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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三卷 phase shift 2】 第一章 白刃一花

1

在灰暗的房间中央点着淡淡的白色灯光,那是在空无一物空间里浮现,有如人头大小的透明球体,放出的光芒来源并不是来自电子,而是来自于用炼金术技法刻划在其内的魔法。

漂浮在半空中的停滞球体就像是放置在不可视台座上,旁边则有五个人影围绕着它。

其中之一是身上披着厚重长袍的娇小少女,头上戴着的兜帽中流泄出的白金长发被淡然的白光照耀,有如阳光般地闪耀。

在她身旁的人影比她更为娇小,身高大概只有人类的小孩程度,模样则是会双足步行的猫,在背后晃动的尾巴黑长,而且很奇异地有两条。

在那旁边的则是对比起来纤长的壮年男子,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高贵的衬衫与背心让他散发着优雅的气息,但在那之下则可以发现完全隐藏不住的壮硕身材。

在他旁边有个身高虽然跟壮年男子差不多高,躯体相较之下却纤瘦许多,看起来相当弱不禁风的高瘦男子,他把双手插在长衣摆上一的口袋里,带着的兜帽阴影甚至遮住了眼眶。

此外还有另一名少女就像是在眺望他们般站在旁边,长发过腰,晶莹剔透的白色肌肤,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戴在她头上的巨大三角帽子。

她的名字叫作奈恩。

旁边的高瘦男子是结城=辉实。

壮年男子是瓦肯海因=R=赫尔辛。

有着两条尾巴的猫是兽兵卫。

白金发少女则是崔妮蒂=格拉斯菲尔。

他们心中带着各自想法观看着的球体里映照出不断变迭的现在世界情势。

「……至今陷入崩坏状态的各国代表现在正于伊夏那避难,以伊夏那为中心的各国联合体制正逐渐完成。」

崔妮蒂开口,细腻柔和的声音波纹在寂静的室内扩散,伴随着她的声音,处于「崩坏状态」的国家的影像接连浮现后消失。

看到这个光景,崔妮蒂一瞬间露出了悲伤的表情,然后她用指尖扶了扶大圆眼镜,继续开口说:

「然而,相较之下损害较少的国家也提出了以伊夏那为国家政策中心的慎重意见,与现在拒绝召集的国家之间的商谈依然维持着平行线,不,平行线或许还算是好的……」

「代表聚集在伊夏那的国家与并非如此的国家之间似乎产生了对立关系……现在明明不是人类彼此内斗的时候。」

瓦肯海因表情严肃地接续着悲伤的崔妮蒂的话语后这么说道,兽兵卫用大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用猫口露出了苦笑。

「那些幸运的家伙还没有实际跟那东西交手过,这也没办法。」

以野兽模样发出的明晰男声虽然带着些微的违和感,但位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会在意这个。

兽兵卫凝视着光球,鼻头抽动着刻出皱纹。

「不亲眼见过不会了解的吧,那个的……『黑兽』的恐怖。」

黑兽。

七年前……在二〇九九年与二一〇〇年交界时出现,宛如巨大影块的怪物。

黑兽出现的同时,全世界也开始充满被称为「魔素」的物质,魔素引导着黑兽,以日本为起点在世界各地划下破坏的爪痕。

人类毫无对抗的手段,只能单方面地被凌虐,黑兽出现不过六年,世界的总人口就降至原本的一半。

然而在前年,二一〇六年的最后一天,以黑兽出现满七年的那一天为分界,让世界陷入恐怖的魔物就跟刚出现时一样,突然就不再现身了。

「那个怪物不再现身到现在已经过了八个月,这个沉默反而让各国的判断更为迟钝了,甚至还有人说黑兽已经消失了。」

瓦肯海因压抑着胸膛中奔腾的激情这么低喃道。

崔妮蒂轻轻抚着胸口微微点头。

「威胁并没有消失……现在世界各地依然喷散着魔素之雾,黑兽的残渣也同样持续威胁着人们……」

「无法与各国达成联合,就表示伊夏那与联合国的联系也同样不顺利,虽然现在持续搜寻行踪不明的『栉滩之楔』,但联合国似乎打算独自进行搜寻,所以情报也错纵复杂。」

兽兵卫叹息地这么说,他背后的长尾巴也焦虑地晃动,被球体照耀而延伸出的长影也跟着摇曳。

「……八个月。」

有道锐利且冰冷的声音对延伸出的五道人影这么低喃,巨大的三角帽子相当吸引人的目光,说话的人是奈恩。

她望向浮在半空中的球体,将手环抱在丰满的胸部下方,并用指尖抵着下巴开始思考。

他想起了某个男人,八个月前,在黑兽最后出现的那天遇见,并在当天就分别的男人。

那个男人这么说过,黑兽停止活动的时间是一年。

——一年,在这段时间内,让人类拥有能够与黑兽战斗的力量。

八个月前听到的话语,就连声调的变化奈恩都能鲜明地回想起来,不,日渐一日变得更为鲜明,每一天、每一天……每当黑兽不出现的时间持续下去,她就能明白那个男人说的话的确属实。

距离他宣告的一年结束还剩四个月,当这段时间过去,或许一定会……

「所有的普通兵器对黑兽都起不了作用,就算今后制造出威力多么强大的武器,也无法伤到黑兽一根寒毛……是这样对吧?」

奈恩尖锐的声音彷佛在室内布下满是紧张感的冰冷丝线。

声音是对站在她隔壁的男人——将兜帽戴得很深遮住表情,至今一句话都没说过的结城=辉实。

脸上唯一被光照到的的嘴角带着淡然的态度回答:

「是啊,没错。」

「能够伤到那个怪物的除了『魔法』之外,就只有使用了魔素的攻击,你是这样说的吧?」

「是啊……别让我说明那么多次,你是痴呆了吗,臭八婆?」

厌烦地口吐恶言的态度让奈恩皱眉,并用险峻的目光瞪视他。

不过她的视线立刻拂去激情,摇曳着长发转头面向其他人。

「利用魔素得到对黑兽的攻击手段——『术式』已经差不多完成了。」

「术式吗……的确,不是魔道士的一般人也变得能够使用魔法了对吧。」

「有点不一样。」

面对露出佩服态度的兽兵卫,奈恩嘴角略为缓和地答道:

「魔法与术式在根本上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借助原本就存在于自然界的灵力,并行使而出的是魔法;相对之下术式则是透过魔素来发动,只要没有魔素就什么也做不到,而普通人也无法利用魔素,所以要将其变为可能就必须使用『魔道书』。」

「魔道书吗?」

崔妮蒂微微倾头问道,奈恩轻轻点头回答:

「虽然说是书,但并不全都是书的外貌,把它们当作是集合魔素转变为术式,类似变换器之类的东西,总之这么一来就算是伊夏那以外的人类也能够攻击黑兽。」

毫不犹豫地这么回答完的奈恩一瞬间移动视线偷瞄了旁边的男人一眼。

开始进行术式开发大约是在半年前,虽然完成基础理论的人是奈恩,然而能够在短时间内完成术式,辉实可说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辉实拥有关于黑兽与魔素的庞大知识,正因为有那些知识,术式才能够成形。

奈恩又想起八个月前遇见的那个男人说的话,他也这么说过——要小心结城=辉实。

虽然有这句话,奈恩还是把辉实从某个城堡的地下深处带了出来,并对他施加只要是术者就绝对无法违抗,能够支配意识的《强制拘束》的重重魔法。

「只不过虽然说一般人也能够使用,其实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使用,还是需要一定程度的适性,虽然魔道书的制作很顺利,但是能够使用的人却明显不足,照这样下去,实在无法说这是对抗黑兽的完美计策,可能的话须要能够不受魔素局限,并发挥出更强威力的手段,比方说……」

「比方说,像是我们使用的武器吗?」

兽兵卫把背在背后的刀拿在手上往前伸出,浮现在黑暗中的是约一个月前奈恩交给他的东西。

那当然不是普通的刀,是用炼金术与魔法的技法制作的特制品,锐利的刀刃不只是能够除去拥有相同质量的魔素,甚至能够斩裂魔素。

同样的,崔妮蒂手中也拿着经过奈恩加工的武器,她手上的是较为小把的杖,能够透过意识对她使用的魔法性质进行变化。

「是啊,不过即使如此也还是太弱,跟只不过是魔法替代品的术式不同,也跟交给你们的试作品不同……我们需要的,是能更特化个体性能,为了打倒黑兽而存在的武器。」

奈恩就像是给自己下了个新课题般地强力说道。

有道轻浮的笑声从旁切进。

「武器……吗?」

像是把戏谑夸张化的声色根本不用怀疑是谁所发出,奈恩用冰冷的视线看向辉实。

细瘦的身躯还是一样面对着浮在半空中的球体,但深埋在兜帽阴影里,飘散着意义深长气息的视线却窥视着奈恩的反应。

「这样好吗?不好好地跟朋友说清楚,这~样不就像是偷偷摸摸地在隐瞒什么吗……啊啊,怎样?」

「用不着你插嘴,给我闭嘴,辉实。」

奈恩用压迫的语气这么说道,然后用高跟鞋狠狠踩向地板,周围响起了虽然粗暴却又高尚的声音。

奈恩一说闭嘴,辉实便沉默了,《强制拘束》就是这样的魔法,辉实沉默,嘴角却依然带着讽刺的微笑站在原地。

奈恩把视线从像是在忍受爆笑的侧脸上移开,然后恨恨地叹了口气。

为了安抚一眼看起来就知道心情十分烦躁的奈恩,兽兵卫只能努力摆出笑脸,然后轻轻耸肩。

「目前能够有效地对黑兽进行攻击的就只有一个人,等到奈恩说的武器完成,我们也能够跟那个人一起对抗怪物。」

然而这段发言,却让奈恩心中产生新的烦躁。

奈恩用指尖弹了弹象征睿智的大三角帽,然后用下巴指向兽兵卫与瓦肯海因之间的空间。

「……那么,那个身为唯一对抗手段的白面跑到哪去了?」

讽刺话语投向的那个空无一人的空间,本来还有第六个人跟他们一起站在那里。

2

座落在大海上的孤岛,伊夏那。

被绿意盎然的自然景色与美丽街景装饰的这座岛屿,在岛外是以「魔道协会」之名广为人知。

在历史的幕后与世界变动息息相关的魔道协会遵守着炼金术与魔法等被遗忘在遥远过去的技法,同时也是为了精进这些技法而存在的组织,不隶属于任何一国,不屈服于任何势力,历代传承至今的太古智慧与伟大睿智现在也透过设立在岛屿中心的广大学园,传承给下一个世代。

她一个人站在学园的中庭。

高大的树木被夏日阳光照耀闪着翠绿的光芒,从叶隙间穿过的白色的阳光洒落在铺设于地面的蜿蜒石头步道。

四周被学园的校舍与邻接的魔道协会建筑物所包围,却完全不会让人有闭锁感,与其说是校内的中庭,倒不如说比较像是秘密的庭园。

芹香=A=玛裘利伸直双腿,一个人坐在被设置于庭园角落树荫下的长椅上。

以白与黑为基础色调的学园制服是以魔法使为印象来设计,背后的短斗篷被风吹得不停翻动,扎着高马尾的深茶色长发与中庭的树梢响着清凉的声音。

「姊姊还没好吗?」

旁边的小路底端有栋红砖建造的魔道协会建筑物,会议室布下结界,任何声音与情报都不会外泄,其中正在举行着某个会议,是芹香的姊姊奈恩所召集的会议。

芹香在外面等待会议结束,姊姊跟其他的同伴出来。

和煦吹过的微风带来翠绿的芬芳。

「……好舒服。」

芹香伸着懒腰抬起头,从她身旁的树木洒下的阳光照耀在她的脸颊与额头上。

伊夏那的空气今天也无比清澄。

七年前黑兽出现的同时,魔素也在世界各地涌出污染了大地,风为之干枯,海浪变得微弱,土地也变得贫瘠,季节被各种天候打乱,暴露在浓郁魔素中的生物失去原本的姿态,醉心于破坏行为。

但是伊夏那不一样,被魔法管理的这座岛屿被不可视的结界保护,空气、水与土壤都没被魔素污染保持着洁净。

其实在去年曾经发生结界一度破损,魔素流入污染伊夏那的事件,芹香并不是很清楚当时的情况,因为那是在她有要事而离开岛屿之后随即发生的,等到芹香回到伊夏那时结界已经修复完成了。

流入的魔素被净化,现在完全看不出损伤的痕迹,伊夏那依然是无比清澄。

芹香大大地吸入伊夏那的空气。

「要是带他来这座岛,他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洒落的阳光让她眯着双眼,露出浅浅的微笑。

(插图005)

在光与绿的窗帘另一端所描绘的,是对芹香而言非常重要的友人脸庞。

……算是朋友吗?老实说,芹香不晓得该怎么解释他是什么样的存在,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差到只能说是彼此认识,但也不算是在日常生活中有所深交的朋友。

他们只不过在一起数日,帮助了她、支持着她,守护着她。

他就只是……这么样的一个对芹香而言无可取代的人。

「呵呵,他一定会吓一跳吧,啊,不过他或许出乎意料地曾经看过呢,明明是岛外的人却对魔法很熟悉……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嘛。」

在没有其他人的地方,她连自言自语也会变得饶舌。

与他邂逅是在八个月前,去年过年前的事了,苍白的头发、只有左眼是绿色的,身高很高、行为很粗鲁,却是个很温柔的人。

因为离别来得太过唐突,让芹香没什么机会问到关于他个人的事情,所以芹香几乎不知道他的任何情报,但是芹香的心中随时都有着他所给予坚强意念。

她从来没有忘记他,珍视的、珍视的……

突然,芹香的视界一角闪耀出光芒。

那大概是从枝叶间洒下的阳光吧,不过光芒一瞬间遮蔽了芹香的视线,然后在下一瞬间吞没了她视界的一切。

(咦……!!)

她发出不成声的惊讶声音。

宛如世界在转瞬间颠覆过来,芹香的周围被一片白色所掩盖。

中庭的风与树梢都停止晃动,声音与气味都被消除,他分不清楚上下左右,就连是否有重力都不确定,只有白色存在的空间,而芹香就在里面。

不,还有其他东西,是镜子,观察四周回头后,有面映照出芹香全身的四角镜子就矗立在那里。

(这里是哪里?为什么会有镜子……?)

她明明把疑问说了出口,却不知为什么发不出声音,感觉就像是所有的一切都被吸收然后消失。

奇怪的是芹香并不感到害怕。

四角形的镜子就像是把空间切出来一样,在另一端映照着芹香惊讶地瞪大双眼的模样,她无意识地想碰触镜子。

但是就在芹香抬起的手指即将碰到镜子之前,她突然闻到了一股芬芳的气息。

那跟触动嗅觉的芳香不同。

要举例的话,就像是跟最爱的家人们围在同一张桌子旁的温暖,或是一个人在中意的地方发呆时的安稳感。

跟某人在一起时会自然涌上的,宛如点亮心中灯火的感觉。

芹香知道这个感觉,她记得这个感觉。

芹香用如同从梦中醒来般缓缓吸了口气。

此时,世界就像是被一阵风吹散雾般,恢复了原本该有的景色。

从枝叶间洒下的阳光、被风吹动的树梢,仲夏的翠绿香气,每天通学的学园中庭里被放在树荫下的长椅触感。

但芹香完全没看这些景象一眼,她站起身来回头,然后就这样迈步奔跑。

穿过学园中庭回到校舍,再穿过校舍到学园外面,芹香就像是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般心无旁骛地加快步伐。

她的心情澎湃,连自己也知道心中有所期待。

因为这是,这个感觉是……是他。

她宛如被某物引导般前近,爬上学园旁的坡道,转个弯后便能看到那个山丘,再一下就到了,至少在芹香的体感时间中在几秒就到了。

在脑中一隅她有点惊讶,从学园中庭到这个山丘原来这么近,平常总是会花更多时间的啊。

她在被草皮覆盖的平缓坡道往上奔驰。

山丘有点高,可以在上面俯视伊夏那的皆警,白云与海的分界线暧昧地浮现在遥远的蓝天。

有人站在那山丘顶端。

城镇、海洋与天空,芹香用尽全力对着以和煦午后的伊夏那为背景伫立的背影大声呼喊。

呼喊他的名字。

「————拉格纳!」

第一次看到他,是在森林里的废弃村落入口。

瘫坐在地上靠着树干的他身上受了非常严重的伤,而且还丧失了记忆,一开始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全都不记得了。

芹香和他一起前往日本……在当地遇到了黑兽。

芹香什么都做不到,因为他不让芹香做,那个人独自挑战黑兽,然后跟黑兽一起失去了踪影。

他说过——他会回来。

他们约定好了。

所以芹香在等,因为芹香还想见他,所以一直在等。

听到芹香的声音,站在山丘上的人影慢慢转过身来。

强风吹动着草皮,就这样吹栩而过,芹香缩起身子抵挡似乎要把自己吹走的强风,压着被风吹乱的头发抬起脸来。

「啊……」

然后她再次确认人影,这让她不自觉发出声音。

站在那里的,是被伊夏那的清风吹起白银头发的高大男子。

但是那个模样虽然像是人类却又很异常。

他全身被白与黑相间,不晓得是衣服还是铠甲,亦或者是皮肤的装束包覆,脸上没有眼睛、鼻子与嘴巴,被一片白色所覆盖,身体到处都埋着红色的球体,大概是因为脸上什么都没有吧,每个球体看起来都像是在代替眼睛。

背后则斜背着一把跟他的身高差不多长的长刀。

「白面……」

芹香不好意思地重新叫出异形男子的名字,声音里掺杂着一点不安。

白面是芹香认识的人,他是跟姊姊奈恩与好友崔妮蒂等人一起为了打倒黑兽而来到伊夏那的勇士之一。

没有眼睛的脸与无数红色眼睛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芹香。

「……芹香=A=玛裘利吗?」

从白面具内部传来的是压抑情感的低音。

芹香就像是要掩饰认错人般搔着脸颊笑了。

「突然叫住你真是抱歉,我还以为……我看到朋友了。」

芹香低下娇小的头部,往白面的方向走了数步。

白面用把芹香保持在眼角所能见的位置,把头转回直到芹香喊他之前他一直在看的街景。

芹香站到他的身旁。

「你在看伊夏那吗?」

从丘棱上可以清楚俯瞰伊夏那。

柔和的午后阳光照耀在蓝色与绿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壁闪耀着炫目的光辉,铺着石头的柔和曲线步道上可以看见岛上的居民来回穿梭,还有稀疏的森林包围着城镇,而宽广的海洋也包围着这座岛。

从这里看见的伊夏那景象宛如一幅画。

草木的香味乘着爽朗的风吹来,芹香把刚才被突风吹乱的头发挽到耳际,眺望着街景露出微笑。

「这里是个好地方呢,我偶尔也会来,虽然有时会被突来的强风吓到。」

白面什么也没回答,只是保持着沉默。

沉默虽然带着让人难以呼吸的重量感,不过芹香一点也不在意。

虽然对话的次数并不多,但白面一直都是这样,基本上他只会用沉默来回应无谓的杂谈,他会提到的话题总是跟黑兽有关。

芹香抬起头仰望白面,他的身高比芹香高出许多,保持仰望的姿势一段时间的话脖子便会感到酸痛。

白色面孔应该是有感受到芹香的视线,但他完全没转过头来,用彷佛是摆饰品的沉静望着伊夏那的方向。

「可是……好奇怪喔。」

芹香脱口而出的低吟随着微风徐徐吹过草皮。

「为什么我会把白面跟那个人搞混呢?明明外表跟氛围一点也不像。」

但有某些部分很像,芹香虽然口中说着疑问,心里却是这么想的。

要是被问到哪里像的话便会感到困惑,声音、态度与举止全都不像,相似的是更为漠然,更为感觉的部分。

要是真要找出形容的言语……是气味,或者说是温度。

要是这么说的话,就算是白面应该也会笑说自己又不是狗吧,不过芹香从来没看过白面笑,相信一定也没有其他人看过吧。

一想像之后,那副模样是在是太过不搭调,让芹香不禁笑了出来。

或许是对这个声音有反应吧,白面微微地动了动脖子,用白色的面孔看向芹香。

「——拉格纳。」

沉闷的声音低声这么说道。

芹香瞪大了眼睛。

他只是重复了刚才芹香喊错的名字,明明就只是这样而已,为什么白面说出口的名字听起来似乎藏着跟面无表情的剑士毫不搭调的感情呢?

白面把头固定在看向芹香的角度,口气坚定的问道:

「你刚才确实这么说了,那是指『拉格纳=布莱德艾奇』吗?」

「布莱德艾奇……?不,我只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叫作『拉格纳』。」

「但是……你曾与名为拉格纳的男人见过面吧。」

「嗯,是啊,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跟白面所说的同一个人,他的身高很高,头发是白色的,似乎只有左眼看得见,不过瞳孔是美丽的绿色。」

柔和的风伴随着白面轻轻吸气的声音传到芹香的耳里。

芹香不自觉地睁大眼睛,她还是头一次看到白面露出惊讶的感情。

「莫非白面认识拉格纳?」

芹香这么问道,然后像是要打探白面的反应般盯着他白色的面孔。

但是白面保持沉默转身背对她,再次面向城镇方向的沉默侧脸,看起来就像是完全没有打算回答任何问题的拒绝态度。

芹香轻轻地苦笑,每次都是这种反应。

即便如此白面还是不离开这里,大概是表示她可以继续说下去吧,反正就算追问他也不会回答,所以芹香就决定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会过来,是因为我觉得拉格纳好像就在这里,我不像姊姊那样可以感应到他人的力量,所以只是觉得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心中好像跟拉格纳在一起的时候那般感到温暖。」

芹香把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胸前,刚才在中庭感受到的心情还宛如残香般留在她的心中,光是如此就觉得些微的幸福彷佛渗透了全身,让芹香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

「拉格纳是个无论何时都抬头挺胸,心无旁骛地朝着前方迈进的人,无论刮着多强的风,他也会站稳双脚丝毫不退让,他给我这种感觉,大概是因为这样吧,只要一想到他愿意陪在我身边,光是这样我就觉得他在保护我。」

芹香说到这里后中断了片刻,然后浅浅地笑了,马尾划出圆弧的轨迹朝着白面的方向摆动。

「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毕竟我总是被大家保护着嘛,白面心中对拉格纳的印象应该跟我不太一样吧。」

白面就连些微的呼吸都让人感觉不到,宛如矗立在山丘上的雕像般一动也不动,被风吹拂的白银长发摆动得有如微弱的波浪,让人反而觉得这幅景象不自然。

「白面?」

芹香试着再次呼喊白面,然而回应她的果然还是只有固守的沉默。

芹香忽然察觉到,白面已经没有在眺望城镇了。

虽然他面向拥有美丽街景的方向,但头却压得很低,那副模样就像是陷入深沉思绪的人般。

3

风吹声与就在他身旁说话的芹香的声音,都没有传到白面的耳中。

他的听觉只听见出现数次的名字,让他的思考起了涟漪。

拉格纳。

拉格纳=布莱德艾奇。

这是想忘也忘不了,刻划在记忆根干上的名字。

(为何?)

如果他跟人类一样有脸,眼睛有位在原本该在的地方,白面或许会皱起眉头紧闭双眼吧。

(为何……「哥哥」会在这里?在这个时代……)

过去自己称为哥哥的男人,拉格纳=布莱德艾奇。

他确实在那个时候失去了。

——那是白面还不是「白面」的时候,恐怕是最后的连续记忆。

过去名为「琴恩」之时的最后记忆。

记忆从灼热之绯开始。

环绕的火焰、逆吹的热风,飞散的熔岩飞沫冲着全身,但是却很不可思议地一点也不烫。

在建造在地下深处,被称为「窑」的人工火山——琴恩自己跳了进去,为了拯救先掉落下去的某人。

「哥哥!」

美丽的金发散乱,翠玉般的双眼被火焰灼烧,他用嘶吼的声音这么喊着。

他企求的彼端有着别的影子,是身型庞大的男人驱体与娇小少女的身体,他们两人抱在一起,被巨大的剑像是钉起来般贯穿,宛如滑翔的鸟般自由坠落。

琴恩想救的是男性,但是他的声音被轰隆的风声吞噬,手也几近绝望地无法构着。

手所伸出的方向可以看见女性在笑,那个把琴恩称为哥哥的男人夺走的女人。

明明不是可以目视的距离,她还是用赤红的双眼抬头仰望着琴恩,丑恶地扭曲的脸上发出尖锐的笑声,刺耳的声音甚至在头盖骨内侧回荡。

吵死了,别笑。

被轰声与火焰吞没的琴恩大声喊叫,声音里头带着从腹部深处涌上的杀意与憎恨。

「就只有你……就只有你我绝对不能原谅!」

让人感受到永恒的落下骤变。

就像是原本保持固定形象之物被溶化混合般,被剑维系着的男女失去了轮廓,变成一块漆黑的某物,然后那个某物渐渐膨胀,像是要把周围吞没般逐渐扩大的黑色之中,他看见了鲜红的双眼闪耀着不详的光辉。

看到那个的时候,琴恩的背脊就像是被冰针刺穿。

同时,无数的否定言语在脑中回荡。

不行。

那个不能存在,不可以认同那个的存在。

否定既是冲动也是本能,那个质量就像是要把意志与自我都丝毫不剩地抹煞。

最后曾是哥哥、曾是憎恨的女人的不名块状物取回形态……

琴恩随着黑块一起落入熊熊的火焰中。

冷风吹拂使得他睁开眼睛,眼前没有火焰也没有热风……只有毫无感情的满天星斗高挂在宽广的夜空中。

没有哥哥的踪影。

也没有红眼少女与他的确看见的黑块。

只有一位少女站在她身旁,一位像是月亮的少女。

「唉,英雄,想不想成为真正的英雄呢?」

琴恩是如何回答这神秘的问题,他想不起明确的答案。

只不过当少女脸上浮现出不像是少女的妖艳笑容后,一阵呛鼻的蔷薇香味缠绕而上,把琴恩从那里带走。

转移魔法——

当他浮现这个想法的瞬间,琴恩的意识骤然中断。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琴恩躺在一个从未见过的房间床上。

仰躺的视界可以看见暗沉的天花板,以及以花与藤蔓为基调设计的吊灯。

房间很宽,虽然奢华却不招摇的高等摆饰品安置在房内,而这股香味应该是蔷薇吧,寝具似乎也是相当高级,光是躺在上面就觉得身体似乎要沉没在床中。

空气微微地摇动。

开门声响起,有人走进了房间,有一道徒步的脚步声,与一道车轮的声音,然后一阵安静的风随着蔷薇芳香滑进房内。

「你醒了吗?」

脚步声与车轮声在琴恩的身旁停下,紧接着便有道苍老沉稳的声音这么问他。

琴恩微微动了没有知觉的脖子,只用视线转头望过去。

床的旁边有个老人,满布皱纹的脸上蓄着长长的白胡须,而且还有着一头长白发。

那是个瘦弱异常的老人,脸颊凹陷,脖子与手臂就像是枯枝,但是那位老人身上却散发着让人不禁屏息的高贵气质。

想要站起身来与其对峙的话,或许会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明明可以轻易地用力量打倒那衰老的身体,但是那光是自然至极的姿态就让人甚至连伸出手都会感到恐惧。

老人坐在轮椅上,刚才琴恩听见的车轮声似乎就是这个。

「初次见面,我是克拉维斯=亚尔卡特,他是担任管家的瓦肯海因=R=赫尔辛。」

空气和稳地震动,那是道宛如水面涟漪的声音。

克拉维斯用取代衰老的知性与气质的红色眼眸看往后方,介绍站在那里待命,有着强健体魄的男性。

然后把瘦弱的手伸往跟在他身旁的娇小人影。

「这孩子是蕾萃儿=亚尔卡特……就是这孩子把你带到这座城里。」

克拉维斯把手放在在琴恩的意识中断之前,以彷佛要落下的星空与发出眩目光芒的月亮为背景,妖艳地笑着的少女。

但是有点不太一样,琴恩直觉地这么觉得。

是样貌还是年纪,亦或者是存在本身呢?她确实是那个时候的少女,但她却觉得有某种根本上的不同。

琴恩在眉间稍稍用力微微皱起眉头。

不只是少女,这里很异常,存在于此的人与漂浮的空气……甚至是时间的流动。

「这里是,哪里……?」

琴恩把刺痛的手臂放在身旁打算起身,虽然手臂就在那里,却像是个滚落在地的空筒般丝毫使不上力。

不只是手臂,全身都像是被替换成木偶一样,就连要发出声音都必须竭尽全身的力量。

沉稳的声音再次对愕然的琴恩说:

「别勉强了,你的身体别说是要起身了,就连要随意活动身体都没办法,光是能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醒来就已经教人吃惊了。」

「短暂?」

「以人类的时间来说是七天吧……你被带到这座城里时身负濒死的重伤,外伤虽然已经由瓦肯海因治疗过,却也因为反动使得你一直处于昏睡状态。」

说到这里,克拉维斯用像是疼爱小猫的眼神对想要起身的琴恩微笑。

「不可以勉强,你起不来的。」

他再次嘱咐。

琴恩的眼光里瞬时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耐,但是被克拉维斯沉静的眼神注视让他浑身无力,放弃似的躺回床上,随后而来的疲劳感与目眩让他觉得就算挣扎也是无济于事。

看完琴恩的反应后,克拉维斯开口回答琴恩一开始的问题:

「这里是我的城堡,不隶属于世界的任何一处,同时也跟世界上的所有暗夜连系……若有似无,就像是月亮另一侧的地方。」

宛如朗读童话的言语实在是太过抽象,但却不可思议地有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琴恩漠然地接受之后,吐出了长长的一口气说出下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嗯,详情我也不清楚,但是少年啊,你似乎是越过了境界,现在残留在你身上的肉体损伤,全都是越过境界留下的。」

「境界……」

境界究竟是什么?这明明是他应该知道的词汇,琴恩却不知为何不太清楚,不,不对,就情报而言他知道「境界」是什么,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自己会知道,又是从何获得这个知识。

自己到底是谁,来自何处,克拉维斯虽然说他是透过境界来到这里,但在那之前自己在哪里从事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脑袋昏昏沉沉的,虽然想把手移到额头上,但是手却一动也不动。

克拉维斯叹了一口像是慰借他的气。

「记忆混乱了吗?那大概也是因为你与境界牵扯上了吧,境界里飘散着庞大的情报,精神与境界连系的话,个人拥有的记忆与感觉会被庞大的情报压力掩没,简单来说就是没办法清楚记起与自己有关的事情。」

衣服摩擦声响起,克拉维斯把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轻轻放到膝盖上叠放。

琴恩把视线从那缓慢的行动移开看向天花板,水晶吊灯的灯光感觉既遥远又虚无。

克拉维斯的声音像是微睡般持续响起。

「跨越境界是非常危险的行为,普通人光是肉体能残存就已经是奇迹了,就算能残存,也会被境界吞没意识丧失自我……看来你具有强韧的精神力。」

强韧的精神力,这句话听起来莫名地好笑,使得琴恩不屑地哼了一口气。

要是自己真的具有那种东西,那时候就——抢——了。

(……谁……什么?)

突然涌出的思考在成形之前便在脑中烟消云散,他不知道,只是莫名地觉得……自己似乎失去了不该失去的事物。

头脑感到很沉重,眼皮也自然地下垂,当视界被黑暗所掩盖后,有幕光景就像是等待已久般复苏。

赤红的火焰、燃烧的空气、坠落的黑影……还有鲜红的瞳孔。

那是现在的琴恩所拥有的,最后且唯一的鲜明记忆。

「黑块……我看到了黑块,那个在哪里?」

没错,黑块,当他想起来的同时,看见那个时的感情就像破堤般倾泻而出。

不能认同那个的存在。

记忆与思考被冲走,就连自我似乎都要被其吞没的冲动让琴恩背脊发冷,这并不是恐惧,要以言语来说明的话……是杀意。

「那是黑兽……从境界出现的,毁灭世界的存在。」

令人焦躁的否定情感被克拉维斯温柔的声音包覆。

「那东西出现在这个世界是大约一个月前的事情,把一个小岛国毁灭殆尽,现在则是为了寻求更大规模的破坏而在世界各地作乱。」

「……掉才行。」

琴恩的口中擅自吐出非关意识的话语,不成声的话语就连琴恩本人也没听见,只不过其中蕴含的情感究竟是什么,不只是琴恩,就连克拉维斯也不太清楚。

得杀掉才行。

琴恩咬紧牙关,臼齿发出摩擦的声响,眼角也感到一股热意。

他感到十分混乱,只是现在立刻想要离开这里的欲望压下这股混乱,在他的身体里狂乱奔腾。

就像是被不是自己的某个意志任意支配自己身体,这让他感到非常不舒服。

头痛了起来,琴恩面露险峻神色。

克拉维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然后对着琴恩说:

「少年,现在还是休息的时刻,再休息一阵子之后你应该就能起身了吧,或许也会恢复些许记忆,到时候若是你还有振作的意志……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

「在那之前,你就好好休息吧,因为你的命运尚未结束。」

语毕,克拉维斯以眼神对身后的瓦肯海因示意。

瓦肯海因脸上维持着险峻的表情,以与强健体魄不搭调的纤细动作推着轮椅,和克拉维斯一起离开房间。

紧接着也打算离开房间的少女,蕾萃儿在门前一度毫无声响地停下脚步,然后她像是晃动缎带般摆动修长的金发回头望向琴恩。

宛如人偶的大眼睛注视着琴恩。

但是她却沉默地眼带冰冷神色,然后像是一阵突然吹起的风转眼间消失在走廊上。

紧闭的门扉保持着沉默。

厚重的木头从床上瞪着琴恩。

——不起来。

欠缺的思绪碰触着欠缺记忆的某处,让他后悔地低喃。

你的命运尚未结束。

克拉维斯留下的话语在胸口中深深回荡,琴恩对此感到不耐,过了一会儿就像是气绝般地睡着了。

「……我说白面啊!」

把白面从深不见底的思绪泥沼中捞起的,是轻轻拍着他的手臂不断呼唤他的少女声音,还是被天空的另一端吸入消逝的宣告时刻已经来到三点钟的钟声呢?

五感取回身处时间轴的风景后,白面转头面向就在他身旁露出困惑神情仰望着他的少女。

这些人为的动作让芹香安心地露出微笑。

「太好了,你完全都不动,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这么说完后,芹香发现自己还摸着白面的手臂,于是露出恶作剧被发现的表情把手拉回身后。

白面不理会这些并转头,白色面孔看着的是位在伊夏那的街景中央的魔道协会。

「……似乎结束了。」

他低声说道,翻动从头部延伸而出的长白银发并转身,踏出的脚步声踩在茂密的草皮上发出声响。

过不了多久,芹香也追了上来。

「哇,等一下,你要去姊姊那里吧?我也一起去!」

白面没有回答,迈开的大步伐稍微放慢了一点速度,在他一步之后像是小动物的脚步声立刻跟了上来。

一阵强风吹过,就像是要追逐两道从山丘上离去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