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狩猎死神的女孩】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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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辨不肖侦探其实很容易。

    典型的例子，就是会在广告上洋洋洒洒列出大量分公司。当然，那全是幽灵公司。负责接洽的女子通常也不是真的职员，只要每月支付两万圆，便能申请各城市的电话秘书服务，无论打哪个号码，最后都会转接到总公司。有的甚至连公司都不存在，其实是转接到私人手机。

    这些侦探号称是全国规模的企业集团，却往往选择在车站前的咖啡店和委托人见面，即使委托人希望造访事务所也会委婉拒绝，更不会理睬提供调查报告书样本的要求。

    此外，许多业者在命名上会刻意让人联想到公家机关，尽是狐假虎威之辈。

    三十六岁的堤畅男倒没凭恃这种虚假的权威，名片上仅仅印一行手机号码。

    这个社会病了。委托人不排斥违法的调查管道，比起合法业者，甚至更倾向寻求地下自由业者的帮助。

    一接到工作，堤便以印表机印出一、两张名片，不会多带。原因之一是，每次他都会更换手机号码。只要到秋叶原，不需出示身份证也能买到香港制的SIM卡或免SIM卡手机。虽然是无法追踪的号码，堤依然会随新工作汰换。至于和委托人的洽谈，他会亲自前往对方的住家或职场。

    堤彻底隐蔽背景经历。位于北区赤羽西一丁目，屋龄三十六年的公寓104室，就是堤的住家兼办公室，理应无人知晓。

    这里访客绝迹。一房两厅附厨房的格局，连通风口都没有，闷着生活起居的臭味，厚重的窗帘总是紧闭。逐渐转红的夕阳，透过衬布的间隙，形成数条细如绢丝的光线，朝着斜下方笔直延伸，行经之处收束大量尘埃，淡淡照亮办公桌。除了一台开着的笔记型电脑，桌上四散的便条纸和ETC卡便是落日余晖的终点。

    回到家后，堤没开灯，在黑暗中走向办公桌毫无障碍。往椅子坐下，他望着电脑萤幕。

    堤的委托人只有两种，不是跑了老婆的家暴丈夫，就是跟踪狂。由于违反《侦探业法》，加盟日本调查业协会的侦探社不会承接这一类委托。

    多亏他们，堤整年捞到无数漏网之鱼。以揭露他人隐私营生的侦探，如今还谈什么公共秩序与善良风俗？

    在激烈的业界竞争中，堤仍然有源源不绝的客户上门。收费标准是他生意兴隆的原因，除了费用低廉，委托人在契约结束后还必须送上「纪念品」。

    听到纪念品制度，没有任何委托人面露难色，每个人都喜孜孜地将影片档夹带在电子邮件中寄出。现在差不多该收到新的纪念品了。

    他伸手向键盘寻求娱乐。此时，堤察觉到人的气息。定睛细看，房间角落坐着一个女人。

    她背靠墙壁，懒洋洋地伸展双脚，彷佛等身放大版的法国洋娃娃。笔直的长发，小巧的脸庞，羽绒外套包裹着纤细身躯，让她看起来益发不真实。脸上的妆容颇淡，几乎是裸肌状态，一双大眼微微上挑，高挺的鼻梁如人偶般端正，极度雪白的肤色也显得不自然。还很年轻，大概即将成年。

    冷淡的外表下隐藏着一丝阴郁。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着眼神，深深吸引堤的目光。

    原本应该是不容任何人亵渎的神圣领域，却遭外来者入侵。面对险恶的情况，堤努力不流露一丝慌乱。

    堤确实是初次见到她，但对方似乎并非如此。这小姑娘是业界备受争议的人物，堤早将她的样貌记在脑海。

    他故作镇定地开口：「听闻位在汐留的须磨调查公司玩起扮家家酒，成立反侦探课，派一个外行的小丫头到处嗅来嗅去，想抓住我们的小辫子。」

    住处遭到入侵倒不是太大的问题，只要使用普通钥匙加工制成的万能钥匙，插入钥匙孔后用槌子敲打，便能轻易打开点波锁。比起细针开锁、用工具插入门与锁之间、从外侧转开旋钮或破坏钥匙孔，这个方法简单许多。虽然明白有风险，但整栋公寓只有他换门锁，未免太显眼。反正就算没在门锁上施加防护，也不会有人造访他的秘密小屋。应该是这样才对。

    她究竟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纱崎玲奈一开口便干脆地为堤解惑，她沉声低语：「护照署名栏上签的是罗马拼音。当时你就打算捏造拼音相同、汉字不同的名字开设银行帐户吧？」

    语气老练，谈话内容也不像出自甫高中毕业三年的人之口。但玲奈并非虚张声势，想必是调查过收取报酬的帐户，推断出此处的地址。

    近来在《本人确认法》加强推行后，借假身份开户变得十分困难，得创造足够让人信以为真的假名。

    申请护照时，堤畅男签上姓名的罗马拼音，并用可擦拭原子笔在文件持有人栏中填写「津津见信夫」（注：「堤畅男」和「津津见信夫」的罗马拼音均是「Tsutsumi Nobuo」。）。向银行出示护照后，便顺利开户。

    堤很清楚，即使查遍业界流传的各类名册，只要汉字不同便不会露出马脚，就算警方以电脑过滤也一样安全。

    然而，玲奈恐怕注意到这个漏洞。唯独提款卡的发放必须经邮递寄送，尽管持有身份证，也没办法直接到邮局领取，所以申请书上不能填写假住址。

    玲奈挖出仅有的线索。堤以为这无比隐晦的痕迹早已风化、埋没在情报沙漠里，她却将不可能化为可能。

    是小丫头推想出来的吗？若说正因是外行人，才能突破思考的框架，确实值得警戒。堤内心暗忖，在这层意义上，她拥有与非法侦探业者相同的素质。

    堤维持冷静的语调，「既然追查到银行，应该知道我是薄利多销吧。难不成你专程来掏空这点蝇头小利？」

    玲奈冷淡地说：「除了报酬，你不是还会收其他礼物？」

    霎时，一股细微的电流彷佛窜过堤的手脚。不，若非他刻意钝化自己的感觉，冲击肯定非同小可。

    玲奈连「纪念品」的事都清楚掌握。除了堤和委托人，这理当是不为人知的约定。

    堤急忙转向电脑，解除密码，发现档案图示已更动。原本他利用Mirage Colloid软体将影片资料夹伪装成其他资料夹，现在全恢复原貌。附加在电子邮件中的压缩档，档案保护也遭解除，萤幕桌面上，则出现不曾下载的解压缩软体Lhaplus。这是玲奈搞的鬼吧，为了利用Lhaplus的密码破解功能。

    闯入屋内后，玲奈早对电脑动过手脚。

    堤打开电子信箱软体，收到委托人寄来的最新纪念品。

    找出委托人追踪的目标所在地后，堤会交付调查报告书，并要求提供凌辱目标的照片或影片，这就是换取折扣的纪念品。约莫十五分钟前，委托人送来女高中生木梶爱莉的照片。她在前几天刚成为跟踪狂的牺牲品。

    堤慌忙敲击键盘，打开Windows的「执行」视窗，输入cmd /c rd/s/q c:¥。

    按下Enter键的瞬间，他松一口气。如此一来，C槽就彻底净空，只要没留下任何证据，他便安全无虞。

    心脏剧烈跳动的紧张感仍留在胸口，为了平静下来，堤暗自强化优越感，望向玲奈。

    但玲奈的表情丝毫未变，「我今天可不是第一次到这里。」

    她随手一抛，只见一个随身碟落在桌上。

    堤一时反应不过来。不久，脑海浮现一种推测，他倒抽一口气。

    这个随身碟里，该不会是电子邮件软体汇出的帐户设定？

    体内的血液彷佛凝结，堤盯着玲奈问：「你把复制的帐户设定汇到哪里？你的电脑吗？」

    玲奈的目光转向一旁，「我潜入某报社，将随身碟插上追踪这起案子的记者笔电。」

    「少胡扯，果真如此，当记者的电脑收到新信件时，那封信会从伺服器删除，不会传到我这边。」

    玲奈嗤之以鼻，差点没笑出声。「我在详细设定处勾选『在伺服器保留信件副本』，这几天你收到的信，也同步送到记者手上。」

    全身肌肉好似急遽萎缩，堤松开滑鼠。如今只能以触犯《不当存取禁止法》及侵入民宅罪反控玲奈，减低迎面扑来的威胁。

    然而，这不过是困兽之斗。他刚删除所有程式，无法证明玲奈的违法行为，唯有堤的犯罪证据持续传送给不知名的记者。

    强烈的厌恶感漫天覆下，堤看向玲奈。玲奈沉默回视的眼神无所畏惧，一边瞳孔反射着细长的夕阳余晖，虹膜淡化为褐色。她的肌肤晶莹透白。

    「明明是个孩子，自以为是推理小说里的女侦探吗？根本是在模仿小偷而已。」堤不屑道。

    玲奈面不改色，「现实的侦探业界不正充满小偷？拿虚构的故事来比较，未免太幼稚。」

    原本想将她踩在脚下，反倒被瞧不起。真是个喜欢挑衅的小丫头。堤加强语气：

    「不过是个小鬼，既然想跟大人斗，应该明白利益交换的道理。我给你情报，你闭上嘴滚吧。」

    「什么情报？」

    「我的委托人桧池泰弘，就是掳走木梶爱莉的变态。你还不晓得他住在哪里吧？」

    「崎玉县户田市大字新曾字芦原二九一六，米田大楼。」

    堤不禁哑然，玲奈竟正确背出桧池的藏身处。

    他很快理出头绪，线索是刚才寄来的木梶爱莉照片。拍摄时，档案大概自动生成Exif资讯，地理位置标签中隐藏详细的GPS定位情报。

    堤靠向椅背，故作从容。「用F6Exif能窜改Exif资讯，搞不好里面的位置情报是乱编的。」

    「为了确认这一点，我才会等你回来。看到你听见住址和大楼名称脸色大变，这样就足够了。」

    玲奈缓缓起身。手脚纤长的她，一脸若无其事地走向大门。

    堤的心跳加速。眼睁睁让玲奈离开，他的罪状就不仅仅是违反《侦探业法》，而会成为诱拐绑架、强制猥亵与施暴的共犯。她告诉记者这间安全屋了吗？不清楚。无论如何，要行动只能趁现在。

    堤拉开抽屉摸索，却找不到原本放置的刀子。

    或许是注意到声响，玲奈回过头，视线交会的瞬间，堤恍然大悟。可能成为武器的物品，玲奈早就全部处理掉。

    堤猛然扑向玲奈，玲奈转身想冲出玄关，堤随即拆下鞋柜的玻璃门，朝玲奈一砸。玻璃碎裂四散，玲奈的背撞上墙壁，往前倒下。

    玲奈额头流血，试图爬起。见玲奈翻身，堤往她的肚子一踹，以脚跟重重蹂躏。

    玲奈痛得五官皱成一团，眼中浮现泪光，呼吸困难。

    但堤毫不手软，拔下头上的灯罩，丢向玲奈的脸。压克力材质的灯罩裂成两半，碎片飞散。玲奈双眼紧闭，呈大字型瘫在地上，一动也不动，鼻血汩汩流出。

    堤蹲下窥看玲奈。不料，玲奈倏地睁眼，右手不知何时握着电视遥控器，击向堤的心窝。堤呼吸暂停，近似麻痹的剧痛窜过侧腹，猛咳着蹲下。

    凌驾痛楚的愤怒涌上心头。可以感觉得出，打斗对玲奈是家常便饭，不过毕竟是女人，凭那副柔弱的身躯没办法打裂他的肋骨。

    堤双手交握，使尽全力挥向玲奈的下巴。玲奈往后飞出去，撞上大门滑落在地。

    堤弯身近前，准备继续教训这副纤弱的身躯。隔着极短距离，玲奈忽然抓起滚到脚边的杀虫剂，朝他的双眼一喷。异常的炙热包裹眼球，前所未有的剧痛袭来，他张不开眼。踉跄倒下之际，响起一阵开门声，随着户外空气流入，脚步声远去。

    好不容易撑开眼，恢复视力后，堤冲出屋子。仅仅是望见夕阳余晖，双眼便疼痛不已，但他捕捉到玲奈逃向小巷的背影，连忙追上。

    傍晚时分，车站附近的商店街人潮拥挤。玲奈不加思索地穿越都道460号的湍急车流，引起一阵喇叭声。

    堤不停眨着眼，在这种状态下冲过车道太危险，只得绕路走斑马线。尽管如此，他仍掌握着玲奈的去向，确认她消失在伊藤洋华堂（注：以日本关东地区为中心的全国性综合商场。）入口。

    迟了十几秒，堤喘着气跑进店内。

    化妆品与服饰的楼层大多为女性顾客，堤拨开人群前进，拼命寻找米色羽绒大衣的身影。

    此时，商场中响起沉静的女声广播。「业务联络，二〇〇号。库存位于一楼。YAMATO，YKB。呼叫负责人。」

    是玲奈的声音。堤吓一跳，环顾四周，在往车站方向的出口处发现米色的纤瘦人影，脸颊青一块紫一块，还挂着鼻血。玲奈将内线电话挂回墙上，看也不看堤一眼便朝出口走去。

    堤暗自焦急，慌忙追上。只是，他会如此紧张，并不是和玲奈拉开距离的缘故。

    解读量贩店的广播是侦探业者的基本常识。在LIFE超市（注：遍布日本关东及关西地区的大型百货超市。），「二〇〇号」代表货车抵达；可是，在伊藤洋华堂则表示出现窃盗惯犯。YAMATO是保全人员，YKB是警卫，负责人指的就是警察。安全人员全出动，职员便晓得发生大事。

    楼层里弥漫着紧张感，愈来愈多制服警卫出现在视线范围内，而玲奈早消失在店外。不能再犹豫，堤冲破人群、踢翻展示柜，撞开一条路。

    跑向出口不是好选择，虽然警卫没目击偷窃现场，但广播明白告知「库存」，这是发生偷窃的暗语。此时有个男人拼命想逃出去，绝对会引起注意。

    即使如此，还是不能眼睁睁放走玲奈。堤从出口奔向人行道。

    彷佛等候许久，无数制服与便衣保全一拥而上，堤尝试突围，但训练有素的警备人员相互扣住手臂，紧靠在一起，阻止他前进。堤狼狈转身，发现已无退路，随即遭到制伏。

    从意外粗鲁的男人包围网间隙，堤看见通往车站大楼的天桥。玲奈爬上楼梯，瞥他一眼，蹒跚离去。

    心底累积的怨气无处发泄，堤愤怒大吼。然而，他的咆哮没得到任何回响，只是为都市的喧嚣吸收，消散于无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