谢拆散的敌军,被那些贵族士兵给聚集成一团了。那么一来,就跟自己冲去送死没有两样。

(那些家伙是白痴吗?)

杰斯猜测芭特谢最初的作战是打算先瓦解敌方群体,并且将其分散,以达到争取时间与逐一击破的效果。但是那个作战已经不管用了。

「贝涅提姆!你说过援军会来的吧!赫斯汀家跟甘斯克家的──他们来得了吗?」

「可以。现在要来了。可是,很抱歉,那个……」

「怎么……你这家伙,又撒了谎什么谎吗!」

「是的。那个,援军……不是赫斯汀家跟甘斯克家,而是……」

这时,诺方的城墙传出爆炸声,紧接着叫声传了过来。

(是炮击?)

杰斯眯起双眼,只见火焰在城墙的一角炸了开来。

「等等!刚才攻击诺方的是莱诺吗!你们是什么意思!」

「所以说,我在呼叫援军。」

芭特谢怒吼道,而贝涅提姆好像很过意不去的样子,以细小的声音回应芭特谢。

城墙的一角崩塌,浓烟从该处升起。有人影从那个洞口飞奔出来,而且一波又一波,数量看起来将近一千人。他们带着豁出去的表情,开始跑了起来。

但是不知为何,他们选择远离诺方,朝着能够绕过聚集在西侧的异形的方向跑开。杰斯发现那些人应该不是军队,他们手中没有拿什么武器,只不过,他们奔跑的模样非常拼命。

异形的群体对他们产生反应了。敌军原本正在追击撤退中的我军,但它们这时将目光转向开始跑动的那群人。眼看异形们的动作开始散乱,变得迟钝。

「就趁现在,芭特谢。我们也撤退吧!」

「等等!他们是谁?到底在干什么!」

「呃~那个……是逃狱的囚犯们。以及他们的家属,还有相关人士。」

「不会吧。怎么可能──那个数量是怎么回事!这里有那么多囚犯吗!」

「我也吓了一跳。听说最近的征税非常严苛的样子……被收押人的亲朋好友比我想像的还要多耶。大家好像都想逃离诺方……」

「可恶……」

杰斯发现芭特谢好像在咬牙切齿。

「──至少要掩护他们完全逃离!步兵也前进!」

「没办法。去帮忙他们一把吧。」

杰斯俯视地面。铎达与开战时相同,在城门前动也不动。在这种状况下,他那样才是最好的应对。杰斯觉得铎达的战斗方式相当稳健,十分适合担任指挥官。

「妮莉,走吧。」

杰斯抚摸妮莉的脖子说道。

「姑且要帮一下地上的家伙们才行。不然会影响最终决战,对吧?」

「不愧是杰斯,好温柔喔。」

杰斯知道妮莉在笑。他目前还知道。这对杰斯而言是莫大的救赎。

「不是的……要是你不温柔的话,我也温柔不起来。老实说,我还是觉得人类怎样都好。」

「才没有那种事呢,我都■■。我可以久违地大闹一场吗?」

「可以。」

杰斯点头回应,接着抽出新的短柄枪。残余的奥伯龙并不多,应该能转而进行地面的掩护。战况虽然稍稍严峻,但杰斯认为没有问题,自己会保护好妮莉。

「全力以赴吧,妮莉。人类给你添麻烦了,抱歉喔。」

「■■■。毕竟我们很强,得保护好他们呢。」

妮莉的火焰,随着她的笑声喷发。杰斯同时透过脖子上的圣印呼叫友军。

◆

(我输了。)

芭特谢朝向诺方败逃,同时不甘地紧咬嘴唇心想。

(失败点有好几个。但是──)

那之中最大的原因,芭特谢现在想到了。

只不过,现在后悔太迟了。失败的时候总是如此。

(战力很充足。条件也是过去无法比拟的好。这原本是一场能赢的仗。)

芭特谢刺倒眼前的凯尔派。火焰自枪尖喷发。

这是尼斯卡佛鲁掩击印群。盔甲与这把长枪,以及刻印在长剑上的圣印是一体的,且具备多种机能。火焰、屏障、冲击,区区凯尔派根本不是对手。

而且还有泰奥莉塔的掩护。

「──剑啊!」

火花飞散,三把剑贯穿了起跳扑来的哥布林。虽然威力与准度双双减退,但芭特谢利用坐骑的机动力,反覆进行攻击与脱离──只要靠这种战法,泰奥莉塔现在的召唤也一样堪用。

这是过去第十三圣骑士团为了活用剑之「女神」的能力,而构思出来的战术。

「我还,可以……!芭特谢!交给我吧!」

「您的话鼓舞了我,感激不尽。我要再突击一次。这样应该能冲散那个集团。」

没错,小型种的话来多少芭特谢都能处理。问题在于犬魔这种大型种。

(我不能让现在的泰奥莉塔大人使用大规模的召唤。)

最便捷的方式,就是用巨大的剑贯穿对方。可是芭特谢不可能交给现在的泰奥莉塔去处理。就连这么短时间的轻度召唤,都让泰奥莉塔疲惫不堪了。

芭特谢心想──「原来这就是契约者不在的『女神』啊。」芭特谢觉得应该有其他战斗方式,能避免这种状况才对。

「哎呀──您该不会在反省吧,队长阁下?」

佐福雷库调侃似的从旁搭话。他是芭特谢还在第十三圣骑士团时期的骑兵将校。芭特谢已经习惯佐福雷库从过往的「团长」,改称自己「队长」了。

「那种事请之后再搞哦,拜托!现在很忙的!」

「……不,芭特谢。你要反省……这是你需要的。」

如此说道的是泰奥莉塔。尽管疲惫,她的语气却更胜以往地强硬。

「你要好好反省。我以『女神』之名命令你。你必须变得更强才行。」

那不是在咎责,泰奥莉塔是在斥责激励芭特谢。芭特谢很清楚这点。

「还是说,我应该这样说吗?要与赛罗·佛鲁巴兹并肩齐行的人,若不强大我可不能接受。然后目前为止,我还不打算认可任何人!听懂了吗!」

泰奥莉塔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向天空。火花乍现,刀剑飞降。将凯尔派等小型种钉在地面上。后方随即闪过一道雷光,将那些异形炸死。那是西耶娜的狙击。

(现在跟赛罗没关系吧?)

芭特谢想这么反驳,但她作罢了。泰奥莉塔在用自己的话语激励自己,这是芭特谢的感受。会搬出自己的骑士,表示这对「女神」而言万分重要。

芭特谢心想──「那就只针对一点反省吧。」这次的作战中,有一个地方让芭特谢觉得那是关键性失误。

(方针欠缺一贯性。我应当使用属于我自己的战法才对。)

想活用惩罚勇者部队的强项、想打出属于自己的战斗,芭特谢现在才痛彻理解到,这两个想法没办法两全其美。

(……要是赛罗的话,应该会使用不一样的方法吧。)

应该有地方可以更灵活地使用诺鲁卡由的兵器。放弃从后方掩护的形式,说不定能让他自由地去发挥。铎达也是,应该还有更聪明一点的运用方法才对,现在那样不过是批动作迟钝的步兵。贝涅提姆的「援军」虽然出乎意料,但用法也有点平庸。

结果,上述的要素全都没有相得益彰。戏剧性地有发挥机能的,只有芭特谢自己的突击、达也的奋战,以及杰斯的空中压制力而已,这些战术都属于「普通」范畴内。

(凭我的做法,没办法最大限度地运用惩罚勇者部队。)

这件事芭特谢理解了。那么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她必须自己找出答案。

「剑──啊!出来吧!」

泰奥莉塔的喊声,将芭特谢的意识拉回眼前的战斗。一柄长剑刺穿犬魔的足部,让它失去了平衡。

这是一记恰到好处的掩护。泰奥莉塔正在努力实践自己的使命。

(我要变强。)

芭特谢握紧枪柄。然后将长枪朝犬魔的头部狠狠刺下去。即使是大型种,只要平衡彻底崩解,要战胜也会变得很简单。

(我要变强才行。我应该能变强才对……否则再这样下去的话……)

就跟泰奥莉塔说的一样,芭特谢认为自己将没有资格站在赛罗·佛鲁巴兹身边。

这个感想闪过芭特谢的脑中,让她顿时相当不愉快。

(那件事现在一点关系也没有。我怎么尽想一些不必要的事……!)

就结果而言,芭特谢刺出的长枪发挥出超乎想像的威力,犬魔的头颅被彻底轰掉了。

佐福雷库吹了声口哨,泰奥莉塔则轻轻笑了一声的样子。

「……你果然在烦恼的时候会比较强呢。以后我会多斥责你一点的。」

芭特谢咬着嘴唇心想──「有件事不太对劲。」

芭特谢觉得自己并不讨厌赛罗·佛鲁巴兹,但也称不上喜欢,绝对是这样,非得是这样不可。

(绝对是。只不过──)

她有话要对那个男人说。要把那个想法道出口,芭特谢至少要先认为自己身怀与赛罗·佛鲁巴兹相同程度的资质才行。她非得让自己相信自己有那份资质不可。

即──带着众人下地狱的资质。

要是没办法证明自己也具备那个资质,芭特谢就没办法把该说的话告诉对方。

(我到底是怎么了?)

芭特谢此刻,强烈地想惩罚自己。

◆

普加姆趴在地面上,听着战场的混乱。

当自己与战场的距离远到无法仰赖视觉时,用这个方法就能清楚理解战况。这是7110部队在训练的一环中做过的事。但是普加姆觉得自己的感觉有点不灵敏,这是血液不足所导致的。沦为俘虏以后,他一滴血都没有补给。

不过,那个男人此刻也在普加姆身边,还擅自为普加姆解说普加姆所看不见的战况。

「劣势好像没办法翻转呢。」

莱诺一副困扰的模样说道。可是他是否真的觉得困扰,普加姆并不晓得。

「好遗憾喔。迪尔德丽明明就在这里……我在想啊,有她那个程度的智慧的话,临死的时候一定能看见丰富的表情吧……」

这时,莱诺低头看向普加姆问:

「纳克拉维说不定也在呢。她一直很关照迪尔德丽。你怎么想?」

「不知道。」

普加姆是真的不晓得。迪尔德丽或许有智慧,可是她的理智与感性明显欠缺平衡,是一只不安定的魔王现象。至于纳克拉维──那个三只眼睛的魔王现象,普加姆觉得她跟迪尔德丽截然不同。

与其说她是头毫无感情的野兽,不如说她──是一只昆虫。纳克拉维就是这样的个体。因此普加姆没想到,她竟然会去关照迪尔德丽。

普加姆不理解──有不理解的事他就会发问。这是普加姆定下的方针。

「为何你会那样想?为何会得出那样的结论?」

「嗯?」

「为何你会认为纳克拉维在关照迪尔德丽?我觉得正好相反。那个纳克拉维能有什么样的感情?」

「啊啊!这样啊。真不错。你也渐渐成形了呢。」

普加姆觉得在那套炮甲胄里头,莱诺一定露出了笑容。露出那张不祥的笑容。

「她的精神状态反而接近昆虫。至少把我逼到死路,要杀掉我的时候是那样。」

「这样啊。被选为你的追兵的,是纳克拉维啊。」

「那件事你有个很大的误会哦。纳克拉维是自愿的。」

「她是,自愿的?」

「她是个技术高超的猎人。我还以为要完蛋了呢。所幸,拜某个人类英雄所赐,我得救了──没错。纳克拉维不会容许我这样的存在。」

普加姆觉得莱诺的话语中,有怀旧,以及一丝类似悲伤的情感。

「毕竟她生性认真啊。一定会想跟迪尔德丽那样的乖宝宝当朋友吧。该怎么说呢?纳克拉维她一定是想……对……她一定想阻止迪尔德丽走上错误的道路。单凭这点的话,看起来或许算是相当感性呢。」

普加姆觉得莱诺像是一边说话,一边在摸索用词。

「纳克拉维应该是把所谓的情绪,当成一种危害了吧。她认为那是会阻碍原有姿态的要素。或许该说……杂质吧?毕竟她看到了像我这样的案例啊。」

普加姆觉得,如果要说他是杂质的话,也许是言之有理。普加姆这样的存在反而稀有。

但是,普加姆对「朋友」这个词很介意。那是他到现在仍无法理解的概念。比起家人或配偶之类的关系,他觉得朋友更是谜团重重。

「你知道所谓的朋友是什么东西吗?」

「当然知道。我的认知之中,那是不基于生物学上的血缘,或是契约的关系,朋友是会在困难的时候互相帮助,互相尊重彼此存在的人物。我觉得就是这样的存在,会让我觉得十分美好──或许之所以如此吧?」

莱诺仰望北方,凝视初夏湛蓝的天空。

「我对纳克拉维的死尤其感兴趣,这与当时的报复之类的概念无关。本该构筑的关系的断绝,或是迪尔德丽的死亡,当这些事情发生时,她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到事情发生的时候,那只虫才会获得情感吧。」

在普加姆听来,莱诺的嗓音甚至含有类似憧憬的感情。

「那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让我怜爱不已。」

对此,普加姆心想──「太可怕了。我必须……尽早杀掉他。」

◆

于圣骸旅团,第一护卫小队──此时西芙利特·兹阿鲁以肌肤感受到劣势。

西芙利特觉得自己好像只有这种感受变敏锐了。

(好像……很不妙。)

西芙利特会这样想,不仅是因为目睹了圣女尤莉莎所召唤的石制尖塔崩塌使然,大举涌上的波基与凯尔派的混编军队,也在向他们施压。

「不要分散!聚在一起!重整态势!」

尽管圣女尤莉莎如此喊道,但西芙利特觉得要重新聚集分散的军队应该不容易。

其原因,出在敌人的力量上。即魔王现象十六号──迪尔德丽。有个传言指出,那是移植了大地「女神」遗骸的魔王现象。西芙利特认为那应该是事实。

存在于过去的,能够召唤「地形」的女神,她的力量被原原本本地挪用了。但是还有人即使在此亲眼目睹以后,也无法相信那个事实。西芙利特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不对。真要说的话,是不愿意相信吧。)

那是一片超现实的光景。他们的眼前出现一座断崖,水流宛如瀑布般从顶端倾泻而下,一转眼便形成一条川流不息的大河。河水拆散了圣骸旅团,更成为凯尔派等水栖异形们的进军路线。

原本打算突破包围,却在不知不觉间一味地进行防守战。西芙利特觉得或许是该撤退的时候了。

「第一护卫小队!集合!」

副官忒维在圣女尤莉莎的身边喊道。

第一护卫小队是为了就近守护圣女尤莉莎而组织的随扈部队。西芙利特到现在还是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被分派到这支部队。

若要提白刃战的技巧,自己顶多只能做到一般人的程度。如果说有什么值得评价之处,那大概是西芙利特到目前为止的经历了吧。也就是西芙利特从图金·图卡丘陵转战到这里,一路存活了下来的历程。也许是这段历程让西芙利特看起来像个身经百战的士兵。

(我只是比别人胆小,所以才幸存下来了而已。)

即使如此西芙利特还是被分派到这里了,命令就是命令。西芙利特不得不遵守。

「第一护卫小队!无论如何,唯有圣女要保护到底!不得离开岗位!」

如此喊叫的忒维,听说原本是一名武装神官。身手相当了得。她挥舞的长剑因为异形的血液而湿漉漉的。而她本人看起来也是相当拼命。

「我们应当撤退了,圣女大人,请裁示!」

「还没──还不行!忒维,迪尔德丽在这里。就在前面了……我感觉得到!」

尤莉莎的右眼大大睁开。那只右眼绽放青蓝的光辉,并且火花四散。那只眼睛看得到迪尔德丽那只魔王现象吗?西芙利特不得而知。

「还能再战!我来召唤城墙,只要能在墙后重整旗鼓就──」

「西侧,左翼瓦解了。不可能再继续了。」

左翼。西芙利特心想──「这么说来,惩罚勇者部队应该是被配置在那里的。」

(怎么可能?)

这是西芙利特的感受。他们是惩罚勇者部队,至今为止他们无数次地被指派困难的任务,而且每次都能挺过去。他们是不死之身,更是一支无敌部队。西芙利特听说赛罗·佛鲁巴兹似乎出了什么事,因此缺席这次的作战。然而西芙利特还是觉得,惩罚勇者们应该会做出「某些事」。

不只西芙利特,那或许是士官与士兵们真实的心情。虽然不可信任,但非常可靠;惩罚勇者就是这样的存在。

而那支部队,现在败退了。西芙利特感受到一股恐惧爬上背脊。有种从狂热中清醒的感觉。西芙利特更是发觉,那股感受渐渐传染到四周。

(糟糕了。)

士气的低落明显到连西芙利特也感受得到。西芙利特心想──「难道就没有什么能寄望的东西吗?就没有能够重振士气的方法吗?」情急之下,西芙利特连忙抬头仰望圣女尤莉莎。

「……忒维!我不能在这里退缩……!我还!我还没有做到任何事!」

尤莉莎发出悲鸣似的喊叫。

「我一定要证明,只靠我自己的力量也能战胜……我必须证明!圣女尤莉莎的价值足以成为众人的象征!」

「只要还活着一定能做到。尤莉莎,现在不撤退的话,所有人都会战死。」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我会保护好大家!这样就可──」

就在尤莉莎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叫声?)

一道彷佛能撕裂空气般的尖锐叫声响起。声音来自北方,而且是尖叫。难道是有人在哭吗?不对──是歌声。能听出对方的声调有意地起伏着。

在如此想着的同时,西芙利特突然觉得双脚陷入地面之中。

(好冷。)

全身都在发抖。下沉的双脚被白雪掩埋。西芙利特放声惨叫。事情太诡异了。现在并不是会下雪的时节。前一秒的天气明明甚至有些炎热,此刻却浑身冰冷,彷佛被狂风吹到麻痹一般。

「快逃!」

某人那么喊叫着。一股焦躁涌上。西芙利特心想──「为什么我会焦躁?是因为在逃命吗?是啊。我总是被某个东西追赶着,好像一直都在奔跑。」西芙利特的眼前是一座雪白丘陵,一座会令人觉得延绵无垠的丘陵。

「快跑!西芙利特!」

小队长喊叫着。追过来的是魔王现象──阿米特、卡戎。

(太奇怪了。这里不是现实……!)

自己好像在恶梦之中。这些不过是过去的回忆,是幻觉与幻听。西芙利特在内心觉得这些不可能发生,却还是跌倒了。就像那个时候,在图金·图卡丘陵一样。

然而,当时前来拯救自己的赛罗·佛鲁巴兹,现在也不在了。

(不行。武器……武器要握好才行!)

西芙利特告诉自己「状况跟当时不一样」,现实上,此刻朝倒下的自己扑上来的是凯尔派。听说它们会用溶解液一边溶化人类一边吃下肚里。

(我不要那样。)

西芙利特挤出力量,想把剑重新握紧,却使不上力。西芙利特觉得应该是从刚才就一直传来的,有如叫声的歌声害的。关于这个现象,西芙利特也有听说过传闻。

那是悲叹「女神」。那位「女神」会召唤蛊惑人心的歌声,而她的遗骸也落入魔王现象的手中了。

(──我不要!)

凯尔派即将压到西芙利特身上。恐惧使西芙利特全身僵硬。

这个瞬间,凯尔派的头部被轰飞了。一道雷光闪过,是雷杖。铿的一声,强烈的声响麻痹了西芙利特的耳膜。而握着那把雷杖的是忒维,她好像没有受到「歌声」的影响。

西芙利特很在意「为什么?」这时忒维指向自己的耳朵,西芙利特才明白原来是泥巴。忒维把泥巴当成耳塞了。

「要一边大喊一边战斗。重点在于弱化听觉。可以缓和影响。」

忒维温柔地微笑说道。

「叫声是歌声的前兆,听到了就试试看吧。这个敌人好像会利用过去的幻觉或幻听,让人的感觉出现混乱的样子。」

前兆。西芙利特领会到最初响起的那道撕裂空气般的叫声,原来就是前兆。这时,西芙利特的脑中隐约闪过一个疑问──「忒维她都知道吗?」这表示比起自己,身为高阶武装神官的她,拥有更多关于悲叹「女神」的情资吧。

「来吧。请来协助圣女的护卫。我们必须保护尤莉莎。」

(对了。)西芙利特向前看。(圣女尤莉莎没事吗?)

「──撤退!全军撤退……!」

圣女尤莉莎硬是挤出声音说道。她或许受到了某些影响──看到了某些幻觉吧。她看起来十分疲惫,也状似十分恐惧。

「退到诺方!全军,快点撤退!」

圣骸旅团听到刚才的歌声仅过数十秒,便开始步向不可逆的崩溃。忒维挥着剑,守护尤莉莎的身后。

「第一护卫小队,集合!吹响号角,打响战鼓!把那道『歌声』抵销掉!」

西芙利特这次也一样,全力奔跑起来,

(结果我总是在做一样的事。)

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不断地奔跑。西芙利特觉得,那说不定就是自己的使命。

◆

听说自诺方北进的计画,彻底失败了。

军粮没有送达的原因就出在这里。

第九圣骑士团长──霍特·克里维欧斯在自己的房内听取了那份报告。从诺方到来的使者遍体鳞伤,他似乎是好不容易才穿过敌阵来到这里的。二十骑之多的传令兵,存活下来的只有两名。

而其中一名传令兵,尽管接受过毒之「女神」佩鲁梅莉的治疗,还是在黎明前断了气。可见诺方被包围得相当严密。

「辛苦了,佩鲁梅莉。剩下的那个人,感觉能得救吗?」

「可以。好不容易……有在好转了。」

佩鲁梅莉也藏不住疲态。她的疲劳并非源自过度使用召唤能力,而是因为她尝试治疗的人类在自己眼前死亡,使她感受到巨大的精神负担。

毒之「女神」佩鲁梅莉召唤的毒素之中,也有能使痛觉麻痹,可用于治疗的种类存在。霍特的部队里,还有能够使用那些毒素进行外科治疗的特殊医官随队远征。

霍特觉得佩鲁梅莉是个特别的「女神」。原本她身为一名「女神」所拥有的绝招,值得让喀鲁吐伊鲁更加戒备。使用毒素杀死敌人,不过是她原本具备的实力的其中一面。

霍特认为往后的战斗将更需要佩鲁梅莉。

「休息一下吧,佩鲁梅莉。这场仗需要忍耐的仗还会继续下去。」

「那么,请容我稍作休息……可是,在那之前。」

「我知道。做得好,佩鲁梅莉,我伟大的『女神』。」

霍特触碰佩鲁梅莉的发丝,轻摸她的头。她的黑发摸起来很滑顺。她的头发在黎明前总是会蓬松散乱,霍特猜测,在她到访这个房间之前应该有梳理过了吧。她还戴上银制的发夹。那是霍特以前送给她的东西。

「因为你的表现,至少有一个人得救了。我对此感到很骄傲。」

「嗯……说的,也是。我也会那样想的。」

接着霍特就那样接连不断地称赞佩鲁梅莉,之后才离开房间。

「里夫斯、巴拉尔多!强化戒备,提升到第二防御态势。戈德尼,再清点一次储备!快去!」

霍特下达必要的指令,同时加快脚步。现在他要前往的地点,是维尤克斯的房间。霍特走在严重腐朽的走廊上。

这里是一座古老的堡垒,建筑于沙纳夫·涅德沉眠的树海之入口处。这座堡垒有个名字,叫做「伊特力亚胡要塞」,是以梅铎王国的古老语言命名的。据说意思是「石头泡泡」。霍特觉得这座堡垒看起来的确像极了一颗以石头打造的泡泡,漂浮于沙纳夫·涅德沉眠的树海之中。

北进至此的第十一圣骑士团与第九圣骑士团,将这座要塞当成据点。由于能用的设备很多,要塞周边俨然成了一座小镇。

维尤克斯·温提耶的房间位于这座要塞的边陲。相当遥远。那里是用于监视而自主堡向北延伸出去的楼塔。维尤克斯偏偏去住那座塔的一角,对于城主使用的宅邸看都不看一眼。

维尤克斯这个男人关心的一切,永远只有「此举对实战能多有利」而已。

「──军粮会迟到是吧?十天吗?还是二十天?这个范围我都预料到了。」

霍特才刚进到房内,维尤克斯连招呼都省略,劈头就谈起正事。而且还是在霍特开口之前。

「为了因应迟到,我也做足准备了。本来我所指挥的士兵,有一半以上是运输部队。物资已经先行送达,分散存积了。因此暂时不会有问题。」

维尤克斯说的这件事,先前也是让霍特十分震惊,因为那表示,维尤克斯实质上是以一半以下的战力,突破「爪痕」河流经的丘陵地带的。

在那个过程中,他迫使魔王现象纳克拉维撤退,还轻而易举地战胜了从树海发动奇袭的赫菲斯托斯与其军队。可说是令人难以信的战果。

(这个男人,我真的搞不懂。不过在战斗方面,我倒是觉得他杰出就是了。)

赫菲斯托斯率领的军队,是数量高达一万的异形。大多是适合在森林战斗的小型与中型种,有胡亚、哥布林,植物型的阿尔劳涅与蜘蛛型的阿剌克涅也混杂在其中。

维尤克斯没有据守于要塞,而是主动出击,毫不费力地击溃大军。霍特负责的只有从侧翼摆出牵制阵形而已。维尤克斯在霍特的部队正式行动之前,便率领麾下五百名士兵突破敌阵。

(那是一瞬间的事。维尤克斯看准了敌军戒备着我军,同时正要行动的瞬间。)

那场突袭宛如箭矢一般。随后一千名左右的后备部队跟着冲上前线左右散开,将维尤克斯造成的突破口进一步扩大,当霍特回过神来,维尤克斯已经孤立赫菲斯托斯,使那只魔王现象走头无路了。

(首先,最不可思议的应该是维尤克斯指挥下的士兵吧。)

太阳「女神」露可茱特的力量,一定也影响了他们。那个「女神」能够召唤太阳的光芒。因此最先进的圣印兵器,得以在最大蓄光的状况下运作。

但是,能够将那些兵器以最高效率运用的士兵们,精实度也高得吓人。就连后后备部队的一千人也是,他们以二十人为单位散开,出色地执行了作战。考量到每支二十人小队之间还要互相配合,就让霍特感到讶异,维尤克斯居然能够将部队当成一只生物般,以那么小的单位运用。霍特当时心想──「他们平常到底做了什么样的训练?」

那是完全在维尤克斯的意志下统一行动的群体,霍特觉得那真的犹如异形一般。

(然后是维尤克斯·温提耶本人的,他个人的战斗力。)

霍特自己也是第一次见识到维尤克斯本人战斗的模样。

如同维尤克斯本人那头鲜艳的红发所示,他拥有与生俱来的「圣痕」。

人称「降魔圣痕」,该圣痕能够飞跃性地强化身体机能,使本人获得强健体魄,甚至连铁制利器都伤不了他一分一毫。由于有那身体魄,他所使用的武器是超乎常识的巨剑。他还会把碍事的大树折断,或是将胡亚与哥布林一口气揍扁。

那种力量是由维尤克斯本人冷静的知性所使用的,这对敌方而言更是一大威胁。

「我们上。」

当时维尤克斯以低沉的嗓音说着,缓缓举起巨剑。其剑尖笔直地来到头顶时,突击就此展开,转瞬之间敌军便瓦解。简直像土块被钢铁制的斧头给砍碎一般。

那压倒性的突破力,使敌军看起来十分脆弱。

(结果,他连魔王现象赫菲斯托斯都杀掉了。)

胜负决定得非常快。自那以后,敌人便不再发起进攻。人类方也因为补给线断绝而无法继续进军,从而呈现胶着状态。

在那场战事中,霍特稍稍理解了一件事。

第十一圣骑士团虽然被称为最强,但说到他们实际上的战斗,目击的人物少之又少,连纪录的资料也寥寥无几,留下来的都是非常简洁的内容。原因无非是决胜负的速度吧。

他们的战斗一旦展开很快就会结束,快到可说是「立刻」的程度。

因此纪录才会少到诡异。

「补给目前撑得住。我一直都有在准备。因此,我军暂时不会行动。」

维尤克斯平淡地说完,然后抬头看着霍特又说:

「方针如上。你来到这间房间的理由就是这个吧?」

「阁下已经设想到这个局面了吗,温提耶团长?」

「当然。既然有吕芬·柯朗在,物资就不会不足。要说什么事是有可能的,那就是诺方被包围,使我军无法北上,导致补给无法送达我等部队。圣女跟埃斯盖因都不会打仗。去期待他们才是谬误。」

维尤克斯的发言中听不出谩骂的音色。只是道出当然的结论而已。

「在我的预测中,机率最高的是由赛罗·佛鲁巴兹设法突围北进。毕竟现在的北部,知道怎么打仗的只有那个男人了。」

「阿迪胡·兹伊贝鲁圣骑士团长也在。他将与吕芬·柯朗圣骑士团长一同自西部绕道过来。」

「他们赶不上。让吕芬·柯朗直接战斗太荒唐了,阿迪胡·兹伊贝鲁不适合打进攻战。程度顶多跟你一样,霍特·克里维欧斯。」

(──这个男人。)

霍特反而觉得错愕。他觉得那段发言也能视为污辱。可是冷静下来想了想,霍特认为维尤克斯只是用自己的方式说出事实而已。

「不过,没想到他会被绑架。赛罗。那个半吊子。」

维尤克斯罕见地将情绪表现在声音中。听起来近似于不快。

「他有时候会搞出超乎我预料的蠢事。唯有那个男人,我实在摸不透。」

「阁下打算镇守在这里作战吗,温提耶圣骑士团长?补给如果无法送达,那就只能撤退了不是吗?」

「我会在那之前打出对策。由我们去攻略索尔德螺旋岭就好。」

维尤克斯将手肘撑在桌面上,桌上有一张地图,北部的地图。

「打短期决战。这会是一场有趣的胜负。毕竟是在我方不利的状况下,对决那个特维兹·修卡啊。胜率大约是三成吧。如果你比我预测的还要灵光的话,我想想……少说会有个四成。」

霍特在倾刻之间,对维尤克斯的思维有些想法──「他是讲认真的吗?恐怕是吧。就算是好了,还是难以理解。」

维尤克斯想只靠自己与霍特去攻略索尔德螺旋岭。霍特怀疑他真的认为办得到吗?霍特自己也觉得维尤克斯真的有可能这么干。

「阁下的说法,反而让我觉得阁下如此期望。难道阁下是在享受劣势的战争吗?」

「不。我的意思是以尝试来说很有意思。你不能理解吗?」

维尤克斯的眼神,让霍特觉得自己好像被怜悯了。不过,他没有表现在声音中。

「不管怎么说,暂时等看看吧。好好观摩一下诺方的家伙会怎么行动。假如最后得由我们去战斗,根据对方的动态我们也会改变做法。这里不会那么轻易沦陷。」

「不会那么轻易……啊。」

霍特觉得那个说法很微妙。以维尤克斯·温提耶而言颇为罕见。霍特对此感到很介意。

「意思是根据魔王现象采取的手段,也会有危险吗?」

「没错。这是当然的。那些家伙的权能中,说不定有什么招数能将露可茱特的性能无力化。因此有必要考量那个风险去行动……这种事有需要我一一说明吗?不用想也知道。」

「……我明白了。这里的总指挥官是阁下。我会遵从命令。」

「这就对了。我会指名你担任辅佐,就是因为你是那样的人。」

「什么?」

「你会遵守规定与命令。这些很重要。只要按照我说的就能赢,不照做就会输。既然如此,像你这样的人才是最好指挥的。阿迪胡·兹伊贝鲁也是无妨,但那家伙的讽刺我无法理解,而且会徒增不必要的对话──所以才会选择你。我很感谢你。」

(我被他「感谢」了吗?)霍特觉得自己冷不防地被抛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从维尤克斯的神情来看,霍特觉得那句话根本不会从他嘴里出现。

「世上的人们听到我说出事实,不知为何都会生气。」

「是因为阁下选了会惹人生气的措辞吧?阁下没有意愿配合一下别人吗?」

「没有。去思考那些事,会影响我在关键时的决策。」

维尤克斯简洁地说完,便挥了挥手道:

「我的话说完了。现在得陪还玩不尽兴的露可茱特玩耍才行。你回去吧。」

虽然是一切都令人费解的男人,但霍特觉得自己理解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喜好战争。只有这点千真万确。

◆

在战场上被拖来拖去,结果又进到了牢房里头。

(作战后来失败了。人类也挺辛苦的嘛。)

连普加姆都知道人类战败了。人类本来应该打破魔王现象对这座城市的包围,自己则会被移送到喀鲁吐伊鲁要塞才对。普加姆原本是想在移送的过程中行动的。

他的意图现在也无法尝试了。普加姆不晓得应该当成自己获得了时间上的宽裕,还是该想成自己错失了机会。

(不论是哪一种,我的状态还是很危险。)

普加姆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补充血液了。他横卧在冰冷的地板上,设法尽可能减少消耗。

(我的话能耐得住。应该要可以。)

在幽湖时,普加姆曾经只靠异形的血液度过好几天。不补充人类的血液,普加姆就几乎无法正常行使权能,体能也会下降,不过他的脑筋依然清晰。

(我要冷静。现在就算我贸然行动,恐怕只会再次被抓回来吧。)

普加姆必须慎重寻找逃脱的机会。他能预见自己一旦失败一次,下次戒备将变得更加森严。

诺方监狱的监视阵仗相对森严。

普加姆完全没机会被放到外面。一天只会提供一两次类似饲料的食物。起初还会有士兵之类的人物来问话,但他们得知从普加姆口中问不出什么了不起的资讯以后,就不再有人来了。

这阵子他一直都一个人被关着,没人理会。

(这样正好。)

这种状况正合普加姆的意。有件事情正在一点一点进展当中。由于没有办法补充血液,因此普加姆用不了强大的权能。然而,只要慢慢地,而且只有一丁点的话,他还是能操控自己的血液。普加姆认为,这件事帕克·普卡──莱诺应该也不晓得。

现在普加姆已经用自己的血液完成一柄短剑,藏在粗制滥造的床架底下。仅靠这柄短剑当然无法切断牢房的铁栏杆。

(但是一定会有机会派上用场。)

普加姆只能这么想了。他不可能一直被人关着不管。要是下次又有大规模作战,一定又会移送普加姆吧。当人类突破包围,将普加姆送往喀鲁吐伊鲁,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普加姆在脑海中思索,「到时候」他该做的事。

先杀掉守卫,接着一小口也好,要先补充血液以行使权能。有关血液的使用方法,他有想到新的方式。赛罗·佛鲁巴兹,普加姆这次不能再输给他了。

为了守护「君王」,普加姆非得杀害那个男人与「女神」。

(非得杀了他们。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个了。)

普加姆心想着,并闭上双眼。于是,不可思议的,死者的脸孔浮现于眼前。

这张脸是四眼。为了保护普加姆而战死。普加姆不晓得为何会想起这些,不晓得该如何处理自己的情绪。四眼只是部下而已。以人类的感受来说,那距离朋友或家人等关系相当遥远,不过是陌生人罢了。

然而那样的人物,为什么会如此印象深刻?普加姆也回想起7110部队的其他异形。普加姆觉得是因为自己拙劣的指挥而害它们枉死,他心想是不是因为没有善加利用,所以才感到懊悔呢?

(还是说……)

这就是所谓的愧疚吗?

想到这里,普加姆想要稍微深入探讨,因此翻身仰躺。就在此时──

普加姆发现位于高处的铁栏窗,有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窥视着里头。那是一颗有如蜥蜴的脑袋,头顶还长有一对细长的鹿角。普加姆认得那当脸。他一瞬间以为这是幻觉。

是7110部队里,被称为「三眼」的异形。

「普加姆阁下。」

能听见三眼细语的声音。嗓音里流露出安心。

「看来您没事。我们很担心您的安危。」

她在7110部队的异形之中,智商也是特别高的一个。而且能言善道。

「居然能……」

普加姆试着出声。他的声音沙哑,简直像是另一个人。

「进到这么深处吗?」

「有我,还有其他几名7110部队的伙伴。我们利用了先前的战争。」

普加姆猜想,他们应该是趁乱混入撤退到城内的军队中的。渗透、潜伏,这些是7110部队擅长的技术。

「可是要出去不容易。这里戒备很森严,状况可说是寸步难行。」

「要等待下次出击是吗?」

「是的。要请阁下再等待一段时间了。」

「没问题。」

普加姆耐得下去。反正诺方的联合王国军不得不再度出击。第十一圣骑士团在北部受到孤立,他们的补给应该也有极限。

「要行动的时候,二眼会大闹一场。他很热衷这件事。」

「二眼还是一样啊,疏于配合可是很致命的。到时候……」

普加姆差点说出「会像四眼一样阵亡」。普加姆对这样的自己也深感意外,他不禁思索那只异形的死亡,究竟在自己心中具有多大的意义。

(不对──错了。是因为看到了丧命的模样,才具有意义。)

普加姆注意到这个重点了。直到死亡的瞬间,四眼都只是一名部下。是一件优秀且容易运用的工具。四眼是因为死了才变得特别的。当普加姆这么梳理过后,他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感觉就像穿过了一堵墙一样。

普加姆觉得自己正在接近目标,自己或许能成为他的「君王」所期望的存在。

这么一想,他们果然是必要的。普加姆感觉到,指挥名为7110部队的「部下」,以及与不同于一般异形的群体一起行动,会使自己快速改变。

「二眼现在变得相当老实。」

三眼继续说:

「那是因为普加姆阁下弄瞎了他的一只眼睛。您帮了我大忙。这份秩序正是我们必不可缺的。我由衷感谢您,普加姆阁下。」

「我没有什么值得你感谢的理由。」

「纵使您那么想也是。请容我表达个人的敬意。」

「是吗?」

普加姆不再追究这件事。他觉得自己真的没有任何受人感谢的理由。

他认为自己往后也会把7110部队当成工具使用。因为他现在明白了,当他们死亡时才会产生特殊的意义。是死亡使他们的存在特别。普加姆开始觉得,要让这种感觉再深化一点才行。

他同样无法理解三眼的敬意。但是,当她死亡之时,自己将如何改变呢?

普加姆发现自己对此深感兴趣。

「人类的出击,依我看,会是下次的绿月之夜吧。」

三眼低声说道。那道嗓音听起来像是在鼓励普加姆。

「我一定会来接您的。我会赌上生命,把您救出来。」

「我很期待。」

没错──既然要赌上生命战斗,那么一来,也有可能会丧命吧。

普加姆期待的,正是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