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九卷】 终章 我，对春天
「──时间到，请停止作答。」
二次学测第二天，最后一科。在主考官宣布停止作答的指示中，紧张的空气也总算缓和下来。
就在今天这一天，我将告别这段努力了一年左右的念书备考生活。
国公立大学入学考是在这之后，三月也还有后期考试日程，但我不打算去考这些考试。后期考试的名额很少，录取率更低固然是原因之一，更是因为前期考试未能考上Ｔ大以及Ｂ大等更高水准的大学而落榜的考生也可能跑来考Ｋ大，现在的我多半不是他们的对手。
只要考上就去上Ｋ大。如果没考上，我就会跟新田同学一样去读私立的Ｓ大。
因此之后我就只需要悠哉地等放榜，以及等待隔天的毕业典礼。
今年Ｋ大前期考试的放榜日，就在我们度过了三年的城东高中毕业典礼的前一天。
我会以清爽的心情迎来毕业典礼，还是会以不上不下的心情迎来这一天呢？
这就取决于大约两周后的放榜结果。
「──真树！」
「海，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看你的样子，似乎是好好发挥出了实力呢。」
「嗯。多亏海在身边跟我说悄悄话。」
「．．．．．．．．．．．」
听到我这句话，海睁大了眼睛，在我面前竖起食指，接着是两根、三根。
「……海，不要紧。我全身上下都没出毛病。」
「是、是吗？你突然说这种很莫名的话，所以我还担心是不是我让你念书念太多，害你脑子都乱了。」
「我说的是一种感觉啦。就只是在说，我是一边想起海教我的部分一边答题。」
「是吗？那就好。」
我搭上空伯母开到学校正门前面迎接我的车，跟海一起在睽违两天后回到朝凪家。之后预计跟下班回家的妈妈会合，久违地一起聚餐。
今天只有我跟海、空伯母和我妈妈这四个人，但多半跟海那次一样，只要我顺利考上，就会把天海同学他们也找来盛大庆祝吧。
……总之，我累了。
「真树，这两天辛苦你了。到家我会叫你，你睡一下没关系。来，过来我这边？」
「嗯。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考试都考完了，所以我再也不用忍耐了。
现在我得尽情找海撒娇，好好疗愈之前累积的伤害才行。
好久不曾这样就近感受海的柔软、温暖，以及淡淡的甜香。
空伯母在驾驶座上，傻眼地从后照镜看着我们，但我不在意地将身体靠到海身上，让海轻轻摸着我的头，进入了梦乡。
「……真树，你好努力喔。好棒。我最喜欢你了。」
「嗯……我也，最喜欢海了……」
听见我现在最想听海亲口说的话，我筋疲力尽地闭上了眼睛。
谢谢你，海。
以及，辛苦了，我。
之后，直到抵达朝凪家为止，我一次都不曾醒来，在车上睡得很香甜，让气力和体力都恢复之后，召开了一场由前原家与朝凪家共同参与的聚餐。
由于还只是考完，所以不至于像日前海确定考上时那样盛大庆祝，但餐桌上排出了妈妈和空伯母两人做的许多料理。
……还有，也准备了妈妈和空伯母两人要喝的啤酒和气泡酒。
也是啦，站在家长的立场，这些日子以来也一直在支持孩子考试，所以也多少得容许她们放纵一下。
当然也得盯紧她们，别让她们喝太多才行就是了。
「唉唉，小咲～你从明年起又要全职工作吗～？我，好寂寞喔～」
「我也是～可是，前夫到了三月就不会再汇钱来，而且我也得努力赚真树的学费才行～」
「就是说啊。啊，如果不介意，要不要退掉你们现在住的房子，搬来我们家？毕竟海也是从春天起就会搬出这个家，外子也很少回来，对吧？嗯，是个好主意。小咲，怎么样啊？」
「不错耶。我家这边的状况也会变得跟小空差不多，而且这样一来，我们家小孩跟小海也可以省掉返乡的工夫……对不对？」
「「你问对不对，我们问谁啊……」」
从聚餐开始一小时左右，我们都在平静的气氛下享用餐点，但之后又过了一小时，两人喝酒的量也达到一定程度（※她们本人的说法），就开始丢下两个小孩不管，自顾自的聊得很开心。
她们两人互称小空、小咲的模样是很令人莞尔没错……但我们愈来愈觉得无法奉陪了。
「唉真树，都弄成这样了，也只能放着别管，我们两个小孩去二楼避难吧。我想，再过一会儿，她们就会舒服地睡着了。」
「就是啊。我可能很久没看到她们两个酒味这么重了。虽然看起来是满开心的啦。」
我们侧目看着酒喝多了而胡闹得很开心的两个大人，匆匆前往海的房间避难。
刚要走出客厅时，似乎听见妈妈说出「真树，跟小海做的时候要记得戴那个喔～」之类极为多余的话，但这是醉鬼说的话，所以我们就当作没听见。
我关上门，在海的床上坐下，先前这些日子的疲劳再度涌上全身。
「真树，再次跟你说一声，辛苦了。」
「嗯。从明天起就不用再念书，可以好好睡觉了，对吧？」
「当然。要睡到中午也行，然后再打一整天的游戏，甚至要熬夜我也会允许。」
「好棒……等等，直到前不久，这都还是我们理所当然的生活耶。」
可是，考虑到长达一年左右的时间里，我都忍着不去过这样的生活，专心念书，就让我切身体认到先前自己过着多么受到眷顾的日子。
无论是每一天不经意间过去的日常，还是与这个随时都陪在我身旁的宝贝女朋友之间共度的时光。
能对理所当然的事情觉得是「理所当然」，是多么地幸福。
「谢谢你，海。多亏有海，我才能勉强跑完这段路程。」
「不客气。可是，要道谢还太早了喔。正式的『谢谢』，要等达成我们两个人的目标再说。对吧？」
「嗯。如果能够如愿，那就更是『谢谢』……对吧。」
没错。我们两个人该做的事情全都做了，但考试会持续到放榜结果出来为止。
为了四月的大学入学非做不可的事情，以及最好能在这之前先做的事。
要做的事情很多，但都要等一切结果出来再说。
所以，在这之前，我得别让自己松懈过头。
因此，对海撒娇这件事，也得再忍耐一阵子──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真树～」
「……对、对不起。」
「我什么都还没说吧？」
「可是，我想海多半也早就发现了。」
「哼哼。」
「……你不说下去吗？」
「真树希望我说吗？」
「……有那么一点。」
「嗯～该怎么办呢～」
海这么说着，整个人贴着我的手臂。
从我们两个人决定要努力念书之后，海也不太对我这样露骨地使坏了。
久违地见到海这种小恶魔的笑容……果然也非常棒。
「海，怎么说呢……可以吗？」
「…………」
海没有回答，而是整个人躺到了床上。
脸颊微微泛红，注视着我。
我觉得她在对我说「过来」。
待在一楼客厅的两个大人还是一样聊得很起劲，姑且不论平时，现在只要不是特别夸张的情形，不管二楼发生什么事，她们多半都不会放在心上吧。
还有最重要的是，「这种事」从夏天的读书集训以来就一直处在看得到吃不到的状态，身为一个健全的高中男生，我也累积了各式各样的东西。
坦白说，我想立刻就做。
……可是，现在我要再忍耐一下。
「海，总之，可以只先接吻吗？」
「……………………」
「呜哇，你的表情有够不满的。是啦，你的心情我是可以体会啦。」
「嘻嘻，开玩笑啦，开玩笑。应该说，如果我现在跟真树做了，会被妈妈骂的。挺认真的那种骂法。」
「我家大概也会。」
再过不久，我们也将正式跻身「大人」的行列，但在这之前还是「学生」，也还是「小孩」。
可以暂时不用念书而懒洋洋地度过，也可以一整天找朋友到处玩。
可是，要跟海自由地尽情享受「大人」的生活，终究要等到四月以后。
「那，今天只亲吻就先放过你。」
「感谢您高抬贵手。」
「「……嘻嘻。」」
我们对看一眼，忍俊不禁地笑出来之后，两张脸互相慢慢靠近，让嘴唇相碰。
也因为刚刚才喝，许久不曾感受到的吻，果然有着淡淡的可乐香气。
就这样，我度过了两周短暂的休息。
期待已久的Ｋ大放榜日终于来临了。
我现在相对比较镇定，但坦白说，刚考完试之后有好一阵子，我都很在意结果，没有心情好好休息。会忍不住因为先前的习惯而一大早就醒来，而且即使玩游戏、看漫画，即使跟海两个人一起懒洋洋地过，仍然不时会毫无意义地担心「我可以做这种事情吗？」
可是，这些情形也再过几个小时就会结束。
「──大家，安全带都系好了吗？那么，我们朝Ｋ大出发～！」
「「喔～！」」
「夕、新奈，你们事不关己就这样……真树，准考证带了吗？还有，以防万一，晕车药还是先吃吧。」
「唔，嗯……呼～不用担心，平常心平常心……」
「虽然没关系，但真树这个样子，就会连我都跟着紧张起来啊……」
放榜结果在网路上也可以察看，但也因为是我的第一志愿，所以我们五个人决定一起去Ｋ大见证结果。也因为是这样，考虑到车子能载的人数，今天我们不是搭朝凪家的车，而是由绘里伯母开天海家的厢型车接送往返。然后也因为是难得的远行，我们打算看完放榜后，沿途多绕去几个地方再回来。
「啊，唉唉大家，关于毕业旅行，我跟新奈仔两个人讨论后，决定去关西三天两夜～！哇～！鼓掌鼓掌～！」
「还要去逛逛主题乐园，到处吃各种好吃的东西。虽然很老套就是了。」
「没什么不好吧？老套归老套，但我们五个人其实还是第一次一起这么做，我赞成。真树呢？」
「我也赞成。虽然多半会晕人潮，但像这样大家聚集在一起的机会以后应该会变少。」
「是啦，坦白说大概就这么一次吧。」
就如望所说，今后多半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但也因为如此，我们更要好好玩个够，留下回忆才行。
无论过多少年，哪怕见面的机会减少，我们五个人仍然是朋友。
虽然会有落寞的心情，但绝对不难过。
我们要一直当朋友──只要我们一直这么想，一定又会在不久的将来再度聚集在一起。
我们继续在车上针对毕业旅行，多方讨论详细的路途顺序等等，聊着聊着，车子不知不觉间已经开进Ｋ大的正门，开往专用停车场。Ｋ大的学生现在放春假，宽广的学生用停车场很空，所以似乎是为了远道而来察看放榜结果的来宾而特别开放。
「喔～这里就是Ｋ大啊～好好喔～真树同学，你从春天起就会在这里念书了吧？」
「阿夕，事情还没确定，委员长跟我一起去Ｓ大的可能性也还有八成左右。」
「新奈，你是希望真树考上，还是不希望他考上？是哪边？」
「是啦，机率上来说也许差不多就是这样。」
日前考完后的感受是「就如我们当初的策略」──因此，我想多半勉强达到了及格线边缘，但最关键的还是其他考生的表现如何。
在二次学测，只因为区区两分，甚至一分的差别分出胜败的情形也很常见，所以就看能如何减少失误，拿下部分分数。
途中我们被卷进塞车车潮，抵达Ｋ大的时间比当初的计划要晚，所以广场前已经满是确定考上的考生，以及Ｋ大生祝福他们的呼喊。
察看布告栏，看有没有自己的号码──事情就是这么单纯。所以只要有个五分钟，一切就会结束吧。
「……真树，你还好吗？」
「嗯。大家，我们走吧。」
我下定决心后，五个人一起走向布告栏前方。
来应考的只有我一个人，但大家的表情都跟我一样认真。
无论是海、天海同学、新田同学，还是望。
大家都由衷盼望我考上。为我期待。
「真树，我也一起找。准考证号码是……１７３２，对吧。」
「嗯，一妻三儿（１７３２），对吧。」
念起来很好记，但要找到倒是意外辛苦。合格名单似乎会照学系划分，不是单纯照号码顺序排列。要小心别漏看了。
我考的经济学系……是把合格者的号码贴在布告栏右侧。
「真树同学，我们在这里等着。你跟海去看吧。」
「委员长，如果奇迹地考上，麻烦比个胜利手势。」
「真树，要有自信啊。」
我跟海在他们三人的目送之下，走向布告栏。
在这里看，就根本不会弄错。
「海，可以握你的手吗？」
「可以啊……不用担心，不管什么时候，我都陪在真树身边。」
「谢谢你，海……那么，我们喊预备，一起抬头吧。」
「嗯……预备～！」
在海的号令下，我们猛然抬头，目光照顺序追着号码挪动。
００３３
１１４６
０３２３
０７８０
２２７１
号码跳来跳去，让我一瞬间紧张了一下，但也不知道是照成绩顺序，还是因为榜单制作得很急，顺序乱七八糟。
０９２２
１８６７
１９９９
──１７３２。
「咦……？」
……有了。
不对，真的有吗？
我再次察看自己的准考证号码，和布告栏上的数字比对。
１７３２……１７３２……一妻三儿。
「海，我说……这个……」
「唔，嗯。我也仔细检查。１７３２，１７３２，一妻三儿，一妻三儿，一、妻、三、儿──」
我请海也帮忙检查……用两个人的眼睛好好确认考上这件事。
「「唔…………！」」
我们两人对看一眼之后，立刻转过身去，急忙跑向天海同学等三人等着我们的地方。
「他们两个回来了！」
「委员长！朝凪！是哪种？周围太吵，用手势告诉我们！」
「真树！」
「…………嗯！」
这多半是我这辈子比得最强而有力的胜利手势。
这一瞬间，大家脸上都明显露出花朵盛开般的笑容。
无论是我、海、天海同学、新田同学，还是望。
所有人都露出满面的笑容，一起相拥。
「太棒啦～！好厉害好厉害！真树同学棒透了～！」
「真的假的，太不妙了！委员长真不是叫假的！」
「唔喔喔喔喔，真树～～～～！」
我被亢奋的三人抱住，接受他们用全力拍我脑袋的粗鲁祝福。
由于我们的位置离因为放榜而大声喧哗的人们很远，所以是个小小的祝福，但对我来说是最棒的「朋友」所给的祝福。
「真树，真的恭喜你。这样一来，你也可以跟真咲伯母报告好消息了呢。」
「对啊……呃，我去打个电话给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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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大家狠狠修理了一顿后，我决定和妈妈，也跟爸爸联络一声。
妈妈讲到一半就在电话另一头哭得让我听不懂她说了什么，打给爸爸时，他那边也不时传来吸鼻涕的声音。
『你很努力。』
『还有，之前很对不起。』
他们两人同样对我说出这些话。
而身为他们两人儿子的我，也悄悄地流下高兴的泪水。
我对双亲报告完毕，挂断电话，就看到来关心我的海，朝我递出了面纸。
我重要的伴侣海也同样湿了眼眶。
「真树，我们回去吧。大家都在等。」
「……嗯。」
我用跟海拿的面纸拭去眼泪，顺便擤了鼻涕，让自己清爽点，然后再次回到天海同学等人的圈子里任他们蹂躏。
和去年春天，我一开始跟海两个人所描绘的未来有些不同。本来作为目标的同居取消，跟海去念不同间大学……即使如此，修正轨道后的目标得以百分之百达成。
那年夏天，海对我说的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一定会让你考上Ｋ大──
……看样子对我来说的胜利女神，早就在离我非常近的地方，在只要伸出手就碰得到的距离对我微笑了。
「好～～！大家都顺利考上了，我接下来也要在工作上更加更加地努力才行！明年我要和莫妮卡一起在主流媒体出道！」
「阿夕有这个雄心壮志就对了……那，关可以继续这样磨蹭下去吗？要是你继续发呆，转眼间她就会远到让你碰不到喔？」
「……没关系。既然这样，我也会努力让自己不输给天海同学。」
「喔，不错耶～望同学。那么，我们来比赛谁先变成很厉害的人。我当偶像，望同学当棒球选手。」
「好。这种比赛，我可不讨厌。」
以我考上第一志愿为契机，有人更加提振起精神，准备在自己的道路上努力前进。而他们身旁，也有着还是一样我行我素，但温暖照看着他们的人。
无论是天海同学、望，还是新田同学。
都下定决心开始走上自己的路。
所以我要做的事情，也就只有跟大家一样，朝自己决定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
「真树同学！」
「委员长！」
「真树！」
「……真树。」
我看向等着我的众人脸孔。
……看着将我那原本孤独又阴暗的世界，转眼间就涂上鲜明色彩的这群无可取代的「朋友」，以及更加重要的伴侣。
「──嗯。大家走吧。」
我牵起大家伸出的手，跟他们一起迎向未来的每一天。
……明天终于就是高中生活的结尾──毕业典礼。
「──这件制服今天就是最后一次穿了啊。这样一想，还是觉得有点落寞呢。」
许多人为我庆祝考上第一志愿的隔天，这股兴奋还尚未退去，又有这个节目接踵而来。
今天的毕业典礼之后，有着为了迎接从四月开始的新生活而非做不可的事，也有在四月以前的假期里尚未做完的事。就今年春天而言，要做的事情非常多。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尽管到了毕业典礼当天，心有戚戚焉的感觉倒不是特别强烈。
当然了，再过几个小时，我跟海还有天海同学他们一起哭得稀里哗啦的可能性多半也不是零。
穿上比刚上高中时变得窄了些的制服衬衫，确实打好领带。
再来只剩下打理服装仪容的细节，不过……这就拜托等一下会来接我的女朋友吧。
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五分钟，才刚开始准备早餐，海就来了。
「──哟，我来接你了。」
「欢迎。饮料就咖啡可以吧？」
「嗯。麻烦给我满满的糖跟牛奶。」
我们一如往常来个欢迎的拥抱，把一天没吸的彼此气味吸了个饱，然后才走向客厅。直到前不久还因为要以念书为优先而自重，但昨天我已经正式确定考上，所以不用再忍耐了。
「啊，真树，头发我帮你弄，你来这边坐好。」
「好～」
早上，像这样在上学前让她帮我整理服装仪容，也是从今天起暂时不会有的事了。
方法她是有教过我，所以不用特地依赖海，自己也能整理出同样的发型。但只有今天，我说什么就是希望她帮我弄。
她比平常更细心地梳了我的头发，在不至于抵触校规的范围内帮我上了发蜡，整理好发型。今天就像是高中生活最后的大舞台，所以担任造型师的海也比平常更认真。
「……好，完美。啊，还有就是护唇膏吧。来，嘴唇伸出来～」
「唔～」
我轻轻突出嘴唇，海就从口袋里拿出护唇膏，在整个嘴唇上轻轻涂抹。
这不是新的唇膏，而是我跟海两个人一起用的。
跟海一起用的东西，这一年来增加了相当多。
「真树，这么一说我才想到，真咲伯母呢？她似乎已经不在家，该不会去上班了？」
「嗯。我顺利考上以后，她说又要改回原本的上班型态，一脸神采奕奕地出门去了。」
她说毕业典礼还是会去露个脸，但似乎是去上班比待在家里更合她的性子，在我早上起床的同时，她就匆匆上班去了。也因为有爸爸汇来的钱，生活费还算充裕，但她说已经决定要把那些钱用来当作我的学费与目前的生活费，所以也不能太悠哉。
顺带一提，爸爸提议直到我大学毕业，他都可以继续给我金援，但对此我跟妈妈都郑重拒绝。相信他作为爸爸，是有着想尽量不让小孩过得匮乏的心意，但从今天起，我也是个大人了。
既然是大人了，无论生活还是金钱，自己一个人能办到的事情，说什么都得去做才行。
无论是爸爸，还是我。
……因为再过个几年，多半就会有个新的家人。
「唉，真树。」
「嗯？」
「终于到了毕业典礼呢。」
「嗯。两年半，转眼间就过去了呢。」
「真树，一年级的半年你直接略过了。那不会变成没发生过的事。」
「……那个时候的一分一秒真的有够漫长。」
不巧，我的记忆力并不算差，所以从高一春天～秋天，跟海成为「朋友」前的事情，我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在一开始的自我介绍出了洋相，没有人好好跟我说话，就只是在学校与住家之间往返的生活。虽然有玩游戏与看Ｂ级片等等的兴趣，但即使如此，仍不足以让我忘记没有朋友的寂寞。
我本来很害怕春天。一般似乎都说春天是离别与相遇的季节，但对没有朋友的人而言，根本毫无机会离别。而且不管过了多久，相遇的季节都并未来临。
无论春天、夏天、秋天，还是冬天，对我来说都一样。我对季节的认知就只有热不热和冷不冷。
可是，现在──
「嗯？真树，怎么啦？啊，我看你是看我太可爱，看得出了神吧？」
「……是啦，差不多。」
「唔？」
海歪头疑惑的表情好可爱，让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又白又滑嫩，却又很有弹力。
这么可爱又漂亮的女生，竟然愿意当我的朋友……然后还成了我的女朋友。
无论过去还是未来，相信都不会再有这样的幸福到来。
「海。」
「嗯？」
「谢谢你今天来接我。」
「真的呢。虽然已经变成每天的例行公事，但我觉得真亏自己可以每天持续下去。」
「我也这么觉得，海也太喜欢我了吧。」
「虽然也叫做沉重就是了……这样的女生，真树讨厌吗？」
「海我是很喜欢。」
「害怕沉重的女生这点你倒是不否认喔？」
即使是毕业典礼这一天，我们也和平常没有两样，相互嬉闹着度过上学前的这一刻。
今天过后，像这样让海宠我，偶尔由我宠海的生活也会持续下去，但像是今天的这种日子，明天以后就再也不会来临。
我们就像在惜别过往的日子，将这一如往常的早晨，慢慢过到最后一分钟。
……我们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但出门前收到的讯息，让状况有了很大的改变。
发信人是今天预计要作为在校生代表出席毕业典礼的泷泽学弟。
『（泷泽） 早安，前原学长。』
『（前原） 早安，泷泽学弟。』
『（前原） 典礼的准备顺利吗？』
『（泷泽） 是。布置工作已经完毕，再来就只等各位毕业生到场。』
『（泷泽） 但发生了唯一一个状况。』
『（前原） ……我有不好的预感。』
『（泷泽） 对不起，学长。你猜对了。』
『（泷泽） 其实是澪学姐患上了流感。』
『（泷泽） 因此没有办法出席了。』
『（前原） 这……真是不好处理。』
『（前原） 也就是说，该不会……』
『（泷泽） 说来非常过意不去，但学长说得没错。』
『（泷泽） 我想请前原学长作为毕业生代表，替澪学姐上台致词……』
『（前原） 总、总之我先过去学生会室就对了？』
『（泷泽） 是。详情到时候再说。』
『（泷泽） 直到最后都在给学长添麻烦，实在是非常对不起。』
我将手机收进口袋，立刻站了起来。
离毕业典礼正式开始还有一小时左右──但既然计划生变，我也不能继续悠哉下去。
「真树，看来是出了状况吧。」
「嗯。我们一边走一边说，海也一起过去吧。」
「知道了。那么，夕跟新奈那边就由我跟她们联络。」
作梦也没想到毕业典礼当天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但又觉得这样也像是我们会做的事情。
也好，反正这种事情，今天也就是最后一次了。
直到最后，就让我好好帮到底吧。
首先，关于毕业典礼当天的流程，直到前一天已经彩排了数次，所以大致上的流程都已经知道。
毕业生入场后，由校长与来宾致词，之后会颁发毕业证书给毕业生，再由毕业生代表致词，然后由在校生代表泷泽学弟答词。最后则是齐唱校歌。要上台演讲的代表姑且不说，我们这些一般学生，除了被叫到名字时应声以外，没什么事情要做。
因此，直到前不久，我都还跟海两个人开心地互相嬉闹。
毕业生代表由中村同学担任的这件事，考虑到她先前的学业成绩，以及身为前学生会长的头衔，又是城东高中第一个应届考上Ｔ大的学生，相信是无可挑剔。
中村同学应该也早已想好演讲内容。
对于她不幸病倒这件事，只能说非常遗憾，而且有时就是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所以我也完全不想责怪她。但这样一来，会伤脑筋的就是泷泽学弟等学生会干部，以及仅次于中村同学的我这名优秀学生。
关于代表致词者的选定基准，我们高中基本上是以「升学去处的水准」来决定。如果要比平常的学业成绩，前面还有早川同学与海她们，但如果以偏差值这个基准来看，就比不上我考上的Ｋ大。而且又因为名次比我高的人，都尚未好好决定升学去处──于是，虽然无法否认被拱上位的感觉相当强烈，但这分重大的职责也就这么落在了今年本校唯一一个考上Ｋ大的我身上。
「──总之，正式典礼的行动就像这样。直到途中我都会一起，所以如果有什么状况，我会立刻因应处理……」
「可是，演讲我得自己一个人讲……对吧，终究得这样。」
「……是会变成这么回事。」
「不要这么一脸过意不去的表情。这种时候就是要互相帮忙，而且中村同学也已经拼命跟我道过歉了。」
我抵达学生会室后，首先中村同学第一个打电话来拼命道歉。难得听她说话的声音难受得即使隔着电话都听得出来，处在一句玩笑话都说不出来的状况。
如果只是普通感冒，倒也可以选择抱病出席，而她本人似乎也是如此打算，但既然是流行性感冒，那就实在没办法。
这种时候，还是希望她交给我们还有泷泽学弟，好好休息到完全康复为止。
「──所以，毕业生致词的原稿呢？中村同学也有准备吧？」
「关于这件事……」
听海问起，泷泽学弟大大地垂头丧气回答：
「没有原稿。澪学姐说『全都装在我脑子里了』，所以没准备原稿。」
「…………」
我就觉得照中村同学的个性多半会是这样，但万万没想到这样的事情，竟然会在这次的毕业典礼这种时间点发生。
如果只是毕业生致词，对我来说也不是那么严重的问题。去年的智绪学姐也是，我早就知道基本上只是念出事先想好的讲稿，所以个人本来的认知，就只是觉得多了点麻烦。
「打电话给中村同学，请她立刻赶出原稿……也未免过分了点。」
「是。毕竟她似乎还在发高烧，而且也会很花时间，所以我认为还是由我们这边从头写起比较好。」
虽说是突如其来的意外状况，但毕业生代表致词不会取消，一定要有人上台致词才行。
由于现在才开始赶工写讲稿，没有办法保证内容的品质，而且会变成一次枯燥乏味的毕业典礼，我也觉得过意不去……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顾好最低限度该有的样子，好好完成毕业典礼。
「前原学长，朝凪学姐，我们学生会干部现在就开始准备讲稿，所以如果想到些什么，请不要客气，尽管跟我们说。」
「了解。啊，我去跟老师们说明情形，真树就继续留在这里帮忙泷泽学弟。」
「嗯。如果有什么状况，我会马上跟你联络。」
我跟为了报告而前往教职员办公室的海分开，留下来跟学生会的学弟妹一起写起讲稿内容。
也因为学生会室里保存了过去的学生代表致词原稿副本，像是智绪学姐那次的也留了下来，所以即使不能整篇照抄，但多少参考一下应该不是问题。
虽然到典礼前一刻才忙得不可开交。
但我发现自己对这样的状况倒也乐在其中。
幕后正展开这种种令人手忙脚乱的状况，表面上则为了只剩几十分钟就要开始的毕业典礼，正一步步准备就绪。
毕业生一如往常地跟合得来的伙伴们一起来到学校，学弟妹们则是准备欢送学长姐毕业，身穿正式服装的老师们对学生们打招呼，还有家长们为了毕业生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舞台到场观礼。
学生会室的窗外，有着这么一片不同于往常的光景。
「──前原学长，讲稿写完了。请收下。」
「谢谢……嗯，我觉得这样很好。」
来宾、家长、在校生们都已入座，再来就只等毕业生进场时，演讲用的讲稿勉强在最后一刻赶上了。
换做是平常，接下来应该要调整措辞等细节，一步步修正为适合在今年毕业典礼发表的致词。但离正式典礼已经几乎没有时间，从某种角度来说，大概就是所谓的凭实力直接上场吧。
如果未来有机会见到中村同学，就让她请我们吃点什么吧。
「学长，我先一步过去了……恭喜学长毕业。」
「谢谢你，泷泽学弟。想来今后你会更忙，但还是要加油。」
以泷泽学弟为首的学生会干部们前往会场所在的体育馆，而我则先回到自己班上。毕业生似乎已经开始进场，但由于是从一班依序慢慢进场，所以只要加快脚步，应该可以顺利会合。
途中，我快步经过望所在的四班，他一发现我就探出头来。
「喔，这不是真树吗？我听天海同学他们说了，致词要加油啊。」
「望自己才是不要听我致词听到哭喔。」
「喔，也不想想不过就是真树，还挺敢说的嘛。既然你都说到这个地步，我就拭目以待了。」
我们简单聊了几句，然后继续在走廊上直线前进。
距离位于走廊最里面的十一班教室，过往会觉得沿途要走的走廊很长，但现在却觉得依依不舍。
「──啊，真树同学！你回来啦！」
「委员长，怎么样？致词感觉搞得定吗？」
「真是飞来横祸啊，前原氏～」
「对不起喔，我们中村似乎难得给你添了麻烦。」
「加油啊毕业生代表同学～来，那岐也说点什么。」
「……也没什么好说的。」
而且，还看到为了等入场而在教室外排队的天海同学等十班的熟面孔。
跟我说话的几乎都是女生这点实在令人在意，但包括今天还没有机会见到的人在内，这两年半──不对，是这三年以来，我结识了许许多多的人。
而为我创造出这个契机的，当然就是……
回到从去年春天开始度过一年的十一班教室，海就第一个跑了过来。
「欢迎回来，真树。」
「我回来了。还好勉强赶上了。」
我们还想再多聊一些各式各样的话题，但天海同学他们三年十班已经开始进场，所以我们也差不多得前往体育馆才行。
各式各样的回忆就留待毕业典礼结束，大家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再聊吧。
我先整理好因为一路急着赶来而有些乱掉的头发，用手帕擦去额头上冒出的汗水，然后我们三年十一班也由兼任毕业生代表的我领头前往现场。
由管乐社进行的演奏，以及出席者的掌声回荡之下，我们坐在了排给毕业生坐的折叠椅上。
负责担任司仪的八木泽老师先确定演奏与掌声渐渐停歇，会场已经安静下来，才开始用麦克风说话。
毕业典礼开始了。
『呃～今天的天气预报是下雨机率偏高，所以我本来有些担心，结果能在无风无雨的大晴天下，迎来学生们启程的日子，让我松了一口气。那么，这年头也因为少子化的影响，以及对教职员工作方式的改善，近年已经是个教育现场会被要求做出更多变革的时代──』
毕业典礼进行到来宾致词的阶段，但作为接下来就要上台演讲的人，实在没有什么心思去听。
等来宾致词结束，接下来就是我作为主角的颁发毕业证书。一个个学生被叫到名字后，由作为学生代表的我从校长手中接下毕业证书，之后再由学生代表上台致词，整个流程是这样。
（真树，真树。）
（唔，嗯。）
（你在紧张呢。）
（那、那当然会紧张啦。）
暴露在许多人的视线下，这件事在去年校庆的舞台剧也曾发生，但现在待在体育馆的人数远比那时候多，又是毕业典礼这种非常严肃的场合，要我别紧张才是强人所难。
而且，和那个时候不一样，也没有海这些同班同学在场协助。
只有海因为座号关系而在身旁握住我的手，是不幸中唯一的大幸。
典礼进行得庄严肃穆又顺利，我的出场时间愈来愈近了。
我若无其事地回头一看，家长席的最前排，坐着卖力想将孩子的荣耀时刻收进相机的空伯母和妈妈，而在稍远的位子上，还可以看见绘里伯母跟隼人伯父。
在校生的座位上，甚至可以看见校庆以来认识的一年级生水野学弟和田中学妹。
不只是后面。
前方有着天海同学、新田同学，有望在。有大家在。
这样一想，因为紧张而颤抖的手与心都渐渐镇定下来。
因为是最后，因为是毕业典礼，所以至少不要让大家看到自己没出息的模样──不是基于这样的理由。
正因为是最后，正因为是要对从国小、国中到高中，持续了十二年的漫长校园生活告一段落的毕业典礼，所以才更得展现有所改变的自己。
……不对，说得正确点，是我希望让大家看到有了改变的我。
让大家看到我已经不再是没有朋友而别扭的「前原真树」，而是前进了一步而有所长进的「前原真树」。
海立刻就感受到我这样的心境变化，对我露出小小的微笑。
（……真树，你有所成长了呢。）
（跟海比起来就还差得远了。我得更努力才行。）
（嗯，加油。以后我也会一直在身边照看着你。）
（……嗯，谢谢你，海。）
（不客气。）
我跟海十指牢牢交握，好好感受她的存在，然后挺直腰杆，正视前方。
差不多要念到十一班同学的名字了。
「──前原真树。」
「有！」
「──朝凪海。」
「……有！」
首先叫到作为学生代表的我，接着第二个叫到的是海，再来是包括本日请病假的中村同学在内的全班学生名字。
『以上，十一班，三十人──代表，前原真树。』
「有。」
我先让海在耳边对我说声「去吧」，然后踩着稳健的脚步，走上校长等着我的舞台。
校长也叫我冷静点，我回想起中村同学彩排时的做法，依样画葫芦。
虽然有若干生硬，但到这一步都顺利完成了。
于整个会场掀起的掌声中，我先坐回自己的座位。之后又会被叫到名字，接着就要站在设置于舞台下方的麦克风前，代表毕业生开口……更正，是演讲。
『接着是毕业生代表致词──毕业生代表，前原真树。』
「……有！」
我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先确认制服内侧口袋里有着演讲用的讲稿，然后顺着和先前一样的路径行进，只是这次并不走上舞台，而是直接走向麦克风前。
在几乎所有出席人员的注视下，我先深深一鞠躬。
心脏噗通噗通地大声跳动。
「呃……本次非常，感谢，各位来宾，百忙中，出席，毕业典礼……还有……」
之后只要念出泷泽学弟等学生会干部为我写好的原稿就可以了，但似乎是先前眼看就要平息的紧张再度袭来，让我没办法照稿子念。
就连日前参加二次学测时，脑子都并未变得这样一片全白……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个时间点变成这样。
海，还有妈妈，都以担心的眼神看着这样的我。
（不要紧，不要紧。总之要维持平常心……）
我拼命这样说服自己，准备把原稿从头念起──
就在这一瞬间。
「──加油啊！加油啊真树同学～！」
「真树！不要在意旁人！」
「委员长，你还好吗？要吃晕车药吗～？」
「新奈仔，晕车药对紧张没效啦。」
眼看场面正要被尴尬的寂静笼罩之际，毕业生席上传来这些耳熟的说话声，让会场上有部分区域传出了小小的笑声。
整体的气氛，松弛了那么一点点。
「大家……」
在正经的典礼上不可以做这种事，而且之后多半也会被老师们骂，但即使如此，来自朋友的声援，就是这么令我觉得靠得住。
没错，我绝对不是孤身一人。
我有着许多「朋友」，有一群人支持着我。
朋友、家人、老师、学弟妹──虽然不会说出口，但大家都关心我。
说到一半卡住也没关系，讲得不流利也没关系。
只要用自己的话，好好把心情传达给先前照顾过我的所有人，想必就够了。
因为大家都说，这样就够了。
我对这群重要的朋友喃喃说了声谢谢，然后抬起头来：
「──不好意思，虽然准备了讲稿，但我还是决定用自己的话讲。也许有些地方会让人听不太下去，还请见谅。」
我先如此宣告，然后重新开始了演讲。
以非常爽朗的心情。
「──坦白说，我啊，对这个季节……对春天，一直很不喜欢。我真的很讨厌在大家面前自我介绍。我会抗拒说谎蒙混过去，但又没有足够让班上同学接受的的幽默感或话术。我并不是什么都没想。而是想过却仍然觉得办不到，因此变得愈来愈胆小。结果，我在自我介绍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也就必然会在班上格格不入……自己一个人过的时间会变多，相信大家都懂。」
说来理所当然，但春天每年都会在同一个时期到来。花了一整年，好不容易让这一刻的记忆开始淡去时，又会再度来临，让我再度尝到同样的苦涩。
这样还要叫我别让心情变得忧郁，才是强人所难。
这就是我所度过的，上高中之前的九年。
「……这样的情形，在这间高中也是一样。入学当初我还是一塌糊涂。明明有喜欢的事情，明明有喜欢得会不由得热烈谈论的东西，但我就是没办法光明正大，抬头挺胸说出来。我希望大家了解我，但同时又觉得要展现自己很难为情……现在回想起来，我想当时就是怀着这种矛盾的心情。
当时的导师，也就是今天担任司仪的八木泽老师脸上尴尬的表情，我到现在还无法忘记……虽然这是开玩笑啦。」
所有人的视线一瞬间看向舞台旁的八木泽老师，老师就以尴尬的表情对其他老师们投以求助的视线，而其他教师都故意无视。
看到这个情形，家长席传来小小的笑声。
气氛和缓了那么一些。
「对了，为了老师的名誉，我话要说在前面，我当然不会因为这样而恨老师。那是老师考虑到要尽可能多引导我说几句话而做的事情，而且也多亏了有过这么一段，就结果来说，也才得以让一部分班上同学了解我。
……我交到了朋友，是我这辈子第一个朋友。这个人其实也不为人知地有着跟我一样的兴趣。
那是高一秋天的事情──以那次相遇为契机，我的交友圈渐渐拓展开来。多了一个，又多一个──虽然还是两只手就数得出来的程度，但每一个都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想大家多半也见过他们吧。就是刚才为我加油的三位。」
天海同学、新田同学、望等三人都在各自的座位上红了脸颊，被周围的同班同学揶揄。
尤其对于在那个状况下第一个出声的天海同学，我更是只有满心感谢。想来她多半是突发地做出这样的举动，但多半就是因为天海同学先出声，新田同学与望也才更好跟上。
我开始演讲了几分钟。讲着讲着，似乎也渐渐有了将目光扫向整个会场的余力，看得出每个人脸上有着什么样的表情。
有些老师表情苦涩，也有部分学生露出冷冷的眼神多半等着看我出糗，但大多数人都仔细倾听我说话。
海、天海同学、新田同学、望。
妈妈、空伯母。绘里伯母、隼人伯父。
早川同学、加贺同学、七野同学、山下同学、荒江同学。
泷泽学弟、水野学弟、田中学妹。
八木泽老师，还有其他认识我的同班同学。
只要有他们，对我来说就已经很够了。
「……这三年来，真的就像搭云霄飞车一样，转眼间就过去了。我经历了很多第一次。有开心的事情，也有难受的事情，可是到了现在，这一切都是很棒的回忆。
我就是过了一段这么幸福的时间……正因为这样，现在非常寂寞，非常难过。今天就非得告别这样的日子不可了。如果许愿就能实现，我好希望能再多过一些这样的日子──尤其到了今年，我更是有好多次好多次这样想过。
我好不容易才体会到跟大家一起开心过日子有多快乐，却只有短短三年就要结束，实在太过分了……这是非常寂寞，的，事情。」
我仍然抬着头，泪水自然而然沿着脸颊滑落。
亏我还想着尽可能不要哭，要维持爽朗的表情。
愈来愈多的感情涌上心头，眼角发热，即使一再用手帕擦眼泪，眼泪仍流个不停。
我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情。
离别很难受。也不知道在新的环境会不会顺利。
……即使如此，这个时候还是非得道别不可。
「等到了四月，在场的毕业生就全都是大人了。有人升学，有人就业……每个人的生涯规画五花八门，但都会被要求正式成为社会的一员……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所以如果一直都还说着像是小孩子会说的话，就会被笑。」
我想，毕业典礼一定就是为此准备。尤其是像今天这样的高中毕业典礼。
就像是一种让人以这一天为界线，告别「小孩」的身份，逐渐成为「大人」的仪式。
就这样，大家都渐渐往前走，虽然每个人走的速度不一样，但都会渐渐拥有身为大人的自觉。
……所以。
潸潸流下的眼泪渐渐停歇。
「……所以，虽然寂寞，但最后我还是希望能以爽朗的心情结束。因为我认为，比起用『不要』的心情结束，用『谢谢』来结束，会比较清爽。」
我用海拿给我的手帕擦去最后一滴眼泪，然后开口：
「──各位家长、各位教职员、各位来宾、各位在校生，以及各位毕业生，非常谢谢大家听完我生涩的演讲。
……虽然只有三年，但我过得非常开心。
虽然对春天还是有点怕……即使如此，春天大概会渐渐变成我喜欢的季节。」
我说完深深一鞠躬，会场上就响起了盛大的掌声。
虽然比起去年的智绪学姐，也许是远远不及，即使如此，我想还是得以维持住了毕业典礼该有的样子。
……虽然累了，结束之后就觉得这样的过程也很开心。
这是对我来说第一次，也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毕业典礼宣告结束的瞬间。
之后还有身为在校生代表的泷泽学弟答词，再畅快地唱完对毕业生而言是最后一次的校歌齐唱，毕业典礼就结束了。
再来就是回到各自班上，开完最后一次班会，解散之后，再和平常放学后一样回家就可以了。当然了，其中多半也有些会因为被学弟妹留住而回不去的人，又或者是换个地方跟自己人庆祝的人，但基本上大家都只是回家去，回到自己各自的日常生活。
……直到国中时代，像我就更是如此。
「前原学长，恭喜学长毕业。这个，是我们学生会送的。」
「谢谢你，泷泽学弟……要是中村同学在就好了。」
「哈哈……可是也多亏她不在，才让我们听到了非常令人感动的演讲。」
「是吗？那就好。」
总觉得我自己的评价是「要更加努力」，但在在校生中评价似乎意外地不错。解散之后第一个跑来找我的水野学弟、田中学妹，还有老师们，以及一些不认识的人，也都夸我「讲得真好」，让我感觉既开心，又像是难为情，还真有点别扭。
我想，我演讲的模样大概已经被妈妈和空伯母拍得清清楚楚，有事没事就会拿出来消遣我。大概吧，不，是一定会。
总之，我从来不曾遇到有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们找我说话的情况，所以起初是有点不知所措……但被夸奖还是让我很开心，所以至少不会觉得不舒服。
「那么，大家都还在等，我就先走了。」
「好的。还请再陪我商量各式各样的事情。」
我捧着学生会送我的花束，走向有「朋友」等着我的校门前。
海、天海同学、新田同学、望……看来最晚到的是我。
「欢迎回来，真树，你好抢手喔？」
「那当然了！真树同学演讲的时候，真的好帅喔～……晚点要找妈妈让我看影片。」
「应该说，我们要不要现在就以最快速度开始办毕业典礼回顾感想会？大家一起重看影片，一起欣赏委员长的英姿。」
「……如果是这样，还会顺便回顾到我们三个笨蛋的英姿啊。」
「不，笨蛋只有你。」
「新田，你喔，至少在最后可以少那么──」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也别吵了……」
得到很多人的祝福也很令我开心，但我果然还是待在这里最自在。
一起胡闹，一起做快乐的事，有时我们的心情或意见也会有碰撞摩擦。
今天一整天，我还是想要我们五个人一起过。
「总之还是去平常的那间家庭餐厅开个作战会议吧。现在还是上午，所以不用那么急，有的是时间。」
「我支持真树同学～！唉嘿嘿，下周还有毕业旅行等着我们，春假有好多开心的事情，让我好期待啊～」
「阿夕，这是很好没错，但也不要忘了工作。明天有杂志的摄影，后天还要跟莫妮卡一起录歌，这个时期还挺忙的。」
「……新田，我看你还是别去上大学了，就当天海同学的经纪人吧？」
即使是这样的我们，到了四月就会各奔东西，相见的机会多半也会大大减少。
我跟海要念县内的大学，先不说新田同学，望会去到外县市，天海同学更是视工作情形而定，非常有可能要去东京。
离别近了。可是，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要在剩下的时间里，尽可能留下回忆，不让离别变得不上不下。
为了让我们下次相见时，能够聊这件事聊得起劲。
之后的计划也说定了，这些已经熟悉的校舍，也将是最后一次见到……就在这个时候，海在校门前停下了脚步。
「──唉，真树，还有大家也是啦。」
「嗯？」
「海？」
「怎么啦？」
「朝凪？」
「最后啊，我们五个人一起拍吧，拍照。」
虽然各自的手机里都留下了照片，但我被人潮簇拥的时间很长，所以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还没拍我们这五个人的合照。
我们并不是就此不会再见面，但今天是我们最后一天能够穿这身制服，穿成毕业典礼这一天的模样。
「嗯。海说得没错。机会难得，今天我们就尽情拍到满意为止吧。新田同学，麻烦你拍照。」
「不，又是我喔？应该说，高一的圣诞节也是这样啊……而且当时在场的姐姐现在当然也不在。」
「啊，既然这样，我去拜托我家妈妈爸爸看看！而且因为今天是毕业典礼，他们似乎还卖力准备了很贵的相机。」
「不妙，我还以为已经用不着，把胸花送给学弟了。」
就像成了我们这五个人加深感情契机的前年圣诞节那次。
我们以校舍为背景靠在一起，各自摆出姿势。
有人躺下来，有人摆出有点胡闹的姿势，有人紧紧依偎在情人身上。
在爽快答应帮忙拍纪念照的天海家夫妇指挥下，快门一次又一次按下，牢牢抱住我手臂的海在我耳边轻声说着：
「唉，真树。」
「什么事？」
「我再问一次，学校，开心吗？」
「…………」
我回过头，看向度过了三年的教室、体育馆、运动场。
自我介绍的失败、跟海相遇、校庆、圣诞派对、班级对抗赛、运动会、毕业旅行、毕业典礼。如果连一些小小的节目也包括在内，还会有更多。
留在回忆中的事物，以及并未留在回忆中的事物。
我心中怀着在这里度过的许多回忆。
「……嗯。很开心，非常开心。多亏了海。」
「这样啊。那就好。」
「嗯，很好。」
我们朝着很快就会来临的，那会带来相逢的春天，抱持勇气踏出全新的一步。
再见。
……还有，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