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十一卷 外传】 第三章 憧憬
1
隔天。
「您……您说什么……?预言者大人,恕我失礼,请再说一遍……」
在罗特海姆宫的贵宾室,尼奥西斯吓坏了。
「那人将不着一切衣物降临在黑暗帝都。」
「……呃。是……神谕,确实收到了……」
但是——
「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不,没事……」
尼奥西斯认识她。她那眼帘低垂的平静表情、梦幻美丽的白发。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尼奥西斯第一次见面时感受到的神秘依然不变,甚至令人怀念。
所以这位真的是预言者,不是会开玩笑的人。年纪轻轻但身穿全套法衣的枢机卿也在。用神谕当笑话也太不庄重……
所以,预言者刚才那句话毫无疑问是神谕。不,事实上,昨晚的确出现了那样的男子,正如那句话所述。
「也就是说,预言者大人的意思是,除非抓到昨晚出现的贼人,不然帝国就无法太平对吧?」
「不知道,这就难说了……」
「……您说什么?」
呵呵呵。
「为政就只是把罪人绳之以法、斩首而已吗?」
「当然不是那样。但是,先不论那种……关于贫困的陈情,身为一国之君不能对那种不知廉耻的贼人让步。事实就是有人受害。对于犯罪者必须处以相符的严厉处罚,这关系到国家的秩序。」
「……你变成无趣的男人了,尼奥西斯。」
这时候,尼奥西斯觉得预言者的表情变了。平静的微笑看起来俨然像是嘲弄的笑脸。
「你期望的秩序是什么?」
「那当然是在我国生活的全部臣民……」
嘻嘻……
「关于贫困的陈情?你已经接到上千则陈情了吧。以名君自居,竭力倾听万民的声音,看过所有陈情,然后呢?」
「唔……」
「说呀?然后你怎么办了呢?尼奥西斯?」
问我怎么办了——
「……这……」
答案是不怎么办。什么都没做。
嘻嘻嘻。
「你将财富分配放在贵族和平民之间的天平衡量。而你必定会这么想,诸侯尽心尽力支撑国家,报答诸侯是君主当然的义务。」
「正……正是。虽然是贵族,但他们也同样是支撑国家的人民。」
「那当然喔。而且疏忽那种理所当然的事,必然会在议会造成反感。那么平民呢?」
惭愧之情开始在尼奥西斯心中翻腾。
「对,平民不会在议会出现,所以不需要直接面对,也不会在议会遭到施压。书面陈情书只要读完之后烧掉就好。但是贵族诸侯就不行了,必须当面说服。因此,你认为和诸侯对立很麻烦。」
预言者闭着眼睛,笔直指着尼奥西斯。
「对,你只是因为自己嫌麻烦,只是因为那点理由就让人民捱饿。那就是你种下的灾难种子。」
「……!!」
呵呵呵。嘻嘻。
「发芽的样子就是那个怪盗。不知道今后会开出什么样的花,结出什么样的果。」
「但是……!」
「如果民众会接受那种说词,现在马上说给他们听就行了吧。邀请他们进入那边的庭园,现在,马上。」
预言者的话语稍微严峻了起来。
「先说好,如果不认真看待这次的间题,你的霸业将在这里终结。」
「……真……真爱开玩笑……难道、我国将毁灭……」
「不是难道。在动乱扩展到大陆全土之前,我就会派出圣骑士团进驻这个国家。所以到时会确实毁灭。」
预言者坚决果断的发言,使得尼奥西斯说不出话。
随侍的年轻枢机卿对此,也露出宛如听见世界末日预告的表情。
「等一下,预言者大人……!?」
「你别插嘴,爱蜜特。」
「但是、那是战争……对吧!?虽然是非正式会谈,但那未免……!」
「不是战争,而是彰显神威。如果是一国的问题,我会视而不见,但是在这个紧迫时期,绝对必须防止从北到南全陷入混乱的状态。我并不打算舍弃人类喔。」
预言者的声音严厉,但嘴角保持微笑。正因如此,反而有着令人背脊发寒的魄力。
「我就像这样眼睛看不见,所以不太清楚裸体会怎样……不过我想想。裸体又怎样呢?他为了穷人,有面临极刑的心理准备,手无寸铁地搏命……那么你呢?」
「唔……」
甚至连战斗都没有吗……
只因为嫌应付贵族麻烦,只为了道点理由……?
如果从此都以自我中心地进行决策,那就和过去的独裁者没两样——尼奥西斯发觉这点,顿时觉得恐慌。
(但是……)
但是日前发生过罗贝托巴克塔努那件事。诸侯的反感有可能直接衍生为内乱。到时候可不是只有饿死的问题而已。
另一方面,要处置贫者,也不是单纯洒钱就好了吧。如果贫者不劳而获,每天辛勤工作的劳动者也会不满。
对,自己都知道,一直以来都心知肚明。那是以往就在思考、昨天也才思考过的事情。
「……该怎么做才好……这就不必问了……」
「正是如此。那全都是你要决定的事情。」
关于忙碌的战后处理,导致政策有所偏重是事实。首先,要从改正这点开始吧。当然,诸侯也会反对。不过力排众议正是自己这个皇帝的战斗。
总而言之,双方之间卡着身份的藩篱、贫富差距,要满足双方,或是说服双方。如果不能找到平衡,就表示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能耐统一大陆。
贵族亦臣下。平民亦臣下。同样是人,同样是鞠躬尽瘁支持这个国家的人民。首先自己要为了那些人民而战。
「……感谢忠告。预言者大人。」
「只要你别忘了那份心,这次的骚动……不。不过,将会如何呢?」
嘻嘻。
预言者像原本那样微笑,作势起身。在身后随侍的年轻枢机卿将白手杖递到预言者手中。
「那么,该说的话都转达了,我这就告辞。」
尼奥西斯也站起来目送。
「请留步。最后我想问一件事……」
「什么事?」
「虽然这是第一次听说预言者大人离开大神殿……恕我猜想,您是不是也对共和国如此忠告?」
「不。那个国家和其他国家不一样。原本就是由众人协商决定未来方向的国家。并不会因为像我这样的怪力乱神分子一个人的规劝,就轻易改变方向。」
「是吗……」
尼奥西斯得知敌方没有收到神谕,在感到几分安心的同时,也觉得心情复杂。
民主主义国家。不分王族或贵族,众人以选举的形式获得平权,由众人选出的代表执政。应该远比君主制更能够直接反应人民的声音才对……但两年前反体制派发起独立运动,据说原因就是出在中央和地方的城乡差距。
王政也好、议会制也好,无论什么时代,民众怀抱的不满都没有差异,政治就是如此困难。
「重点是,那里从一开始就住着像我这样的存在。」
「那难道是……预知的魔女、吗?」
预言者不回答,只是含笑。
「现在这个国家垮掉会很困扰。你必须对付的真正敌人,既不是诸侯也不是共和国……」
「我当然知道。」
「是我不识趣了,呵呵。」
不过,话说回来……以前的预言者,给人彷佛眨眨眼睛就会消失的虚幻印象。
「我的表情怎么了?」
她明明闭着眼睛,却彷佛能看穿自己视线的细微变化。
「没什么……觉得您变得比以前更常笑。」
「哎呀,是那样吗?」
「您……真的是那时候赐予我神谕的预言者大人吗?」
「是呀!」
她爽快地回答,毫无言外之意。
但是彷佛调侃般,嘻嘻窃笑。
尼奥西斯轻轻摇头。
「没事……抱歉,问了唐突的问题,失礼了。」
2
马希洛的房间。
「不甘心!」
柯奈莉亚虚弱地拍桌。
「那种……居然允许那种难以言喻的变态任意入侵……!这是巴克塔努家有史以来最大的耻辱!」
「那还真是难为了柯奈莉亚大人。我泡了花草茶,可以舒缓情绪喔。」
马克斯轻轻地递出放在茶碟的茶杯。
「呼……谢谢,马克斯。」
「不会不会,不客气。」
同样收到茶的艾米里欧一手拿着配茶的饼干,忽然露出笑容。
「对了,小姐,这里有不错的防盗装置。」
「不用了。」
「啊,是吗……」
生意拉不成,让艾米里欧垂下肩膀。
「倒是艾米里欧,马希洛大人呢?」
「嗯?王子说无聊,刚才出去了。」
「唉……明明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伤势呢?」
柯奈莉亚表示担心,马克斯面带笑容点头回应。
「根据医生的说法,幸好只是轻伤。因为脚扭到,暂时需要仰赖腋下拐。」
「真是耐打。」
这时……柯奈莉亚发觉今天也默默专心看书的香格里拉。
「相较之下……两个女侍明明没事,却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马希洛大人也真辛苦。」
艾米里欧笑了。
「要论这点,柯奈莉亚小姐不也是女侍吗?」
「我……是夏洛特大人的房间女侍。只是利用休息时间来探望马希洛大人而已。」
「好了好了,热闹是好事吧。要不要再来杯红茶?」
「我要。」
「是是!」
「……总之,马克斯,艾米里欧也是,请不要把昨晚的事说出去。」
「既然这样,不要来这儿说不就好了?」
「那是一回事,像这样……不说也很郁闷……」
柯奈莉亚也转头对香格里拉说:
「也要拜托你喔!听见了吗?香格里拉?」
「瞭解。」
香格里拉抬起头来回应以后,继续看书。看着散发不可思议氛围的少女,柯奈莉亚忽然在意起来,问道:
「说到这个,在你那个时代,那类犯罪是如何应对的呢?是由机器人全部包办吗?」
「我的时代吗?」
香格里拉又抬起头来。
「我被制造的时候,窃盗这个词在日常生活中已经不再使用了。因为人力资源和物力资源都濒临枯竭,本来就缺乏个人持有物资的概念,这是我的记忆。」
「也就是说……东西都是大家共有的?」
「不。需要的东西全部都在配给所,除此以外,我想也没有其他东西……所以不必偷,只要去配给所领就行了吧。」
「这个问题考倒了我们……原来你生在那么艰困的时代。」
「我是兵器,没有自不自由或满不满足这种问题。」
「不,就说了,这个问题考倒我们了……但是希望你也能够渐渐明白那种感受就好了。」
◆
「……」
马希洛单手拄着腋下拐,沿着彷佛漫无止境的回廊前进。
他并没有目的。
只是讨厌待在床上不动。
马希洛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徘徊了一段时间,发现了重骑士在两旁警备的一扇门。
那扇门的造型和其他门稍有不同,门牌标示着博物馆。
「……这里是?」
「是,马希洛王子。这里是用来加深对我国的理解,收藏展示着象征马吉斯帝亚王国时代至今历史的物品。」
马希洛并不感兴趣,但是一直走在一成不变的走廊也让他渐渐腻了。
「可以进去吗?」
「那当然。只要身份明确,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参观,陛下如此吩咐。」
看马希洛行动不便,骑士之一贴心地帮忙开门,于是马希洛拄着拐杖,进入博物馆。
虽然是宫殿的一间房间,却比街角的三流艺廊还宽敞吧。宛如展示柜般以玻璃覆盖,陈列着美术品、工艺品、军装品乃至遗迹出土品。旁边设置的牌子,详细写着物品的由来和解说。
但是……这里似乎很冷清,在照明适中的沉稳空间里看不到马希洛以外的人影。
马吉斯帝亚王国时代的宝冠。
南部统一战的战场照片。
古文明时代的电子机器。
还有征服过的国家的宝物。
博物馆深处有个高出一截的地方,陈列着父亲……拉希尔Ⅱ世平日戴的王冠。
「如何,很辉煌吧?这是我们帝国走过的光荣轨迹。」
马希洛转头一看,尼奥西斯正张开双臂示意那一切,昂首阔步地走来。
「马马虎虎啦。以那么浅的历史而言,算是很会收集了吧!」
马希洛有点不以为然地叹气,然后转回视线。
尼奥西斯站到他旁边,一起望着拉希尔的王冠。
「哼。密斯玛路卡王朝的漫长历史,如今也成为我们帝国的一部分了。」
马希洛面向旁边大声咂舌。
尼奥西斯似乎并不在意,说道:
「你似乎被一个小毛贼打得很惨。」
「并不是被打!是余自己摔下来的!」
「据说你们争吵得很激烈,是你认识的人吗?」
「……不是。」
「那么你从对话中获得什么线索了吗?」
马希洛轻轻叹了一口气,据实以告。
「……是两年前,余闯进莱恩要塞之际驻守要塞的某人。而且从身体能力研判,对方不是普通的兵卒,而是骑士阶级以上吧。」
「目睹了你的奇异言行后受到感化,而成为模仿犯……是吗?」
「怎么?要塞发生的事,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虽然尤莉卡似乎下了命令要大家不能说出去,但只有露娜斯不知道。」
尼奥西斯抚了抚下巴,随后笑了。
「但是这下就确定,不需要为了冤枉你一事谢罪和赔偿了。毕竟,你正是这次事件的元凶。」
「是啊,真的就是那样没错。」
「然后,既然是驻守过那座要塞的骑士,就能锁定身份了吧。逮捕归案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我想是吧。」
「你那样就满足了吗?」
尼奥西斯侧眼斜睨马希洛。
马希洛回以和尼奥西斯所知的臭小鬼,简直是不同人的眼神,罕见地隔了半晌才说出下一句话:
「……我是否满足并不重要吧。帝都恢复平静安稳才是最重要的事。」
「唔嗯……是啊。」
马希洛看起来非常消沉,该理性的部分展现出冷酷得惊人的理性。因为第一次见面是那副德性,尼奥西斯本来完全无法想像……但他现在就能够体会占领之初,露娜斯伤透脑筋的情况。
「……所以,找我有什么事?通知免职吗?通告处罚吗?皇帝陛下没有闲到会来取笑一个小鬼吧。」
「先前预言者大人来访过。」
尼奥西斯边说边走向下一件展示品。马希洛拄着腋下拐跟在后面。
「我昨晚见过了喔。她说了什么吗?」
「讲得好像你们很熟似的。你和预言者大人认识吗?」
「我们可熟了。收集纹章时,她在教团领地非常照顾我。」
尼奥西斯不知道马希洛话中话的真正涵义,但他想起先前的对话,先深深叹了口气。
「她狠狠斥责了我一顿……这么说才正确吧。」
「这还真是意外。」
「据说是只看贵族脸色、忽视平民的我所播下的种子。如果这次的骚动导致混乱扩大……甚至要派圣骑士进驻我国。」
即便是马希洛也伴随惊讶地眨了一下眼睛。
「怎么可能?发动圣战吗?」
「是啊。我也一样希望这是件『怎么可能发生』的事……但我很久没有尝到死亡的恐惧了,明明对方是那么虚无缥缈、手无寸铁的女性……而且这里是我的宫殿,但我当下确信当我说错话的瞬间,或许会被她杀掉。不对……不是话语,我甚至觉得她总是在刺探我的内心。」
「……原来如此。」
有类似经验的马希洛,想起那感觉并认同。彷佛逐一描摹思考的过程,或是彷佛用双手十指摸索内心的形状,就是那种感觉。
「既然有可能发展成那么严重的事态,那她告诉你解决方法之类了吗?」
「没有。说穿了,如果我自己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那么今后我在位既没有意义,也没有价值。因此我来到这里。」
然后尼奥西斯停下脚步。
他仰望着全黑的战斗服装。
残留着无数刀痕、处处缺损的漆黑铠甲和黑衣。面甲造型为吼叫狮子的头盔。旁边摆饰着内部碎裂、用铅连接起来的双刃大剑。
「……这是?」
「我决心称霸这座大陆之际准备的东西。如你所见,这些装备损伤过于严重,如今已经无法发挥铠甲的作用,但是……这是我勇气的象征。」
狮子奋迅。
即使版图扩大,君主依然亲自打头阵的模样博得黑狮子之称,大大震撼了周边国家。看着那道背影长大的女儿之一会受到影响,可以说情有可原。
「来到这里,往事就像昨天才发生一样历历在目。临时凑合的软弱部队,一看到我的必杀剑(Excalibur Slash)就弃阵溃逃了。」
(……父母的影响吗……)
教育很重要。
「都一把年纪了还惹预言者大人生气,甚至沮丧到必须依附过去的荣光吗?」
「蠢蛋!谁沮丧了!我是来重新确认我的抱负!」
「……那么重新确认以后,身为皇帝的你打算怎么办?」
只见尼奥西斯将掌心放在展示柜上,下定决心般点头。
「这次的事,不能由我出面。」
「原来如此……也是,总不能对全裸的白痴让步。」
「没错。就算是区区变态,一旦不由分说杀死手无寸铁的人,民众肯定不会默不作声。」
「我也这么认为。既然新闻已经上了各家报纸,无论好坏都会受到大众注目。需要找到折衷点。」
「没错。我认为,最好的办法是怪盗本人在我面前现身,让他亲口一五一十地讲明犯案动机。公开场合的申辩如果合理……诸侯多少会同意变更政策吧。他们也同样是建立在人民基础之上的存在。」
「那不合理的情况呢?」
「那就由我亲自裁决。身为皇帝的我能做的,只有那个判断。」
沉默片刻。
之后,尼奥西斯重新面向马希洛。
「你要抓到犯人,带到我面前。」
马希洛故作戏谑地耸耸肩。
「预言者大人有没有说过勇者会设法处理之类的话?干脆丢给别人就好了吧?只要中间夹着勇者这个缓冲垫,就可以更确实又温和地达成目的吧。」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那么你就成为勇者吧。夏洛特也说过,这是增进帝国和中原关系的好机会。如果需要什么,我多少会通融。」
皇帝说完想说的话,立即转身离开。
「咦?喂,等一下!居然叫我成为勇者,怎么那么不负责任!」
「叫我丢给别人的是你。还有这是命令。你在莱恩要塞实行自由,你要负起责任、要亲手为束缚你的心的孽缘做个了断。我不需要连那种事都办不到的小鬼。听懂了吧。」
「唔……!」
尼奥西斯离开博物馆的时候,马希洛将腋下拐砸在地上。
3
隔周,各报纸如此报导——
『怪盗袭击巴克塔努家!』
『面具是黄金!?』
『捉捕怪盗的马希洛王子重伤!』
『独家!马希洛王子死亡!(标题角落标示小小的问号)』
「好歹采访一下吧……!」
在夏洛特的办公室里,脚伤已经康复的马希洛连连跺脚,将报纸揉成一团。
那之后柯奈莉亚也苦苦哀求,因此才知道怪盗的资讯之所以不明瞭,简单来说就是因为放任变态恣意抢夺财物,有损名门贵族的声誉。
说穿了就是这么回事。
「警察队就更不用说了,让手无寸铁的犯人逃走,简直颜面尽失。」
夏洛特漫不经心地看着其中一份报纸,这么说道。
「会对外隐匿资讯,真要说起来,是因为不想被上面的人知道不名誉的事实吧。」
「…………上级对那个无能官宪做了什么处置?虽然不知道是署长、部长还是队长。」
「严格警告,减俸一年。」
马希洛一副十分厌恶的样子耸耸肩。
「就是因为处分那么宽松,官员和官僚才会得寸进尺。」
「减俸百分之百就是了。」
「哇噢……」
夏洛特将比较值得一看的报导读完后,在桌上十指交握。
「那么马希洛王子,既然你的伤势已经康复了,你还打算参与这次办案吗?」
「原本就是姊姊大人叫我干的吧。虽然我很不想做,但我有权拒绝吗?」
「你看这个。」
那是马希洛在上周也看过的预告信。
只不过收件人不是特定贵族家,而是银行。犯罪预告日期是明天。内文也不像之前对巴克塔努家那样保留敬意,变成『真正的自由将予以铁锤制裁』这种具有攻击性的用词。
「似乎前天又收到了。这是抄本。」
「居然要以铁锤制裁银行,还真是大动作。」
「只不过……这家银行虽然不是贵族,但是由富豪一族经营,据说他们在融资之际会狮子大开口,放高利贷或要求行贿,总裁以下的所有职员都谣言不断。顺便一提,这消息不是在政界或是业界,而是在市井流传。」
「那……要是成功了,岂不是很不妙吗?」
本来号称义贼的人,战胜了虽然是谣言但拥有恶名之人。本来应该是善意的布施,却成了善恶之战。不难想像,怀抱不满和愤怒的民众,都会想加入那种善恶的对立之中。
夏洛特点头同意。
「就是那样。消息灵通的人已经听说这件事,一部分民众已出现将怪盗当成勇者或救世主,并加以神圣化的倾向。」
「不会吧……那个怪盗可是全身赤裸喔?」
「由于贵族和警察隐匿情报,市井小民并不知道真相。啊啊,多么可悲……」
「姊姊大人知情,却没有刊登在本周的报纸,就表示国家也参与隐匿对吧。」
贵族的总领主是皇室,警察是帝国政府的组织。
「一旦情况愈演愈烈,最后民众势必会拿起武器,和警官队发生冲突。结果受伤的尽是无辜的弱者和只是服从命令的官宪……很可悲对吧。」
「请听我说。」
「为什么同样是人类,非互相斗争不可呢?马希洛王子……你要眼睁睁坐视那个危机吗?」
「魔法公主要坐视不管吗?」
「她忙着和铁面人战斗喔。」
白云飘过高阔蓝天。
「但是之前的美女三人组表示想帮忙。」
「她们只是因为想出门吧?」
「因为想出门,所以你也要去喔。」
夏洛特懒得再拐弯抹角,马希洛两手一摊耸耸肩。
「预言者大人也说过,拜托你认真看待。我在等待伤势恢复的期间也思考过,但是会飞的对手实在超出我的能力范围。」
「要说那点,你才是呢,若像之前那样暴怒发狂,我会很困扰喔?」
「……」
「我还没问……那时候你和怪盗说了什么?」
「只是说服而已。自由和恣意妄为的意义不一样。这个世界不容许那种荒唐的行动,我只是这样说而已。」
夏洛特托着听,露出意兴阑珊的表情。
「你真的那么认为?」
「我是这么认为喔。那家伙没带给半个人笑容。」
「……至少,获得施舍的小孩们很高兴吧?」
「他们是因为从天而降的面包而高兴,对吧?」
不是因为英雄的身影。
(……有道理……)
夏洛特吸了一口气,端正姿势。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你要从这次的案件中退出吗?」
「可以吗?」
「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就没办法啰。这次的案件,的确是走错一步就不是闹着玩的程度。避免在钻牛角尖、烦恼不已的精神状态下应对会比较保险。」
「唔……」
马希洛带着烦躁的心情,双手撑在夏洛特的办公桌上。
「我不知道大家误会了什么,但我很正常!和在密斯玛路卡的时候一样,一点都没变!」
「喝!」
钢笔笔尖刺进马希洛的眉心,他尖叫一声并往后仰。
「你这个人居然会唠唠叨叨讲那种无所谓的事情,这非常奇怪,老娘是这个意思。」
「……」
马希洛终于露出事到如今才发觉的表情。
结果……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低下头。
「……无所谓吗?」
「变了又怎样?没变又怎样?不管变了还是没变,我都无所谓。你只要为我派上用场就好。只要能够派上用场,就不需要在意任何事。只要能够派上用场,就算父亲大人或露娜斯抛弃你,我也会继续养你。只要能够派上用场,我就会肯定你的一切。」
夏洛特起身,把手放在马希洛头上。
「所以别担心。稍微休息一下吧。」
「……」
4
怪盗犯罪预告日期是明天晚上。
还剩整整一天的时间,来到罗特海姆宫庭园的马希洛在喷水池边坐下,仰望月亮。
或许明天预言者所说的勇者就会现身解决问题,或许明天就算不成功,下周还有机会。
又或许,问题会在完全无关的地方,在不知不觉间了结。
虽然尼奥西斯和夏洛特都那么说,但并没有非马希洛解决不可的理由。尼奥西斯承认人民不满是自己的过失,夏洛特也表示担心,叫马希洛不必勉强。
所以……那样也行吧。
「马希洛。」
马希洛转头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显然是从定期晚会溜出来的露娜斯。她也不管现在穿着礼服,就像穿军服一般大步走过来,甩得裙子一路翻飞。
「你在这里做什么?」
「该说是做什么呢……就打发时间吧?」
「我听姊姊大人说了。明天你不参加逮捕行动吗?」
「……」
露娜斯不在乎礼服会弄脏,在马希洛身旁一屁股坐下。她脱掉高跟鞋、在草坪伸直双腿,举起双手伸懒腰。
最后终于大大呼了一口气。
马希洛并没有话要对她说,露娜斯也暂时保持安静,在草坪上打着赤脚摆动双腿。两人在月光下度过一小段宁静时光。
从远处传来乐团演奏的悠扬旋律。
「……那个,抱歉。」
露娜斯罕见地说出忧愁的话语,马希洛眨了一下眼睛,抬起头来。
「抱歉什么?」
「就说了……我明明夸下海口说如果发生万一会保护你,结果却害你受伤。」
「……不,是我自己摔下去的。」
露娜斯明确地摇头。
「就算是那样……我最初也那么想……但是你去追那家伙了吧。我们只是抱着轻松的心态,到了紧要关头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会……」
露娜斯彷佛想起那时的事,垂下视线看着自己交叠在大腿上的手。
「就算风雨再强,当时自己或许也能够爬着前进才对。如果我当时靠过去,应该就能够帮上你什么忙,就算帮不上忙……至少可以在你掉下去时伸出手才对。」
露娜斯看向马希洛已经康复的脚踝。
「虽然这次只是轻伤了事,但是从那个高度摔下来,就算摔死也不奇怪。之后,我一想到要是你死了……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所以……」
这时露娜斯抬起头来,看向马希洛。
「不对,我的事对你不重要。总之,抱歉了。」
她毫不保留地吐露真情,马希洛也带着苦笑坦率地说:
「……露娜斯大人太正经了。」
「如果正经,就不会抱着玩耍的心态参加逮捕行动。我正在反省。下次会认真。如果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会保护你。」
她的眼神十分纯粹。
「所以别放弃。」
「……」
马希洛轻轻笑了笑,摇摇头。
「……露娜斯大人不需要那么顾虑我。你是这个国家的皇女大人,我只是从战败国带回来的战利品。」
「不是那种问题。」
露娜斯接着说:
「我想保护你。」
「……保护我……」
马希洛欲言又止。
「……保护我这种人,有什么意义?」
「一个人在密斯玛路卡迎接我,独自闯进我的阵营和莱恩要塞……我想看那样的你。然后,为了能够在最近的地方看着那种时候的你,为了避免你在那种时候真的死掉,我要保护你。」
马希洛自问自己是不是那么吸引人的存在,却发觉找不到答案。
他有自觉,为了尽可能减少敌人,自己都表现得很随和。但那些终究是三流演技,应该不属于会让人醉心到这种地步的魅力才对。
马希洛垂下眼帘,别过脸去,叹了一口气。
「……这次的对手只是个盗贼,并不是什么大事。」
「如果是那样也没关系。」
「真是的~……你还真是任性……」
「那当然。你是属于我的。服从我说的话,是你应尽的义务。」
「是义务吗?那么相对应的权利是什么呢?」
「权利?权利吗……我想想……」
马希洛并不是认真问出那个问题,但露娜斯手摸嘴巴,意外认真地思考起来。
权利伴随义务,自由伴随责任。为了在社会这个秩序下保障个人的生活,就必须努力克尽维持秩序所需的义务,不然社会这个架构就会瓦解。即便是自由,如果不能在范围内行使……如果行使的结果会造成无法复原或无法挽回的情况,那就只是自私的破坏活动。就只是不负责任。
那个怪盗是自己「对于过去的妄执」、「不负责任」所生出的怪物吗?
应该不是那样才对。
自己虽然是小鬼,但应该没有笨到那种地步才对。自己没有伤害、没有杀害、没有偷窃任何人。
(唔……)
没错,『那家伙』本来应该是那种英雄才对。『那家伙』本来应该只是体现自由的存在才对。『那家伙』……是无为的。
他只是现身,极其纯粹地表现自由,然后在众人笑称笨蛋的嘲笑声之中离去。
应该就只是那样的英雄才对。
正因为自己平常就拥有那种根本精神,密斯玛路卡的人、一起旅行的同伴、就连曾经是敌人的人……才会尽管说自己是白痴笨蛋,却没有打从心底厌恶憎恨自己,愿意成为好友、好对手,不是吗?
(……对喔……)
对。
没错。
就是那样。
自己现在才终于发觉那件事。
(……既然如此,这已经不要紧。问题是……)
这样下去,那个怪盗会被杀。
也许,那样一切就会解决。
又或许预言中的勇者会为一切带来圆满的收场。
但是,不管怎样……能够改正那个怪盗的行为、改正他错误想法的人,只有自己。自己害他误解了自由,这是只有自己才办得到的事情。
然而那个机会……很有可能在怪盗将那种行为转换为斗争而非布施的明晚永远消失。
(有什么解决办法……?)
自由是正确的。
只要有自己至今相信的自由之心,应该就办得到才对。
不让任何人被杀,不让任何人受到伤害。
应该能够找出那种办法才对。
快找。
现在、马上。
「权利……我想想……如果是沙耶香,当你的侧室也行。」
「……」
「……只有那样你不满意吗?」
「咦?呃……你说什么?我刚才在想事情……」
露娜斯顿时露出马希洛看不惯的冰冷眼神,拿起脱掉的鞋子站起来。
「吵死了,笨蛋。战败国的王子哪有什么权利。光是活着就要谢天谢地了。」
「……我知道。」
马希洛笑了。
「是啊,我活着。」
「……没有啦,马希洛,我不是认真……」
露娜斯想起来到这里之前的马希洛,担心他是不是又会恢复原状,有点焦急地想补救自己刚才说的话。
但是……马希洛不理会露娜斯那种担忧,他并没有露出了无生趣的笑脸,而是以极其充实的笑容继续说道:
「没关系。误会的人似乎是我。」
「误会……?误会什么。」
「『必须认真看待预言者大人的话』这件事。认为怪盗终究只是区区一个小贼——如此轻忽的人……不是你们几位,而是我。我改观了。不是透过道理,而是实际感受到这件事。」
马希洛站起来,保持坚定笑容仰望月亮、握住拳头。
「真正的敌人并不是那家伙。那家伙只是个象征,具体成形出现在我们眼前而已。是啊,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的只是那样而已……却一直误解到现在,真是愚蠢。我之前真的是糊涂了。」
「……是那样……吗?」
自从巴克塔努家的骚动之后,似乎有些郁闷的马希洛说着那种话的同时,表情朝气蓬勃地发亮。
「我已经不要紧了,露娜斯大人。那感觉就像是我被关在黑暗洞穴之中很长一段时间,很久没像这样豁然开朗了。」
「好,那么明晚一起……!」
「我不会和你们同行。」
「……为什么?」
「你想看对吧?想看与你为敌那时候的我。」
露娜斯稍微倒抽一口气,声音哽在喉咙。
因为那就是她在密斯玛路卡王座厅看到的马希洛。
「愚弄你,只对自己深信不疑——那时候的我。」
「那……是没错……」
「那么就包在我身上。我必定会将那名男子四肢俱全地带到皇帝陛下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