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第六章 处刑之丘

1

帝国首都雷金索德。宫殿的谒见厅内，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沉默地俯视着宝座，然后转身离开。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女人，女人身上的衣服被玛莉艾斯的火焰烧毁，露出肌肤——她正是艾莲迪菈。

「干嘛……你应该又准备要掀起下一场战争了吧？我不会缠着你。我已经失去任何能够再奉献给你的东西了……我剩下的，只有失去意义的信仰而已。」

《被遗忘的神》渴求鲜血与绝望。雷锡德已经无法再创造出这些东西，吃了败仗的他，将迎来死亡。

艾莲迪菈脸上漾起充满慈爱的微笑，看似在垂怜男人，又好像充满嘲讽。

「我第一次给你的禁咒……就是你耳朵上的『忘却耳环』，现在要麻烦你还给我。」

「……耳环……？这个耳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现在的你，甚至已经忘了这个耳环就是一切的开始……雷锡德，你真是个蠢到极点的男人。」

「咕……！」

艾莲迪菈粗鲁地伸出手，扯下耳环。然后，她伸出赤红的舌头，舔舐沾满鲜血的小金属片。

「起初遇见你时，你的绝望勾起了我的兴趣……你就回忆起当初的绝望，就此死去吧。你为什么憎恨人类？其实全来自于某个微不足道的无聊理由。」

「理由……我恨人类，根本就不需要理由……」

雷锡德不自觉间一步步地往后退。接着，他被宝座绊倒，跌坐其上，抖动唇瓣，凝视着艾迪一拉。

「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人的谒见厅内，回荡着雷锡德的惨叫声。艾莲迪菈脸上仍挂着冰冷的笑容，低头望着曾是皇帝的男人。

「体内灌入沙龙血，化为怪物的可怜皇帝啊！抛弃人类的你，正是最可笑、最贴近人类本质的人！你的滑稽举止，为我带来少许的乐趣……这一点，我要对你说声谢谢。」

「你……你这家伙……究竟对我做了什么事……你居然把我的记忆……！」

「没错……你身陷绝望，准备选择死亡时，我救济了你。原本应该成为你妻子的女人，当初为何会死……一切不过是因为部族间的权力斗争，她就因为这种让人唾弃的理由而失去性命。雷锡德，你是个没用的男人，失去心爱的女子后，你不仅没有复仇，甚至还想要自杀……地点还选在恋人被杀害的『处刑之丘』。」

雷金索德的西北方，有一个平时不得进入的岩石地带，那里设了一个处刑场。

遭抹去的记忆，此刻一一在雷锡德的脑中苏醒。

荣誉的女战士。雷锡德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性，根本不是死于传染病，而是被雷克谛欧勒某部落的人给谋杀的。

雷锡德出身的狄欧勒部落中，有些势力不希望法维勒斯族的女人成为最高位阶的皇妃，试图想让自己亲族的女子与雷锡德结婚。

雷锡德知道这是叔父的企图后，斥责了叔父。然而那时候叔父开口说出来的话并非道歉，而是抱怨「早知道我就应该自己当皇帝才对」。若是当初雷锡德这位皇太子没出生，身为叔父的他就有很大的机会可以成为皇帝——这个想法，让叔父最后痛下杀手。

雷锡德对人类的世界、雷克谛欧勒失去了兴趣。他来到恋人死去的处刑之丘，准备从岩丘往下跳，结束自己的生命。

「发现你的时候，是我生平中最动心的时刻……正因为如此，我和你共度了一夜春宵。没想到曾经如此深爱妻子的男人，崩溃后依旧对女人有兴趣。你就像崇拜女神一样地崇拜我……看你做出这些可笑的行为，我觉得很有意思。一切都太有趣了，害我不禁觉得，要我再让你做一次梦，我都愿意呢！」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艾莲迪菈啊啊啊啊！」

雷锡德站起身，想要揪住艾莲迪菈。然而，艾莲迪菈只是往后退了一步，就轻易地闪过了雷锡德。

「取回记忆，失去理性的那一刻起，你将变为真正的怪物。一切都只是为了打倒里克特·杰斯佛德……这就是你最后的任务。打从一开始，你不过就只是我手中的一颗弃子罢了。」

「咕啊……啊……噢喔喔喔啊啊啊啊……！」

雷锡德的背脊裂开，出现龙的翅膀，一如运河要塞中的那群沙龙。

他和沙龙一样，身体都被改造。雷锡德逐渐变成一只失去心灵的魔兽，他经过艾莲迪菈身旁，准备离开宫殿。

雷锡德拍动翅膀，朝着天际飞去。艾莲迪菈知道他要去哪里。事情已发展到这个地步，雷锡德能去的地方，就只有一个。

正是一切的起点——处刑之丘。

「呵呵……喀喀喀喀。啊哈哈哈哈哈……！」

原本面无表情的女人，开始发出讪笑。她的脸庞染上疯狂的气息，不停地笑着，神态与她崇拜的神如此符合。

雷锡德最后会有什么下场，她一点兴趣也没有。反正《被遗忘的神》迟早会复活，就算艾莲迪菈不再开口指示策划，即将成为祭品的少女也会按照她的想法行动。

诸神时代未完的战争，不出几年，将再次开启。那一天一旦到来，艾莲迪菈就能成功对这个憎恶已久的世界复仇。

她停下笑声，看向宝座。站在这个已经无人的权力象征前，艾莲迪菈忽然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她的胸前，插着一枝箭。

「咕……呜呃……为什么……为什么……！」

艾莲迪菈的嘴角冒出鲜血。一股像是全身都在燃烧的痛苦袭来，使她双膝跪地。

涂了毒液液的箭矢，刺穿了她的胸口。

海市蜃楼之魔女，不过是个能够操控禁咒的普通人罢了。

一旦心脏被贯穿，一样无法长生不死。

「艾莲迪菈……我要为姊姊报仇……！」

坦穆丽娜——这位少女，曾一度因艾莲迪菈，而在心中深植了死亡的恐惧，逃出帝国首都。

少女手拿蝎弓，稳踏伫立。艾莲迪菈的意识愈来愈模糊，她知道死亡正侵蚀着自己的生命，但仍忍不住用憎恨的眼神瞪着坦穆丽娜。

「你居然敢……居然敢……我……还不能死……」

「你掀起的战争，让很多和你一样抱有遗憾的人丢了性命。如果没有你，雷锡德也不会步入歧途……你才是姊姊的仇人……！」

坦穆丽娜再次架好箭矢，准备射向艾莲迪菈。

少女眼中映照出魔女将死的丑态，这让魔女心中燃起了最后的执念之火。

「……你一样要付出性命……！」

艾莲迪菈的言语化为力量，变成带有《被遗忘的神》诅咒的箭。

（里克特……我多希望能再一次被你拥在怀里……）

坦穆丽娜回忆起在雷金索德的那个夜晚，自己待在里克特怀里时的情景。

即便脸颊上挂着泪水，坦穆丽娜仍放手射出箭矢。

黑暗之箭与少女的毒箭彼此交错，两人倒地的声音响起。

2

玫帝纳运河要塞即将崩坏之际，菲娅把遭囚禁的爱露榭带出房间，与里克特一行人会合。他们坐在芙蕾娅的背上，朝着雷金索德北上。

接着，他们认出那道飞离帝国首都的身影。爱露榭等人于是往雷金索德的宫殿方向前进，而里克特继续坐在芙蕾娅背上，追着那道黑影。

黑影的目的地，是位于雷金索德西北方的岩丘。高台上有一颗巨大岩石，石头外围是经人工雕琢的阶梯，形成一个人类能踩踏攀登的入口。

雷锡德手握两把剑，独自呆站在能够远望帝国首都的位置。芙蕾娅挥动翅膀，降落到地面，雷锡德缓缓地回过头。

雷锡德背后的翅膀已经崩落泰半，一点一滴化为沙尘，随风而逝——他的肉体，正逐步走向毁灭。

「……没想到你们竟然能追到这里。雷金索德没多久就会成为联合军的囊中物，我已经看到各部落拥兵而起，包围在雷金索德外围……没意外的话，宫殿里应该已经没半个人了。运河要塞失守后，众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吧。」

「就算是这样，雷锡德，雷克谛欧勒的皇帝……我还是必须打倒你。」

「反正，我迟早会在你们不知道的地方化为沙土。说到底，沙龙的再生力，也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也许是因为我是个失败品吧？谁知道呢！不过，我心中并没有任何的悔恨。我凭借着自己的意志，杀害了许多人。如果我没有得到这副躯体，恐怕早就已经被自己的家臣给杀了。事实上，他们已经试图暗杀我好几次，每个杀手都被我绞杀身亡。就算我挂出那些暗杀者的首级示众，还是有人前仆后继地想要向我索命。雷克谛欧勒早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国家，除非我死，不然这里只是个活人地狱罢了。」

「……即便如此，还是有许多人坚强地活着。坦穆丽娜、米斯托勒克的成员都是。帝国首都的人民也没有失去活力。」

「喀喀喀……军队中也存在着这种强韧的人。相信就算我死了，兰迪斯还是能好好地干出一番事业……当然也要锷鲁马吉亚与艾尔席里雅够有度量，愿意任用战败国的军人才行。」

席丝堤娜以及锷鲁马吉亚的杰欧尔格皇帝究竟会下什么样的判断？这一点，里克特并不清楚。也正因如此，此刻的他无法回答雷锡德。

雷锡德不顾逐渐毁灭的身体，依旧紧握的剑。只剩下原本那两只人类手臂，是他目前还能运用的臂膀。

「艾尔席里雅的年轻魔将啊，如果你想讨伐我，就尽管上吧。」

「……皇帝雷锡德，你构筑出来的血河世界，将就此告终。」

里克特拔出双龙剑。

两人还未交手，里克特率先放出的一击光刃，就让这场最后的战役拉下终幕。

双龙剑折断了雷锡德的剑，失去武器的男人，背对着青空，孤身伫立。

「……你杀不了我的。」

「我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亲手讨伐你。就算你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将就此随风而逝……我还是要在你消逝之前，亲手结束你的生命。因为你是敌国的首领。」

雷锡德没有回应。他只是不停地笑，凝视着化为沙尘渐渐崩落的掌心，而后静静地仰望天空。

「我过去一直有所追求，不过，当我从这片天地之间消失后……舍去一切的追求与失去，将会是我唯一能拥有的选择。取而代之的，只有憎恨懊悔。我明知道自己一无所有，却还想从这片虚无中寻求快乐。因为我实在不想承认自己根本只是一团肉块。」

雷锡德的话语，里克特无法完全理解。

不过他知道，这一字一句，都是雷锡德临死前的遗言。

「我再说一次……你杀不了我的。只有我才能杀了自己。我啜饮了那么多人的鲜血，没资格死在别人的手下。」

雷锡德一步步往后退，他的背后，是一片广阔的虚空。

「——雷锡德！」

「我凭借着自己的意志，杀害了成千上万的人……我顺应着自己的欲望，杀死了他们。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被诅咒的皇帝发出彷佛在嘲笑全世界的笑声，一跃而下，消失在空中。

站在空无一人的处刑之丘，里克特收起双龙剑。他走近在一旁凝视着一切的芙蕾娅，靠在她的胸前，暂时紧闭双眼，沉默无语。

3

爱露榭等人抵达宫殿，进入谒见厅后，坦穆丽娜早已没了心跳。

丧命的艾莲迪菈面向上方，尸体已经微微僵硬的她伸着手，彷佛想抓住什么。她脸上已看不到过去那个绝世美人的踪影，玛莉艾斯与榭希露忍不住背过头去。

爱露榭抱起坦穆丽娜的尸骸。少女安祥地闭着双眼，沉眠似地安息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坦穆丽娜妹妹要一个人……！」

「……坦穆丽娜早就发现艾莲迪菈才是她真正的仇人，从那一刻起，她恐怕就一直想着要亲手杀了艾莲迪菈。」

面对为自己带来死亡恐惧的对象，坦穆丽娜毫不惧怕，亲手为姊姊报了血仇。

充满荣耀的战士。爱露榭的泪水滴落，她哀悼着少女的死，同时暗中做了个决定。

「坦穆丽娜小姐……你必须继续活下去。」

「……爱露榭妹妹，你在说什么……？」

「爱露榭，坦穆丽娜已经……凭着我们的力量，根本就没办法……」

听到榭希露与玛莉艾斯的发言，爱露榭缓缓地摇头。接着，她把自己的额头抵在坦穆丽娜的额际。

「……寄宿在我体内的光之女神·锷鲁蔓啊！让骑神格勒纳汀的子民，荣耀的战士，坦穆丽娜·法维欧勒，再次取回生命的气息吧……」

这不是《神词》，而是爱露榭的祈祷。

「这是怎么回事……神灵难道真的存在于这里……！？」

「……女神啊，求求祢……救救坦穆丽娜妹妹……请祢救救她吧……！」

榭希露与玛莉艾斯也开口祈求。爱露榭的身体被光芒包围，她的头发开始由黑转为耀眼的金色。

爱露榭与坦穆丽娜的身边，慢慢被温暖的光芒包裹。光线把整个谒见厅照得一片明亮——宛如太阳。

不一会儿光芒消失，爱露榭的头发恢复原本的色泽。榭希露与玛莉艾斯不禁有些失望地看着一动也不动的坦穆丽娜，以为奇迹并没有发生。

——从爱露榭双眸滑落的泪水，滴到坦穆丽娜的脸颊上。这瞬间，坦穆丽娜紧闭的双眼，微微地动了一下。

没多久，坦穆丽娜的双颊开始恢复红润，惨白的嘴唇出现血气，褐色肌肤的少女在爱露榭怀里缓缓睁开眼睛。

「爱……露榭……我被……艾莲迪菈……」

坦穆丽娜的话语，让爱露榭滴滴答答地落下斗大的泪珠。玛莉艾斯与榭希露一样说不出半句话，只顾着流泪哭泣——然而两人彼此相视后，由衷地露出开心的笑容。

「不……坦穆丽娜小姐，你还活着。战争已经结束……你不用再担心了。」

「……啊……啊啊……没想到……没想到一切居然……」

坦穆丽娜字不成句，内心的思绪化为泪水。

暴虐无道的皇帝以及害死坦穆丽娜姊姊的仇敌·艾莲迪菈，现在都已遭到讨伐。

教国历八二〇年，三月。距离里克特等人离开锷鲁马吉亚，至今已过了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