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狩猎死神的女孩】 18
池袋虽然被视为都会的一部分,但在离车站不远处,已是一大片住宅区。这里有许多老旧的住家,也有从外观看不出营业项目的小型公司和工厂。深入住宅区内部的街道,时常连一个人影都见不着。
在路灯的微光下,玲奈小跑步穿过空荡荡的巷弄。
她对照手上平板电脑的地图和实际街道,与跟踪目标保持一百公尺的距离,以免对方起疑。升濑进入某栋建筑物,勉强赶上「十分钟内」的时限。
建筑物周边可能有人看守,玲奈放慢脚步,迂回拐过多个转角。特意绕远路,反倒较能把握情况。忽然间,一个制服警官骑着脚踏车接近,不过没瞧玲奈一眼就远去,并未特别警戒。看来,这一带没什么可疑人物。
终于看到升濑所在的建筑物。铁皮外墙颜色深沉,毛玻璃窗里光影摇曳。
玲奈走过去,建筑物的入口宽敞,面向一条特别宽阔的路。玲奈贴着外墙窥探,里面是车库,停着三辆车。其中两辆是银色箱形车,不同于出现在家暴庇护所的黑车。还有一辆是大型的日产President轿车。
后面有一个像仓库或工作室的房间,和车库以水泥墙分隔,设有一扇金属框玻璃小门。透过玻璃看得见数道人影,天花板垂下一颗灯泡,男人聚在一起热烈交谈,但玲奈听不到他们的话声。
在行动前,必须为突发情况做好准备。玲奈取出饭店房卡,轻轻插进铁皮外墙与路面的直角缝隙。附近没有路灯,房卡完全隐没在黑暗中,不用担心会被发现。
平板电脑的浏览纪录全部删除,当然也不会留下Google帐号等资讯。
玲奈潜入车库,借着汽车旁的阴影掩护,慢慢接近水泥墙。距离拉得非常近,直接从玻璃门偷窥太危险,必须尽量低调。虽然看不到那些男人的脸,现阶段也只能如此。
来到墙边,玲奈坐下,从手提包小心取出改造过的集音器,将钉子尖端与墙面接触,并用止滑垫和封箱胶带固定。然后,她接上耳机,配戴完毕。
声音很清晰,但太多人同时发言,没办法分辨谈话内容,倒是听得出升濑的声音混杂其中。
每个人都很生疏,经常语带保留,可能是初次见面。尽管如此,谈话依旧热络,显然对目前的情况抱持许多疑问,上扬的语尾足以佐证。
一道女声突兀地切入:「唔……各位先生。」
玲奈不禁屏住气息。这不是年长者的嗓音,约莫只有二十几岁。刚刚透过玻璃门没看到女人,对方应该一开始就在屋里,只是不在玲奈的可见范围内。
女人的声音既不强势也不带威胁,只是公事公办地说:「感谢各位今天聚集在此,我是『野放图』的真理子。」
喧闹声逐渐平息,一个男人发出疑问:「你就是『野放图』?」
名叫真理子的女人回答:「『野放图』是一个团体,不是单一个人的名字。我负责收费,等相关手续处理完毕,就会带各位前往其他主要成员的所在地。」
「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老婆?」又一个男人喊道。
「费用收齐立刻出发,夜间的车程约莫三小时。另外,请不要擅自行动,务必遵守我们的指示。」
「不能回旅馆吗?害我损失一天住宿费。」升濑出声抱怨。
真理子没表现出一丝歉意,「家暴庇护所集体失踪案闹上新闻后,我们知道各位每天都生活得战战兢兢,才希望各位尽早移动到池袋附近。」
另一个男人不快地低语:「你们的事我很清楚。我有个暴走族时代的朋友,说『野放图』是以丰岛区为据点的灰道集团,成员最多不过二十人。昨天晚上,他们也有几个人到我住宿的地方打探。叫我们早点到池袋,就是为了监视我们,确认我们有没有带钱吧?」
众人一阵哗然,怨声连连。真的假的,我都没发现。难不成也来过我住的地方?这样偷偷勘查感觉真不舒服。
然而,真理子一点都不退缩。「我们得确认各位是否独自一人。如您所说,我们必须注意有没有人向警方通风报信,以免造成其他人的困扰。」
「坦白讲,我非常担心。要我们聚集到这种地方,不会引来警察吗?」某个男人尖声质疑。
「住在庇护所的家暴受害妇女,全是自愿逃走。只要不构成绑架,警方不会放过多心力在各位身上。」真理子回答。
「可是,所有人同时聚集在一起真的好吗?我以为是一对一见面的简单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我们在网路上的秘密留言板,看到各位在寻找行踪不明的妻子或女友,主动向各位联络。聚集在此地的各位,妻子或女友都入住家暴庇护所,所以我们当成特殊专案处理。先前告知过,若希望带回另一半,需要额外收费。为了防止有人出卖大家,才希望各位记住彼此的长相。我以为各位早就理解这样的安排。」
「我当然能接受。今天下午,我已从银行领出三百万。听说存款可能遭强制征收,我连忙去领钱。」升濑有些焦急地强调。
「其他人呢?」真理子询问。
翻找包包、打开信封的声响纷纷传来,各种杂音混在一起。玲奈拭去额上的汗水,外头是寒流逼近的季节,车库里却异常闷热。
好像开始收钱了,听得到俐落的数钞声,肯定是真理子下达指令。除了十一名家暴加害者外,现场只有真理子是「野放图」派来的吗?
刚刚那个有些胆怯的男人开口,似乎已恢复冷静。「我看到新闻报导,真是不得了,到底怎么让她们自愿逃出家暴庇护所的?」
其他男人纷纷插话。「我也想问。这份调查报告书实在不简单,调查得这么详尽。」
真理子语气平淡:「行踪调查是外包,委托某个侦探进行。『野放图』只负责带回各位的妻子和女友。」
玲奈的心彷佛揪成一团,难以呼吸。
那些加害者并未直接与「死神」联系,只是在网路上自怨自艾。然后,名为「野放图」的灰道集团试图接触他们,并代替他们寻回妻子和女友。这似乎就是一切的前因后果。若真理子没说谎,「死神」不过是接受「野放图」的委托罢了。
话虽如此,仍有一点显而易见。「野放图」内部,至少有一人能和「死神」取得联系。
真理子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向升濑发出疑问:「刚刚您是不是提到存款遭强制征收?」
「是啊,今天接到银行的电话,说我迟缴房租,要强制征收我的存款。」
「房租……您住在公营住宅吗?」
「不是。银行职员在电话中告诉我,只要在文件上签名就能保留存款,于是我请他们寄过来。反正现在钱全部领出,户头怎么样都没差了。」
「那份文件会送到哪里?」
「我住的饭店。」
真理子似乎起了疑心,现场一片沉默。玲奈的心跳加剧。
灰道集团的财源主要来自汇款诈骗,想必十分熟悉银行的作业程序。
玲奈的耳机传来目前尚未听过的声响,是类比式无线电波发出的短促声。
真理子以对讲机联络守在外面的人:「可以帮我检查一下车库吗?」
糟糕,玲奈连忙站起。没时间慢慢撤退,明知会发出脚步声,她还是拔腿狂奔。
背后传来惊呼,引起一阵骚动。玲奈感到无数视线穿透玻璃门,犹如芒刺在背。
玲奈从车库门口冲进小巷,一根棒子水平挥来,直接击中腹部。那是木棒。伴随着剧烈的疼痛,涌起一股呕吐的冲动。胃里的东西逆流,酸味在口中蔓延。玲奈不禁跪倒,彷佛快窒息。她拼命喘息,眼中泛泪。可是,她不想哭,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脆弱。
然而,苦痛尚未结束。玲奈一蹲下,木棒便再次挥来。上臂遭到殴打,玲奈横卧在地,呼吸困难,满心焦躁。痛觉超出饱和的极限,转为疲钝的麻痹。她只能瘫在马路上,任手脚徒劳地挥舞挣扎。
站在一旁俯瞰玲奈的两个男人,将名牌西装穿得颇休闲,都是三十几岁的瘦子。他们拥有灰道分子特有的温和面貌,气质与暴走族、洋派混混或各地的不良少年大不相同,感受得出曾接受良好的培育和教养。不过,这样反倒更凸显他们缺乏人味的诡异感。
一群人跑过来。原以为是「野放图」其他成员,但升濑也在其中。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们本性恶劣,个个举止粗暴,穿着邋遢缺乏统一感,从西装到刺绣夹克,式样林林总总。这十一个家暴加害者的长相,都如预料般乏善可陈。
没看到女人的身影,真理子应该留在屋里。
灰道集团成员扛起木棒,嘀咕着:「简直像躲在屋檐下的小动物。怎么办?要处理掉吗?」
「这个嘛……」另一人满不在乎地应道:「宠物店会把卖不出去的动物退回批发商,让它们在仲介那里交配个够再杀掉。这女人也比照办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