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一卷 〇〇〇〇〇〇〇〇杀人事件】 第二章 吴越同舟
出航后,我们为了欣赏海岸风景而在上层甲板集合。
上层甲板是凸出船身的,没有任何挡住蓝天的遮蔽物。从充满封闭感的船舱内走上甲板,那种舒畅感无与伦比。小野寺用手按住草帽,以免它飞走。
成濑和荔枝在离我们稍远的栏杆处看风景。成濑四处指来指去,展现他引以为傲的知识。一下子说《封锁彩虹大桥》这部电影其实不是在彩虹大桥拍摄的,一下子说富士电视台的球体展望室的昵称叫「Hachitama」……都是第一年的时候他跟我们说过的内容。
关于这一点,对初次参加的荔枝来说,似乎每件事都很令人吃惊,她神采飞扬地拿着数位相机拍下所有东西。
看见她那副模样,小野寺一脸羡慕地说:
「我也好想和男朋友一起来喔。」
「——」
明明时值盛夏,我却差点冻死在原地。
男朋友?
我小心翼翼地往旁边一看,她的侧脸看起来很平静。
好不容易把冻僵的舌头解冻,我问了一个关乎自己命运的问题。
「小野寺有男朋友吗?」
「咦?啊、不、不是啦。」
她涨红了脸,急忙否认。
「我的意思是,要是有男朋友可以陪我一起来就好了。对不起,说了招人误解的话。」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松了一口气后,身体彷佛失去了力气,差点跌坐在地。
另一方面,中条和小野寺的态度完全相反,正冷眼看着荔枝。
「她到底在想什么?那身打扮怎么看都不适合去南方岛屿玩,尤其是鞋子。」
「算了啦,反正到那边就会脱掉了。」
浅川出面打圆场。
「不过这对情侣年纪还差真多啊。我记得她才高三?好,我们来赌成濑是在哪里认识她的吧。」
「夜总会之类的?」
中条一脸不感兴趣地说。浅川则出言反驳。
「不,虽然只是直觉,但我觉得陪酒女应该不会染那种发色。我猜是搭讪或交友软体。」
「会不会是成濑的书迷呢?」
小野寺说出她的推理。浅川笑着说:
「猜得好。这就代表那家伙终于有女性书迷了。」
自由撰稿人成濑瞬(本名即笔名)虽然不是完全没有名气,但是知名度远远称不上当红作家。以成濑瞬名义经营的部落格常客只有我们,这个事实就足以佐证。而且可能因为又是这种内容,他总是在哀叹自己从来没收过女性读者的粉丝信。
「冲觉得呢?」
脑中浮现了「风月场所」一词,但还是别说出口好了。
「是不是他打工的便利商店的店员?」
他说过,光靠自由撰稿人的工作难以糊口,所以也有在便利商店打工。
就在我们聊着这些五四三的时候,成濑与荔枝回过头,朝我们走来。我焦急地心想,糟糕,被他们听到了吗?但没有。成濑用自信满满的表情这么说道:
「差不多快看不到什么特殊的景色了,怎么样?要不要来我们的特等房看看?」
看来他想炫耀想得不得了。
「哦,好啊。务必让我见识见识。」浅川很给面子地回应。
「我好像有点晕船,就不去了。」中条不给面子地这么说完,就走掉了。
中条会晕船,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是我碰巧没看过她晕船的样子。那八成是拒绝的借口吧。她似乎还在气成濑带荔枝来这件事。
成濑似乎也看出来了,有一瞬间露出了沮丧的神情,但马上就恢复如常,带领剩下的人去房间。
「那么,各位请进吧。」
成濑模仿门僮的样子打开门,邀请我们进去。
第一次进入特等房。
清新的阳光透过大片的窗户照进来。
「哇~好大喔~」
如同小野寺所言,这里的面积与特二等相去甚远。除了双人床以外,还设有浴室、厕所、冰箱。简直像是饭店房间。难怪一个人要价七万五千日圆。
「怎么样?很棒吧。」
「嗯,真的好棒。」
小野寺直率地回答。她的言语中感觉没有奉承的意思。
「呐,机会难得,大家要不要一起玩个游戏?」
我们惊讶地望向荔枝。这是在自我介绍后,她第一次主动和我们接触。
在一阵短暂的停顿之后,浅川代表大家提问:
「你说的游戏是什么游戏?」
「嘿嘿嘿,我带了UNO来。」
她腼腆地从自己的包包中拿出了很有高中生感的东西。
UNO啊。说起来,已经很久没玩了呢。
以往的成员中没有人会带这类型的游戏,所以让人感觉有点新鲜。
「嗯,来玩吧。」
小野寺笑着这么说,荔枝便像个孩子一样高兴得眉开眼笑。
什么嘛,还以为她是个难以接近的女孩,结果看起来完全不是。
我们把桌椅搬到床边,围成一个圆圈坐下。
几分钟后,我的十二张牌都被抽走了。不是忘了喊UNO,只是为了对付Draw牌就搞成这样。我真的很不擅长和人比输赢。
垫底的人要帮忙洗牌,浅川揉着眼睛这么说。
「我也上年纪了。竟然因为只有一个文字的卡牌就晕船。抱歉,我要先失陪了。成濑,谢谢你让我参观房间。上木,久违的UNO,我玩得很开心。接下来就交给你们啦。」
他在大家的目送之下,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房间。
「他还好吗?」
小野寺担忧地小声说道,但我认为他说自己晕船是假的,应该是要去找生闷气落单的中条吧。但是一开始就这么做对成濑不太好意思,所以才稍微陪他一下。
我推测着他接下来的行动。
他先前往中条的卧室,但是床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既然如此,就去甲板看看,于是发现身穿奥黛的中条倚靠着栏杆,一脸忧愁地眺望着海岸风景。她戴着耳机,但实际上并没有在听音乐。
浅川刻意发出脚步声走向她,依循她内心的期望,找她说话。
「你在听〈四分三十三秒〉吗?」
天啊,好做作!然而这种做作的话由他来说,却神奇地让人觉得可以接受。
接下来,中条应该会开始单方面地抱怨吧。
「那两个人是怎样!」
「那么想沉浸在两人世界的话,两个人自己去不就好了!」
浅川什么都没说,只是面带笑容地倾听对方。
当然这一切只是我的想像,但应该八九不离十。他们就是这样的人。
回到特等房这边,浅川一走,对话量便急遽减少。
我讨厌沉默,于是提出从集合时就一直感到不解的问题。
「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啊?」
「啊,我也很好奇。」
小野寺一边出牌一边说道。
成濑和荔枝互看一眼,咯咯笑了起来。
成濑闹脾气似地说:
「会问这个问题,就表示你们都没有看我的部落格喔。」
「咦?我有看啊。」
我急忙答道。这不是谎话。
「可是,你有写过上木的事吗?」
「你还记得三个月前那篇,在森林里遇到红发妖精的文章吗?」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那篇文章。
原来那是在讲荔枝啊!
也就是说,
「荔枝也是户外派吗?」
虽不到小野寺的程度,但是她的皮肤很白。
「虽然不像成成那么热中,但我偶尔会去野餐。」
「于是我们意气相投,后来就开始交往了。」
或许是因为聊到了恋情的开端,两人之间又开始洋溢出旁人无法介入的氛围。成濑搂住坐在同一张床上的「红发妖精」。脑中一浮现那健壮的肉体和丰满的肉体在双人床上缠绵的光景,我就感到意志消沉。
尽管如此,还是找不到时机离开,就在此时,荔枝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肚子饿了。」
「咦?竟然已经这个时候了?好,去吃午餐吧。」
我们走到一楼的餐厅。
现在正好是中午,所以人潮很多。看到浅川和中条并排坐在一起,但他们旁边的位置都有人坐了。
正当我们在讨论要不要买个自动贩卖机或商店的泡面解决一餐时,刚好空出了四个座位。请小野寺和荔枝先去占位置,我们两个男人则去柜台点餐。
我点了一听就很有地方特色的岛盐拉面,与小野寺点的义大利面一起摆在托盘上,端回座位。
房间里的气氛依然持续着,成濑和荔枝喋喋不休地聊着天,我和小野寺则经常陷入沉默。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只好专心吃饭。
等最后的小野寺用完餐后,我把自己和她的餐具放在托盘上,端去回收区。
途中,船大力晃了一下。
我拿着托盘往前踉跄了几步。
前面有一个人。
托盘上放着还剩下许多汤的拉面碗。
就在我暗叫不好的那一瞬间,托盘受到来自下方的冲击,往我身上倾倒。
微温的汤淋湿了T恤的下摆和牛仔裤,餐具和杯子滚落在地。
眼前站着一个身穿白色坦克背心的年轻人。是在乘船口排队时,站在我前面的双人组的其中一人。他用凶狠无比的眼神瞪着我。
就是这家伙掀翻托盘的。察觉这件事的那一刻,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接着慢慢浮现各式各样的想法。
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差一点就要把汤洒在他身上了。他穿的是白色坦克背心,弄脏会很明显。可是对方也有问题。难道没有闪开这个选项吗?竟然突然掀翻托盘。感觉不像是不小心抬手挥到,他看起来是带着明确的意志采取行动的。一般人才不会对陌生人做出这种暴力的行为。而且,不仅连一句道歉也没有,还瞪着我看,彷佛全都是我的错一样。这样是不是有点奇怪?已经不是最近的年轻人怎么样的问题了。根本是异常。
然而,还没进入热带模式的我,说不出上面的任何一句话,只能僵在原地。
「喂,走了。」
一道男声传来。白色背心男看向入口处。我也跟着看过去,发现他的同伴黑色背心男站在那里。
白色背心男对我咂了咂嘴,就和同伴一起离开了餐厅。
「还好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回过神来,看见中条像只山猪般朝我冲过来。不久后,浅川也赶来了。
「嗯、嗯,还好。」
「那些家伙——」
我急忙制止打算冲出餐厅的中条。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就此打住吧。」
「为什么啊?健太郎。你甘愿吃闷亏吗?」
「当然不甘愿啊,我其实很生气。但若是在这里起争执,事情会变得更糟糕吧?这么做会毁掉这趟难得的旅游的,所以我们就忍一下吧。不,这么说不太对。因为中条帮我生气了,所以『我』会忍耐。没错,我会忍耐。所以也请大家不要生气,拜托了。」
压抑在心里的情绪化为言语,如泪水般不断涌出。
「健太郎。」
中条本来还在仔细打量我的表情,下一刻突然紧紧抱住我。
「你长大了啊!」
「哇、等、请住手。」
我慌张地试图把她推开,但内心却暖洋洋的。心里的负面情绪排空了,现在充满拥有会为自己生气的伙伴的喜悦之情。
小野寺向厨房借了几条抹布来,正打算帮我擦拭污渍,但由于灾区集中在下体附近,我连忙拒绝她,自己擦拭。
这段时间,小野寺、浅川、中条帮忙擦地板,以及整理散落一地的餐具。
成濑与荔枝像接力一样接过其他乘客的托盘,高效率地回收餐具,纾解了交通壅塞问题。虽然这个奇招不能直接帮我解决问题,但确实减轻了我的心理负担。
当一切结束后,我诚心诚意地向大家道了谢。
离开餐厅后,大家返回各自的房间。
我想风干衣服。去甲板上一边吹风,一边读自己带来的小说吧。
我从背包拿出早坂吝的文库本小说《岛》。虽然完全没听过,不过书腰上写着「孤岛悬疑的最高境界!」,所以我在出发前买下了它。在孤岛上读孤岛悬疑小说。我最喜欢这种呼应了。每年我都会带一本没看过的书,在旅游结束前读完。
看了看封面,《岛》这个大字底下写着Die Insel这几个字母。这单字应该是岛的意思吧?不过是什么语言呢?反正不像是英语,我在大学修的第二外语是中文,所以除此之外就毫无头绪了。是法语吗?还是德语……
嗯?德语?
对了,晚点去问问主修德国文学的小野寺吧。
虽然并没有特别想知道,但多了一个话题实在是太好了。光是这样,就有买它的价值了。我深深感谢作者。
我带着《岛》来到甲板。
景色和刚出航时截然不同。陆地已经远去,只能在远方隐隐约约地看见它的轮廓。
不过,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说陆地还在那里。毕竟还没离开东京湾。
我坐在桌前,打开书本,一边打盹一边阅读。
「啊,真的看得到耶——」
「看,我就说吧。」
熟悉的声音靠近。我把目光从书本移开,抬头一看,那对情侣正往这里走过来。
荔枝一看到我,就相当亲昵地朝我挥手。看来我们已经成为朋友了。大概是多亏了UNO。
我有意识地勾起嘴角,也朝她挥挥手。成濑试图摆出一张扑克脸,但内心的嫉妒无所遁形。根本用不着担心,我和她只是会互相挥手的关系而已。
理所当然地,荔枝没有继续搭理我,就在稍远处的栏杆旁开始和成濑一起欣赏风景了。
他们看出去的方向有一座岛屿。在不算远也不算近的距离,可以模模糊糊地看见一座岛的轮廓。不过那不可能是父岛。以时间来看,应该是伊豆群岛的其中一座岛吧。
「那是三宅岛?还是御藏岛?」
「这么嘛。就我看来——两者皆是。」
「哇,仔细一看确实是两座岛!好棒、好厉害——!」
她兴奋地跳来跳去,地板发出叩叩叩的声音。明明穿着高跟鞋,动作却这么灵活。
当那两座岛消失在后方后,只剩下一片汪洋。然而他们没有返回房间,而是在什么都没有的大海面前浓情密意地聊起天。据说刚开始交往的情侣没有下酒菜也能喝酒。
马上起身离去似乎太露骨了(而且心里也会不舒服),于是我继续坐在桌前,再度翻开书。
读了一阵子之后,突然有人向我搭话。
「你在看什么?」
我急忙抬起头,看见小野寺站在眼前。
脑中的齿轮高速运转。只是形式上而已。
呃,她刚刚问我什么?你在看什么?对,要回答我现在手上这本书的书名和作者名。为了迅速传达给对方……就这么做吧。
我侧过书本,把封面展示给她看。
下一刻,我就发现这样显得态度太冷淡了,于是想要加上言语。
但是她更快开口:
「Die Insel……是岛吗?」
从她的说法判断,Die Insel似乎是德语。
「故事在说什么啊?」
我说明了故事大纲。
「是推理小说啊。你真的很喜欢呢。」
小野寺这么说完,便在我旁边的椅子坐下。
我的紧张一口气达到最高点。
接下来要聊什么话题才好?
我对书的话题有心理阴影。第一年,我得知她主修德国文学后,问了她有什么推荐的作品。其实我也暗自盘算着,顺利的话,也许可以介绍优秀的推理小说作为回报,借此让她染上我的色彩。然而她只含糊地说了一句:「虽然统称德国文学,但实际上有很多种类……」只要告诉我那很多种类的其中一本就好了啊。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是在说「我并不打算和你共享兴趣」,令人大受打击。
有没有其他话题呢?
我环视四周。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红发。
荔枝与成濑。一对恩爱到造成周遭人们困扰的情侣,而且年纪差距比我和小野寺还大,最适合当作范例了。
拿那两个人当话题,来聊聊恋爱话题。某一本书里写过,不聊恋爱话题,两个人就不会在一起。正好就像不搭乘小笠原号就不能去小笠原群岛一样。然而,我从来没和人聊过恋爱话题。事态严峻。
幸好那两个人在栏杆旁聊得火热,拿他们来当一下例子,也不用担心被发现。
我在脑中模拟提出这个话题的方法。
深呼吸。
往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后,开始说话:
「唉呀,话说回来,他们两个还真是恩爱呢——」
「咦?嗯,真的。」
「年纪差距意外地不成问题呢——」
「是啊……」
此时,我单刀直入地问道:
「你刚才说你没有男朋友,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其实我是想看着她的眼睛说的,但是我不够有勇气,于是只盯着旁边的空气。
小野寺垂下眼,沉思了一阵子。
她在思考什么?
有没有喜欢的人?
或者是,该不该回答我的问题?
风好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
她终于开口了。
「有。」
虽然她低着头,说得很小声,但我能感觉到她坚定的信念。
有、啊——
感觉脚下的地板快要融化,我用力踩在原地。可不能在这里泄气。就算对方喜欢别人,也可能在与自己谈心的途中,逐渐喜欢上自己,这种事情时有所闻。
而且,搞不好、搞不好、搞不好她喜欢的人就是我啊。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要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没错,一定是这样。不会错的。我相信是这样的……
心脏怦怦直跳。
我小心维持着并没有太惊讶、觉得有喜欢的人也是理所当然的语气问道:
「哦,是什么样的人?」
但是声音有点颤抖。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她依然低着头回答。白皙的颈项染上了红晕。
「他是一个很直爽的人。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在做那件事的时候看起来神采奕奕的,让身旁的人,包括我都充满了活力,他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听着听着,我慢慢沉入阴暗冰冷的绝望海底。
错了,不是我。没什么特别梦想和目标的市公所职员,根本不符合「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这句话。
仔细想想,这也是当然的。如果她也喜欢我的话,我们应该早就在一起了才对。我到底在自以为是个什么劲?
同时,未来的希望也被斩断了。「神采奕奕」、「活力」这几个关键字和我的个性正好相反。这样看来,在聊恋爱心事的时候慢慢喜欢上我这种事,也是不可能发生的。
我的夏天结束了。
后来的事情我几乎没有印象。小野寺离开,成濑和荔枝离开后,天空染上橘红色,看见了八丈岛。
回过神来。
我到底在这里坐了几个小时?
突然感到饥饿。我抄起书本,站起来。不想在餐厅遇到小野寺,于是我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炒面的杯面。食不知味。
今天早点洗澡睡觉吧。
回到房间,正准备去浴室的时候,小野寺竟然跑来找我。我急忙把换洗衣物藏到枕头底下。
「小、小、小野寺,怎么了?」
「那个,大家要去甲板喝酒,冲要来吗?成濑和上木也在。」
以前大家也办过好几次这种晚餐后的酒聚。平常我是会参加的,但现在我不想看到小野寺,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吧。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爱喝酒又爱劝酒的女巨人出现在小野寺身后。
她拍拍我的肩膀,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你会来的吧。」
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于是我们来到甲板上。
太阳尚未完全西沉,蓝紫色的天空已经布满点点繁星。东京的星星不会这么早出现。
南海清爽的晚风从船头吹到船尾。
走到桌子旁,浅川、成濑、荔枝三人正在摆放看起来是从商店买来的罐装啤酒和下酒菜。
「哇,好浓喔——」
荔枝摸着浅川一天之内就长出来的茂密胡碴,兴奋不已。成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不出所料地臭着一张脸。她也该稍微注意一下啊。
我们也走到同一张桌子旁。
关于由谁来带领大家干杯的问题,大家客套地互相推让了一下,最后决定由最年长的浅川负责。他清了清喉咙,开口说道:
「呃,今年大家也顺利地齐聚一堂,而且还多了一个新伙伴。」
感受到浅川的视线,荔枝轻轻点了点头。
「在现实生活中没有任何共通点的我们,能够像现在这样围桌而坐,简直就像奇迹一样。这是成濑的部落格、黑沼的岛,以及每一个人的心意所创造出来的奇迹。」
第一个被点名的成濑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让我们为这美好的相遇、美好的假期、美好的星空——」
中条苦笑着说了一句:「做作。」我也跟着露出笑容。
「干杯。」
「干杯——!」
我用自己的罐装啤酒依序碰撞其他人的啤酒罐。中条、浅川、荔枝、成濑……本想就此收手,但小野寺的啤酒还举在空中,正在等着和我干杯。总不能放着她不管,于是我死死盯着她手上的啤酒,不带感情地完成了干杯。
然而,我还是在意她会露出什么表情,于是抬眼一看,可是她的目光已经不在我身上了。我把苦涩的心情和炸鸡块一起咬碎,吞下肚。
全然不顾我的郁闷,宴会热闹地进行着。
荔枝看起来不像那种会因为还没成年而不喝酒的人,但她却喝着可乐。这时候,中条缠上了她。
「喂,你喝什么可乐啊。喝啤酒啦,喝啤酒。」
说完,她便把啤酒咚的一声用力放在荔枝面前。荔枝瞪大了眼睛,把罐装可乐移开嘴边。
成濑介入两人之间。
「中条,放过她吧。荔枝还没成年耶。」
「未成年又怎么样?我三岁就开始喝酒了。来,你要喝还是不喝?选一个吧。」
明明是一名律师,但她似乎把中条国的法律看得比日本国的法律重要。
与其说她是在找自己讨厌的女人麻烦,不如说这是她特有的沟通方式。大概是跟浅川抱怨过后,心结解开了吧。不过对荔枝而言,应该只是个麻烦而已。
我看着她们,心想不知事情会如何发展,结果荔枝笑了笑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姊。」
随即一口气干了整罐啤酒,眼神迷蒙地露出得意的表情。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当浅川吹了一声口哨之后,大家才开始拍手。中条也加入了大家的行列。
「哎唷,很不错嘛。」
看来最后一个成员终于认可了新人。这下子就不用担心今年的旅游了。
松了一口气的我面前,不知为何被人放了一罐全新的酒。
「健太郎可不能输给她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现在正想被吞没在酒精的洪流中。我怀着毁灭的心情,回应了她的挑衅。
第二、第三、第四罐啤酒。不愧是健太郎!中条喝采着,摆在她面前的空罐比我还多。她在劝酒的同时,自己也会喝。这是当然的。不这么做的话,别人就不会追随她。没错,我要追随这个人到天涯海角……
在远处看见眼熟的双人组。是之前那对坦克背心兄弟。他们朝这里看了一眼,露出坏笑。是在嘲笑中午的胆小鬼吗?可恶,我要去找他们理论。我站起身。奇怪的是,我又立刻坐了下来。有人问我还好吗?嗯,我没事。完全没问题。视野会摇晃,是因为我在船上。星空会旋转,也是因为我在船上。
是十分钟?三十分钟?还是一小时过后?我在厕所吐了。
第一天就搞成这样,真是前途堪忧。
不过,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之后,感觉舒服多了。
我离开厕所,往甲板走去。但是走回桌前,才发现现场已经收拾干净,人去楼空了。宴会似乎已经结束了。竟然连这件事都不记得,看来是醉得不轻。
一个人吹着晚风,我寂寞了起来。
对了,我想起自己还没洗澡。由于喝了很多,老实说我不想洗澡,但考量到明天的行程,我不得不洗。不保持清洁的话会遭人白眼。况且我还吐了。
我走到二楼,打算先返回自己的房间。
就在此时。
通往一等船舱区的大门敞开着,我目睹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荔枝和刚才的坦克背心双人组进了同一个房间。
从位置上来看,那里不可能是成濑的房间,应该是坦克背心双人组的房间吧?
咦?为何?
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但是我不可能看错那特色鲜明的红发和坦克背心。而且其中一个男的好像还揽着她的肩膀……
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去他们身影消失的那一带看看。
走廊的其中一侧都是一等双人房。而他们走进了其中一间。是哪一间呢?
我找不到他们所在的房间,在走廊上徘徊了一阵子后,其中一扇门后传来声响。
床铺嘎吱作响,还有娇喘声……
那是荔枝的声音。
那家伙——在搞什么啊!
他们原本就认识吗?还是萍水相逢的关系?不,这一点都不重要。明明已经有成濑了,还和其他男人乱搞——而且还是在旅行中——三人行——完全无法理解。
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一阵子,经过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和那扇门,于是我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受到了比自己失恋还巨大的打击。小野寺当然有权利拒绝我,但是荔枝的劈腿是没道理的。而且对象偏偏还是那令人不爽的双人组。
该把这件事告诉成濑吗?不,我说不出口。可是瞒着他真的好吗……
经过一番苦思之后,我决定缄口不言。眼不见为净。不过看到成濑之后,也有可能马上改变心意就是了。
我想冲刷掉这份难受的心情,于是走进浴室冲澡。
可恶,那个女人,连旅行的时候都忍不住吗?成濑那家伙也是,那种婊子究竟哪里好了?竟敢两人联手破坏我们的旅行。
身体虽然干净了,但内心仍然残留着脏污。
回到房间后,我迅速躺上床。由于精神亢奋的关系,好一阵子都无法入睡,但是后来酒精的浪潮逐渐袭来,把我冲进了睡眠的大海。
我做了一个梦。
再从兄弟岛的沙滩上,我正在追逐逃跑的小野寺。并不是那种认真的追捕,而是常看见情侣在海边玩的「啊哈哈~等一下啦~」那种打闹。不知为何只有她裸着身子。
突然,她跌倒了。
「还好吗!?」
我一边呼唤,一边朝她跑去,但是她没有爬起来。是打算吓我一跳吗?还是真的在痛?
正当我无法判断、不知所措的时候,趴倒在地的她脸部周围开始漫出鲜红的液体。
是血。
难道是跌倒的位置刚好有尖锐的石头吗!?
我连忙抱起她一丝不挂的身体。
血泊把她的头发染成了红色。不,她不是小野寺。是荔枝。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调换了。
荔枝张开了眼睛,也张开了嘴巴。
从她口中发出了娇喘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枕边的手机闹钟响了起来。我侧过身按掉它。现在是上午九点。
做了个奇怪的梦。为什么小野寺会变身成荔枝?她们明明完全不同。有一种玷污了小野寺的感觉,真不舒服。
算了,一直想着梦的事情也无济于事。
目前的问题是,早餐该怎么办?不想见到荔枝和成濑,但又不想一大早就吃泡面。犹豫了一番后,还是决定去餐厅。
餐厅的人潮没有中午和晚上多。
然而正如同我所担心的,我们的成员全都围坐在一张桌子前。看到我后,就朝我挥了挥手。我只好放弃,加入他们。
将两个奶油卷、沙拉和优格放上托盘,回到大家身边,才发现他们的盘子几乎都已经空了。
「贪睡鬼。」
中条揶揄道。
「难得放假,我才不会这么早起。」
平时我都会睡到下午,一个不小心就睡到傍晚。
「而且,反正在抵达之前都没事可做啊。」
他们是分成两人和三人坐着,不得已之下,我只能坐到两个人那桌。座位正好面对那对情侣。
荔枝一副昨晚没有发生过任何事的样子,与成濑打情骂俏。但是她——异常容光焕发——的笑容背后藏着危险的气息。她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情和成濑说话的呢?在心里嘲笑他吗?还是说,她是把两件事分开看待的?不管怎么想像,都只令人感到难受。
等我吃完后,大家就解散了。
回收托盘时,看见小野寺在出口处找荔枝说话。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不过没必要和那家伙打好关系喔。大家都被她骗了。
话说回来,对荔枝感到不悦的情绪竟然比对小野寺的失恋感更快涌上心头,让我感到很惊讶。可见这真的是一件令人不愉快的事情。
十点半过后,来到甲板上。似乎已经进入小笠原高气压圈内,空气变得干燥。大海也转变成祖母绿色。
甲板与刚出航时一样人满为患。有几个人高声欢呼,有几个人指着船航行的方向。他们所指的地方,是父岛。
在二十四小时船程的尾声,父岛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我们面前。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已经可以用肉眼看到二见港。不久后,就渐渐看到通往母岛的联络船母岛丸号、作为候船室的白色建筑物,以及站在建筑物前迎接旅客的人们。
深景就在那群人之中吗?重纪因为某些原因,几乎不会离开再从兄弟岛,所以是由深景开游艇来接我们。
父岛是一座面积二十三八平方公里的小岛,所以二见港的规模小到从船上看出去就像用来拍摄怪兽电影的迷你模型。而且由于后方就是山,压缩感又更强了。岛屿的中心区域几乎都在山上,只有外围存在些许平地,因此无法建设机场。
船只开始在港湾内慎重地转向。大部分乘客似乎都打算一直观赏到船靠岸,而已经司空见惯的我趁着道路人还不多的时候回到房间,开始做下船的准备。
过了一阵子,摇晃停止了,响起开始下船的广播。
一走出房间,就遇到小野寺和中条,随后又在楼梯处碰到成濑和荔枝。
要是留下来等二等和室的浅川,就会被人潮堵住,因此我们先走下了舷梯。
尽管已经过了紫外线最强的六月,热带的阳光依然致命。
民宿的工作人员举着牌子,等候着各自的客人。
当我们在寻找深景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拉了我的衣服一把。回过头,发现是荔枝。
「你进入热带模式了吗?」
被问了个措手不及,表情可能不小心表现出了敌意。她解释似地补充道:
「啊,我是听成成说的。」
我刻意维持着扑克脸回答:
「在这里还没办法,要到再从兄弟岛才行。」
这时,中条似乎找到了深景,大叫着:「在那里!」
我们看向她所指的方向。候船室前方有一座陆桥,而深景就站在陆桥的阴影下。
深景是一名深沉神秘的三十岁女子。晒黑的肌肤一般来说都是活泼的象征,但是黝黑的深景再穿上黑色蕾丝的衣服,简直成了阴影本身。彷佛一个不小心走到阳光底下的黑暗森林魔女。
有趣的是,这样的人也不能缺少拥抱仪式。她和中条、小野寺三个人抱在一起。那不自在的笑容让人感到很亲切。
仪式结束后,中条一手指着荔枝。
「我想你应该从成濑口中听说了,但还是介绍一下。这位是上木荔枝妹妹。成濑的这个。」
她竖起小指,继续说道:
「虽然外表是这样,但她是个好孩子,要跟她好好相处喔。」
上木荔枝妹妹?
那像是在介绍亲密后辈的态度让我大吃一惊。虽然昨晚荔枝的干杯好像让她在某种程度上认可了对方,但应该还不到主动帮她介绍的程度吧。她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了?
荔枝往前一步,爽朗地打了招呼。
「我是上木荔枝。因为太想去热带岛屿了,所以硬要跟来。请多多指教。」
说完便低头一鞠躬。
「……请多指教。」
深景和刚见到荔枝时的我们一样,表情僵硬地回答。
此时浅川也到了。
「让大家久等了。嗨,深景,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深景对浅川的态度也很冷淡,但是我没有看漏她那瞬间柔和下来的表情。
三年前和两年前我们都有在父岛观光,今年则和去年一样,直接前往再从兄弟岛。我们往游艇停靠的飞鱼栈桥走去。
离开渡船头时,我心想怎么没有看到那对坦克背心双人组。
飞鱼栈桥马上就到了。这里拴着许多渔船和游览船,一下子就能从中找到黑沼家的游艇。因为它大得鹤立鸡群,看起来又很高级。
「唉呀?」
解开缆绳后上船的深景发出声音。
「怎么了?」
从她背后往前看,有一本翻开的杂志落在甲板上。那一页印着露出阴毛的裸女照片。
「是深景的吗?」
成濑用下流的语气问道。
「不是。」
她轻描淡写地带过,目光往陆地上扫视。随后在某处停了下来,原本就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我们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三个少年正好从阴影处冲出来,用快要开始变声的嗓音大笑着跑掉。
「原来如此,是色小鬼干的好事啊。」
浅川苦笑着说。
「嗯,他们好像是岛上唯一一所国中的学生。上次还把全新的女性内衣放在这里。」
「搞不好是喜欢你啊。」
「被小孩子喜欢,我一点都不高兴。」
深景向浅川投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接着捡起色情书刊,沉默无言、面无表情地把书递到成濑面前。
「为什么给我?我已经有荔枝了,不需要这个。」
这句听起来过于露骨的发言让气氛变得尴尬,但是我只觉得被自己口中的「荔枝」欺骗的他好可怜。无从得知我心思的成濑转头看向我。
「就送给总是欲火焚身的冲吧。」
总是欲火焚身?
这话的意思是,他看穿我的单相思了吗?
在我大受动摇的时候,他把杂志硬是塞给了我。
那位全裸的模特儿是清纯型的,长得有点像小野寺。我下意识地开始翻阅,但在察觉本人的视线后,便连忙阖上书本。我胆颤心惊地想着她会说我什么。
「原来在这么偏远的离岛也能买到这种书啊。」
小野寺一脸正经地做出有点离题的发言。
我们眼前是一片无忧无虑的汪洋。
拥有小型船舶驾照的深景坐上驾驶座。据说只要是休闲目的,小型船舶的认定范围相当广,甚至能够驾驶这么大的游艇。每次看到手臂纤细的深景自由自在地驾驶着这台比卡车还大的交通工具,都令人感到很痛快。
伴随着舒适的震动,游艇启航了。
小笠原群岛分为好几个列岛。再从兄弟岛属于父岛列岛,只需三十分钟就能抵达。
从二见湾驶向外海,过了一阵子后,远方的海平面有东西跳了出来。那东西跳了大约五公尺高。是海豚。与竹芝客船码头的装置艺术不同,是真正的海豚跳。
大家都感到兴高采烈,而我却在心里暗暗担心海豚撞上我们的船,随后便觉得内心只浮现这种冷漠感想的自己似乎低人一等。好想赶快进入热带模式。那样的话,我就能成为更有趣的人了。
在甲板待得不大自在,于是我装作受不了太阳曝晒的样子,走进船舱。
我在沙发坐下来喘口气,接着便听到深景和浅川的对话声从驾驶座那里传来。
「你戒菸了?身上没有烟味耶。」
「说来话长。倒是你开始抽菸了?身上有烟味耶。」
「说来话长。」
接着一起笑了出来。他们依旧是一对好搭档。
她当初为什么选择了重纪,而不是浅川呢?
第一年的时候,她和重纪还不认识,是以其中一名成员的身分参加的。她似乎和浅川特别聊得来,经常两个人自己聊得热火朝天。我以为他们会借此机会开始交往,然而她却和重纪结婚了。
我思考了一下他们结婚的原因,但是仔细想想,这样等于是在偷听他们谈话,于是我走回甲板。
终于看见那座熟悉岛屿的身影。
终于抵达再从兄弟岛了。
目前有一般人居住的只有父岛和母岛,以前并不是这样。不过随着时间经过,那些岛屿的人口逐渐外流,化为无人岛。再从兄弟岛也是其中之一。
因此据说那个逐渐从岩石阴影下露出来的栈桥,也是经过补强的战前产物。
深景灵活地驾驶游艇,精确地停在栈桥旁。
我们走下船。这里是岩石地,而旁边的森林开了一个口。在大海的味道中掺杂着草木的气味。
深景一个人开始固定游艇。她说一定要自己来才放心,所以每次都不让我们帮忙。
正当我们闲得发慌时,背后传来了一道特色鲜明的沙哑嗓音。
「谢谢你们今年也来玩。」
回过头,看见一名高大的男人从树木的阴影中冒了出来。是重纪。与往年一样,皮肤晒得黝黑。一个月前上传在隐藏留言板的「今年也恭候大家光临」照片中,他和深景都露出了一如既往的黝黑肌肤。
但是这并不是他最大的特色。
荔枝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抱住成濑的手臂。看起来不是演戏,是真的吓了一跳。
就算事前已经知道,还是难免会被吓到。重纪的打扮虽然和平时一样,但是对第一次看到的人来说,应该还是很怪异。
与黝黑的肌肤形成对比,一个平坦的白色面具罩住了他的整个头部。
白昼的面具——
脱离现实的光景——
然而,这是货真价实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