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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三卷】 Chapter 4

1

三更半夜的医院里。

那间病房里只听得到秒针「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悠人躺在白色的病床上。

救护车将他从星之河高中送到这里。

脉搏没有异常。心跳也没问题。毫无外伤。但是——却不省人事。

病房内很安静。

虽然冬乃和莉莉很强硬地坚持要「和他待在一起」,但是遭到医院以「陪同过夜仅限家属」为由回绝了。

「…………」

病床旁有一张简易的床。

然而那里没有躺人,永远坐在放置于悠人身旁的小圆椅上。

永远双肘放在悠人的病床上,双手合十。

她维持那个姿势已经大约两小时以上了。

「…………」

永远只是一个劲儿地祈祷着。

试胆时为了吓人而化的妆只粗略地擦拭掉,脸、手到处都还留有残妆。

她身上穿的衣服虽然已经换回女仆装,却显得凌乱。

与平时无懈可击的身影判若两人。

「…………」

熄灯后的病房昏暗。细长的月光从窗帘的隙缝间洒入,在床上划出线条。

永远紧握的双手不住地颤抖着。

(如果醒不过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拜托,醒来,醒来呀,悠人。醒来后永远就不会再欺负你了。永远会乖乖听你的话,当个乖孩子。所以、所以赶快醒过来啊,哥哥……)

过了半夜十二点,新的一天来临了。

而悠人仍没有醒来的迹象。

莉莉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在那之后,学校也没闲功夫继续试胆的活动。救护车来了,也叫了警察。永远一个人坐上救护车陪悠人离开,莉莉、冬乃和愈美那则被警察问话。

哎——又不能说「神附」来大闹了一场,即便说了也没人会相信吧,所以只好回答「没有看得很清楚」。

当她们终于从侦讯中解放出来时,已经过了一小时以上。她们之后急急忙忙赶往医院,却被医院说不能过夜而被赶了出来,只好回到草壁家。

即使回来了,她们也无法成眠。

怎么可能睡得着。

那个「神附」究竟是何方神圣。还有——

「左耳……」

这疼痛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愈美那所述,那个「神附」似乎自称是「麒麟」。还说她舔了悠人的左耳。

那时莉莉才得知,悠人也和自己一样,在同一个地方有道伤痕。

这道伤痕是何时留下的,莉莉不记得了。

而伤痕中究竟隐含了什么意义,莉莉也不清楚。

「…………」

莉莉从棉被里坐起身。

她看了看手机是半夜两点。

「纽约的话,正好是中午啊……」

莉莉打开通讯录。

她直盯着那个人的名字,接着按下按钮拨出电话。

「喂喂。」莉莉说道:「不好意思,百忙之中打扰了,我是莉莉。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跟您请教,所以才打了这通电话……我想,姊姊您说不定会知道。」

另一方面,回到家的冬乃也同样睡不着。

她坐到桌前,启动了笔记型电脑。

然后思索着——关于那个离家出走的少女。

在公园相遇的时候,冬乃从她身上丝毫感受不到半点可怕之处。那她到底为什么会做出那样暴力的行为呢?

冬乃也不清楚自己是如何成为「神附」的。大概是在认识悠人之前,银狐神在自己年纪尚幼时就附身在自己身上。

「『神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小悠非得遭受这种罪呢?」

再怎么苦苦思索,也没有答案。

「麒麟……」

冬乃向愈美那问了那个「神附」的名字。

她不断用笔电搜寻,却没查出任何相关的资讯。

那个少女之前是在公园现身。

「…………」

冬乃站了起来。

去看看吧。搞不好她就在那里。

那时的风森神社笼罩在夜晚的宁静中。

没有风,万籁俱寂,一片静谧。

仅可听到某个人的凉鞋走动,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那个人是愈美那。

她的猫耳朵直竖着,走动时左右摆动着尾巴。

愈美那在神社的参拜大殿前脱下凉鞋,走上参拜大殿。

打开木门后,里面是一片宽广的空间。

「…………」

月光朦朦胧胧地照亮里面。

在殿内的虎斑猫注视着她往内走去的身影。

虎斑猫跟着往那里靠近。注意到虎斑猫动向的其它几只猫咪,也接着走了过去。

猫咪们聚集在参拜大殿的入口,探头向内张望。

愈美那这时正好打开位于尽头通往本殿的木门。

木门缓缓开启,响起干枯木头的声音。

在她眼前有一座与自己差不多等高的祭坛。

祭坛上的老旧招财猫正回望着愈美那。

「你在吧。快出来。」

愈美那说道。

「猫神,你在这里对吧。」

虎斑猫在参拜大殿的入口歪着头。似乎是在说「你在说什么啊」。

「悠人他,受伤了呀……为什么呢?不该是悠人受伤的!还有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点能力也没有?你告诉我啊!」

那些话,愈美那一直憋在心里。

那个叫做麒麟的「神附」会使用能力。

冬乃也会用。

为什么自己却不会呢?

「我今天找到了。找到你命令我去找的『神附』。你想知道吧?那就出来啊。出来啊……出来啊!」

唯有猫咪们目睹了那一瞬间。

愈美那的耳朵与尾巴一声不响地消失了。

紧接着,周遭隐隐约约传来宛如唱片在遥远彼端鸣唱般的声音。

《……申告吧………》

摆在祭坛上的招财猫,喀哒喀哒地动了。

2

「你在这里面对吧?」

愈美那「咕噜」地吞了吞口水。

「你,是何方神圣?」

没有回应。

「是这里的神明吗?」

没有回应。

「你给我适可而止!为什么要附身在我身上!?我究竟是谁!?我才不管『神附』什么的,反正快把一切恢复原状!」

没有回应。

那彷佛是在说,除了关于「神附」的报告以外,其它都不感兴趣似的。

愈美那顿时火冒三丈。

「太任性了!你究竟要任性到什么程度!?」

没有回应。

愈美那的肩膀起伏喘息着。因为盛怒而说不出话。

但是脑袋还是得思考。

想想该怎么做,才能让这家伙、这混帐开口回答。

「『神附』……我看到的是一个有蓝白色耳朵和尾巴的家伙。拥有会霹哩霹哩作响、类似电气的能力。话说回来,你不是就在我体内吗?没看到吗?」

没有回应。

这意味着,对方虽然是附身在愈美那身上的神明,却无法与愈美那同步看到相同的事物吗?搞不好是这么回事。因为,如果能看到相同的东西,就不须要求她要一一「报告」了嘛。

也去问问看冬乃好了。冬乃之前确实也曾被银狐的神明夺走身体,而且好像很清楚神明是以什么状态附身在自己身上的。

「我看到的『神附』说了『麒麟』什么的。那个,大概是她的名字吧。」

就是在那一刹那。

愈美那感觉到强烈的视线。

感觉到来自老旧招财猫的强烈视线。

愈美那瞬间汗流浃背。什么、什么啊。突然做出反应,搞什么啊这家伙。

《将彼……领至此处……》

周遭传来了不同的语言。

带过来吗?

把那个「神附」带来吗?

「为什么啊?」

没有回应。

「我先声明,那家伙有一身蛮力,我可能办不到。」

没有回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真是的~~~~~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愈美那很想大吼大叫。

但是,她还是强忍了下来。

因为愈美那她有自己的目的。

「我……已经按你的吩咐报告了关于『神附』的事了。至于你要我把『神附』带来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帮你办成。毕竟我为人超亲切嘛。」

没有回应。

算了,她早料到不会有反应。

「但是呢,我也有一事相求。」

愈美那说道。

「请告诉我,让悠人恢复的方法。」

「非常感谢您。那么,我就挂电话——」

莉莉话还没说完,电话就断线了。

超忙,也超我行我素。响之原家族的人多半都是这样。电话能接通本身就算很幸运了。

事隔数月和姊姊通话,仅五分多钟。然而这说不定是至今最长的纪录。

「真累……」

以前都很不拘小节,彼此只聊自己的事。从来不曾像今天这样,试图要从对方那里打探资讯。所以才感到疲惫不堪。

「悠人……是不是还没醒过来呢?」

莉莉喃喃自语后,便倒进被窝中。

公园里空无一人。那个离家出走的少女,也不见踪影。

虽然冬乃觉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她还是不禁大失所望。

看了看手表,刚过两点半。公园里连个人影也没有。既昏暗又鸦雀无声。

冬乃突然觉得很恐怖。

方才不顾一切地赶来到这里,所以没特别在意,不过在这种时间点一个人待在这么暗的地方,简直太疯狂了。

「回、回去吧……」

冬乃自言自语后,迈开了步伐。

正打算要走,又停住脚步。

是脚步声。

她环顾了四周。周遭黑漆漆地,看不太清楚。

但是,听得到脚步声。

「是、是谁……有谁在那里吗?」

她的声音哆嗦着。

不可以停下来。赶紧回家吧。

冬乃快步走了起来。

但是脚步声竟跟了过来。

她回头看了看,不见半个人。

正当冬乃心里暗想着「加快脚步回去吧」,进而提升行进速度的时候——

后方跟过来的脚步声也加速了。那个速度,根本是奔跑而来。

3

「谁!?」

冬乃回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

「啊,冬乃?」

「咦?」

那身影是T恤搭短裤的少女。

「猫、猫宫、同学……?」

是愈美那。

冬乃这才放心下来,很想当场跌坐在地。

「你、你在做什么呢,猫宫同学……已经这么晚了,不可以这样外出闲晃喔……」

虽然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结果,愈美那说道:

「嗯……我是打算要去医院啦。」

「咦……?去做什么?」

「我想,说不定悠人也差不多该醒过来了吧。」

「为什么这么认为?」

「嗯……我的第六感吧。」

难得听到愈美那讲话这么不干脆。

「不过,就算现在去医院也不能进去喔。」

「是这样吗?」

「那是当然的吧……现在已经不是会面时间了。而且我们不是早就被告知,除了家人以外谢绝过夜了吗?」

冬乃半是傻眼地解释道,不料——

「攀墙从窗户爬进去的话,不行吗?」

「不行啊!?」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愈美那一脸认真地歪着头。这个人,如果没在这里碰上自己的话,难不成真的就跑去医院攀墙了吗?

「那~回去吧。虽然我很想去确认一下……」

「咦,确认?」

「嗯,猫神说了呦。」

愈美那一副没什么大不了似地说道:

「悠人,差不多要醒过来了。」

眼皮,黏在一起打不太开。他使尽全身力气才撑开沉重的眼皮,好不容易看到模模糊糊的天花板——陌生的天花板。

悠人张开嘴。

「奇怪……」

声音很沙哑。

这里是哪里啊?有股奇怪的味道……医院?

他记得自己在学校参加「试胆活动」,然后……

悠人摇摇晃晃地起身时,近处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是永远,她就坐在一旁。

「奇怪……永远?你在这里干嘛——呜喔!?」

悠人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永远眯起原本瞪大的双眼,嘴巴半开,一张一合后,便朝着悠人飞扑过来。

这已经不是拥抱,根本是人体飞扑攻击了。

遭永远飞扑抱住的悠人,就这样直接往旁边倒下。

「呜呜呜呜呜呜~」

永远在悠人的怀中啜泣。

「喂、怎样、怎样啦。发生什么事啦?」

「笨蛋、笨蛋、笨蛋……」

永远轻轻握拳,「砰砰砰」地往悠人胸口捶。

「永、永远?」

「悠人是笨蛋、笨蛋、笨蛋……!」

「永远……」

永远的肩膀颤抖着。声音带泪。

她在哭吗?为什么——

「会不会就这样不醒来了……永远还以为,悠人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了……!」

记忆如电影倒带般苏醒。

蓝白色耳朵和尾巴,黑色的「神附」。

然后,电流的一击。

「如果连哥哥都不在了,永远也会死……死给你看……」

「永远……」

他终于明白了。

永远和悠人一样,同时体验了失去母亲的痛。现在以为又要再次经历一次同样的事情。

「抱歉哪……」

悠人轻轻搂着她的肩膀。

「呜呜~~~」

永远仍啜泣着,把脸埋进悠人的胸口。

永远的身高还不高,体型也还很幼小。

但是,她原来有这么娇小吗?

「抱歉。」

悠人又说了一次。

「啊。」

就在愈美那提到猫神的话题时,冬乃手机传来了一封简讯。

是永远传的。

「说是小悠……醒来了!」

冬乃看着眼前的愈美那。

「喔~猫神说中了耶。」

「但、但、但是,为什么,会知道那种事呢……」

「他好像连麒麟的事情也知道的样子喔。说起来,那个猫神根本跩到不行!真让人火大~」

「火大……你是说神明吗?」

「但是算了,既然悠人醒了那就暂时不计较了。悠人是代我捱了那一击才变那样的……我总得想办法做点什么啊。」

「猫宫同学……」

正如愈美那所言,悠人是代替愈美那承受了那个「神附」的攻击。

哈啊~愈美那打了一个大哈欠。

「总觉得困了起来。」

「呵呵,我也是。安心下来就突然困了。」

「回去睡吧。」

「嗯。晚安,猫宫同学。」

「晚安~」

女子二人的深夜集会就这样落幕了。

4

悠人翌日相当忙乱。

一大早就再次接受精密检查。警察也前来侦讯。由于悠人认为「神附」的事情还是三缄其口为妙,因此——

「我是从背后遭到偷袭,接着好像就失去意识了……」

悠人这么答覆,警察似乎也不疑有他。

那之后星之河高中的教务主任也来过(和教务主任单独对话,这还是头一遭),父亲虎彻也来过了。

冬乃和莉莉在上学之前也有来看悠人。两人都替悠人感到高兴,她们的到来也让悠人感到很开心,不过愈美那好像因为睡太晚,没有先过来而是直接到学校去了。搞什么鬼嘛。

永远不在。因为她整晚都没睡,所以应该是回家补眠了。

下午就可以出院了。

经过检查,身体并没有异常。悠人也不清楚为什么会昏厥了半天,很坦然地认为只是睡了一觉罢了。

正当悠人在准备出院事宜时,上半天课的冬乃、莉莉和愈美那来到病房。

众人自然而然就聊到昨天「神附」——麒麟——的话题。

「小悠,我一直没说……其实我昨天中午有见过那个女孩子。」

「咦?」

冬乃娓娓道出在公园遇到的事情。

「我以为她是离家出走的少女……结果不是呢。如果我一开始就说出来,小悠是不是就不会受伤了呢?」

「不,没那回事啦。即使知道了她的存在也莫可奈何。而且冬乃你也不知道她是『神附』吧?」

冬乃点了点头。

「我说啊……」

此时莉莉说道:

「那个『神附』,舔了悠人的耳朵对不对?」

「是啊。」

那实在是很冲击性的体验。

「感觉是在确认什么吗?」

「确认……?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样。而且那之后她还说了一句『非也』。」

「非也,吗……?」

「你有什么头绪吗?」

莉莉撩起自己的头发露出耳朵。

那里有一道不知何时割到的伤痕。

「你!那个伤痕跟我一样……」

「其实,在悠人你遇到『神附』的当下,我的伤痕就隐隐作痛。明明以前不曾这样过。」

「痛?」

「嗯。我不晓得这个伤是什么时候造成的。所以,我昨晚打电话给姊姊探听了。毕竟她说不定会知道我小时候的事,不是吗?」

打电话给家人,一般来说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莉莉离开响之原家后,应该就和家人断了联系才对。

或许是莉莉也自己想了很多,才下决心打电话的。

据说莉莉的姊姊是这么说的:

「伤痕是『食魂』的印记。是『食魂』烙印下目标的印记。」

悠人无法马上理解「食魂」这个字眼所代表的含意。

「就是吞食灵魂,所以写作『食魂』。好像是『神附』的一种,不过姊姊说详细她也不清楚。」

「这是什么意思……?」

悠人看着身为「神附」的冬乃,接着看向愈美那。

「这么说来,猫神有叫我把麒麟带来见他。因为是『食魂』,所以才叫我带她来吗?」

「你说猫神对你说,是怎么回事?」

「我们昨天闲聊了一下。」

「…………」

匪夷所思。完全无法理解愈美那在说些什么。

愈美那说明了昨夜在本殿与猫神的对话。

在自己昏厥的期间,女子三人各自采取了行动吗?思及此,悠人也稍微觉得有点内疚了起来。

「总之……就是愈美那必须把昨天那个『神附』带去神社的意思吗?」

「是啊。」

「而那个『神附』正在寻找左耳有伤、烙有印记的人类。」

「对。」莉莉点点头。

「但是悠人不是她的目标对吧。」

「那……」

「嗯。目标大概是我。」

莉莉说道。

沉默。

虽然莉莉说得云淡风轻,但悠人认为那应该是十分沉重的事。

因为,那个「神附」可不是省油的灯。

她可是破坏了玄关侵入到校园里,而且恐怕破坏校门的元凶也是她。她应该是为了寻找左耳有伤的目标,才来到星之河高中。然后警卫撞见了出声制止她,于是她做出了反击吧。

「食魂」。

吞食灵魂者。

如果找到莉莉的话——她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若照字面上来思考,就表示那家伙会吞食莉莉的灵魂……那么,也就是说……)

恶寒窜起,悠人一阵哆嗦。

「啊。」

莉莉不禁叫出声。

「怎、怎么了?」

「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悠人「咕噜」地吞了口水。

「其实……」莉莉说道:「接下来我还要做祭典的彩排。」

「………………啥?」

「就是~彩~排~呀,彩排!今天晚上就是祭典,不是吗?然后我必须上台演出呀。」

「啊,对耶,是今天啊——就算你这么说……」

「总之,我先走啰。」

「莉莉!」

悠人正打算告诉她会有危险。

但是莉莉用右手制止悠人,彷佛在说「别再说了」。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专业级的。一旦承接的舞台,就一定要完成。」

「但是……」

「悠人是在担心吧?怕『神附』可能会来袭击我。但是,那件事情谁也无法预料。」

虽然莉莉言之有理,但是不安就是不安。

看着一脸凝重地陷入沉默的悠人,冬乃开口说道:

「那我也跟着去吧。这么一来小悠也可以安心吧?」

「冬乃。」

「小悠就回家好好休息。尽管我知道检查没有异常,但至少今天要静养喔。如果有什么状况我会马上打电话联络你的。」

「啊,好……也好。我知道了。就算没事也可以打电话给我。」

「咦————」

结果冬乃睁大眼睛。

「那、那、那个意思该不会是说,迫不及待想接到我的电话……是这样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直说嘛,因为,我有把小悠加入讲再久也不花钱的热线方案,如果小悠有意的话,我也可以每天睡前打个『晚安』电话给小悠之类的喔……?啊,但、但是,进了大学后,两个人住在一起的话,就、就可以直接讲了呢——到时候就改成说『今晚不让你睡喔』等等……!!」

冬乃细语碎念了些什么,最后一边发出「呀啊~」的声音,一边猛捶医院的墙壁。灰尘从天花板啪啦啪啦地落了下来。她在演哪出啊~真吓人!

「呐~冬乃也要去的话,那我也可以跟吗?」

至今一直沉默的愈美那冷不防说道。

悠人看了看莉莉的态度,只见莉莉点了点头。

「那么,要走啰。因为没什么时间了。」

「好,那就万事拜托——」

「我们会小心啦。」

莉莉立起食指和中指,轻轻举放于额头,眨了眨眼。虽然是那么装模作样的举止,却神奇地很适合莉莉。

然后女子三人就一起走出了病房。

「那~我也回家吧——还要洗衣服哪。」

外头艳阳高照。

正是洗衣服的好天气。

5

悠人一回到家便马不停蹄地开始做家事。

确认过昨天的碗筷都还留在洗碗槽中,他只好先开始洗碗,边洗边咒骂虎彻:「自己洗一洗呀!笨老爸!」

尔后,悠人朝浴室走去,打算收回洗衣篮,边走边心不在焉地想着:

(麒麟还会再来袭吗?)

虽然无法预测,但是最好假定答案是「会」比较好吧。

如果她来袭的话,该怎么办?

就算正面对抗,也毫无胜算。

虽然莉莉是空手道的有段者或许可以应付,但毕竟「神附」拥有特殊的能力。

只有冬乃的力量能够与那个能力抗衡了。

(但是……不行。不能让冬乃去应付。)

冬乃一直厌恶着身为「神附」的自己。所以,不行。非想想其它方法不可。

其它方法……有什么方法呢?

悠人绞尽脑汁思考。

「嗯……」

悠人到了浴室前,「唰」地打开更衣室门的同时,脑袋仍持续转着。

就因为他正在思考,所以当洗衣篮映入眼帘的瞬间,带来的冲击更加强烈。

洗衣篮中躺着女仆装。

嗯,女仆装没有问题。虽然洗涤麻烦了点就是了。毕竟永远总是把女仆装丢给悠人洗。

问题在于……

轻挂在那上面的是……内衣和内裤。

白底、薄荷绿线条。也就是条纹的花样。

什么啊,为什么?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永远的内衣裤……!?

难不成——这是幻觉……?

悠人提心吊胆地朝那条内裤伸出手。稍微、触摸一下。指尖只稍碰一下就知道,布料的触感很好。试着往上提,有些微重量。废话!嗯~感觉有点像羽毛般轻盈。

悠人一口气将它展开。嗯,是内裤。话说回来,这件的花纹跟女仆装相较之下,显得有些孩子气……不,这件果真是永远的吗?

嗯。既然放在女仆装上,而且尺寸也很小,所以应该是永远的吧。

截至目前为止,永远还不曾让悠人洗过她的内衣裤。一次也没有。

那为什么她突然改变心意要让悠人洗了?该不会是因为终于把哥哥认定为家人了?还是说有别的理由?

喀啦。

浴室的门打了开来。

「————」

站在那里的永远停下了动作。

咦?

为什么永远会在那里——浴室明明没有开灯啊。

她正用浴巾擦拭着湿发。浴巾垂挂在身体的前方,覆盖着她纤细白嫩的身体。

只有胸部附近的浴巾翻起,露出一半左右的左胸。

(插图o_p184)

啊啊~永远的身体,应该说果然还很稚嫩吗?或者该说是过瘦才对?不过倒是不会不健康,见她脸颊还微微泛红呈粉红色。

「悠人。」

在约莫有一世纪之久的沉默后,永远开口说道。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悠人为了看自己的手而弯了弯脖子。脖子发出嘎嘎嘎的声音。

手上有条内裤。

啊,这样啊。永远在淋浴啊。因为现在是中午所以才没有开灯。她又恰巧刚洗好,出来前先在里面用浴巾擦拭身体,所以悠人才没有听到水声。

原来如此啊。

令人不解的是,为什么永远的右手会拿着闪着黑光的冲锋枪呢?

「永远!不是这样,不是不是不是不是啦这个是!?」

「永远没打算听你解释。」

即使浴巾轻轻飘落了也完全不管,永远托起冲锋枪、扣下扳机。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悠人的惨叫声响彻整个草壁家。

「唉唉,冬乃。」

在炙烈阳光的曝晒下,莉莉仍持续在台上彩排。

愈美那跟站在稍远处眺望中的冬乃搭话。

「嗯?怎么啦?」

「我有点事情想问你……」

愈美那向冬乃询问有关「神附」的事。

该如何发动能力?自己并没有体内存在着神明的感觉,冬乃的情形又是如何呢?

冬乃一开始面露难色,但后来似乎考虑到愈美那也同样是「神附」,所以又改变了主意。

「我……很久以前就感觉自己会用。」

「你说会用,是指会使用能力吗?」

那一点和愈美那也没有两样。

感觉会使用。脑中也存有像是咒文般的字词。

「嗯。但是实际尝试的话——应该是我小学高年级的时候吧。那天刚好发生讨厌的事,所以我想说使用看看吧。」

「然后就成功了?」

结果冬乃摇了摇头。

「没成功……于是我就思考到底为什么呢?然后试着相信自己——我办得到,我办得到的。不要受限于常识,我拥有某种强大的力量。如此一来就……」

「成功了?」

「嗯。」

冬乃好像是在风森神社旁的森林深处尝试使用能力。

据她所述,当时杉树凹陷,还出现冰爪痕。

嗯嗯……愈美那相当热衷地听着。冬乃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地凝视着她,但还是继续说道:

「在我体内存在某个人——坦白说我对此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只不过,当我比较脆弱时,会听到声音……身体曾一度差点被劫持。」

「被劫持!?」

「啊,那个,那时候猫宫同学也在场吧……?」

愈美那「砰」地敲了手。没错!

那是愈美那出现在风森神社后不久所发生的事。

那时悠人意外得知冬乃是「神附」,冬乃因此逃了出去。那时候她的身体被神明劫持了。

「我知道的差不多就这些了。」

「这样啊~」

「为什么……突然问这些?」

「嗯~没啊,总觉得想瞭解吧?」

哇哈哈,愈美那回道。

(相信——我拥有强大的力量,吗……?)

愈美那张开自己的双手——一双丰满柔软的手。

「悠人。」

「是,是!」

「为什么要做出偷永远的内裤这种勾当?回答永远。」

悠人被迫正襟危坐在永远面前——她双手扠腰,双脚微开站得挺直。

「我不是说了嘛,那是——」

冲锋枪「喀喀喀喀」地发射出子弹,在客厅的塌塌米上弹跳。

「不准顶嘴。」

根本没有机会解开误会!

「那、那个,确实是我不好。我应该至少敲个门再进去。」

「有个这么可爱的妹妹,永远也不是不了解你想偷内裤的心情。」

根本没在听嘛,这家伙!

「所以我说不是这样——」

喀喀喀。

「那……悠人是想说永远没有魅力吗?」

拿冲锋枪胁迫对方也太犯规了吧!

「那、那个,你冷静听我说。我想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永远有魅力吗?」

「所以说不是……」

不要把枪口抵着我!还抵在我的鼻子前!

「永远有魅力吗?」

「有,有,有!」

「你说说是怎样有魅力?」

「…………」

喀嚓。

「你现在是从哪里掏出那颗手榴弹的!?」

「少女的秘密。」

「不需要那种秘密!」

「永远是怎样有魅力呢?」

「不,所以我说……」

「暗示是女仆装。」

这才不是暗示!根本只是你想叫我讲的吧!

「永、永远的女仆装,我觉得很适合你。」

「…………」

悠人偷瞄了一下永远,观察她的态度。

只见她脸颊绯红,「哼」地大大喷出鼻息。看起来好像很开心。

「永远倒也不是没有恩准悠人进永远的房间。」

「啥……?」

这么说来,永远之前好像曾经叫我到她房间吧?

「你的意思是想让我看女仆装吗?」

(点头)

「女仆装不是只有一种款式吗?」

「一种款式。」

「那样的话,特地看也……」

「有十件。」

十件!买那些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啊!虎彻吗?笨蛋老爸吗?明明我的零用钱少得可怜!?

「或者,和永远一起彻夜玩恐怖游戏,也可以。」

「才不要!?」

「也有露点的喔。」

「你说的露点是指,断头吧!!」(注:从「东西掉落」一字衍伸出「女性泳衣等掉落而露出乳房」之意,因此日文的露点与断头是同一个字。)

「同样的头头露出来。」(注:此处为乳头与断头的一语双关。)

「不要讲得像SPITZ的歌!?」(注:SPITZ为日本知名乐团。此指「泪光闪烁」一曲中的歌词「同样的眼泪闪烁着」。)

6

到了傍晚开始有些凉意。

不变的是夏蝉扰人的鸣唱依旧。

「…………」

那里可以听到河川的潺潺水声。位于跨越河川奔驰之线路的高架桥下。因为是位于背阳处,因此十分昏暗。

麒麟——不,是黑发少女醒了过来。

她环视四周但空无一人。电车行驶的声音从远方逐渐靠近。尔后,当天空变成淡淡的群青色时,电车从高架桥上驶过。

车厢通过发出一阵爆裂声响,少女的头上出现了蓝白色耳朵。

耳朵与尾巴随着暮色而显现,又随着日出而隐没。

「…………」

肚子咕噜噜地叫。

肚子饿了。

那么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用餐。

少女——麒麟,站了起来。

晾起来的衣服晒得很干,十分干爽。

将衣服收进来并折好后,悠人的家事也大致完成了。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愈美那和莉莉回来了。

彩排似乎进行得很顺利,莉莉心情大好。

「今天会让你们见识一下我华丽的舞台喔~」

悠人暗想,她或许是很久没有在人前唱歌的机会,所以很开心吧。

再怎么说,毕竟她在不久前还那么地受众人瞩目呀。

「啊……话说回来,悠人,你能来参加祭典吗?」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啊。」

悠人颔首后,莉莉的脸上绽放喜悦。喂喂喂,什么啊,我去参加让你这么开心啊?——这么一想,连悠人也有些开心起来了。然而……

「太好了……因为少不了悠人的协助呀。」

「协助?」

莉莉露出灿笑。

「我要角色扮演成巫女上台啦。」

悠人和莉莉两人走到外头。前往社务所(注:神社中神职人员管理事务的办公处。)后面的仓库。那里收放着巫女的祭服。

悠人总觉得如果穿上真正的巫女祭服,好像就不算是角色扮演了;不过莉莉似乎是认为这也能兼顾到风森神社的宣传。

「那个,莉莉。你身边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奇怪的状况?像是左耳疼痛,或是感觉到谁的视线之类的。」

悠人边走边询问。

「嗯,完全没问题。不要紧的。」

「这样啊。」

悠人心想:这样好吗?站上舞台就意味着,即使位于远处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从那个麒麟的行径思考,她不太可能会去顾虑是否有旁人在场。

(但是,既然白天都没任何状况……晚上应该没问题吧?)

悠人开始想紧紧抓住这种乐观的念头不放。

无论如何,既然莉莉本人都坚持要站上舞台了,悠人也没辙。

「悠人是在……担心吗?」

「是啊。」

「不过啊,我的状况说不定也跟悠人一样,是对方认错人呀?」

「是啊,当然也是有那种可能性。」

虽然悠人嘴上这么回答,但当然不是真心这么想。

考量到耳朵疼痛这一点,遭锁定的目标八成是莉莉。

「是这里喔。」

两人抵达仓库。开锁后,打开双扇门的其中一扇门。

一进到里面就闻到些微霉味。

双层柜固定在其中一面墙上。巫女服便收在角落。

继悠人之后,莉莉也走了进来。

「有了,就是这个。」

悠人站在收放巫女服的柜子前。

尺寸有两种。

小件的,或大件的。应该穿小件的就可以吧——当悠人正在找合适尺寸的时候……

「悠人。」

莉莉站在悠人背后。

「咦——」

悠人有一瞬间没有意会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莉莉纤细的手腕绕过悠人的腰侧往前环抱。

大概花了三秒钟左右,悠人才意识到自己被从后方紧紧抱住。

「莉、莉莉?」

「…………」

莉莉的脸颊抵着悠人肩颊骨附近,她那不甚丰满的胸部贴着悠人的背部。

悠人的心跳漏了一拍,接着又怦咚、怦咚、怦咚地疯狂乱跳。

「悠人果然还是……确信被锁定的人是我。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悠人注意到莉莉的手在颤抖。

「其实啊,我一直在思考。想着为什么我要遭受这些事?不过,仔细一想,我就有些明白了。」

「明白了……?」

她似乎轻轻地点了头。

「因为我曾打算诅咒冬乃呀。冬乃……我也有想过她可能会因此死掉,但我还是企图诅咒她。就是这样……所以我才必须接受惩罚。我啊……由于曾经企图诅咒『神附』,所以会被『神附』吞食灵魂。」

悠人把手叠放在莉莉颤抖的手上。

莉莉的手哆嗦了一下后僵住。

「不是的。」

悠人直截了当地否决。

「虽然你企图这么做……不对,是你被迫差点这么做,但这些都和『食魂』毫不相干。」

悠人放开莉莉的手后转过身。

他将双手放在她的肩上,蹲下来后直盯着她——莉莉的睫毛有些湿润。

「你听好了。你没有错。生于响之原家是你的责任吗?就算那里的教养方式错误,那是你的责任吗?不是啊。所以你不需要自责。千万不要。」

「悠人……」

「你总有一天会向冬乃坦白吧。如果说你得接受惩罚……坦白才是你该受的惩罚。跟『食魂』无关。」

悠人双手使劲将莉莉的肩膀抓得更紧。

「我认为那个『神附』锁定的目标的确是你。我被袭击时也很害怕。但是不要紧的。现在也已经知道存在着那样一个可怕的『神附』啦。再加上,莉莉你还比我强。」

对吧?悠人对她展露笑容。莉莉是空手道的有段者。比悠人强得多。

「那个家伙的能力虽强,但没必要害怕。我明明被直接击中了,不也是像现在这样生龙活虎的吗?如果害怕,逃走就好了。如果发生什么事,大叫就好了。这样一来……」

悠人顿了顿,斩钉截铁地补上最后一句:

「我绝对会赶到你身边。」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莉莉。

「你想上台吧。我会在旁声援你的。」

「悠人……」

莉莉原本眼中的不安,似乎已经散去。

「嗯,我知道了。」

太好了——正当悠人这么想的瞬间,莉莉动了起来。

一股带有柑橘类甜味的清爽香气掠过悠人的鼻尖。

莉莉将脸颊贴着悠人的脖子,紧紧一揽,这次是货真价实的拥抱。

「莉、莉莉、喂!」

「谢谢你,悠人。」

对莉莉来说,这或许是想表达谢意,不过以悠人的角度来看,这是极度棘手的状况。

心中的小鹿乱撞停不下来,都已经这么热了体温还飙升了三度。

「不瞒你说,一想到我被锁定……我顿时觉得上台变得很可怕。但是——我体内现在涌现勇气了。涌现勇气了喔。」

「这、这样啊……太好了。」

莉莉倏地抽掉施加在手腕上的力气。

「谢谢你,悠人。」

啾。

悠人脸颊上发出了某个声音。

声音与轻柔的触感同时出现。

这个是——这个是?

「暑假期间,再一起约会吧。」

莉莉将身体从悠人身边抽离,脸颊微微地染红,嗤嗤地笑了。

悠人不由自主地用手抚着脸颊,连耳朵都红透了。

咚唰——

仓库外有声音。

不知塞了什么东西的瓦楞纸箱掉落在脚边,老爸——虎彻,正看着这边,呆愣在原地。

「抱、抱~歉!爸爸,打扰到你们了吧!」

「咦……」

被看到了?被看到了!

「等、等一下,老爸!这是误会!误会!」

「哎呀,儿子的春天也来啦……虽然以季节来说已经是夏天了哪。」

「就说是误会啦,臭老爸——!还有你绝对不准跟别人胡说!」

看着儿子追赶出去,朝着逃走父亲的背后飞踢的画面……

「噗——哇哈、哇哈哈哈哈!」

莉莉捧腹大笑了起来。

太阳缓缓西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适合祭典的夏之夜,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