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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二卷 狩猎死神的女孩】 22

仪表板上的时钟,显示为晚上十一点二十一分。玲奈坐在洼冢开的AXELA副驾驶座上,默默眺望着随山间高速公路延伸的黑暗。

    穿过高尾山后,首都圈中央联络车道上几乎没有车辆。看见青梅出口的标志牌,下交流道进入一般道路,洼冢朝国道411号线的方向行驶。

    「死神」查出家暴庇护所的位置,这条路和调查报告书中的描述如出一辙。

    途中,两人在便利商店稍作停留。玲奈将仁美给的衣服装进纸箱,以宅急便寄回汐留的公寓。她想起自己丢掉钱包,不过洼冢代她付清,并默默递给她一张万圆钞。「谢谢。」玲奈轻声低语,如同往常把钞票塞进鞋子。

    经过五日市警署后,车子继续行驶,而后转进支线道路,在一盏路灯也没有的山林间蜿蜒爬升。不久,路边出现高耸的围墙,铁栅栏状的闸门紧闭,没有任何标示这块地用途的牌子。

    车子停在闸门前方。洼冢下车走近,按下对讲机,低声说着什么。

    警备小屋离得不远,制服守卫很快赶到,隔着铁栅栏与洼冢交谈。洼冢从怀里取出某个物品,交给守卫。

    不是警察手册,而是一张黄底护贝卡,看来是相关设施的通行证。持有这张不记名通行证,便能出入车站或机场内与警察相关的区域。除了搜查员外,许多具特殊资格者,如机械整备技士,均持有该卡。

    不久,洼冢转身走回来。守卫准备开门。

    待洼冢坐进驾驶座,玲奈问:「只要是警官都能进去吗?」

    「不是。」洼冢发动车子,驶入闸门。「搜查一课负责此案的全员名册,曾送交一份给庇护所,我的名字也在其中。」

    「不是从搜查团队中除名了吗?」

    「新的名册还没做好,之后搜查总部才会重新编制。若是白天,他们应该会向青梅警署确认,不过在这种时间,说有紧急需求就让我们通过了。」

    庇护所用地内泛着幽微的光,不怎么亮的照明散布各处,大致勾勒出建筑物的轮廓。

    广阔的庭院与巨大的欧风建筑,一般人不会知道,这里原先是会员制的休闲养护中心,卖掉后便纳入都政府的管辖。至于使用目的等资讯,更不为人所知。

    警方并未要求媒体隐瞒庇护所的位置,而是对媒体完全保密。理由不难想像。要是这么气派的设施上了新闻,恐怕会招来批评。

    玲奈不认为这是优待家暴受害妇女的天堂,根本和疗愈心灵伤痛的生活相差甚远。远离人群躲在高墙内,无法自由出入,晚间熄灯后便强制就寝,简直与监狱无异。

    建筑物旁画有停车格,洼冢将车停妥。

    两个穿运动服的女人跑过来,应该是当班的职员。两人年纪都在三十岁左右,胸前名牌写着「田村」和「穗津」。她们分别自我介绍,全名是田村美幸和穗津芽衣。她们脸上没有笑容,警官在夜晚突然来访,感到紧张也是理所当然。

    洼冢放软姿态,礼貌地向对方说明,由于明天早上前必须整理出一份报告书,希望能获得协助。他没特别介绍玲奈,大概是认为让她们觉得玲奈是同行的女警就好。玲奈没有异议。

    玲奈离开交谈中的三人,沿着建筑物外墙步行。她注意到这里没设置防盗摄影机,是顾虑到入住者的隐私吗?相对地,她发现动作感应器。可是,一旦有人造访,就会关闭电源,可在庭院里通行无阻。

    玲奈曾怀疑,失踪妇女搞不好都还在庇护所内。实际看到建筑物后,她明白是不可能的。虽然设施的规模很大,但通道和楼梯均面向外侧,没有能避人耳目的地方,也没有地下室,根本不存在能藏匿十一个人的空间。

    玲奈绕到建筑物后面。花坛附近的围墙,仅仅设置一扇小门。入住者肯定是从这里逃走。

    手电筒的光在墙上游移,背后传来脚步声。玲奈转身,只见洼冢和两名女职员走过来。

    洼冢告诉玲奈交谈的结果。「跟在搜查总部听到的报告一样。单单将食物送进庇护所,必要手续就多得离谱。来访者不可能在未经准许的情况下通过。」

    玲奈望着小门,「请问任何人都能从内侧打开这扇门吗?」

    美幸困惑地点头。「因为只插上门闩。不过,这里装有感应器,随便打开会弄响警报器。」

    「那十一名妇女逃出去时,警报器没响吗?」洼冢追问。

    「没有……设在管理室的感应器电源,不知为何关掉了。」

    「据说内部有接应的人。」

    芽衣惊讶地睁大眼。「怎么可能!录取员工时,都彻底调查过身家背景啊。」

    「管理室内有一张写着假通知事项的纸条,那十一人是听到广播后,才聚集到庭院的吧?」

    「没错……」芽衣神情狼狈,「这是在怀疑我吗?那天确实轮到我值班,可是我什么都没做。」

    玲奈再次望向小门,「方便打开看看吗?」

    芽衣不知所措,在洼冢的眼神催促下,犹豫地走到小门旁。

    芽衣解开门闩,发出咿呀一声,小门打开。她拿手电筒照着无边无际的黑暗。

    门外是道陡坡,杂木林环绕四周,往下约五十公尺坡度才趋缓。附近地面残留几条胎痕,看来是三辆箱形车停放的地点。

    「我跑过来时,门是开着的。那些入住者跑下坡,分别坐上那三辆车。」芽衣语带颤抖。

    玲奈心中的怀疑益发强烈。「那三辆车是朝哪边停放?」

    「呃……车头朝左。」

    这表示箱形车的门是面向庇护所。玲奈喃喃自语:

    「所以,那些失踪者从头到尾都背对这边。」

    「我出声想叫住她们,可是没人回头。」

    玲奈不禁叹气,无言注视着洼冢。

    洼冢脸色骤变,「其实坐上车的不是那些失踪者吗?」

    玲奈点点头。「穗津小姐赶来时,小门已打开,她只看到一群跑下坡的女人背影。她们不是从庇护所逃出去的,坐上车的是『野放图』的女成员。一开始就先爬上坡,看准庇护所职员出现,她们再往下跑。如果事情是这样呢?」

    芽衣慌乱地摇头。「可是,大家都穿着连身长睡裙。那是我们统一发放的睡衣。」

    「假如『野放图』成员潜入内部,便能将设施里的用品带出来。小门想必也是那个人打开的。值夜班的有两个人,除去穗津小姐,就是另一人吧?」玲奈向洼冢解释。

    「怎么会……」芽衣瞪大双眼,「不可能是笹仓志帆前辈……」

    洼冢盯着芽衣,「我听过这个名字,就是前一天晚上和你一起值班的职员吧。」

    芽衣难以置信,忍不住提高嗓音:

    「由于半夜开车出去接新的入住者,那天早上她累得睡着。」

    「新的入住者来了吗?」玲奈问。「没有。对方反悔,所以没赴约。」

    「笹仓志帆不在时,所内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吗?」

    「不寻常的……啊,送稀饭来的卡车停在闸门内动弹不得,因为她是负责人。」

    彷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太阳穴,玲奈盯着芽衣,「最后有没有卸货?」

    「没有,负责人不在就不能打开货柜。不过,那是都政府指定、配备货物分析系统的卡车,货物内容都经严密的管理。」

    这种卡车也用于送汤品到监狱。卡车侧面的电子面板上,会显示货物总重量及铝罐内水分的数值,想不当操作或改造系统是不可能的。这是为了防止有人躲在货柜,偷偷潜入设施。

    「那辆卡车在闸门内停多久?」洼冢问芽衣。

    「呃……大概两小时吧。司机担心稀饭会蒸发掉,数值也确实稍微下降。」

    「你一直待在卡车旁吗?」

    「不,我不晓得志帆前辈出门,在建筑物里到处找她。」

    「当时有其他职员醒着吗?」

    「没有,只有驻守闸门的警卫。」

    「从闸门那边看得到卡车吗?」

    「看不到。差不多就是刚刚您停车的地方,那里会被建筑物挡住。」

    「那么,你在建筑物里找人时,司机便能下车自由活动。」

    「即使如此,他能做什么呢?我要求他不能打开货柜,而里面的货物量也没变化啊。」芽衣神情慌张。

    「刚刚提到,由于稀饭蒸发,数值稍微下降。」玲奈开口。

    「话是没错……」

    「下降多少?」

    「呃,原本含水量是百分之九十九,重一吨。后来变成含水量百分之九十八,重量剩〇·九九吨。」

    时间彷佛静止片刻,眼前突然一黑,玲奈不禁阖眼。「卡车的数值有没有留下纪录?」

    「运送货物进出的车辆,连同车检证明书,全都会以数位相机拍照纪录。」美幸回答。

    「请把资料找出来。」玲奈轮流注视两名女职员,「希望愈快愈好。」

    感受到压力的两人,答应后匆匆跑进屋内。

    「你发现什么?」洼冢问玲奈。

    「你不懂吗?起初水分占百分之九十九,等于水分以外的食材占百分之一。而一吨的百分之一是十公斤,这十公斤的食材,后来变成占整体的百分之二。若整体的百分之二是十公斤,总重量就是五百公斤。」

    「五百公斤?减少这么多?意思是,显示〇·九九吨的货物重量……」

    「多出四百九十公斤。假设十一名家暴被害妇女全坐上车,一个人不到四十五公斤,算起来差不多。除了装载稀饭,那种卡车还留有作业空间,可塞人进去。」

    「所以,就这样不断加热,让稀饭的水分蒸发一大半,但计量器显示的水分只减少百分之一。实际情形和数字看上去的感觉差真多。」

    「『野放图』就是瞄准这一点。」

    洼冢盘起双臂,「司机要趁穗津小姐短暂离开,将目标妇女逐一抓进货柜,这可不容易。」

    「他不是一个人,其实是双人行动。笹仓志帆外出是个天大的谎言,警卫只守着闸门,当穗津小姐去接应卡车,笹仓便潜入目标妇女的住房。『野放图』那群人惯于使用吸入性麻醉药,恐怕是把十一个人都迷昏。」

    「原来如此。为了把昏睡的目标妇女搬上车,司机才不断催促穗津小姐去找负责人。建筑物构造庞大,当穗津小姐在其他楼层时,司机和笹仓就一个个搬运那些妇女。搬运完所有人之前,司机数度将穗津小姐赶上楼。因为他们只需戒备穗津小姐。」

    玲奈点点头,「根据稀饭蒸发的比例,十分钟内搬一个人就行,行动时间相当充裕。」

    「不愧是侦探的推理。」

    「不,这纯粹是分析和判断。」玲奈逐渐感到不耐烦,乖乖等在原地不符合她的个性,于是她走向建筑物。「搜查员到现场时,应该问过这些事吧?那些普通组出身的公务员,果然不太擅长数学吗?」

    「别说搜查一课的坏话。」洼冢跟上她的脚步,「有一个手机应用程式可查到政府专用飞机的位置,但直到《读卖新闻》报导出来,防卫省才发现这个漏洞。特考组的程度也没好到哪里。」

    「毕竟攸关人命,希望你们能振作一点。」

    「我饭碗都不保了,跟我抱怨也没用。」

    庇护所一楼,朝外半敞的大门里透出些许光亮,应该是来自兼充值班室的办公室。除了储备办公用品,也设有厨房。芽衣和美幸正在使用桌上型电脑。

    芽衣注意到来人,抬起头说:「找到照片了。」

    玲奈和洼冢进入室内,走近办公桌查看电脑萤幕。

    那是数位相机拍下的卡车画面。夜间停在建筑物旁的卡车,司机是有点年纪的男人,玲奈没印象见过他。

    芽衣点击滑鼠显示下一张图,是车检证明书的照片。

    洼冢仔细端详,「明明换过车牌,号码却与车检证明书上一样,这是伪造的吧。」

    玲奈有同感。只要将扫描器解析度设定在一千二百dpi以上,复制时就不会显现「COPY」字样的隐形防伪水印。接着,以图像编辑软体修改数值,用喷墨印表机印在表面未上光的厚纸就行。这是窃车贼擅长的非法手段。

    洼冢一脸烦恼,「八成是赃车吧。只是,若这么特殊的车辆提报失窃,应该会引起搜查一课的注意。既然搜查总部没锁定那辆卡车,表示没收到任何有关『野放图』取得卡车的来源情报。」

    玲奈看着芽衣,「有没有笹仓志帆的照片?」

    芽衣和美幸离开办公桌,走向收纳柜,取出档案夹翻找。

    玲奈信步走到厨房,大致扫视一遍,只有一把杀鱼刀勉强能当武器。她趁两名女职员不注意,拿毛巾裹住刀子走到洼冢身边,悄悄递给他。

    洼冢默默接过,藏到外套底下。比起小小的偷窃行径,为接下来的战场做好准备更重要。他似乎也这么想。

    其他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柜子里有急救包,但没任何特殊药品。橡皮筋绑着几支便宜针筒,入住者中大概有糖尿病患。

    芽衣拿着文件转过身,「就是她。」

    观察文件上贴的照片,这女人应该比芽衣和美幸大几岁。一头烫卷的黑发、单眼皮和厚嘴唇是她的特征。

    「她什么时候会来上班?」玲奈问。

    「她请假好一段时间。发生失踪案件那天早上,她身体不舒服,返回位在附近的公寓休息。去医院看过病后,她就申请休假。」

    「申请休假,这表示案发后她来过一次吗?」

    「不,休假不需要亲自申请。她寄电子邮件到管理室,获得上司的同意。我也曾发邮件给她,但她没回覆,也不接电话。」

    「没有医师诊断书,申请会通过吗?」

    「用相机拍一下诊断书就行,她在邮件里附上照片。」芽衣走回电脑前,检视照片缩图,点选其中一张。那是证明文件的特写。「就是这张。」

    玲奈盯着萤幕,诊断书的文字清晰,姓名是笹仓志帆,病名为急性肠胃炎,看诊的医院就在附近一带。

    案发后马上消失会引起怀疑,但又有不能上班的隐情,于是申请休假。这么看来,现下笹仓志帆极可能与「野放图」一同行动。

    玲奈操作滑鼠,查看档案内容。她切换到详细资料分页,上头显示着图片的Exif资讯。拍摄时间是发生集体失踪案的当天中午,也一并记录经纬度:

    36.995879, 140.197921

    拿iPhone拍下这个画面后,玲奈开口:「抱歉,我有个任性的请求。那边的针筒能不能给我一支?」

    美幸流露困惑的神色,「针筒吗?嗯,可以。」

    玲奈的手越过办公桌,「还有抛弃式打火机。」

    「这是上司的……不过应该没关系。」

    「太好了。」玲奈接过针筒,目光转向一旁尚未点燃的灯油暖炉。她打开注油口阀门,以针筒吸取灯油。

    向皱着眉的两名女职员低头致意后,玲奈走出办公室。

    感谢两位这么晚还提供协助。洼冢郑重行礼,便追着玲奈出去。

    踏出设施后,洼冢低声问:

    「准备万全的智慧型罪犯,会忘记关闭相机的GPS功能吗?」

    玲奈加快脚步,「为了避免遭到追踪,笹仓应该是借用其他人的相机或手机。而在装病申请休假的诊断书里,不会刻意掺杂假资料。笹仓没注意到这一点。」

    玲奈打开iPhone,在Google地图输入查到的经纬度。

    显示的位置是在栃木县那须郡的深山,住址标示为那须町蓑泽。那是沿着国道294号线往东,深入山林的地方。道路是否能通行,实际到当地才知道。

    玲奈沉吟,「『野放图』成员提到失踪妇女在从池袋开车三小时的地点。如果走东北车道,时间确实差不多。」

    洼冢瞄手表一眼,「他们想必正在路上。」

    快走反倒更令人焦躁,玲奈索性跑向车子。「要通报吗?」

    「不,」洼冢跟着跑起来,「单凭这样的证据,没办法让搜查总部在大半夜出动。我们只能自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