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菲尔达尼亚风迷宫大虾法式浓汤】 MENU.04 菲尔达尼亚风迷宫大虾(弗兰多路修)法式浓汤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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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问凯因,他有没有想再品尝的食物,以往的他想必答不出来。
自己并不存在跟食物有关的幸福回忆,他不曾怀念任何食物。
(不过……也许今天开始就不同了……)
他颤抖着手,将那滑润的汤送入口中时,不自觉地暗想。
「汤很烫,请小心。」
陌生的味道于口中扩散……他不知道「美味」两字是否足以形容这股味道。
「好烫……」
凯因嗓音发颤,低喃道。他感觉到烫,但不是在嘴里,而是更深入……方才吞下的汤汁流过体内,热烫极了。
口中充满那柔滑的稠感……凯因看着刊制作汤品,知道汤中四散的白色物体是蛋白,红色是弗兰多路修的肉。但他的认知仅止于此。
(我并不懂怎么形容这种味道。)
这股温润滋味……凯因觉得可以再咸一些,但感受着芝麻油的香气越过鼻腔,黑胡椒刺激舌尖,他又觉得现在的调味维持最美味的平衡。
「我才刚提醒您很烫呀。需要水吗?」
「不……没关系,谢谢。」
「请配着波瓦葱一起喝。当季波瓦葱特有的甘甜和柔软,配上这汤,可说是绝配。」
凯因听从刊,配着葱喝下汤。
波瓦葱粒尝起来清脆甘甜。只有现在这季节的波瓦葱适合生吃。
再一口、又一口,凯因像是被催促似的,一次次举起汤匙。
他瞥了身旁一眼,卢修斯也吃得很急。凯因得知不是只有自己这么猴急,便专注品尝着汤。
感觉自己喝了再多口,都无法精准形容这个味道。
「好喝……」
凯因吞下最后一口汤,顺势倾吐的话语,只有这一句。
「谢谢招待。」
「不会,是您不嫌弃。」
「席莉,太好喝了……这道菜叫什么?」
「我打算命名为『弗兰多路修淡雪羹佐当季波瓦葱』。」
「取得有道理……这口感入口即化,的确如同淡雪。」
「卢西殿下……我希望晚上也能提供刚煮好的美味汤品,能不能麻烦您停止这道汤的时间?」
「小事一桩。不过……重新加热不好吗?」
「重新加热时如果不小心滚过头,会走味,所以我希望维持现在的温度。反正……卢西殿下正巧在场。」
「话是这么说没错……大概也只有席莉这么有胆识,敢把我当作方便的保温器或冰箱。」
「我没这个意思,只是您刚好在场……我也不用特地喊我家殿下过来……」
凯因也知道,她口中那句「我家的殿下」是指表哥马克西米利安。
她当上马克西米利安的誓约者,算是众所皆知。
「席莉……你至少改个说法,这不是显得我很可怜吗?」
「可是我说的是事实……」
自己已经好几年没有吃过像样的料理了。凯因沉浸在料理的余韵中,同时望向与卢修斯拌嘴的女子。
(她其实称不上特别美丽……)
但想必不少人欣赏她略带异国风情的容貌,为她着迷。
她说话方式谦逊却直率,算是博得凯因好感的要素之一。
(再说……)
有刊在身边,也许自己以后都能正常进食。
(感觉只要出自她手,我都能正常吃进嘴里。)
对自己而言,这是千载难逢的幸运。
(真想要她……)
凯因的心在呐喊,他想要这名女子。
(不过是时隔多年再吃到正常的饭菜……我未免太单纯了点。)
突然萌芽的情感犹如风暴,吹得凯因困惑不已。
(她是马克西米利安的誓约者。)
她的左手背刻着纹章,一目了然。
那是绝对无法反悔的誓约──灵魂之间的连结。
没有人能分开他们。
(不过马克西米利安外表年幼……她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她应该不会把马克西米利安当作对象。)
相较之下,自己的外貌正好与她匹配,又是大国艾斯堤利亚的王太子,菲尔达尼亚的国力无法与艾斯堤利亚相提并论──面对马克西米利安,自己只有这两点优势。
凯因还算能客观审视自己,这么自评看似窝囊,但他不认为自己有足够的优点,他没这么自恋。
(但是,倘若她愿意选择我,而不是马克西米利安……)
那他就能赢过马克西米利安。凯因思考着,但马上又否定自己的判断。马克西米利安若察觉刊选择别人的可能性,不可能坐视不管。
(而且,我是王太子……)
他可以让刊成为爱人,却无法娶她为妻。
虽说凯因可以勉强迎娶刊,但她一定不会幸福,马克西米利安也绝对不容许刊受委屈。
而当凯因有一天伤了刊,艾斯堤利亚全国肯定会从地图上消失。
(我国国力再大,都影响不了结果。)
对方是现存唯一的魔导师──甚至被誉为传说中的大魔术师暨大魔导师,迪尔基特·欧尼奇斯再世,是真正的天才。世上只有马克西米利安能够实质消灭艾斯堤利亚。
(她的确是十分优秀的厨师……)
尽管刊作为厨师,足以在料理的世界掀起革命,但她是异世界人。艾斯堤利亚现在仍歧视异世界人。
「凯因殿下,您会肚子痛吗?」
「──没什么感觉。」
「毕竟您目前没吃什么普通的饭菜,最好先从好消化的食物开始习惯,像是汤、炖菜类。您要多注意,现在暴饮暴食,可能马上就会肚子痛。」
「好。」
刊站起身。
「席莉……你的工作到这就结束了吧。你之后要做什么?」
「我要先把试吃用的汤品送去给我家殿下,然后送点布丁慰劳他……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刊用拇指揉了揉太阳穴,表示要去找马克西米利安,语气非常理所当然。
「王兄应该在办公室……誓约者之间还能感觉对方高不高兴啊?」
「比较强烈的情绪基本上藏不住,像是吓一跳、生气……」
「你不会讨厌自己的情绪曝光?」
「──不讨厌,反而常常觉得满方便的。」
「方便?像是?」
「我可以耍点小手段,像是他心情差的时候,我就多带点布丁给他。」
「小手段……」
刊从自己带来的提篮,拿出一个附盖子的方形保鲜盒。
「──这是什么?」
凯因问道。他猜想盒里应该装了食物,但不知道是什么食物。
「这是马克西米利安殿下最爱的食物。」
「咦?这也是布丁?」
卢修斯端详着刊的手边。
「是呀。我原本是想带来慰劳厨房的大家,但是殿下心情太差,我还是拿去给他吃好了。」
「就因为他心情太差……?」
「与其说是心情差,感觉比较像是压力大,吃点爱吃的,多少能舒缓压力。我等一下就要去放假了,但是殿下可没得闲……」
听说今晚晚宴结束后,明天一整天都要举行会议。
「殿下总不能休息一天不当王子,很辛苦的。」
「席莉对王兄真温柔。」
「该说是温柔,还是理当这么做呢……」
刊想了想,继续说:
「卢西殿下,我不是在这个世界长大,可能没有正确理解『誓约者』的含意。但我知道,马克西米利安殿下处处为我设想。我们是命运共同体……他为我付出的,也许比我的付出更多。可是我也想给殿下回礼,希望自己像殿下重视我一样重视他。我的动机就这样。」
凯因渴望不已的事物,到了刊的口中,却是如此不值一提。
凯因闻言,感觉心头绞痛不已。
(我有生以来,也许第一次如此羡慕某个人,羡慕到心痛……)
他不曾羡慕别人。
并非因为自己什么都不缺。凯因终于明白,是因为自己从未认知到自己缺了什么。
所以今天他第一次渴望他人,第一次知道心愿无从实现,第一次羡慕了别人。
(我从没想过成为马克西米利安。不过……我现在真是羡慕他到极点了。)
凯因瞧了刊一眼。
(她大概没把我放在眼里……)
刊并未察觉凯因的目光。
「我之前也问过你,席莉没有爱上王兄,对吧?」
「没有……而且,马克西米利安殿下对我也没那个意思。」
「对啦,他之前说过,自己还谈不上喜欢、讨厌席莉。可是啊,假如你有了其他对象怎么办?」
「不知道……」
刊并不是敷衍了事。
「居然说不知道……」
「这种事情,发生了才知道……而且,我觉得应该很难发生。」
「怎么会?」
「卢西殿下,假如您有爱人,对方却比较信赖其他男人,您还能继续爱她吗?」
「咦?意思是……」
「假如我一时糊涂,爱上了别人……」
「等等,你没糊涂的话,就不会爱上别人吗?」
「是啊,如果不是被雷打到,或是一时糊涂,应该不可能。而且……就算我真的找到伴侣,把对方和殿下一比,我还是比较信任殿下。」
「呃……这样还称得上是伴侣吗?」
「对我而言,爱情跟信任不一定画上等号……所以我才说很困难。」
刊说得天经地义。
「是说……席莉怎么会这么坚信王兄?」
卢修斯语带不解地问道。「你们明明才认识一年左右啊。」
「我是根据目前为止累积的信任。我来到这个世界,和殿下缔结誓约……我们的关系一开始只是出自缘分,但我们一起度过一年,花了许多时间交流。再怎么琐碎的小事,殿下也从不轻忽……他明明忙得不得了,却不曾忘记跟我的约定。」
刊说到这,既开心又自豪──没错,马克西米利安很重视刊,刊也很荣幸能得到他的重视。
「这样啊……」
「而且,我们不需要明说,大致上能明白对方的心思……那我当然会相信他。尽管我们认识只有短短一年,但也足够了。」
「──我说,你都说到这分上,还不算爱上王兄吗?」
「毕竟我从来没有迷恋一个人到忘我的程度。所以……我并没有爱上殿下,也不打算跟别人谈恋爱。」
「可是你比任何人都信任王兄,是吗?」
「是。」
刊信心十足,点了点头,仿佛一切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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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这汤真有趣。这是弗兰多路修?」
「是,白色的部分是蛋白。」
「菜单上的菜名是?」
「叫做『弗兰多路修淡雪羹佐当季波瓦葱』。」
「『淡雪』,取得真妙……席莉的国家,会为料理取很诗意的菜名啊。」
「也不是每一道菜都这么诗意就是了……」
「喔……汤底是拉鲁答菇高汤?」
「是。」
「该说是杂味比较少吗……没有多余的味道。」
马克西米利安不由自主低声赞叹:「真好喝。」
「──谢谢您的称赞。」
刊本来打算和马克西米利安讨论自己研究出好高汤的熬法,想再做其他尝试。但她听见对方的赞叹,感觉已经心满意足。
所以,她不打算多话了。
马克西米利安默默喝汤,刊则是配着豆茶,挖了布丁送进口中。
两人相处的时间如同以往,顶多是场地变成王宫罢了。
(感觉现在很悠哉……)
王宫是以宾客待遇接待刊。她没什么事非做不可,也不用被工作追着跑。
(──单就这方面来说,也许待在王宫比在餐厅更放松呢。)
就安全层面上,有马克西米利安在身边,也让很刊放心。
(这样想想,也许到王宫放松是个正确的决定……)
此时,刊感觉有人在喊叫,她抬起头。
「──殿下?」
「嗯,我知道……看来外头有状况。没事,如果事情重大,会有人来通知。」
马克西米利安才刚说完,便有人敲响办公室的门。
「马克西……你现在有空吗?」
「请进。出了什么事?」
「我想跟你谈谈有关休假中的维达……」
来人说着,走进办公室。他是马克西米利安的二哥,第二王子雷克珊德。乍看之下外表温文儒雅,但他身为菲尔达尼亚王室一员,天生自带阴险性格。
(仔细想想……这位王子也是讲话很辛辣呢。)
刊察觉雷克珊德直盯着自己,不解地侧了侧头。
雷克珊德似乎不知该摆出什么态度,他轻吐口气,重新开口说道:
「维达……原来你在这。」
「是。请问……出了什么是吗?第二王子殿下。」
雷克珊德来回瞧了瞧马克西米利安和刊,接着面向马克西米利安,说道:
「厨房发生了意外。」
「意外?」
马克西米利安一脸狐疑。
「有可疑人士趁休息时间闯进厨房。」
「那不叫意外,是有人犯案。状况如何?」
「一部分晚宴料理毁了。还有,索威尔正巧撞见可疑人士,受了伤,要两个星期才能复原。」
「索威尔先生受伤了……!」
刊不禁站起身。
「维达,所以接下来要进入正题。我想拜托你代替索威尔……供应今天的晚宴。」
雷克珊德一说完,刊望向马克西米利安。
「──不行。」
「咦?」
他疑惑地望向马克西米利安,似乎没料到会被拒绝。
「为什么索威尔受伤,工作就落到席莉头上?席莉不是来王宫帮忙的,她跟王宫厨房无关。基于我国的外交策略,每一次重要晚宴上,的确会请席莉提供一、两道菜,但不等于连王宫厨房都要交托给席莉。索威尔受了伤,就应该由底下的副主厨迅速接下后续工作,不是吗?」
「今天的晚宴绝对不能失败啊,马克西。」
「我知道。那我再问一次,所以今后只要索威尔有任何万一,都要把席莉叫到王宫吗?这很不合理。」
「马克西,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次晚宴真的事关重大……」
「我当然知道事关重大。但每一次外交活动都很重大,不是吗?」
刊没有插嘴。其实她不在意自己接不接晚宴。
她并非没有主见。
倘若马克西米利安开口拜托她,就代表这件任务非她不可。
非自己不可的工作,她会接下;反之,如果不是非她不可……
(殿下会帮我拒绝。)
现在的刊毕竟在休假。
「席莉负责供应晚宴,想必不会有人有怨言,绝对会成功。更何况……现在每个国家都想接触席莉的料理,从这角度来看,各国代表一定会很满意今天的晚宴。但是,下次呢?」
「下次?」
「假如下次索威尔再受伤……或是等到他要退休,你也打算继续依赖席莉?」
「这……」
「王兄,席莉只有一个人。她现在已经工作过度了。迪亚多拉斯餐厅现在时时人手不足……这次我带她来王宫,是为了让她休假。正因为她若留在迪亚多拉斯餐厅,工作肯定还是源源不绝,甚至旁人没有拜托席莉,她也会把工作当兴趣做。」
「但是,马克西……」
「再说,要不是席莉凑巧在王宫,你也不会把脑筋动到她头上。你就去问索威尔,他绝对不会要求席莉负责晚宴。」
「不,扣除索威尔,所有王宫厨房的厨师达成共识,想拜托维达主导晚宴菜色……」
「那是因为他们不想担责任。这工作来得临时……大半人不会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以大展身手,只觉得谁接谁倒大楣。总之,我不会让席莉去担这个责任,席莉只有一个人。」
「我当然知道她只有一个人。」
「那么,为了今后,请你记住──席莉是『迪亚多拉斯餐厅』的主厨,不是王宫的客座厨师。」
马克西米利安温和地弯起嘴角。
这笑容显然是出自愤怒,也有恐吓的意思。
「经过这次,我也反省过了。王兄……之后有一阵子,我不会让席莉在王宫做菜。」
「马克西!」
「假如我没有行动,所有人都会误以为只要开口拜托席莉,想要她做什么,她就会做什么。她至今会到王宫提供料理,是因为我特别拜托她。我也明白,席莉已经成为我国重大外交战略的一部分。但是……假如我的请求会助长误会,那就该让席莉休息一段时间。」
「是我错了,马克西,我的要求太超过了。我明白维达很忙碌,以后会谨慎思考她的待遇……」
「你如果知道,怎么会一脸理所当然,还想把正在休息的人拖去工作?雷克斯王兄,说得极端点……我甚至认为席莉只要为我做布丁,根本不需要去忙其他工作。」
「马克西……好,我知道了,我不会再让任何人跑来跟你说梦话!我会反省,是我不该随便麻烦维达。」
「──当真?」
马克西米利安望向雷克珊德,眼中满怀质疑。
「当然……我也会去提醒父王跟其他人。」
「──也要提醒亚历克王兄。」
以防万一,他补上大哥的名字。
「我知道……卢西跟两个妹妹就没关系?」
「我会自己提醒他们。」
马克西米利安露出满面笑容。
「──好吧。」
雷克珊德暗自在内心,无力地为最小的弟弟加油。
(看那表情,卢修斯大概干了什么好事……你要坚强地活下去啊。)
是人都该敬鬼神而远之,不应多事……更别说对雷克珊德而言,三弟有时比鬼神更恐怖。如果他们不是亲兄弟,自己的下场搞不好会更惨。
「──殿下,布丁再放就不好吃了。」
「咦?布丁?」
刊看准时机出声,马克西米利安的注意力瞬间远离雷克珊德。
「是,这是布丁,只是做成方形。我另外把淋酱放在小瓶子里。我准备了枫糖,还有两种焦糖,还请您品尝后告诉我感想。」
「好。」
马克西米利安刚才的冷漠仿佛一场梦,表情顿时变得柔和,望向刊……不,是望向布丁。
「这盒有点大,要帮您切小块?还是要直接吃?」
「咦?难不成我可以全部吃完?」
马克西米利安坦率地眼神发亮。
雷克珊德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就连马克西米利安表里都还很年幼的时候,雷克珊德都没见过他这么天真的神情。
「当然可以。您爱吃多少,尽管吃。」
马克西米利安的表情变得更加温顺。
(我感觉自己看到不得了的画面了……)
雷克珊德不由得直盯着马克西米利安。
他匆匆忙忙自己准备汤匙,把雷克珊德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
三弟前后反应差异如此大,雷克珊德都怀疑自己看错了。刊随即朝他点头一礼。
刊想帮忙缓和一下场面,看来是成功了。
「那个……我做的餐点还完好吗?我请卢西殿下帮忙停止了汤品的时间,应该还能上桌……肝酱的主体是萨卡斯肝,但也使用了其他食材,说不定已经混了毒。」
刊压低嗓音。
「这个……」
雷克珊德蹙眉。
「怎么了?」
「肝酱没事,没有被做手脚。问题是汤……有人把异物扔进汤里……幸亏异物还没溶进汤里,顺利清除了。不过,凯因亲眼看到异物进了汤锅……」
汤锅中充满弗兰多路修的精华,异物不会溶进汤里。再说,汤品本身的时间已经静止。就算可疑人士扔了剧毒,也可以一点不剩,全部去除。
(物体时间静止的状况下,无论之后变成什么模样,都可以倒回静止的那一刻……)
汤品的状态可以回溯到异物进锅之前。
但是,他们无法改变事实。异物就是曾经进入锅中。
(有点麻烦……)
说得直接点,就是看用餐的人如何调适自己的心情。
「也就是说……凯因殿下肯定不能喝那锅汤了。」
先不提其他来宾,凯因王太子心理创伤严重,绝对无法接受。
(更何况,他怎么会目击案发现场?他在厨房做什么?该不会在我离开之后,他一直待在厨房?)
「没错。」
雷克珊德严肃地点了点头。
刊思考了一会。
「──殿下。」
刊语气平静,喊了。刊只喊「殿下」两个字的时候,一定专指马克西米利安。
这件事众所皆知,马克西米利安与刊彼此连系,他也明白对方呼唤的是自己。
「──什么事?」
马克西米利安抬起头,神色严谨。刊懂他的态度。
(他大概是用表情表示,他想赶快吃布丁,有事快说。)
「虽然我正在放假,但我希望至少去做汤品。」
「当真?」
「是。」
刊点了点头,继续解释:
「凯因殿下刚才喝完一整盘弗兰多路修的羹汤。」
「嗯……」
马克西米利安虽然觉得那又如何,但他还保有理智,没说出口。
「他好不容易才吃得下食物。」
「那很好。」
他脑子知道,凯因能吃东西,的确值得庆贺。
「假如他连在这个王宫都没办法安心用餐,我会觉得很可惜,所以我想去重煮一锅新的汤品。」
「嗯。」
马克西米利安单就心情上,并不乐见刊为别人做菜。真要说,他是非常不乐意。
但他也明白,这话真说出口,就显得自己太没良心了。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但只有席莉,我不希望她轻视我。)
「我会顺便再做一些布丁回来。」
马克西米利安话没说出口,刊早就知道他的心声。所以,这布丁算是贿赂,用来讨好他。
「──尽量做大一点。」
马克西米利安明知道是贿赂,还是接受了。
「是。」
「可以的话,做圆的。」
「蛋糕的形状,可以吗?」
「好。」
「装饰呢?」
「不需要……我就喜欢布丁。」
「我明白了,那我去做一份大布丁回来。」
刊不禁莞尔。马克西米利安就像个闹别扭的孩子,真逗趣。
(布丁真是最强武器,但只限于用来安抚殿下。)
眼见大布丁稍微安抚了马克西米利安的心情,雷克珊德又一副看到奇景的表情,刊更是忍俊不住,只能憋着笑声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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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威尔先生……您还好吗?」
「没事,闪到腰罢了。跟贼人打了一架,一时胡闹……我也上了年纪了。」
(一时胡闹……索威尔先生也形容得太有趣了。)
索威尔明明被判定要两周才能痊愈,他却在能环顾整间厨房的位置,放了张椅子,坐着指挥全场。
看他一脸严肃地开玩笑,刊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
「您还很硬朗的。」
(毕竟他都能拿着擀面棍,打赢闯进厨房的人。)
索威尔的英勇事迹已经在王宫传开了。据说他抄起擀面棍,打垮了可疑人士,直接逮住对方。
王宫内有一位马克西米利安的专属侍女,总是会来照顾刊的生活起居。刊也是从侍女口中得知索威尔的事迹。
「没这……啊、痛痛痛……」
索威尔刚要从椅子转身,似乎牵动了腰,他微微皱起脸。
「不过,幸好您除了腰,没受别的伤。」
「算是……不过,反正都会闪到腰,早知道再敲他一棍……真是对不起您,维达,给您添麻烦了。」
「不会……就算已经彻底清除汤里的毒药,但汤里还是被人扔过异物。再胆大的人,也会犹豫该不该喝进肚子……」
更别提凯因,他被下毒过太多次了。
「是啊……您要再做一次刚才的弗兰多路修羹汤?」
「啊,不……我一样会使用弗兰多路修,但我想改个菜单。」
端上同一道汤,就算宾客知道已经重做,仍会迟疑要不要入口。那不如做成另一种完全不同外观的餐点。
(话虽如此,种类没办法改变,一样是汤品……)
「哦……您要做什么样的菜?」
索威尔睁大双眼,看起来好奇心十足。
刊对索威尔淡淡一笑,说:
「我想做弗兰多路修浓汤。」
「所以……为什么我要当助手?」
卢修斯一脸莫名其妙,疑惑地问。
「我家殿下太忙了,所以我问了雷克珊德殿下,有没有人有空来帮我。我也不是特地指名卢西殿下,但我的助手最好魔力要充足……」
「也就是说,是雷克斯王兄害我得接受征召。我明白了……我之后会用力向他发牢骚。」
「您有事要忙?」
「也不是……我多少有工作要做,但论顺序,席莉的助手工作优先于其他事……」
卢修斯叹气的模样莫名有些诱人,女孩子要是看了,肯定会闹成一团。
「我其实可以自己做,但距离晚宴只剩一个小时了。没剩多少时间,需要您使用魔法缩短制作时程。」
「席莉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刊不知道卢修斯是哪里听不懂,总之决定无视他的抱怨,继续解释。
「我接下来要制作的是浓汤,弗兰多路修浓汤。」
「浓汤?」
「这种汤会加入浓郁的弗兰多路修精华,最后以奶油点缀。外观和刚才的羹汤不一样。」
(这样一来,凯因用餐的心理障碍比较小,也比较容易从外观认知到这是不同的汤品。)
凯因是由于心理问题,无法正常用餐。
他至今累积了无数自己吃不了的料理……直接地说,他记得那些料理遭人下过毒,所以拒吃。那么只要端上他没吃过的料理,他有很高的机率愿意入口。
刊之所以选择浓汤,理由有三:浓汤的外观不同于刚才的羹汤;收尾会加入奶油,所以味道上也跟羹汤大相径庭;最后,这个世界应该不存在「浓汤」。
(也许有类似浓汤的菜,但至少名称不是「浓汤」……)
只要坚称这是异世界才有的料理,对凯因而言,那就是他没吃过的菜肴。
「抱歉……我想像不出这是什么菜。」卢修斯说。
「那就让您之后好好享用一番了。」
「好吧。不过……这道菜完成之后,你会让我先试吃,对吧?」
「试吃可是助手的福利之一,当然没问题。」
「好耶!那我首先该做什么?我先声明,扣除在大迷宫露营,我几乎没做过菜。」
多准备的弗兰多路修存放在暂停时间的储藏库,所以不需要解冻,可以直接使用。
(要做三十人份的浓汤啊~)
份量这么大,感觉很辛苦,但刊有一位不错的助手,应该有办法完成。
「没问题,我主要要拜托您一些出力的工作,像是切开魔生物之类的。」
「喔,那应该做得到。我的魔力虽然不如西伊王兄,但也算大量的。」
「谢谢您。那么……首先请帮我把这些脚从根部拆下来,像这样。」
刊说着,先拆下一支脚当示范。
「还有,拆完脚之后,请帮我把身体连同壳,切成两半。」
「连壳一起?」
「是。不过我不会用到全部的身体,只会用大概四分之一。」
刊准备了一个大滤网,请卢修斯把切好的弗兰多路修放进滤网。
在卢修斯做事的期间,刊在处理阿尔帝虾。阿尔帝虾是一种手掌大小的红虾,栖息在大迷宫较浅的水域。阿尔帝虾可以煮出美味的高汤,虾肉又很扎实。虾壳呈现耀眼的金色,很漂亮,刊打算拿来做浓汤的装饰。
「席莉,对半切的身体,大概这么大?」
「是,这样可以。」
把所有阿尔帝虾剔除虾肠,先拿起三十只要作装饰的虾备用。剩下的阿尔帝虾要头身份离。
刊瞧了卢修斯一眼,确认制作状况,并点燃火炉。
放上一个够大的深锅,倒入橄榄油,放进压碎的蒜头炒香。
(蒜头的香味,怎么会这么让人肚子饿……)
刊并不饿,肚子却鼓噪了一下。
「切好了。」
「啊,那请您把弗兰多路修拿过来,直接倒进这个锅子。」
她也把自己处理好的虾头跟虾壳扔进锅。
「这些全都要倒进去?」
「是,倒完之后,请用这个饭匙拌炒。等到阿尔帝虾的壳转为深金色,弗兰多路修的壳变红,就告诉我一声。」
「好喔。」
这么大量的虾肉,拌炒起来应该很吃力,卢修斯却显得稀松平常。
刊趁这段时间切好蔬菜。
红萝卜、洋葱……还有番茄。不愧是上贡王宫的蔬菜,每一种看起来都十分可口。她还要加入芹菜,但芹菜不需要切碎。
「席莉,都变色了。」
「来了。」
这时要倒入大量白酒。
「这瓶白酒要倒到快见底……炒到快焦的时候就关火。」
「收到。啊~~~好香。」
「对不对?我感觉炖煮的时候闻起来最香了。不过现在这个阶段,还不知道成品吃起来好不好吃。」
「怎么会?香成这样,一定很好吃啦!」
「有些时候香味会骗人的……关火之后,要把锅里的料全部捣碎。看是用这支捣泥器,还是用魔法,都可以。」
「我这么柔弱,当然只能用魔法捣碎啦。」
卢修斯马上答道。
「是说……席莉,那边的器具是要做什么?应该不是汤吧?」
隔壁的工作台摆了巴巴露亚模具和蛋糕模具。刊见卢修斯眼尖,笑着答道:
「要做殿下的布丁。」
「是喔……我也想吃布丁。」
「那就给您一个,当作助手福利。」
「好耶!席莉,谢谢。」
马克西米利安最爱的食物,也受大半菲尔达尼亚王室成员爱戴。
「这样如何?差不多了吧?」
「是啊……那就麻烦您出手了。」
锅中的料瞬间碎成粉。弗兰多路修极硬的壳──甚至能制作防具──也已经粉身碎骨。
「啊,能麻烦您在锅里装水吗?到这条线为止。」
「好好好。」
卢修斯在锅前一挥手。
汤锅上方凭空冒出一颗软绵绵的水团,啪唰一声,全数流入汤锅。
「……这样够吗?」
(同样一句「用魔法变出水」,每个人的做法也是百百种呢……)
「嗯,刚刚好……这锅汤要继续炖煮二十分钟。我要先来制作布丁,麻烦您看一下锅子,避免底下烧焦。」
「收到啦,不用搅拌?」
「请时不时搅拌一下就好。」
刊说着,把刚才煮好的布丁液倒进模具,再放进蒸笼。剩余的布丁液会倒进果冻模具或高脚杯,毫不浪费。
(一次做这么多,在王宫休假期间应该不用再做了……)
今天的布丁,是偏硬的经典款布丁。
「席莉,汤已经滚得很厉害了。」
「没关系,时间还没到。对了……为什么可疑人士闯进厨房的时候,凯因殿下还在厨房里?」
「喔……他在等你回来,好像想跟你说几句话。」
「跟我?」
「嗯。然后……总之他也帮忙逮捕犯人……」
卢修斯皱起脸,似乎很苦恼。
「怎么了?」
「那个犯人,似乎就是盯上凯因……」
卢修斯低声解释内情。
「所以表面上说是『异物』,实际上又是毒药?」
「应该是……」
「可是计划失败的机率不是很高吗?」
厨房有大量人手出入,要在这种地方下毒并非不可能,但难度未免太高了。
「不,如果不是凯因一直盯着你做的那锅汤,对方可能已经成功下毒了……犯人穿着王宫厨房的制服……」
之前那人还被称为可疑人士或入侵者,到了卢修斯嘴里,已经变成「犯人」。
卢修斯知道许多刊不明白的内情,他已经认定那人有罪。
「对方准备还真周到。」
虽说只是制服,这个世界可不存在制服成衣。大部分服饰都是量身订做。对方穿着王宫厨房的制服,代表他从王宫偷了制服,或是特地订制,不论是哪一种,他想必耗费不少心力做足准备。
「嗯……他会挑今天下手,也是因为今天有许多临时聘来打杂的人手,王宫出现陌生人,一点也不奇怪。大家都很忙……一点小异状也不会让人起疑。」
「原来如此……啊,差不多炖好了。请帮我把所有汤汁过滤。」
刊已经在干净的汤锅上放上比较密的滤网,过滤汤汁,去除所有虾壳或杂质。
去除多余杂质之后,接着把蔬菜一一放入充满弗兰多路修精华的高汤。首先是剁碎的红萝卜和洋葱,再来是番茄──最后放入芹菜和雷尼亚叶。
「接着开中火,炖煮十五分钟。」
「哦……赶得上吗?晚宴应该已经开始了。」
「没问题,汤品会在晚宴时间的中间上菜。倒是卢西殿下,您不需要出席晚宴?」
「喔,嗯,我原本就不会参加晚宴。今天晚宴上有个让我伤脑筋的宾客。」
「伤脑筋?」
「路德拉女王陛下的一名亲信,非常热情地追求我。」
「这、是因为身份相差太多?」
「不,跟身份无关,我对男人又没兴趣……」
卢修斯说着,笑容依旧灿烂。
「这…………真是辛苦您了。」
「就是说啊。我们王室一族也很受男人欢迎……真让人伤脑筋耶。」
看他笑得灿烂,也许这就是他生气的表情。
「对方喜欢男人,我不会因此瞧不起他,但他想硬来,我也会『适当』处理他。」
「我觉得这就够了。」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水煮装饰用的阿尔帝虾,时间一到,马上关火。
捞出芹菜和雷尼亚叶之后,让汤降到适当温度。
「哦……还有法术吸走热度啊?」刊问道。
「嗯,这算是一点小诀窍,不会写在书上。」
「这很方便啊……希望您下次可以教教我店里的两个孩子。」
「有机会的话,当然没问题。」
很少人特地钻研用魔法烹饪。卢修斯吸取热度的法术,可能是从其他魔法衍生、转用而来的。
(在这种时候……我就会深深觉得,可惜自己没办法使用魔法。)
「接下来,麻烦您把锅里的汤料都打碎,要打得很细。你可以想像成奶霜那种膏状。」
「收到……你都会形容得很确切,我很好做事。」
「哦?是因为想像成品的外型很重要?」
「嗯。要吸引现象,或是固定一个现象,重点在于事先明确地想像结果。」
刊用汤勺捞起汤料,确认细致度。
「……这样应该可以了。」
「完成了?」
「还没。」
她再次开火,在锅中加入鲜奶油。
「维达,汤品制作得如何了?」
穆吉卡探出头。
「已经快完成了。该由谁装盘?把盘子拿过来的话,我可以帮忙装盘。」
既然索威尔无法装盘,刊自己完成比较恰当。
「那就麻烦您了。我去端汤盘过来,已经温热过了。」
「推车?还是直接上菜?」
「直接上菜。毕竟是汤品,一个人要端四盘。」
「我明白了。那我会装好,放在这边的工作台。卢西殿下,能否麻烦您让这边的工作台可以保温?」
「好。」
刊毕竟和马克西米利安相连,她知道如何正确形容一些魔法可以做到的事。
「咦?要放这么多鲜奶油?」
「就要放这么多……调味就用盐和胡椒。」
「只有这么点调味?」
刊装了一小碟汤,尝过味道,接着洒入盐巴和胡椒。
「对……假如味道不够鲜甜,还会再加入一般的奶油……嗯,可以了。」
第二次试味道,才终于达到刊的标准。她欣喜地笑了。
「我也想试味道。」
「好的,请用。」
小碟子里的浓汤呈奶橘色,橘红中带了点白。
「好好喝……」
汤一入口,弗兰多路修浓郁的甘甜,仿佛直接钻入脑髓,震撼了卢修斯。
他第一次吃到这种滋味……实在太过刺激。
奶油温润、丰富的味道中,容纳了弗兰多路修的浓厚滋味。
卢修斯望向刊,她正在装盘。
阿尔帝虾只有虾身去了壳,放在汤盘中央,再倒入浓汤。卢修斯都没察觉,刊不知何时剁碎了巴西里,轻轻洒上,作为最后的点缀。
一只黄金小虾,悠游于奶橘色汤海,添上巴西里的绿。
制作时间太过匆忙,刊精简了做法,总算是做出满意的一道汤品。
「如果汤有多,可以装一盘给我吗?」
「阿尔帝虾只准备了三十只。没有虾子可以吗?」
「其实我也想吃虾……但我可以忍耐。」
服务生把最后一盘汤端去。刊目送服务生离开后,开始准备卢修斯的汤盘。
「凯因……但愿他能好好吃顿饭。」
卢修斯嘟囔着。
◆◆◆◆◆◆◆
晚宴会场,就在王宫东侧的一处中型大厅。
「……你似乎吃得比之前多不少。」
最先找凯因搭话的人,是坐在他左边的马克西米利安。马克西米利安方才和另一边的朵拉斯大使低声说话,他们的悄悄话似乎结束了。
「是啊……多亏你的誓约者,我稍微能吃点东西了。」
「那真是太好了。」
马克西米利安比自己年长三岁。不过单就外表,马克西米利安看似小了十岁,每次跟他说话,凯因总会时不时陷入混乱。
「不知为何……我明明撞见人下毒,却好像不影响食欲……」
「毕竟你的状况跟想法有点关系……吃到现在,你觉得哪一道菜最美味?」
「我还不懂『美味』大概是什么感觉,但我还想再尝一次前菜。那道肝酱……不腥臭,吃起来余韵无穷,很好吃。肝酱里那弹牙的东西,咬起来很有趣。」
「哦……」
「那道肝酱……应该是你的誓约者做的?我吃完那道菜,莫名感觉身体变轻了。」
凯因压低嗓子问道,但是马克西米利安在嘴前竖起手指,示意他别再说下去。
对方不出声,用唇做出「之后再说」的嘴型。凯因则是用指尖轻敲桌面,表示自己知道意思。
「这样啊……我还很推荐汤品。」
「汤啊……我很期待。」
凯因嘴里说着期待,一道寒意顿时窜过背脊,他绷紧了身体。
(那人打算在汤里下毒……)
人们耗费漫长时日,终于完成了侦测毒药的魔法。尽管魔法等级极高,不是人人都能使用,菲尔达尼亚王室成员应该都能使用测毒魔法。所以在这个国家,任何一道餐点都不可能藏毒。
(他们在上菜前,一定会再次彻底检查料理。)
凯因也学会了测毒魔法,顶多是无法使用到最高级别。
(没问题的……)
他心想,自己终于吃得下食物了,想回忆不久前享用的那道美味汤品。然而,脑中只浮现那名假厨师在汤里下毒的景象。
(好不容易……才有一道菜让我想一吃再吃,怎么会……)
不过这时上桌的汤品,却和凯因刚才喝过的汤完全不同。
「这是……?」
凯因下意识问了服务生。
「这道是『菲尔达尼亚风弗兰多路修浓汤』。这道汤品使用一种大迷宫的甲壳类,名为『弗兰多路修』,丰富海鲜的精华,味道温润且韵味无穷。」
「正中间的金色虾子,又是什么?」
「这是『阿尔帝虾』……也是产自迷宫的虾类。待您品尝完汤品后,可以直接食用虾肉,最后享用虾头内的虾膏。」
方才吵杂的大厅内,如今宁静无声。
人人沉醉于这道美丽汤盘。
「人享用好吃的食物……就是能变得这么安静。」
马克西米利安嘀咕了一句。凯因没漏听这句话。
(他说的没错……)
「……啊……」
凯因喝了地一口汤,马上明白众人沉默的原因。
(这……要人怎么不沉默……)
繁复却温和的甘甜滋味,逐渐洋溢口中……甘甜中带了点酸味,更显得美味,凯因停不下汤匙。
「这究竟是什么味道……」
某人感动地赞叹出声。
不过这句赞叹,正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是啊……」
有人叹息着,随即又默默喝下一口汤。
这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他们不想受任何外力干扰,只想专心用餐。
一匙、又一匙,接连将汤送进口中。等到剩下最后一口,他们停下手。
要喝下这最后一口汤,实在令人舍不得。
「雷格鲁斯陛下。」
「是?」
是路德拉女王陛下出声喊了国王。
「我能否给予制作这道汤的厨师奖赏?」
「若是奖赏我国所有的王宫厨师,我国会欣然接受。」
「无妨。路德拉最自豪的产物,就是『艾凡邱勒』。我想将我国今年第一批艾凡邱勒,赐与他们作为奖赏。这道汤……是我人生中尝过最美味的汤,感觉那汤从体内疗愈了身心。」
艾凡邱勒是只产自路德拉的果实。外观类似苹果,却比苹果香甜。艾凡邱勒基本上不会销往国外,可说是梦幻级的果实。
「感谢您的赏赐。我必定代为转达您的赞赏。」
「嗯。」
女王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真是万万没料到……迷宫的魔生物竟能如此好吃。」
她轻吐一口气。
晚宴会场充满一股温暖、和善的气氛,十分神奇。
在场所有人都想沉浸在那道汤的余韵,不愿毁掉气氛。
「你的誓约者真是厉害。」
「……是啊。」
马克西米利安点了点头,然而他的神情却有些古怪,似乎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感觉喜悦、开心,却又五味杂陈。
「我感觉……我明白什么叫做『美味』了。」
「是吗……」
「我想拥有这份『美味』。」
凯因此话一出口,一道冰冷的眼神登时刺来。
「……前提是,那不属于你的话。」
誓约极为神圣。
除了当事人,谁也无法破解、毁弃誓约。
(话虽如此……誓约不限于一对一……)
神圣的连结,相结合的灵魂──只要接受誓约的一方可以容纳,就有可能和复数人缔结誓约。查找过往历史,马上就能找到案例。
(维达·席莉能力强大……她也许有办法保有马克西米利安的誓约,同时接受我?)
凯因心想,那名女子说不定也能成为自己的誓约者。
这真是好主意。
同一时间,马克西米利安见凯因默默沉思,内心闪过不祥的预感。
◆◆◆◆◆◆◆
刊每次经由魔法传送,觉得魔力光芒十分美丽,很想一直欣赏,总会尽可能睁着眼,然而等到一回神,自己还是紧闭着眼。
外力扭曲了空气,那扭转的感觉维持了一阵子,之后如同微风抚过身子……或者,感觉到身体微微摇动,代表已经到达目的地。
刊静静睁开眼,眼前就是自己的城堡,迪亚多拉斯餐厅的厨房。
她安心地长吐一口气息。
(我只不过离开短短两天……)
自己却觉得很久没回来了。
「难得让你休假,却发生这么多事……真对不起你。」
「不会,我其实过得很悠哉了……」
刊听说昨晚的晚宴办得很成功,马克西米利安的神色却莫名黯淡。
(是会议很辛苦?)
听说这次会议,是与大迷宫接壤……或是拥有大迷宫之门的国家齐聚一堂,彼此联系、商讨,但刊很难想像会议现场的状况。
马克西米利安平时不太把情绪表现在脸上,现在难得面露疲态,或许会议真的十分辛苦。
(只有我过得这么悠闲,总觉得有点内疚……)
刊一早睡了回笼觉,很晚起床,享受过美容保养之后,又睡了午觉。除了午睡后发生了点麻烦插曲,她这一天过得非常平静。
原本她预定再住一晚,明天再回餐厅。不过明天也许会回来得很晚,所以她决定提前一天回餐厅。
(但明天还是会继续休假……干脆来熬夜一下好了。)
刊马上离开传送阵。传送阵是出口也是入口,一直占据传送阵算是违反规定。不动用传送阵,一样可以传送,不过使用传送阵魔力消耗较少,传送的风险也会一口气降低。
现在夜已深,马克西米利安应该是特意送刊到最接近小别墅的传送阵。
(殿下总是这么细心……)
「你过得悠哉就好,不过……我明明已经果断拒绝雷克珊德王兄,结果席莉太心软……你昨天完全没休息到。」
马克西米利安轻叹一口气。
「是没错,可是我也不是心软……」
「就是心软。你到最后还是同情凯因,又做了一次汤,他今天也找你过去,是不是?难得的休假都浪费了。」
卡克西米利安嘴上关心刊,内心仍涌来一股不甘。自己应该是在嫉妒凯因。
(嫉妒啊……)
马克西米利安少有这种情绪,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怎么会浪费?昨天是做事做得比较晚,但我今天放松了一整天……还让王后殿下的侍女做了全身美容……」
「怪了,不是琉希和耶莉的侍女来帮你?」
「我原本是和公主殿下约好了没错,但两位好像被收买了,不知不觉就改去王后殿下那里了。」
马克西米利安蹙眉。刊的行程在自己不知情的状况下有变,让他非常不愉快。
「我没碰上什么不好的事喔。」
对刊而言,无论是双胞胎公主,还是王后,都是高贵的王室成员,没太大差别。说实话,她不好拒绝,也没立场抱怨。
「等到出事就太晚了……更何况母后、妹妹们也很清楚,随意更改邀约,容易招来危险。」
「听说是王后殿下希望有时间和我慢慢聊天。」
「什么意思?」
「她说,她一直很想和儿子的誓约者促膝长谈。」
刊想起王后。高贵的她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有礼地问候刊。
刊对于自己母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但她知道,王妃当时的神情,就是一位普通的母亲。刊有点羡慕马克西米利安,但她也因此想起母亲对自己的爱,这就足够了。
「你们聊些什么?」
「内容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聊聊餐厅,或是殿下最爱的布丁……」
「……就这些?」
「就只有这些。」
刊坚定地点头。
「……那凯因呢?」
「您说凯因殿下?」
刊一脸不解,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提到凯因。
「对……我听说他找你过去,应该是想邀请你到艾斯堤利亚工作。」
马克西米利安故作淡然,问道。
「喔、是那件事。他也不是要我为他工作……」
「你拒绝了?」
「该说是拒绝吗……毕竟他也不是要我现在过去……听说艾斯堤利亚还很歧视异世界人,所以凯因殿下问我,假如有一天他的国家不再歧视我这类人,愿不愿意去他的国家。他愿意像殿下一样,向我献上誓言,希望我为他制作那道浓汤。」
马克西米利安浑身一滞。
(这……凯因应该是诚心诚意向席莉求婚,没错吧?)
「所以?席莉点头了?」
他怯怯地问道。
「怎么可能点头?我告诉他,我的誓约者是殿下,所以很遗憾,他再向我起誓,会让我很为难。而且……我是可以同时接受好几个人的誓约吗?」
「当然不可以。不过……视受誓约者的能力而定,倘若当事人有自觉,是有可能接受多人的誓约。」
马克西米利安估计,刊的能力绰绰有余。
尽管凯因的魔力量多于平均水准,刊仍有余力接纳他。
「就算可以,我也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必要?怎么会冒出『必要』这两个字?」
因为觉得没必要,就拒绝他人的求婚,这未免太残忍了。
(席莉大概没察觉凯因那句话的涵义……)
「更何况,他再喜欢那道浓汤,也没必要向我起誓。我已经和殿下缔结誓约,语言、安全问题都已经解决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很满意现在自己的处境。再说,我的任期只剩不到两年,凯因殿下想消除国内对于异世界人的歧视,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我不认为区区两年,可以消除一个国家长久下来的观念,所以……」
「你就拒绝了?」
「我也怕拒绝得太直接会伤到对方,所以我告诉他,等到贵国的歧视观念消失了,我一定会和马克西米利安殿下一起到访贵国。还有……他不需要誓约,只要光顾我的餐厅,我随时愿意为他做浓汤。」
「……嗄?」
马克西米利安不禁发出怪声。
「怎么会在这时搬出我的名字?」
「咦?不可以吗?可是,我不可能自己去邻国……殿下又是我的誓约者……」
「呃不,陪你一趟倒是无所谓……」
「所以,万一有一天真的非去不可,就麻烦您带我去了。」
听刊说得这么严肃,马克西米利安不禁失笑。
(真是……这要我怎么不笑?)
内心的不悦、忧虑,瞬间一扫而空。
「席莉……谢谢你选择我。」
(我并没有爱上席莉,内心却起了嫉妒,或许是因为我已经认为,她只属于我……)
马克西米利安倘若明确表达出这份独占欲,也无人能否定他。
誓约者之间的连结,就如此坚而不催。
「不会,我觉得……其实那时候,是殿下选择了我。」
「我?」
「是,殿下选择了我,而我答应了……」
「这么说来,的确是……」
两人回忆起誓的那一刻,四目相视,知道彼此忆起了那个当下──这感觉真是奇妙。
他们同时笑出声,轻笑响遍夜晚寂静的厨房。倒也说不上哪里好笑,他们心中的共鸣却化作笑声,倾泻而出。
「您要吃点宵夜吗?」
刊表示愿意为马克西米利安开伙,擦去眼角的细雨,环顾安静无声的厨房。
这里是她的城堡,莉亚、迪南总是努力打扫,处处干净、发亮。
「没关系。」
马克西米利安静静地摇了摇头。
「王宫的厨房其实不坏……但我还是觉得,这里才是属于我的地方。」
蓄光石朦胧的光亮,映照整间厨房。刊看惯了这里,尽管这地方比王宫厨房狭窄许多,但是对于餐厅现在的成员而言,空间绰绰有余。
现在时间已晚,但是刊在这间厨房度过许多时光,光是站在这就感到安心,真是不可思议。
(该怎么说……感觉像是回到怀念的地方……)
心头的情绪,说不上乡愁,却有一股极为相似的熟悉与感伤,充满着胸口。
「是啊……席莉最适合站在这。」
「谁教我基本上都窝在厨房里呢。」
「也许……那也是我的心愿。」
「我窝在厨房里比较好?」
「只限于迪亚多拉斯餐厅。我似乎……希望你能留在这里。」
这说法真是若有深意。
「请别这么说,会让人误会的。」
刊神情认真地抗议。马克西米利安笑了笑。
「席莉。」
「是?」
「你愿意再为我做弗兰多路修的浓汤吗?」
「只要有材料,随时都可以。」
刊神色直率,随兴地答应了。
「我可以送去艾斯堤利亚?」
「放进瓶子封好口,应该可以?」
「那好。」
「……殿下?那、我先回小别墅了?」
马克西米利安似乎在盘算什么。刊察觉氛围不妙,当场选择逃跑。
「好。」
「晚安,殿下。」
「晚安,席莉。」
马克西米利安确认自己派遣的使者确实跟随在刊的影子里,目送她的背影,淡淡一笑。
「你这么爱那道汤……我就送去给你,不过是她为我而做的浓汤。」
你就尽管咬牙切齿吧──如此的低喃没有传进任何人的耳,融入夜晚的寂静之中,飘然消逝。
菲尔达尼亚风迷宫大虾法式浓汤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