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十一卷 外传】 第一章 摩擦
1
白天。皇帝办公室。
「陛下。皇帝陛下。」
「……」
尼奥西斯在办公桌批阅各种公文,频频翻阅对照其他文件,有时签字。
「尼奥西斯陛下。」
「……」
尼奥西斯听到少年发出那宛如虫子般、微不足道的杂音,不仅看都不看,甚至连头也不抬一下,只是默默地继续工作。
「格兰马赛纳尔帝国皇帝尼奥西斯·罗耶里斯·艾斯塔得·罗留修·马吉斯帝亚陛下。」
「……」
琐碎杂务当然可以交给优秀的大臣、官僚处理,但决定国家方针的项目仍尽可能亲自过目——尼奥西斯时时警惕自己,那是国家元首最起码的职责。
「爹地?」
叩!!
「谁是你父亲!!我不记得我有你这种儿子!!」
光是那声怒吼就使得众多亲信为之颤栗,马希洛却连多了新肿包都毫不在乎地递出文件。
「我也不记得我曾在这种南部乡下地方出生,请赶快在这份文件签字、签字。」
「……你也真耐打,吃了我的拳头还站得起来。」
「我至少不会不讲理地杀人,比密斯玛路卡的女侍让人安心。来,赶快,签下去。」
「慢着,这是什么文件。」
尼奥西斯觉得无视还比较麻烦,干脆抢过那叠文件阅读。
「是关于中原领和贝罗尼卡间的干道整备计画,还有重估魔物对策费用、建设新教育设施、统合各种事业员工及扩编专业人员。」
「还真多啊。」
「那么只有关于整备干道的文件,请赶紧批阅。七领家的态度似乎相当强硬,第一线需要陛下作为后盾。」
皇帝只在那份文件以熟练的动作振笔疾书之后,将其塞还给马希洛。
「……哼,似乎还有点工作能力。」
「只是把那边的文件拿过来而已。连小孩子都会。」
「那当然。」
「呿。」
马希洛故意咂舌给尼奥西斯听,而尼奥西斯也存心挖苦马希洛。
纯粹把那些文件拿过来其实很难。
又不是越级陈情,马希洛却直接进入这个房间。只有尼奥西斯亲自过目也认为的确需要尽速处理的案件,才会像这样强行插队,并非每次都是如此办理。
就是马希洛那种拿捏得宜的能干表现,令尼奥西斯恨得牙痒痒。
「你三餐都在这座宫殿吃喝。臭小鬼就要像个臭小鬼,不学会跑腿会让人很困扰。」
「是是是。」
「慢着。这份驳回。」
尼奥西斯将混在成叠文件之中的一份退回。
『关乎中原领政务官大使寝室装饰之案件』。
虽然故意写得很艰涩,简单说就是关于挂在马希洛房门的『没落王子长眠于此』的门牌。
「……原来你认真看过。」
「愚蠢的东西,竟打算测试我吗?」
尼奥西斯这么说,马希洛宛如被说中般歪起嘴巴。
感到称心如意的尼奥西斯继续说道:
「综观过去的历史,许多国家因为王或大臣怠惰、怠慢导致国民不满,最终走向灭亡。我虽然相信那些优秀的家臣……但是对众多人民负责的人是我。我不能全盘交给他人。」
尼奥西斯将马希洛带来的其他文件暂时搁到一旁,把视线转回先前阅读的资料。
「陛下。」
「怎样?王子。」
「我不喜欢你这个人,但我赞赏你身为支配者的态度。尽管如此,依然无法消弭贫富问题吗?」
尼奥西斯停下翻阅文件的动作,抬起视线。但是马希洛的眼神和语气并没有责备之意。
国家不分大小,都存在着优势族群和弱势族群的问题。马希洛年纪轻轻就理解这件事吗?
尼奥西斯一边振笔疾书一边回答:
「……的确很难啊。听说在古文明时代,标榜均富的共产主义遭到资本主义淘汰,就连为了人民、让全民参政的民主主义,都几乎无法实现均富。」
实际上,重演那套的塞比鲁姆共和国也无法消弭贫富差距,结果导致两年前的地方独立。
「虽然可能也有周边国家的因素存在,但石动建立的诺提斯卡市民国,现在似乎也苦于经济问题。」
「实际情况是,自从莱恩会战之后,各国都陷入了困境吧。」
首先必须有交易对象,才能成立经济这套系统。对象愈多,经济就愈繁荣、愈趋于安定。但战争导致交易对象分散。交易对象变少,经济自然就缺乏发展性。
即使帝国内顺利运作,那也仅限于帝国这个框架。要超越那个框架很难。举个极端的例子,如果大陆南部的丰富农作物和加工食品能够销往共和国,共和国的优质矿物和工业制品能够销往帝国……光是这样,经济发展的可能性就会截然不同吧。
「我还想你怎么突然谈起这个……原来你也会看报纸吗?」
「报纸我好歹也会看喔。」
「那当然。」
听到那句话,马希洛又板起脸。
其实目前,有件事在帝都的街头巷尾稍稍引起话题。据说神秘怪盗闯进富裕的贵族家中,夺取财富分给穷人或是照顾孤儿的教会等等……大众报纸生动有趣地报导此事。
尼奥西斯身为国家元首,虽然大可以用长远的目光预估,只要怪盗落网,流言就会平息……但如果骚动愈演愈烈,就必须视为贫富差距已造成了极端问题,并让民众之间酝酿了不满的警讯才行。
「国家有什么对策?」
「目前正在调查怪盗。」
尼奥西斯冷淡地回应,马希洛失望地垂下肩膀说:
「……那是治标,应该要考虑治本比较好吧?」
「与其思考帝都的事,思考中原的事才是你的工作。事情办完就赶快回去。」
「那就在这里签字,臭老头。」
「唔……!」
尼奥西斯咽下声音,忍了下来。
马希洛递出的是刚刚才退回的门牌一案。
「哼……你以为只要那样叫我,我就会气得失去理智顺势签字吗?」
尼奥西斯浮现得意的微笑,马希洛这下不高兴了。
「……听我说,陛下。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差不多也该停止那种近乎霸凌的刁难了吧,我的意思就是这样喔!」
「哈哈!那是投降我军的没落王子,对大陆第一位高权重的皇帝陛下该有的讲话方式吗?如果你有事无论如何都想拜托我这个大忙人,应该有更适当的拜托方式吧?」
尼奥西斯满脸奸笑。
「你、这个……!一把年纪的边境暴发户……!」
「嗯嗯~?什么,我听不清楚喔?无论何时都需要沉着冷静的大帝国的伟大皇帝陛下,才不会因为你这种臭小鬼的责问就轻易发怒。既然明白了就赶快回去,回到没落王子长眠的房间。」
「我要和你所有的妻子搞外遇喔。」
轰!!
桌子如爆炸般飞舞,文件似雪片般散落。马希洛猛然逃走后,尼奥西斯猛然上前追赶。
2
在风和日丽的某天午后。
一如既往,三姊妹在茶房围桌而坐。
桌上摆着当天刚出的各种报纸。三人就这样一边喝茶一边讨论国内外情势。
原本是夏洛特为了解闷才开始带报纸过来,如今已经成为无法自由外出的公主们瞭解世态的小小读书会。
「今天也很和平安宁呀。」
夏洛特翻开报纸,啜了一口红茶。
尤莉卡看着窗外叹息。
「话虽这么说,外交上仍处于战争状态。这是虚有其表的和平。」
露娜斯出于别的意义耸耸肩。
「就算是冷战状态,既然没行使武力,和平就是和平。和平过头甚至让人觉得无聊。能不能发生点无伤大雅的有趣事件呢。」
就在这时……露娜斯拿起『帝都体育』。『神秘怪盗,现身!?』这则标题跃然纸上。大意就是帝都最近有济弱锄强、以义贼自居的人出没。关于这件事,几周前就已有街坊传闻,但露娜斯继续阅读报导。
『……就像这样,当局以搜查上有守密义务为盾牌;另一方面,在场的受害人和关系人士也一律对我们的采访三缄其口。唯一知道的只有那名怪盗「戴着红面具」而已。
但是,希望大家稍候。通常在这种情况下,当局为了广为征求目击情报,会公开嫌犯的资讯。受害者则会在对加害者的愤慨驱使下,滔滔不绝地倾诉与事实不符的偏见,甚至连我们采访记者都难以将其整理成报导。
这次的怪盗已经成功犯下三件抢案,众人像这样守口如瓶的理由究竟为何?这次的特别报导,想介绍几项帝都体育采访小组的臆测作为社论。』
(唔嗯……这家报纸还是一样有趣。)
虽然这报导以报纸而言大有问题,但由于在帝都大受欢迎,所以可以理解报社这样的作风。露娜斯不以为意地继续阅读。
『臆测1.怪盗和受害者认识
在编辑部会议室第一个提出的说法就是这个。受害的都是知名的世家。就算是为了帮助穷人,仍然会想避免自家人出现犯罪者的丑闻吧。
但根据采访关系人士的说法,受害的三家似乎并没有那么亲密的关系。既然如此,不晓得在现今唯利是图的社交界,有什么理由要包庇别家的失态。是三家之间缔结了我们庶民无从得知的密约吗?还是……?』
(……唔嗯。)
这是最平凡的推论。一般情况是收到钱吧,也就是用来隐瞒丑闻的遮口费。更复杂一点的情况……也有可能是三家之间近期要谈婚事或大生意,决定私下解决。这可以说是最有可能,但最无趣的真相。
『臆测2.怪盗的抱负
无论方法为何,结果穷人因此获得温饱是事实。据说受害人家曾经收到某教会的孩童寄信致谢「我会用这枝铅笔努力用功读书」。
如果犯案是为了玩乐,这种事谁都无法忍受,但如果是为了换取肩负未来的孩童的笑容呢?那点钱对原本富裕的受害者而言,根本微不足道。如果从宽看待崇高抱负和神秘怪盗,这也是帝都近年罕见的佳话吧。
窃盗的确是不可饶恕的犯罪行为。但是,我等光荣帝都出现部分贫民窟化的征兆是事实。既然我们同样在帝都生活,就不容忽视那个事实。搞不好这起事件,是对我们提出了某种疑问——』
(原来如此……)
露娜斯心想。例如自己手中的红茶杯。光是这个杯子的价钱,就足以帮教会的孩童买齐整套衣服吧。杯中的红茶也一样,一匙茶叶就相当于一家的一顿晚餐钱。就像这样,富裕的受害人根本不缺那些钱,无论过程如何,最终就当成捐款使用了。
另一方面,露娜斯认为就只是那样而已。假如变卖自己的铠甲换成现金分给众人,也只是化为当天的餐食消失而已。不会带来更多益处。问题恐怕不在那里,而是更根本的社会结构之类的。改变社会结构问题,并不是自己这个军人的工作。虽然自己不知道那个问题是出于法律制度,还是经济问题,但是另有那方面的专家在。
自己的工作是,包含那些富人穷人在内,保护所有帝国臣民免于外来暴力侵扰。或是,为了让所有帝国臣民过得更加富庶,在必要时进军、侵略、蹂躏、斗争。
『臆测3.线索是红面具?
从关系人士口中勉强问出的资讯,就只有「神秘怪盗戴着红面具」。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议论陷入瓶颈的深夜两点,这时某编辑冒出意想不到的臆测。
怪盗并不是单纯戴着红面具,其实是身上只戴着红面具。所以才无从做出其他证言。
放任那种变态恣意偷窃不仅有损名门之名,让那种变态逃掉的警察也要面临比信用问题更大的质疑吧。
就连帝体总编辑,听到这个臆测都不自觉苦笑。』
露娜斯不自觉失笑,接着捧腹大笑起来。
尤莉卡瞠圆眼睛。
「……怎么了,露娜斯?」
「啊哈哈,尤莉卡姊姊!呵呵呵,这家报纸果然很蠢……!不嫌弃的话,尤莉卡姊姊也请看。就是这篇报导。」
(插图006)
露娜斯将报纸递给尤莉卡。
只戴着面具,简单说就是「那个」。呵呵呵,居然会想到那么蠢的事情……
在这么心想的露娜斯右边,尤莉卡一边移动红色眼眸一边端起茶杯凑到嘴边。不愧是平常就习惯阅读,她的阅读速度很快,当视线即将来到那段的时候……
「噗呼!?」
尤莉卡喷茶了。
然后宛如罹患重病般将红茶呛咳了出来。
「哈哈,如何!就算是尤莉卡姊姊也会大笑……」
露娜斯说到一半,仔细看才发现尤莉卡并没有笑。反而脸色发白,神情凌厉地迅速起身。
「尤莉卡姊姊……?」
「我想起了急事。」
平常连走路都嫌懒的二姊,很罕见地大步离开房间。
「啊,尤莉卡姊姊……」
「……怎么了,你说哪篇报导?」
那时夏洛特已经拿起『帝都体育』。
「啊,喔……就是那篇。那个神秘怪盗的部分。」
长姊不愧是从平常就习惯处理文件,阅读速度极快。快归快,但是……
「……」
「如何,夏洛姊,很有趣吧?去行窃就等于闯入敌阵。天底下哪里有笨蛋会在敌阵正中央全裸的……」
对吧?是不是?么妹纯真无邪地征求同意,夏洛特犹豫着该如何回答,视线自然交杂着困惑和怜悯。
「……夏洛姊?」
「咦……?喔……呃……嗯。就是说呀。简直是胡闹。真是的。」
即便是夏洛特也费尽全力才勉强挤出话语。虽然觉得不可能,但是那个王子就是会若无其事地干出那个不可能。然后虽然觉得不可能,但假如那个怪盗的真实身份就是『他』……视情况而定,帝国真的会瓦解。
不知道夏洛特那种心思的露娜斯,表现出半分反省的态度说:
「啊,喔……像姊姊你们这样优雅,会觉得那种事很不入流吗?尤莉卡姊也是因为那样才生气的吗?」
「呃,嗯,好像是。你也知道,她意外地有爱作梦的一面。尤莉卡由我去说,你在这里多待一下。」
夏洛特说完立刻离席。
「不,既然如此应该要由我向尤莉卡姊道歉才合理。我们一起……」
露娜斯作势起身,夏洛特温柔地将手放在她肩上。
「……顺便问一下,露娜斯。」
「是?」
「假设……这是假设。假设自己的阵地中出现那种彻头彻尾的白痴……你会怎么处置?」
「那当然是杀掉……还是,那是要问杀掉方式吗?」
「喔,我只是问问看而已。你在这里坐着等。」
「啊……是。」
3
大步大步。
尤莉卡在面向中庭的回廊快步前进的时候,像破抹布一样衣衫褴褛的马希洛正好迎面而来,他宛如复健步行般扶着墙壁走路。
「啊,这是尤莉卡大人……咳、咳。难得出来散步吗……?」
尤莉卡快步上前。
「是你吗!?」
出声的同时,尤莉卡揪住马希洛的衣襟,将他按在墙上。
「哇,请等一下!?这是怎样!?突然这样是怎样!?」
「我在问扰乱帝都的贼人就是你吗……!」
「嗄!?嗄!?哪、哪件事……我完全……!呼吸……!」
平常文静的第二皇女,那双红色眼眸鲜少会充满怒意。撞见这个场面的人,就连长年在宫廷侍奉的人都瞠大眼睛远远围观。
「快招。要是说谎就要吞千根针。」
她的手中拿着尖端部分散发乌黑光泽的黑暗生命体。
「那不是千根针,是海胆!!」
「你还装蒜吗……!」
就在尤莉卡举起海胆瞄准马希洛的嘴巴时,神色慌张的夏洛特在走道转角现身。
「等一下,尤莉卡!」
然而如今尤莉卡眼中只有马希洛,在她眼中的马希洛则吓得魂飞魄散直摇头。
眼看正在寻找的两人已经处于一触即发的状况,夏洛特用双手提起长裙使出公主奔——
「公主踢!」
从侧面狠狠踹了马希洛毫无防备的侧腹部。
力道之猛,使得马希洛脱离尤莉卡手中在走廊上滚了好几圈。
「恶呕、咳哈、咳……」
马希洛因为捱了一脚痛得在地上打滚,夏洛特担心地蹲下。
「哎呀,不得了了,马希洛王子。弄得这样伤痕累累,一定是中暑了。身体不适还勉强走动……尤莉卡也是因为那样才生气的吧?」
「……咦?不,我——」
叩!夏洛特用拳头的坚硬部分击打了尤莉卡的小腿正面。痛得差点跳起来的尤莉卡缩起身体以后,点头同意。
「是,一定就是那样没错,夏洛特姊姊大人。我看马希洛王子快要倒下才想要扶他。」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去医务室吧,马希洛王子。」
夏洛特要马希洛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扶他站起来。
「嗄?不,我的确在几分钟前才被陛下逼到鬼门关前走一遭,但除此之外都健全……」
一脚踢来!!
电光石火且零距离,从裙子底下发动不可视的公主膝踢。
「来,我们走吧,马希洛王子。尤莉卡也一起来。」
夏洛特拖着脸色突然差得快要死掉的马希洛离开,尤莉卡则宛如人偶般从后面跟过去。目送三人离开的宫中众人——
「啊啊,夏洛特大人果然温柔……!」
「居然就连过去的敌国王子都一视同仁出手相助!」
——纷纷陶醉地表达感动。
尤莉卡虽然帮忙扶着快倒下的马希洛,但因为她是公主,根本不知道如何照料伤患是当然的。看不过去的夏洛特似乎跑过去做了什么,但是因为远远围观再加上事情发生在一瞬间看不清楚,因此他们都没有插嘴的余地,也没有干涉两位公主照料马希洛王子。
至于他们看到的事,虽然根据常识思考只有那个可能性……然而某人低声说了:
「但是……尤莉卡大人最初似乎说了贼人什么的?那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个……」
「贼……」
「贼是指……?」
「……难道是那个,红面具的怪盗吗?」
「「……」」
先不管感到质疑的公主们,关于前敌国王子……
◆
夏洛特双手扠腰,大口叹气以后对尤莉卡说:
「你真是的,哪有公主会在那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当众拿出凶器?就算是街上的无名小混混都还高明一点。」
宛如效法无名小混混般来到的这个僻静场所,是不容许任何可疑人物靠近的皇族居住空间……的后院阴暗处。就算铸成什么大错也能够确保安心的安全区域。
尤莉卡则是理直气壮地回嘴:
「但是,姊姊大人,如果那篇报导是事实,这也是为了露娜斯好,必须早一刻处理才行。」
「那点我也知道。但如果是事实,这已经不只是露娜斯的问题了。不仅攸关帝都,更是攸关帝国存亡的大事。」
「咦……」尤莉卡眨了一下眼睛。
「你看,不明白事情重要性的人是你才对。总之要慎重行事。」
马希洛在旁边微微举手。
「你们从刚才……咳……到底在讲什么?」
「这个,你看过了吗?」
夏洛特投以冰冷视线的同时,将报纸报导塞给了马希洛。
「……又~是帝体吗?所以,是帝都的危机吗?」
马希洛也不愧具备高度文书技能,一目十行地阅读文字。接下来,有一小段时间,夏洛特和尤莉卡注视着马希洛的反应,最后马希洛抬起头来。
「唉,居然在社论刊登臆测,他们还是一样疯狂……这怎么了吗?」
「不是你吗?」
「……嗄?根据是什么?」
夏洛特用力一把揪住马希洛的衣襟。
「臆测3,只戴着面具的部分!简单说就是遛鸟吧!?」
「那种事不必说也知道!皇女大人会知道遛鸟那种俗语才令我惊讶呢!」
马希洛吸一口气以后,板着脸说:
「……我现在固然屈居于这种乡下帝国,但是半夜?在街上?裸奔?要循着什么逻辑才会把好歹是密斯玛路卡王朝后裔的我和那种大变态连结在一起?就算是臆测,如果那个人实际存在,我还真想看一看对方长什么样子。对吧,尤莉卡大人?」
HAHAHA爽快大笑的马希洛转头的刹那,发出铿锵一声。
尤莉卡正要出示手拿镜,但因为撞到马希洛脸庞的力道太大,镜子当场粉碎。
「不要打脸,尤莉卡。打身体、打身体。」
「一不小心就……」
姊妹俩视线冰冷。
马希洛拨掉玻璃片以后歪着头表达疑问:
「……真的怀疑我吗?」
「你有前科吧。在尤莉卡驻守莱恩要塞时,是遛鸟超人吗?」
只见尤莉卡嫌恶地摇头。
「姊姊大人,是全裸超人。」
「……既然那么痛苦,你早点忘记那种回忆不就好了。」
「不痛苦,只是作呕而已。」
露出那种眼神的尤莉卡,接着看向马希洛……只见他轻轻笑了。
「……这么说来似乎发生过那种事啊。」
「你这家伙又打算装傻吗……」
尤莉卡正要质问,夏洛特伸出单手制止。
马希洛的样子有点奇怪。
「之前的事你都忘了吗?」
「这个嘛,因为这阵子很忙。但是现在想起来了。我当然记得。」
夏洛特察觉,这不是平常的马希洛。他会演戏,也会辩解,但是那大抵都是朝自己或周遭的人会振奋的方向操作。
他现在会老实承认,露出这种空虚的笑容,就表示……多半是因为她们触发了多余的情绪开关,夏洛特尽管理解这点仍像平常一样发问:
「所以,既然记得,你也明白我们想说什么吧?」
「全裸超人已死。」
那句话……虽然奇妙。
但不像是说谎或开玩笑。
「已死?」
「对。那是……我想想。该怎么说呢,是当时的我认为的理想英雄形象。」
「全裸吗……?」
尤莉卡投以狐疑的视线,马希洛老实地点头回应。
「盟军才刚成立那时候,在战争、政治、魔物等等问题堆积如山的情况中……面有难色地说那个不行、这个不行、那个不好、这个不好。我和父亲大人一同参加的盟军会议,总是那样。从早到晚都是那样。偶尔出现有建设性的意见,就推拖万一行不通时要谁负责。我也……虽然小鬼就是小鬼,但我自认不是普通的小鬼,所以我理解会议就是这样。所有人的主张都正确,所以才无法得出结论。」
马希洛吸了一口气。
「但是……小鬼就是小鬼,某天闲来无事想到,一个裸体就解决那种严肃问题,那副滑稽模样,使得所有人的严肃表情变成笑容。明明很强却裸体,虽然很蠢却解决了问题。我心想……如果有那种英雄在,想必会很快乐吧。如果所有人都能够理解那种幽默,世界会很美好吧。」
夏洛特双手环胸叹息。
「……原来如此。这个嘛,虽然不是不能理解。」
「姊姊大人。」
尤莉卡横眉竖目想要说些什么,「好了好了。」夏洛特安抚她。
夏洛特欣赏的不是解决问题的部分,而是大家露出笑容的部分。
有句话说,只有愚者才板着脸。幽默是高尚的精神活动,纵观数千年历史也没有否定笑容的伦理道德或学术根据。或许只是随着古文明崩坏一同佚失,但就算有,夏洛特认为启发那种思想的人是愚者吧。
同时,夏洛特觉得那非常像马希洛会有的思维。他会演戏会装模作样,但那都仅限于带来欢笑、带来愤怒,激发正向活络的精神活动。不会害人伤心难过、恶意欺骗。
所以马希洛大概没有自觉,他现在这种空洞的笑容……并不是在演戏或是装模作样。
「而且,那时候确实也很快乐。密斯玛路卡是个平凡无奇的王国,优点只有当和平的弱小国家迎接各国元首和代表团来访时,大而无当的城堡里每天都热闹无比,大街小巷看得到众多勇者及其同伴昂首阔步。然后……所以我——」
故作坚强的笑容根本就是虚张声势。
「为了对父亲大人还以颜色、嘲笑那些板着脸忧心大陆未来的勇者,我成为英雄,成为我理想的、我自己的英雄。」
这时候,就连尤莉卡都露出了彷佛大受感动的真挚眼神。
「……那就是那时的选拔测验。」
「没错。」
夏洛特依然双手环胸,半出于好奇地发问:
「所以?带来笑容了吗?」
马希洛直接摇头。
「没有人露出笑容。只是导致许多人担心和困扰,惹许多人生气、挨许多人骂,只是那样而已。简单说,就是小鬼干的事情。」
那是预想得到的答案之中最糟、最无聊的回答。夏洛特没有表现出失望,说了一句:
「所以已死?」
「没错。就是你们证明的吧。幽默赢不过暴力。」
只有那时候,马希洛笑了。眼神如蛇,嘴唇嘲讽地扬起。
「笑我的那些人是正确的。如同众人的担忧,发生了无可挽回的战斗,不能当作开玩笑地死了许多人,勇者各奔东西离开国家,想要还以颜色的父亲也已经不在世上。这样,还要我胡闹什么?」
原来如此。
这正是刚占领时露娜斯担忧的马希洛吧。夏洛特感觉触发了多余的情绪开关、踩了不必要的地雷,微微垂下了肩膀。尤莉卡也似乎得到相同的印象,伤脑筋地看向夏洛特。
「姊姊大人……」
「是呀,那么……」
就在夏洛特说到一半的时候——
「马希洛!姊姊大人你们怎么在这种地方!」
从背后传来露娜斯的声音,夏洛特和尤莉卡一起心虚地缩起身体。
4
「我就觉得不对劲出来找,没想到你们竟然在这种地方!」
露娜斯横眉怒目地走过来,像母亲保护孩子一样从后面抱住马希洛,远离两个姊姊。
「我应该说过好几次了,这是我的战利品!」
「对,喔,嗯、是。」
夏洛特吞吞吐吐地回应。
尤莉卡也连连点头表示理解。
「那我当然知道。」
「那么你们找我的马希洛有什么事!」
呃——……
两个姊姊面面相觑了片刻。
因为尤莉卡下了箝口令,露娜斯不知道要塞发生过的事。那种事总不能告诉露娜斯。所以无法表明那件事真正的来龙去脉。
「……姊姊大人,干脆说实话吧。」
尤莉卡悄声这么说,夏洛特搂住尤莉卡的肩膀背对露娜斯。
「你知道马希洛这一年对中原行了多少方便?说实话对吧,到时候露娜斯就会对马希洛彻底心寒。如此一来,马希洛和皇室之间就再也没有联结了。」
尤莉卡的表情终于浮现危机感。
「……将直接导致中原领的地位和权力下降。」
「就是这么回事。即使没有那层顾虑,难得你封口至今,憨厚老实的露娜斯不可能守口如瓶。如果真相传得内外皆知,其他地区的领主不会默不作声。到时候就等着看好不容易安定的中原沦为一干贵族的肥羊。」
失去马希洛这个向心力的中原,发生任何动荡都不奇怪。然后发生动荡之际,将再也无法像以往那样依靠马希洛。缺乏归属意识的地带无论主义思想为何,都会轻易沦为危险分子的巢穴吧。
「你偷偷摸摸做什么,夏洛姊!真是的,你也一样,马希洛!弄得这样遍体鳞伤都不吭声,身为男人不觉得羞耻吗!?」
因为露娜斯抱着马希洛,露娜斯在耳边怒吼轰得马希洛因耳鸣而板起脸。
「不,我会遍体鳞伤另有其他理由,关于姊姊大人她们……」
「我明白了,露娜斯。」
夏洛特表现出不得已的态度重新面向露娜斯。
「我全部告诉你。你看这个。」
「……这不是刚才的报纸吗?这和马希洛究竟有什么关系?」
「这个怪盗的真实身份或许不是别人,正是马希洛。」
尤莉卡惊慌失措地按着嘴角,视线在露娜斯和夏洛特之间来回移动。
露娜斯愣了一下,看着怀中的马希洛。
「是那样吗?马希洛。」
马希洛露也该怎么办才好的表情,歪头表示疑问。
「那是不可能的。」
「是那样吗?」
夏洛特不给马希洛讲话的机会,立刻反驳:
「第一,布施穷人的犯案动机。如同温柔善良的王子大人这个评价,马希洛王子对于中原领的统治政策也倾向于重视福祉。忧心帝都窘境却没有棹限的王子于是采取非常手段,这个可能性充分值得考虑。」
「但是……」
「第二。」
夏洛特盖过露娜斯的声音,单方面继续说道:
「当局隐匿调查情报。这点如同报纸推测,表示这次事件有身份地位相当高的人涉案,这样研判比较合理吧。虽然是没落的密斯玛路卡王朝的后裔,但马希洛王子是王族。而且,还是过去的敌国王子……正因如此,就像之前巴克塔努公那样,应该有许多人想要利用马希洛王子。」
「那么……不是金钱,而是进行了某种危险交易?」
露娜斯这句话获得夏洛特点头同意。
「如果有钱封口,从一开始便用那笔钱布施就好了吧。和那点有关,第三,促使大众将怪盗这种反社会象征视为英雄,亦即将我帝国政府塑造为恶的一方。」
夏洛特将扇子放在嘴边,静静斜眼看向马希洛。
「……这阵子马希洛王子虽然顺从,但如果那不是归顺我们,而纯粹是为了密斯玛路卡本国和中原诸地区的安定呢?正因为现在那个目的已经大致达成,所以才像这样点燃小小的反叛狼烟,你不觉得这很有可能吗?
只有帝都也就是中央陷入混乱,这也和巴克塔努公之前的企图有一致之处。」
「……那……但是……」
露娜斯不敌理论攻势而语塞,在她怀中的马希洛则是露出看不过去的眼神。
「居然能够在本人面前滔滔不绝想到那种牵强的说法。」
「身为负责国家安宁之人,考虑所有可能性是最起码的义务。要招认就趁现在喔,马希洛王子。现在还有办法挽回。」
「就说了不是我啦。」
「我不打算听那种幼稚的辩解。我方已经表明我方思考的理由,你也回答犯人不是你的理由。」
「与其要冒那种险,我宁可挪用拨给中原的预算。可以更安全简单地弄到更大笔钜款。」
「那个回答太成熟了。」
夏洛特也认为,如果马希洛真的动手,果然会想到那种程度。刚才列出的理由,只是单纯用来隐瞒露娜斯真相的伪装。
马希洛也不戳破那件事,继续说道:
「说起来这件事并不是单纯贫困的问题,根本在于国家财富没有妥善分配吧?我不会说捐钱不好,但是以我的身份立场,与其那样永无止境地填无底洞,我会选择直接找皇帝陛下谈判喔。」
「……要越级陈情吗?」
露娜斯问。
「已经陈情了喔。」
马希洛掐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下摆。
「不对!!」
一楼的凸窗打开,尼奥西斯探身出来。「喔喔……」三个女儿发出惊叹同时转头看,尼奥西斯高声辩解:
「关于贫富差距,不需要那边那个凡夫开口我就已经在忧虑了!那边那个家伙会变得那样狼狈不堪,是因为他竟然扬言要和我的后妃有染!」
「「「……」」」
「咦、没有啦、天啊、不对。不是的,各位小姐。我只是将『尊夫人都是美女真羡慕』这个意思,委婉而浅显地用一句话表达而已,陛下身为男人的度量果然不一样。」
「那当然,垃圾虫子。你以为你和我能比吗?」
「等你死了绝对全部会变成余的东西,你就尽量活久一点吧,乡巴佬。」
这差不多已成为常见的光景,三个女儿面面相觑地叹了一口气。
夏洛特担任代表说:
「那么父亲大人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不是还在办公吗?」
「唔嗯,本来是那样,但在宫中听到不能忽视的传闻。扰乱街头巷尾的贼人的真实身份,或许正是那边那个难以言喻的东西……就是这样的传闻。」
「「「「……」」」」
5
民间有这样的格言……只有传闻不符合物理法则,传播速度比光快。在宫殿这种除了聊天就没有其他娱乐的封闭空间更是如此,传闻在一瞬间反射、反响增幅。简单说,就是那时尤莉卡的轻率发言成为火种,有了火种就会冒烟,要引发大火也很容易。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先前夏洛特为了蒙骗露娜斯,搬出最煞有介事的理由,那果然是所有人都怀抱的想法。在宫中,那甚至直接升华成为马希洛有嫌疑的确切证据。
「真的可以吗?陛下?」
一头宛如绢丝的及腰金发,来到皇帝办公室的讯问官名为亚克赛拉。他是格兰马赛纳尔帝国引以为傲的天魔七将之一,位居冰将的美男子。
尼奥西斯对那名男子冷冷地说道:
「无所谓,普通讯问八成不会招认。」
马希洛轻轻举手发言。
「我强烈觉得在不是普通讯问的阶段就已经是拷问了。然后,我为什么只穿一条内裤?」
「反正你又不会感冒。」
「你拐弯抹角骂我什么,喂。」
这段对话惹得亚克赛拉噗哧微笑。
「原来如此。之前就听过传闻,似乎比在贝鲁格伦见面时有精神多了。马希洛王子。」
「托你的福,那次真是谢了。所以,你们打算做什么?先说好,我过去经历数不清的拷问,单纯的殴打就不用说了,还有火刑、水刑、自白剂和自白魔法。别以为我会轻易点头喔。」
「那当然。」
突然——
亚克赛拉脱下身穿的长袍,身上只剩一条腰布。稍微冒汗的肌肤宛如白瓷般散发妖艳光辉,经过锻炼的肉体像古希腊雕像一样壮观。
露娜斯问尤莉卡:
「……要做什么?」
「说穿了,就是拷问。」
看尤莉卡不掩嫌恶表情,夏洛特泰然自若地说道:
「贵为王族,对于这点肮脏事要培养抵抗力。」
亚克赛拉静静开口:
「已经热身完毕,陛下。」
「好,动手。」
「不好!慢着慢着慢着慢着,为什么这个人要脱衣服!?而且为什么还浮现宛如蒙娜丽莎的和蔼微笑!?别过来!别过来!?啊——!?」
然后……讯问开始。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亚克赛拉压制马希洛反折他的上半身,马希洛用勉强能够自由活动的手掌虚弱地拍了拍亚克赛拉的身体。
「认输!认输认输!」
「很遗憾,王子,这不是比赛所以不存在认输……喔!」
亚克赛拉挺直背脊,将上半身体重往后移动。马希洛的肋骨、肩膀、脖子、腰都发出名为扭曲变形的悲鸣声。
「NOOO!为什么魔法师会这种高超的关节技!?」
这招名为腹部伸展固定(Abdminal Stretch)。因为俨然就像是藤蔓或蛇缠绕,又称为葡萄藤(Grapevine)、眼镜蛇缠身固定(Gobra Twist),是高等锁技。
「身为魔导师者,应勤加锻炼所有属性,积极克服弱点……提倡全能属性理论的我,技术不仅囊括了魔导师的最大弱点,也就是近身战的刀剑术,甚至还涉足失去武器时的这种零距离格斗术……!」
「剑和魔法都已经那么高强,仍然不忘修练,真不愧是老师,是武人的楷模!」
露娜斯握紧拳头,诚心感叹。「这孩子果然奇葩——」两个姊姊侧眼看着妹妹。
「呜呼啊啊啊啊啊啊!?」
马希洛的惨叫响彻办公室,尼奥西斯以冷漠的表情听着惨叫声,问道:
「快从实招来!贼人就是你吧!现在招认还可以饶你一命喔!」
「NO!余是无辜的!应该说这摆明就是拷问吧啊啊啊啊!?」
「哦呀,王子不知道从古文明时代流传下来的摔角这项运动吗?」
「知道又怎样!!」
只见尼奥西斯点头。
「对,这绝对不是拷问那种野蛮行为。平日中原领受你照顾,这只不过是为了问你话,顺便让你偶尔运动流流汗的好意安排罢了。」
尤莉卡对身旁的姊姊低声说:
「为什么父亲大人摆出正经面孔看着这边呢?」
夏洛特回答:
「爸爸和会拷问的野蛮人不一样喔……是想向女儿们表达这件事吧。」
「这个解释太冠冕堂皇了喔喔喔喔喔喔噫耶耶耶耶耶耶耶耶!喔呜噫耶!喔、喔呵,YES!」
「还有余裕耍嘴皮子吗!够了,太温和了!亚克赛拉,勒紧他!」
「是,陛下!」
亚克赛拉迅速改变手脚位置。
「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外行人已经无法判别现在是什么状况。
比藤蔓或蛇更加复杂的姿势名为章鱼固定(Octopus Hold)。因为其洗练的几何学之美,别名卍字固定。双手双脚带来的痛苦几乎遍及上半身全域,就是如此可怕的招式。
露娜斯低语:
「原来如此,古文明人个个都身怀这种体术吗……」
听到妹妹的奇异发言,尤莉卡一边强忍头痛一边对夏洛特低声说:
「与其说肮脏,不如说是血腥。」
「一面倒的比赛的确和虐待没两样。已经到了令人想退钱的程度了。」
总而言之——
亚克赛拉的手、脚、腹肌、背肌不断使力。肌力直接一比一转换为马希洛的苦痛。
「咿咿咿咿!?」
半走调的惨叫惹得亚克赛拉浮现妖异的微笑,舔了一下薄唇。
「呵呵,真不愧是王子大人,叫声真是悦耳……!虽然是工作,但我不听话的心就快要不小心勃起(erection)了喔……!」
「咦!?什么!?这个人好可怕!?原来是那种人吗!?」
马希洛开始陷入恐慌状态,亚克赛拉说:
「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绝对不是什么同性恋。只是纯粹的少年爱好癖。」
「那更恶质!!」
「呵呵,口无遮拦的王子大人似乎需要惩罚……!」
更加用力!
「NO——!NO喔喔喔喔!」
露娜斯问尤莉卡:
「少年爱好癖是什么?」
「最喜欢男孩子的意思。」
尤莉卡已经自暴自弃地这么回答,夏洛特听了心想:
(凯斯提要不是被那个老师收养也不会那样吧……)
「会折断!会碎掉!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陛下!」
「想说了吗?」
「如果是女性讯问官或许就会说!最好是女孩子!胸部大的女孩子!」
马希洛处于这种困境仍然兴奋期待得眼神发亮,尼奥西斯用毫不信任的眼神睥睨他——
朝休息室拍了两下手。
「您叫我吗?陛下。」
爱戴尔瓦斯出动。
「全部都是我做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6
「……是。总觉得全部都是我做的,但无奈记忆模糊……」
马希洛像捱骂的孩子王一样跪坐垂下肩膀,爱戴尔瓦斯盯着他看了一下以后,禀告尼奥西斯。
「我想他是清白的。」
「光看就知道吗?」
爱戴尔瓦斯肯定了尼奥西斯的话。
「如果他心虚,在看到我的时候,他应该就会发狂般设法逃到河对岸才对。然而,在他身上连试图脱离现场的野心都看不出来。」
爱戴尔瓦斯毕竟是乳母兼保傅。
重新穿好衣服的亚克赛拉也轻轻耸肩。
「恕我也有同感,陛下。从马希洛王子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有事想要隐瞒到底的使命感。」
「……是吗?我还以为这样就有合理借口放逐这只害虫了。」
「只要交给我,我可以让他连犯行的一举一动都钜细靡遗地做出证言。」
爱戴尔瓦斯若无其事说出这种话,马希洛浑身发抖,摇头摇得脖子都快断掉了。
尼奥西斯小口叹气坐下。
「空有证言也没意义。只要真凶还在帝都作乱。」
「那么结论就是我遭到冤枉,这样可以吗?可以吧?那么是不是差不多可以讨论谢罪和赔偿事宜了?好吗?」
「少得寸进尺。虽然没有证据证明你是犯人,但也没找到证据证明你无辜。就算不是现行犯也无法否定教唆的可能性。站在报复我国的观点,你有可疑背景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那要怪你们军队侵略我国吧!」
现行犯是指怪盗就是马希洛本人的情况。另一方面,教唆是指马希洛唆使某人做出那种犯行的情况。
如此一来,可能性会无限扩张:像报导臆测那样和有力贵族交易,或者是以第三者身份介入,亦或委托知名盗贼团……诸如此类。
「最大的问题是……」
坐在椅子的尼奥西斯一手托腮,一手手指敲着办公桌。
「那种传闻在这座宫殿内传得绘声绘影。不管真相如何,事实是你快要信用扫地。一旦更加声名狼借,难保不会导致帝国和中原领的关系恶化。那也不是你所愿。」
「……唔呶……这……」
马希洛小声地苦恼呻吟垂下头来,大口叹气。
「但是,说正经的,不是我。」
「我也有同感。」
露娜斯上前一步。
「马希洛这个男人虽然会乱来,却不会做无聊事。我选择这个人当作夫婿,父亲大人怀疑我的眼光吗?」
「又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话吗!这种虫子居然是女婿,我绝对不承认!」
「那么我把这种扰乱国家的奸贼带回来,也就是说我是背叛者吗!」
「那是两码子事!」
「不,是同一件事吧!」
「喏,陛下,可爱的小女儿都这么说了,糊涂爸爸就退让一步吧。」
马希洛被尼奥西斯掀翻的办公桌压在底下。
「才不糊涂!是满分才对,愚蠢的东西!!」
「……」
「……」
「……」
咦~…………?
没有人说出口。
表情毫无变化。
但是……
「……咦……怎、怎么了,女儿们?我、我没说错吧……?」
沉默宛如光线照不到的水底,反而折磨着尼奥西斯不安的心。
首先,露娜斯说:
「……我尊敬父王陛下,但看不惯那种随便使用暴力的模样。」
尤莉卡接着说:
「我也敬爱父亲大人,但是夸自己满分……有点不敢恭维。」
尼奥西斯彷佛寻求最后依靠般看向长女……长女不看父亲,对着妹妹们说:
「父亲大人是稍微累了。不可以这样批评父亲大人。」
「但是,夏洛姊!朝只是乖乖跪坐的人扔桌子,这不是正常人的行为!何止拷问,根本是单纯的虐待吧!」
尤莉卡点头附议露娜斯的意见。
「应该说跪坐就已经是体罚了。就算两国合并,这也不是对待其他王族应有的方式。我们这些家人必须仗义执言才行。」
「尽管如此,父亲大人也是光荣的格兰马赛纳尔帝国的皇帝陛下。」
「「但是……」」
「关于马希洛王子的待遇,我也会转达意见。你们就先回去。尤其是露娜斯,你要让脑袋稍微冷静一下。」
听了长姊略带严肃的话语,两个妹妹互看一眼以后,没有继续争辩就告退了。话虽如此,露娜斯离开以前的态度,从步伐、表情都看得出怀着几分怒意。
「……那么,父亲大人。」
夏洛特这么说,无力垂首的尼奥西斯抬起憔悴的面孔。被心爱的家人否定,即便是闻名天下的皇帝都是难以承受的打击。
「呜……是……是我的错、吗……?」
「不。从平常的言行判断,马希洛王子也有充分过失。」
「就、就是说嘛!就是那样没错!小夏能够谅解吗!」
「而且马希洛王子非常宽容又耐打,是完全不喜欢争执的温柔善良之人。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事就怨恨父亲大人吧。」
「可恶!可恶!嘴甜死人不偿命吗?可恶!」
被压在桌子下的马希洛拍打着地毯,又抠又抓,显得非常不甘心。
「事情就是这样,父亲大人,这次的事件可以交给我处理吗?」
「唔嗯……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只见夏洛特充满自信,不疾不徐地点头。
「是,就是请那个马希洛王子捕捉那个怪盗。」
「你在说什么啊,这个异想天开的皇女。」
「啊。」
夏洛特一个站不稳差点跌倒,加诸全身的体重扑到桌上。
「嘎啊!?」
「哎呀,对不起,马希洛王子。因为我平常并不习惯走路……」
「不要紧!!我很宽容耐打又温柔,所以对不起!!」
夏洛特迅速从桌上下来。
「父亲大人,只要马希洛王子主动解决事件,不管是现行犯或教唆的可能性都会消失。不仅如此,那英雄式的献身,应该会成为帝国和中原领的关系更加紧密的象征才对。」
「唔嗯……那的确……但是……」
「有什么问题吗?父亲大人。」
「……让这种家伙成为我国的英雄……这实在……」
夏洛特很罕见地在父亲面前轻声叹气。
「妹妹们我可以设法缓颊……但前几天,母亲大人她们还在慨叹DV之类的。」
「呶……!?」
DV——Domestic Violence。家庭暴力。当然尼奥西斯并不会对妻女使用暴力,这就表示……
「他已经……已经被视为家族的一份子了吗……!」
尼奥西斯愕然地看向倒过来的办公桌,夏洛特也继续语带忧愁地说:
「最近我看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她们的相处情况也实在无法忍受。先前尤莉卡和露娜斯的反应,恐怕也是因为从那种不和感到压力吧。」
尼奥西斯看向亚克赛拉。
「你……你觉得呢?」
「尤莉卡大人因为性情温和就另当别论,露娜斯这阵子都没战斗。刚才的反应或许是那类积怨的表现。」
如果能够宣泄的对象,就只有唯一处于对立状态的父亲……关系只会一味恶化吧。
「……你、你觉得呢?爱戴尔瓦斯?」
「这类问题的原因往往都出在大男人主义。我想陛下就是诸恶的根源。」
箭箭穿心,刀刀见血。
自己为了心爱的家人而相信至今的正义,全都不过是自以为是罢了,被这么断言究竟是何心境呢?
「所以父亲大人,现在就给马希洛王子一个好机会,表现父亲大人的宽大为怀,夏洛特认为这才是上策。」
「……我……我知道了……为了心爱的家人,既然是宝贝小夏的计策就不能不采纳。听懂了吗?马希洛王子。」
「『拜托』呢?『拜托您了』呢?讲啊讲啊!还有谢罪和赔偿对吧?这是中原领政务官大使的正式要求喔!」
夏洛特蹲下来,探头看向压在办公桌底下的马希洛。
她不让其他人看见那张笑容……说道:
「……万事拜托了喔?」
「是!!小的当然明白,夏洛特第一皇女殿下!!」
「好这就行了!」
夏洛特露出可爱的笑容,将马希洛从办公桌底下拉了出来。
尼奥西斯歪着头低声说:
「……为什么这家伙只对小夏这么顺从呢……?」
因为你女儿恐怖到好像只用目光就杀得死人——马希洛就算撕破嘴也不敢说出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