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五卷】 第二章 往北方
「他们现在大概到哪了？」
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一阵沉静的风吹过王城比雷夫斯。
有谁想得到，这个王国一直到最近都还处于内战状态呢？
于艾琳娜眼前展开的景色，既平静又充满了活力。
透过办公室窗户望着外头的风景，艾琳娜不经意地喃喃自语。
「御子柴阁下……吗？他们离开王城已经过了十多天。如果路途一切平顺，现在应该已经快抵达城塞城市伊比鲁斯了。」
于她身边随行的副官克里斯·摩根停下翻阅文件的动作，回应了艾琳娜的呢喃。
「说得……也是。应该差不多到那附近了吧。」
她的视线转向了北方。
「您感到后悔了吗？」
艾琳娜没有回答克里斯的问题。
不，应该说无言以对。
「老实说，我也对御子柴阁下感到有点歉疚。在他出发前我们曾比过一次枪法，他的身手很出色。虽然御子柴阁下好像还没有学会法术，但他身为武人的能力跟资质都有其不同凡响之处。至少，他之所以能亲手击败凯尔·伊卢纳，靠的绝对不是幸运吧……」
「就连人称神枪的你都这么认为吗？」
听见克里斯的话，艾琳娜终于露出笑容，接着兴味盎然地回问他。
「如果单就枪法而言，御子柴阁下与我相比是略逊一筹。但……」
「放到生死搏斗中就不晓得了？」
「是的……若是比赛，十之八九赢的会是我，然而一旦进行实战……」
面对艾琳娜的提问，克里斯沉默地点点头。
事实上，御子柴亮真在之前的内乱中单挑凯尔·伊卢纳，并且最终击败了他。
击败了罗赛里雅王国中拥有首屈一指的剑术，并且精通武法术的凯尔·伊卢纳。
不过，大多人都说御子柴亮真之所以能达成这项功绩，只是因为他很幸运。
在克里斯的同事中，也有许多人用这样的说词贬低亮真。
（大概是因为……忌妒吧。）
在这次的内乱中，名为御子柴亮真的男人所建立的功绩有其非凡之处。
当他向处于压倒性劣势的露毕丝女王提出协助意愿后，便展现出惊人绝技，转眼间把原本维持中立的贵族们变成自己的伙伴，还让本来已经引退的救国英雄艾琳娜·史代纳重回军队。
接着，还削减了统帅骑士的忽德兰·阿尔勃格将军的影响力。
就算用神乎其技来形容御子柴亮真身为谋略家的本事也不为过。
此外，在底比斯河成功建造了桥头堡，并在攻打敌方根据地伊拉克利翁时，即时察觉阿尔勃格将军企图逃往国外的举动施行对策。
无论就哪一点而言，御子柴亮真对于露毕丝女王得胜的贡献都毋庸置疑。
然而，即便他建立了这么多功绩，最后得到的却是据说有强大怪物群四处蔓延，还遭海贼占为根据地的边境。
那里是在罗赛里雅国内，长年以来都当作罪犯流放地使用的未开发之地。
认真想想，这样根本等同于没有半个领民。
即便表面上说是流放地，实际上那里更近似处刑场。
因为基本上，罪犯被放逐到那片土地后，等着他们的就只有被怪物吞下肚这条路。
露毕丝女王故作糊涂地表示，她是因为看好御子柴亮真的能力才以此提拔他，但会相信这些话的大概也只有王城的平民而已。
任何一个知道内情的人，都觉得御子柴亮真受到的对待有失公允。
「不过，这次的情况也无可奈何……是露毕丝陛下亲自下令的事。若对国王的裁决提出异议……」
虽然明白艾琳娜的心情，但克里斯自己也支持露毕丝女王的决定。
不，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不得不支持吧。
这并不是只有克里斯才感受到的特殊心境。
众多宣示效忠于露毕丝女王的罗赛里雅骑士与贵族们，也都有同样的想法。
（艾琳娜大人……那个男人的确有恩于我们。但是……）
树大招风。克里斯认为会有这样的发展是理所当然。
实际上，他自己是长年受阿尔勃格将军打压而难以出人头地的人。
所以克里斯很清楚，无法获得正当的评价有多么令人不甘，但另一方面他也感到疑惑，为何那么聪颖的人会认不清自己的立场。
还有，为了罗赛里雅王国的将来，他不能让艾琳娜重蹈御子柴亮真的覆辙。「私底下跟您说，欲将米哈伊尔阁下推上将军之位，是陛下的主意。如果艾琳娜大人在这个时候表达不满，国家可能会再度陷入动摇……还请您谨慎行事。」对于克里斯的谏言，艾琳娜除了颔首之外别无选择……
内乱时米哈伊尔所做出的失态行径，在口耳相传下，如今可说是整个罗赛里雅王国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多少也是因为米哈伊尔这个男人作为罗赛里雅王国中数一数二的剑术高手，原本就很有名，不过最大的原因还是在于王城内蔓延的流言——据说这是某个人看不惯米哈伊尔以露毕丝女王亲信的身份仗势凌人，所以才计画出来的阴谋。
不过，虽说流言的内容多少有点加油添醋，但大致上都是事实。
无论是米哈伊尔为了报私怨，鲁莽发动攻击后被敌方所俘，还是露毕丝女王为了换回受俘的米哈伊尔而接受了格哈特公爵的辩解，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
实际上，米哈伊尔一直到最近都以为其失态负责的形式，待在位于王城的自宅中关禁闭。
正常来说，根本不可能让犯下如此失态行径的人身居要职吧。
然而问题在于，事实上对露毕丝女王而言，米哈伊尔·巴纳修这个男人是她最能够信任的人。
只要想想露毕丝女王的经历，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米哈伊尔从阿尔勃格将军在军部专横跋扈的时代开始，便长年追随露毕丝女王。
就同甘共苦的层面上来说，他甚至比现在以女王亲信中的大亲信身份，开始崭露头角的梅儿蒂纳·莱克特都还要长。
他们之间的交情，不是会因为米哈伊尔的些许失态，就令信赖关系产生动摇。
还有，现在的露毕丝女王最需要的，就是像他这种能够信任的臣子。
如今，罗赛里雅王国在露毕丝女王的带领下，正要建立崭新的统治。
在这种情况下，她会想请最信赖的人来担任军队中的最高职位也是理所当然的。
当然，这并不代表露毕丝女王不信任艾琳娜。
至少她应该相信艾琳娜对国家的忠诚心。
不过，若是讲到艾琳娜对露毕丝个人的忠诚心，那么女王无论如何都会有所疑虑。
从艾琳娜掉进阿尔勃格将军的圈套，自骑士之位退休后，距离现在已有十几年。
如今年约二十五岁上下的露毕丝女王，当时可能才十岁出头。
若当时露毕丝女王已经成年，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但一名将军与王族小孩的接触点，大概只有在王宫内擦身而过时打个招呼而已。
说起其他机会的话，充其量就是在国王主办的晚餐会等场合中打个照面。
既然只有这种程度的交情，艾琳娜要对露毕丝女王个人宣示忠诚，可以说是很不容易。
此外，露毕丝女王也不可能打从心底相信只有见过几次面的人。
这次无论骑士或贵族，都有许多人向她提出谏言，最终露毕丝女王撤销自己的打算，罗赛里雅王国的新将军成了艾琳娜，但女王真正的想法如何是众所皆知的事实，所有在王城工作的人都明白。
如果露毕丝女王对艾琳娜的忠诚度有丝毫怀疑，女王恐怕会很乐意地将她免职，并把米哈伊尔·巴纳修推上新将军之位。
（克里斯的担心是理所当然的……现在的米哈伊尔要当将军还太早了……如果可以，应该让他作为骑士跟指挥官，再累积十年的经验才行。）
艾琳娜并没有讨厌或是看不起米哈伊尔。
毕竟她认为，梅儿蒂纳跟米哈伊尔，将来都势必会成为带领罗赛里雅王国军队前进的人才。只是，那终究是将来的事。
艾琳娜觉得现在把一个国家的军事交给米哈伊尔，还为时过早。
因为无论冷静沉着、深入判读的功力、军略及策略上的知识，都是现在的米哈伊尔所欠缺的。让一个会受私怨驱使、急于求成而放弃侦察任务的人，掌管整个国家的军队，根本只能说是一场恶梦。
要是让那种思考浅薄的人坐上将军之位，艾琳娜可以想见，现在已是一盘散沙的罗赛里雅王国国内将会更为混乱，周边各国也会对他们露出侵略的獠牙。
想到这里，艾琳娜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
（说到底……就连米哈伊尔·巴纳修这个男人究竟适不适合担任将军一职也……）
将军的确是个令骑士充满向往的地位。
然而，要坐上那张椅子必须具有资质。
没错……真要说起来，那并非挥剑使枪的战士资质。
而是全盘理解国家的财政、外交以及军事，能够在战事上派上用场的资质。
要形容的话，可以说是一种应该被称为上帝视角的天赋。
然而遗憾的是，据艾琳娜观察，米哈伊尔并没有那种资质。
只要他学会深思熟虑，未来也能成为指挥官到前线作战。
但是，他并没有掌握所有战线、取得胜利所需的才能。
（唉，就这种层面上来说，其实拥有那种才能的人本来就相当稀少……呢。）
就艾琳娜所知，现在罗赛里雅王国中拥有那种视野的人才，只有三个人。
她自己，以及现在应该正驱马往北方前进的御子柴亮真。还有那个窝在自己北方领地中沉迷享乐的男人吧。
（现在不能把将军的职位交给米哈伊尔……最好的方式是，由我亲手培育那孩子，未来让他担任这个国家的将军。但是，我背叛了那孩子……选择了王国……把这个国家的未来跟他放在天平上比较……）
艾琳娜知道自己很天真……
她也明白御子柴亮真并非出自好意才帮助了自己。
然而她之所以能够得到手刃忽德兰的机会，都是托了御子柴亮真的福。
矛盾及懊悔在艾琳娜心中翻腾。
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抛下这个自己出生长大的王国。
因为艾琳娜的祖国——维赛里雅王国现在正处于危机之中。
在艾琳娜眼里，罗赛里雅王国的新国王露毕丝女王还相当不成熟。
在政治、外交或者经济上都是。唯一表现比较好的是军事，但也只是勉强及格而已。
身为一个国家的国王，她非常不可靠。
其原因再明显也不过。
因为露毕丝女王经验不足，以及她天性善良。
毕竟自小就在王族教育的栽培之下长大，露毕丝女王拥有足够的知识，得以执行自己的政务。
同时她也具有爱民之心，正常来说，她应该是个适任的统治者。
然而，她作为一国之主的问题实在太多，根本只能说是一桩闹剧。
亲信们的脑袋都不算聪明。贵族派的余党开始暗中活动。还有，最糟糕的是露毕丝对自己人过分宽容的心，以及毫无决断事情的能力。
这些蔓延在罗赛里雅王国的众多问题点，对于露毕丝女王所要迈向的——由国王自己掌权主导——统治结构而言，成了最糟糕的因素。
首先最大的问题点在于，露毕丝女王对于自己人过分宽容的态度。
最好的例子应该就是，米哈伊尔的禁闭才关两个多月，她就不顾众人反对让米哈伊尔回到现役骑士的位置。
当然，艾琳娜能够理解，露毕丝女王为了重建国家，需要任用自己所能信赖的人。
她还清楚地记得，之前梅儿蒂纳还拿着这套说法，到处去说服持反对意见的有力人士。
但是，露毕丝女王让犯下那等失态行径的人在短期内就复职。而对于虽身为平民，却为终结内乱立下极大功绩的人，女王反而将他硬塞到沃特尼亚半岛那种边境之地。周遭的人又会怎么看待露毕丝女王所下的这些决定呢？
露毕丝女王与支持她的梅儿蒂纳都不明白这一点。
（内战已经结束，国力的下降也控制在最低限度了。然而，内忧丝毫没有减少。不，反而可以说是变得更差了……不晓得她们对这种状况有何感觉？）
艾琳娜再次露出忧郁的神色，叹了口气。
从表面上来看，这个王国似乎正在渐渐恢复和平及稳定。
然而看在艾琳娜眼里，这不过是一座建在沙子上的美丽高塔。
处于随时倒塌都不奇怪的、微妙的暂时平稳状态。
这就是如今罗赛里雅王国的情势。
如果辅佐女王的人能够更加深思熟虑，情况可能会有所不同。
或者，女王本身若是个拥有优秀决断力的人物，情况也会不一样吧。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
平民与统治阶级之间的身份壁垒分明，无论贵族或骑士都选择疏远这个在内战中留下庞大功绩的青年。假使先前他成为露毕丝的亲信，并且参与带领国家的事务，目前的危机局势应该也会有所改变。
艾琳娜先前的确反对御子柴亮真离开这个国家。
只不过那是因为，她感觉这个名为御子柴亮真的男人，是个足以将罗赛里雅王国的未来托付给他的人物。
不过讽刺的是，身为一国之主的露毕丝女王却因害怕其卓越的能力而疏远了他。
「唉……」
艾琳娜重重地叹了口气，再次把目光放到文件上。
再多的担心，也无法改变现实。
艾琳娜已经做出了选择。
出自她自己的意志，选择以罗赛里雅王国将军的身份，竭尽所能重建这个国家。
这就是为什么当露毕丝女王决定解除米哈伊尔关禁闭的惩处时，她什么都没有说。
身为将军的艾琳娜，不能在此时此刻对新女王的决定提出异议。
艾琳娜很清楚，在权力基础尚未稳固的现况下，如果她在这时对女王的决定表达异议，国家将会出现真正意义上的分裂。
「现在我们需要优先考量的是重建国内。即便有些背信忘义，但这个国家的未来是无可取代的。况且无论授予的领地如何，那都是将平民封为贵族的赏赐。虽说最后确实与御子柴阁下跟女王陛下当初的约定有所不同，但我想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有些……是吗？」
克里斯这番话令艾琳娜感到有点可怕。
因为由此可以想像，大多数人肯定都和克里斯有同样的想法。
（他是个重道义的孩子……还有，他应该是那种会要求对方跟他一样重视道义的人……）
恐怕只有极少数人能够理解艾琳娜的恐惧吧。例如像拜格史东伯爵那样，直接接触过御子柴亮真这名男子的人们。
（明明把半岛硬塞给他，就如同把一条毒蛇放进野外一样……）
先前，亮真隐忍的愤怒及憎恶的火焰，清楚地映入了艾琳娜的眼睛。
就像在地面下流动的岩浆般，一声不响然而确实在蠢动。
毕竟艾琳娜自己，也曾活在誓言要为她的丈夫及女儿报仇的人生中，所以无论亮真如何掩饰，都不可能瞒过她的眼睛。
（权力……尤其是对国王及特权阶级的憎恶……我也有切身之痛。）
虽说露毕丝女王所运用的手段，就选择而言不算令人赞赏，但也不至于应该受到莫大谴责。
因为在这个如今身份壁垒仍难以跨越的大地世界中，就某种层面上来说，以地位较高之人的意愿为优先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露毕丝女王搞错了顺序。
她只要事先说明内情，取得御子柴亮真的认同就好了。
若是诚实表明自己的想法，御子柴亮真也不是那种无法沟通的人。
然而，王族与平民之间的地位差异，在这里充分显现了出来。
虽然不晓得露毕丝女王是否有自觉，但她认为平民应该默默听从国王及贵族命令的那种态度，已经让地位差异不言而喻。
的确在这个世界上，仗着身份地位来践踏平民的意志是常有的事。但是，露毕丝女王并不明白，不是所有被践踏的人都一定会乖乖低下头。
（我是原谅了他们……不过，那孩子……）
艾琳娜自己也是平民出身，所以她在年轻时碰过许多让人不甘的经历。
她把这种不甘当成动力，以一名骑士的身份爬到了将军之位。
当时有许多人害怕被艾琳娜报复，而想辞掉自己的职位。
然而，最后艾琳娜并没有对他们出手。
不过这充其量只是因为，艾琳娜·史代纳是这个国家的国民。
看在那些人跟她同样是为国家做事的伙伴，才忍耐下来罢了。
那么，若是对这个国家没有任何情感的人会怎么样？
恐怕只会在屈辱跟愤怒中垂首颤抖吧。深信总有一天覆仇的时机会到来……
（将来，我会必须与那孩子……战斗吗？）
（插图009）
每当艾琳娜想到这里，她心中就会闪过一丝担忧。
不过，艾琳娜既不打算高声呼吁这个危险性，也没有要向露毕丝女王提出建言寻找和解之道。
假使将来御子柴亮真前来复仇，艾琳娜只会沉默地举剑与他交锋。
因为他有理由感到愤怒，这是他理所当然的权利。
（五年……吗？）
某句话浮现在艾琳娜的脑海中。
那是御子柴亮真在离开王城比雷夫斯的前一天，与她共进告别晚餐时所说的话。
（这个国家的余裕已经所剩不多……）
格哈特公爵的爵位被降为子爵，领地也从罗赛里雅王国的谷仓地区伊拉克利翁，更改为国境附近的未开发土地。
比起先前治理伊拉克利翁周围时，子爵家的收入势必会大幅降低，然而由于完全无法对他至今所累积的私人财产出手，目前子爵家在经济上没什么大问题。
总有一天格哈特子爵必定会重振势力。
事实上，现在距离内战结束才经过三个月左右，就听说有些侥幸免除处罚的贵族派余党，已经开始接近格哈特子爵身边。
他们大多是露毕丝女王重用原是中立派的拜格史东伯爵等人后，被踢出原本地位的人们。
看来那些人正在以格哈特为首，进行贵族派的重建。
然后想当然耳，他们贵族派拥立为领袖的便是拉迪娜公主。
由于先前救了格哈特子爵，拜此之赐，拉迪娜公主已经正式被承认为王室成员。
既然当初接受了格哈特子爵的说词，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不过，先前在战场上为露毕丝女王的正当性赌上性命的人，自然也不可能如此轻易接受。
（露毕丝女王现在的处境比以前更加紧迫了。）
表面上，国内的治安开始得到改善，市场也热络了起来。
从国民生活的角度来看，的确是一步步在稳定重建吧。
然而，那不过是虚有其表的复兴。
若用生病来比喻，现在就像应该动手术却不愿开刀，只用药物压抑住症状的状态。
所以就算表面上看起来像是痊愈了，但体内的病况还是在逐渐恶化。
问题在于，女王虽然在内乱中取得了胜利，却没办法将胡利奥·格哈特处死。
而过去与塔尔加王国关系紧密的忽德兰死亡后，如今两国之间呈现难以言喻的紧张状态。
至于与查鲁达及米斯托这两个王国之间，就算没引发战争，在外交关系上也相当疏远。
一旦有了任何契机，罗赛里雅和这两国间随时爆发战争都不奇怪。
此外，国内还存在着企图将露毕丝女王拉下台的敌对势力。
就像这般，亮真把各种因素都考虑进去，估算出了露毕丝女王所剩的时间。
那就是他告诉艾琳娜的五年期限。
只不过，所谓的五年是亮真评估的最大值。这个时间也很有可能会变短。
不，就现在的状况而言，只有可能缩减而不可能增长吧。
「如果没有在五年内准备好一切，露毕丝就会死……虽然事到如今，就算我不说你应该也明白，这只是为了预防万一……因为是我硬将艾琳娜小姐卷进来的。」
亮真说这话时露出了笑容。
当艾琳娜看见他的表情时，便明白亮真的心已经彻底疏远露毕丝女王。
亮真这番话完全只是出自他对艾琳娜的担心。
那是忠告，建议她不要跟随一个没有前途的国王而毁了自己。
「五年吗？」
「什么？您刚刚说了什么吗？」
艾琳娜无意间说出的话，让克里斯露出疑惑的表情反问道。
「不，没什么……把下一份文件给我……」
克里斯按照艾琳娜的话，把新的文件放在她面前。
艾琳娜迅速看过之后盖上印章。
距离御子柴亮真告诉她的预言之日，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
（亮真小弟……你要活下去……然后再次……）
艾琳娜发自内心祈祷，希望那个长相老成、年龄差距可以当她孙子的青年会平安无事。
但愿总有一天能再次见到面。
挂在天上的太阳发出灿烂光芒，照耀着街道上来来去去的人们。
由于罗赛里雅国内发生内乱所留下的伤痕，先前商业流通暂时受到阻碍，不过如今内乱已经结束了三个多月。内乱前的安稳生活，也终于渐渐回到国民们手中。
在熙来攘往之中，有群高举独特徽章旗帜的人们，正沿着街道朝北方缓缓前进。
旗帜的布底染得漆黑。
旗面搭配一条拥有金银两色鳞片的双头蛇，缠绕在一把剑上的形象。
蛇的红色眼睛瞪视着四周。
这是御子柴亮真领受男爵身份时，在王城比雷夫斯临时请匠师制作的御子柴家徽章。
其中的剑象征着武力，蛇则象征着狡猾和智慧，这个徽章可以说是明确表现出了御子柴亮真这个人吧。
在亮真眼前展开的是一片平缓的丘陵地带。
而街道两侧是宽广的果园，住在附近村庄的农民们正顶着豆大的汗珠照料果树。
「小弟！差不多要跨越山脊了喔！」
梨欧妮向后方大吼，她烈火般的深红色头发在风中飘扬。
「好，终于啊……我的屁股都已经开始痛了。」
亮真说完便在马鞍上稍微抬起腰，轻轻搓揉刺痛的臀部。
「真是的，身为堂堂男爵阁下这样也太丢脸了吧。」
面对梨欧妮的调侃，亮真露出苦笑敷衍过去。
事实上，亮真自己也觉得这样子很丢脸。
对于这般模样的亮真，在一旁随行的萝拉露出担心的神情看向他。
「哎呀，亮真大人……您一定很痛吧？请再稍微忍耐一下。待抵达住宿的地方，我就帮您上药……」
不过，在亮真回答前，莎拉便打断了萝拉的话。
「不，让您忍耐那么久实在太过分了。如果您不介意，要不要改搭乘马车呢？在马车里我可以替您上药，坐起来应该也会比较舒服。」
看来玛飞锡特姊妹之间，正如火如荼地争夺着主人亮真的宠爱。
「啊……啊啊，没关系不用了。反正我也得适应骑马才行……」
亮真一面忍受臀部的疼痛一面回答道。
（老实说，搭马车这个提议还满吸引人的就是了……）
亮真以往根本不可能有骑马的经验。
在日本，说起徒步以外的移动方式就是脚踏车或汽机车。依照移动距离不同也会用到电车或飞机，不过遗憾的是，马匹的舒适程度完全比不上这些交通方式。
先不用说汽车座椅，就连脚踏车的座垫都比马鞍要柔软舒服得多。
亮真身为习惯日本交通工具的现代人，一旦长时间骑马，臀部会擦伤也可以说是正常的。
虽然之前在追踪忽德兰时，亮真曾向玛飞锡特姊妹学习骑马的基本技术，但那只不过是临阵磨枪。
将近十天的行军旅途，已经让磨练得不够充分的地方开始显露出来了。
不过，亮真可不能在这里输给马车的诱惑。
否则他就会落得在玛飞锡特姊妹面前光着屁股让她们上药的下场。
（要是拒绝得不好还会惹她们哭……）
当初他们刚相遇时，亮真曾因为这样一次把两个人都弄哭了。
玛飞锡特姊妹基本上，最重视的都是为御子柴亮真尽忠竭力。
要比喻的话，大概可以说是女仆兼护卫。
所以她们当时想采用女仆的侍奉方式。
从更衣到伺候饮食，打算用如同字面意义的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模式照顾亮真。
事实上生活在大地世界的贵族，的确有时连换衣服都会经由女仆服侍。
据说有些贵族，还会让女仆或仆人伺候他们的下半身。
自然，这里所说的下半身，并非性方面的含义。
亮真当然拒绝了，但这对她们两人而言，感觉就像是自己的存在被否定了吧。
当时亮真花了一天一夜才好不容易说服她们，虽说从那之后就没有出过问题，但是直到最近，那对姊妹的态度又有了变化。
看来她们似乎认为，亮真当上了男爵，就应该将他视为贵族侍奉。
（唉，虽然她们两个的意见应该也没有错……）
虽说是最低阶，但男爵依然是堂堂的贵族身份。
既然如此，就某种层面上而言，自然会被要求生活及态度上都要像个贵族。
总而言之，这只能说是文化差异了吧。
「好了，再忍耐一下就好！只要越过这个山脊，应该就能看到伊比鲁斯的城墙了！」
或许是察觉到亮真有点复杂的心境，梨欧妮发出格外响亮的声音替大家打气。
由梨欧妮在最前方领路的这个团体，共有三十名团员。
除了以梨欧妮、波兹为首的佣兵团【红狮子】的团员二十三名外，还有严翁与咲夜、玛飞锡特姊妹与亮真这些成员。
就佣兵这一行而言，他们的人数可以说是相当多；但若要治理领土，人手可以说是极其不足。
（还需要能够处理文书工作的人吧……）
会进到亮真视线中的，几乎都是偏向军事方面的人才。
如果只是稍微整理一下文件倒还好，但对于往后打算经营一整个国家的亮真而言，他们的人手实在过于匮乏。
（好吧，这个部分就只能慢慢来了……毕竟要立刻建构出我心目中追求的国家也是不可能的。）
亮真叹了口气嘟囔着，接着把目光转向前方。
将崭新的决心藏于心中。
（我会活下去！还有……露毕丝！这个仇我一定会报……而且绝对连本带利。）
亮真盯着眼前缓缓变大的伊比鲁斯的城门，同时在心中发誓。
城塞城市伊比鲁斯。
它位在沃特尼亚半岛与大陆接壤的位置，是罗赛里雅王国北部区域的重要城市。
城市的四周由高达十几公尺的石砌城墙包围，外侧则有极深的护城河来防止外敌入侵。
入口共有三个。
分别位在东、西以及北侧，南侧则耸立着萨尔兹贝格伯爵所居住的城堡。
这座城市是个可以说是铜墙铁壁的防御设施，任何一个罗赛里雅王国或查鲁达王国的人民都知道这个事实。
实际上，这里一直以来挡下了无数次来自西边邻国查鲁达王国的侵略，这项实绩强化了他们的认知。
然而，所有住在这个城市里的居民都明白。
他们居住的这个地方，就是盖着地狱那口铁锅的盖子……
这里是面向伊比鲁斯大道一家旅馆中的房间。
不久前，在办理完正规手续后，亮真等人终于抵达了可喻为沃特尼亚半岛的出入口——城塞城市伊比鲁斯。
波兹等主要成员，没多久前才刚到在房间里休息的亮真面前集合。
现在，众人正在开会讨论关于今后的行动方针。
「毕竟是邻近国境边界的城市，在防卫层面上竭尽心思再正常也不过，但这里看来并不只是在预防查鲁达王国入侵。」
波兹耸耸肩这么说。
不愧是长年从事佣兵这一行的人。
当其他同伴还在旅馆小憩时，他似乎先行走访这个城市的公会，取得了各式各样的情报。
「是为了避免怪物们入侵罗赛里雅而建造的防波堤吗？」
听见亮真的答案，波兹深深地颔首。
「虽说我在佣兵时代就听过各种关于沃特尼亚半岛的传闻，现在看来，那里似乎是块比想像中还严峻的土地……得花上不少功夫去面对才行呢。」
众人听了波兹的话，都轻轻点着头。
毕竟他们还待在王城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沃特尼亚半岛是个难以开拓的地方。
「既然这样，那我们目前最要紧的，就是先在这个城市做好准备……对吧？」
亮真一行人现在所需的是，关于城塞城市伊比鲁斯及沃特尼亚半岛的详细情报。
直截了当地说，就目前的状态直接进入别名「魔境」的沃特尼亚半岛，也只会成为怪物们的饲料。
与自杀没有什么两样。
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无论地理上的资讯还是所需的装备，亮真等人在各方面都有所不足。
况且，据说半岛上只有海贼的据点以及亚人所居住的村庄。
然而就连这点也只是传闻而已，目前并没有任何明确根据能够证明他们的存在。
就算真的存在，亮真他们也不可能向海贼或亚人购买水或食物吧。
既然这样，该怎么取得食物跟水就会是最大的问题。
如此一来，在他们顺利于岛内建立城镇、达到能够自给自足以前，都必须从伊比鲁斯购买食物才行了。
那样的话，就只能找个商会进行采购。
伊比鲁斯不愧是人称北方要冲的城市，这里有着好几十间大大小小的商会。
不过，考量到未来发展，交易的对象最好是拥有丰富商品种类的大规模商会，但另一方面，其他领主的附加条件也是个问题。
因为依照情况不同，还有可能会遭到那些领主算计。
「看来只能从伊比鲁斯的商会当中慎重选择了。」
「我也觉得姊姊说得对。毕竟要是跟糟糕的商会进行交易，等进到半岛内后却被扯后腿，这样我可受不了。」
众人已经尽可能做出了所有状况判断。
每个人都为了生存下去而试图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商会方面就由我们姊妹去探查……我想先以各个商会主要与哪些领主有交易往来为重点去瞭解，这样可以吗？」
「嗯，麻烦你们了。」
萝拉动作迅速地提出了自己的工作。
由此可以得证，她很清楚现在这种状况下他们需要的是什么。
莎拉应该也十分明白这件事，她听着姊姊的话默默点头。
「那么，波兹，公会那边就拜托你了。我想要沃特尼亚半岛的情报，希望尽可能地钜细靡遗。特别是河川以及湖泊的位置。还有关于栖息在那里的怪物，任何一点情报都不要漏掉。」
「明白了！请交给我吧。」
波兹提起右手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亮真朝他点头，接下来将视线转往严翁的方向。
在搜集情报这种工作上，没有人比他和咲夜更适合。
严翁注意到亮真的视线，两眼绽放出精光。
「严翁，你去调查以萨尔兹贝格伯爵为首，这座城市里有权有势的人。查出他们的家庭结构、个性……包含弱点跟长处在内的一切！因为我们之后要暂时以这座城市为据点了。」
「原来如此……让在城里握有权势的人成为伙伴，的确是最有效的。」
听见严翁的回答，亮真露出满意的表情点了点头。
「不过，可别太引人注目喔？特别是要小心萨尔兹贝格伯爵。据艾琳娜小姐所说，他似乎是个很不简单的人物。现在要是一个不小心惹得他与我们为敌，最让人伤脑筋了。」
「请放心交给我……这等小事而已，我明天以前就会得到让主公满意的成果。」
严翁恭敬地垂下了头，咲夜也一语不发地跟着鞠躬。
「小弟……那我要不要负责佣兵方面的事情？」
亮真听见这句话，他的目光转向梨欧妮。
若咲夜也跟严翁一起去探查城中权势之人的背景，那么还没分配到工作的只剩亮真跟梨欧妮了。
话虽如此，梨欧妮也已经相当清楚自己的职责。
「嗯……只是我还想拜托梨欧妮小姐一件应该很适合你的工作，就是暗中选拔出有本事的人……其实我原本想增加人数，但在这种几乎没有收入的状态下，也不可能凑齐数量呢……」
「我可以告诉他们将来会成为骑士吗？单纯的佣兵跟作为骑士候补所征召过来的人，也会大不相同喔？」
听见梨欧妮的提问，亮真轻轻地摇了摇头。
若要举个例子来比喻，就是招募正式员工与招募派遣员工的差异吧。
「不……当然，就将来而言他们会成为直属骑士，但目前请以雇用佣兵的方式进行安排。因为我希望你从那些来应征佣兵的人当中挑选可用的人才。还有，那些感觉有问题的人……也一起考量。」
「有问题的人……吗？」
莎拉一脸不解地歪着头问，亮真闻言微微一笑。
「比方说，像是从附近的领主那里派过来的间谍。」
梨欧妮听完这句话，便用调侃的口吻问道：
「感觉超级麻烦的耶。这样的话与其硬去雇用那些来路不明的家伙，不如把阿岚德跟戈兰他们带来还比较好吧？那些家伙可是相当赏识小弟你的哦？」
亮真闻言，便扬起笑容回答她。
事实上，如果露毕丝女王没有耍那些小手段，先前他们的关系已经好到曾讨论过要组一支由亮真担任团长的新佣兵团。
原本应该把他们带来才是最合乎道理的，但亮真刻意没有选择那么做。
「嗯，我也这么想过……不过考虑到将来，与其把那些值得信任的人带过来，还不如……对吧？」
梨欧妮听了这番回答，不由得抿起嘴邪恶地一笑。
「真是的……你真是个可怕的坏男人耶……」
「总而言之，这应该算是……为了更好的未来所做的投资。」
（插图010）
面对梨欧妮的话，亮真耸着肩膀回应她。
事实上，这个布局要到很多年以后才有机会发挥作用。
而亮真在占领沃特尼亚半岛的过程中，一旦失败就会有生命危险，这对他而言几乎可以说是一招废棋。
不过另一方面，若是考量到成功占领半岛后的发展，现在就埋下布局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判断。
（也就是说，这个布局将来会发挥作用还是石沉大海，完全取决于我有没有办法将半岛化为我的领地。）
亮真想起了四散于西方大陆各地的戈兰等人的面容。
梨欧妮应该也一样吧。
房间内陷入短暂沉默后，梨欧妮再次开口。
「好吧，那戈兰他们的部分就先这样……总之我会先以招募佣兵的方式找人。」
「嗯，总而言之就麻烦你那样处理了。毕竟要是弄个不好，我们可能会连薪水都付不出来。」
说实在话，亮真的确有想直接雇用骑士的念头。
但由于今后的发展还很难预测，在这种情况下雇用太危险了。
若单纯只是金断缘尽或逃兵，倒还不算太大的问题。
就怕一个不小心，可能会造成窝里反的状况。
「有道理……就照你所说的，在领地的开发状况上轨道前，先不要雇用骑士应该比较好。」
毕竟梨欧妮有率领佣兵团的经验，她十分清楚养军队花钱如流水。
「好，那这个部分就交给我吧！只不过，你有想好大概要多少人吗？要找身手好的人需要花不少钱喔？」
有本事的佣兵自然薪水也高。所以必须瞭解他们拿得出多少预算，否则梨欧妮也无法进行招募。
亮真闻言便朝萝拉的方向看去。他已经将自己的资金出入交给玛飞锡特姊妹管理了。
「目前手头上的资金大约有四千枚金币。这些单纯是亮真大人的个人财产。然后，还有露毕丝陛下约好要提供给我们的资金，五千枚金币，但这个部分预计要之后找机会再给我们。」
听见萝拉流利清晰的回答，梨欧妮瞪圆了眼睛。
「哦！你还挺有钱的耶！」
这也是当然的吧。
因为四千枚金币已经算是中级贵族等级的资产。
若说起亮真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钱，共有几个原因。
首先是，当初解救玛飞锡特姊妹的时候，亮真从奴隶商人亚卓西那里抢走了金币和宝石的款项。这在他的资产中占了最高的比例，但除此之外，还有担任冒险者接受委托所获得的报酬，以及这次内乱所发下的奖金等等。
最后再加上罗赛里雅王国所出的开发费五千枚金币。
乍看之下，他们的资金似乎很充裕，但其实问题也很多。
「不过，毕竟我们要从打造村庄开始起步，而且还是在完全没有人开拓过的未开发之地……」
即便在这个大地世界中，也并非未尝从零开发过什么都没有的荒野。
然而那终究只是开拓边境，而不是开拓魔境。
「所以需要留有余裕对吧？」
听见梨欧妮的问题，亮真朝她点头。
直到在半岛内建立据点，并获得稳定收入为止，他们可能需要花上以年为单位来计算的时间。
一直到那之前，这九千枚金币将是亮真等人的生命线。
所以说实在话，他们无论再怎么节省也不为过。
「既然如此，就先把预算定在五百枚金币左右吧？这样一年能够养得起的人数……大概在两百人上下。这个金额的话，就算把采购食物跟水的费用都算进去，也能留有一定程度的余裕吧？」
梨欧妮说完后，萝拉朝她点了点头。
「没错，若有那种程度的余裕，应该总有办法处理的。」
「瞭解、瞭解。那么，小弟你也没问题吧？」
听见萝拉的回答，梨欧妮使劲点着头道。
对于长年带领佣兵团的梨欧妮而言，要看出一个佣兵的实力如何根本是小菜一碟。这个工作可以说是再适合她也不过。
不过……
（两百人……就算加上我们，也才两百三十个人吗……）
虽说根据招募到的佣兵本领高低，会对战力造成很大的影响，不过对照大地世界的常识来看，这个人数大概属于普通伯爵家的程度。
然而，尽管说普通，这也只是单纯和骑士人数比较的情况。
一旦发生战争时，无论是哪里的贵族，通常都会从自己的领民中征兵来增加士兵数量。
即便同样为伯爵家，例如负责守护国境的萨尔兹贝格伯爵家与距离王城较近的拜格史东伯爵家相比，双方所拥有的骑士人数自然也会有所不同吧。
若考量到这个层面，现在亮真所拥有的士兵数量就绝不算多。
从新兴男爵家的角度来看，的确可以说是具有一定的战力，但既然亮真无法从领民中征兵，显然人数一定会不够。
（问题在于，我有没有办法统治据说有上级怪物游荡其中的沃特尼亚半岛……哎，应该相当困难吧。）
说实在话，如果靠这种程度的兵力就有可能占领沃特尼亚半岛，那应该早就有其他贵族出兵攻占了吧。
从地形学上来看，这块地也是有利可图。只要稍微看一下地图，应该就能注意到这件事了。
沃特尼亚半岛为东面、西面及北面三面环海，唯一一条陆路位在南侧。并且在那由陡峭山脉及森林环绕的险峻地势当中，只绵延着一条如蛇般细长的道路。
如果光是听到这里，的确会让人只觉得这里是块陆上孤岛，不过一旦考量到海路，这里便会从魔境摇身一变为宝山。
就算没脑袋的贵族再多，也不可能至今都没人注意到这座半岛可能带来的利益。
接着，似乎还有一个人跟亮真注意到了相同的问题。
「可是，以这样的人数要挑战那片魔境，似乎有点太少了……虽然我也明白资金有限，但对于这个问题，少爷实际上是怎么想的呢？」
一直默默看着大家讨论的波兹突然这么说道。
也对，毕竟波兹一直以来都与梨欧妮一同经营佣兵团，从他的角度来看，自然会感到担忧。
说实在话，关于准备两百多人的兵力究竟适不适当，亮真自己也没有信心就是了。
（波兹指出的问题是对的。不过就算想要增兵，目前也不可能。只能等取得详细一点的情报后，再另拟策略了……）
虽然战略游戏中的士兵只是单纯的数字，但现实可不一样。
他们需要吃东西、睡觉，连衣服都不可或缺。
所以判断出适当的人数是必须的。
亮真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说出自己的想法。
「嗯，就如波兹所担心的一样，虽然我也想再增加一点兵力，但……总之，还是请梨欧妮小姐照原订方式进行招募。我会视状况再考量应变对策。」
尽管这也只是把问题丢到之后再处理，但结论就是目前无法做出更多判断。
「我明白了……抱歉，是我多嘴了。」
「瞭解，交给我吧！」
察觉到亮真心中的纠结，波兹静静地垂下头，而梨欧妮则拍着胸脯回答道。
这么一来，尚未分配到工作的只剩亮真一人。
「那么，亮真大人有什么打算呢？」
「我吗……我想跟萨尔兹贝格伯爵见个面看看。」
听见莎拉这么问，亮真便把他考虑了很久的事告诉她。
「伊比鲁斯的领主吗？为什么又要去见那种家伙……会不会见面后一个弄不好就被卷入麻烦的问题里？而且对方还有可能会瞧不起平民出身的你，而找你麻烦喔？」
众人听了梨欧妮的话纷纷颔首。她的担心可以说是合情合理。
不管怎么说，他们之所以会碰上这种遭遇，都是由于这个国家的国王——露毕丝的背叛。所以众人会不信任王室及贵族也是理所当然。
然而，严翁似乎反倒赞成亮真的意见。
「原来如此……这个主意还不错呢。」
「为什么呢？严翁。」
梨欧妮好像不懂严翁为何表示赞同。
她转头望向严翁。
不过，梨欧妮并非出自敌意才看过去。那是希望对方告诉她理由的目光。
这种地方正是梨欧妮的优秀之处吧。
倾听对方的意见，并且试图理解的态度。
这种事看似简单，实践起来却相当不容易。
毕竟实际上，以罗赛里雅王国的贵族们为首，在大地世界中的大多数贵族，都可以说是极其欠缺这种素质。
「的确，这个国家的贵族全都是不像样的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实际上，就像梨欧妮阁下方才担心的一样，对方也有可能会行阴谋不轨之事……不过就现实层面而言，伊比鲁斯的地理位置紧邻着沃特尼亚半岛，考虑到这点，现在先与伯爵见个面也没有什么坏处……毕竟对方也有可能针对主公没去拜访一事怀恨在心，从而找我们的麻烦。」
听见严翁这番话，梨欧妮的脑海中鲜明地浮现出他们以前被找麻烦的情景。
不管怎么说，他们若要维持在半岛上的生活，就必须从这座城市进行物资补给才行。要是惹得伯爵不开心，进而莫名对商会施压的话，光是这样就能让亮真等人陷入难以生存的境地。
「原来如此……说得对……这的确有可能呢。」
「就是说啊……毕竟说起贵族，就是只有自尊心很强呢。」
贵族的荣誉这几个字虽然说起来好听，但它其实是由骄横及傲慢所构成的。
自己的无礼不当一回事，却无法容许他人的无礼。
像这样的贵族压倒性地多。
众人都觉得严翁的话有道理。
「既然如此，亮真大人先主动拜访伯爵的举动，就好在能够除掉一个可能落对方口实的理由呢。」
「我也赞成莎拉的意见。见上一面说不定就能瞭解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搞不好对我们而言还是有利的。」
听见玛飞锡特姊妹的进言，亮真深深地点了头。
「总之最好还是先去见一面，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吧。无论往后他是敌是友……都一样。」
（况且艾琳娜小姐也曾给过我忠告……她要我小心伊比鲁斯领主，同时也是北部十家盟主的汤马斯·萨尔兹贝格伯爵。）
这是亮真在离开王城比雷夫斯前，最后惜别时艾琳娜悄悄跟他说的话。
但当亮真正想询问理由时，艾琳娜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那应该是叫我别先入为主，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的意思吧……）
在亮真的环视之下，围着圆桌而坐的众人纷纷颔首。
他已经亲身体验到贵族跟王族都不值得信任。然而也不能就此再也不相信任何贵族。
所以终究还是只能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了，对方究竟值不值得相信……
（要说的话，我这里也是一样吧……伊贺崎严翁……差不多该弄清楚才行了……为此，把除掉那个男人的事情交给他是最好的吧……）
严翁起初是来暗杀亮真的刺客，后来却不晓得为什么选择了与孙女咲夜一起来侍奉亮真，实为怪人。
然后，如今他亦是与梨欧妮和波兹一起支持亮真的同伴。
不过，严翁应该不可能只是出自异想天开才做出那种选择。
亮真这么想着，用别具深意的目光看向严翁。
「主公……您有话要跟我说吗？」
讨论结束后本应已经离开房间的严翁，又独自折了回来。
他感受到了亮真的视线。
「嗯……我有点事想先问问你。」
面对毫无声息打开房门的严翁，亮真没有露出半点惊讶的神色。
（哦，他有注意到我的气息吗？……我的身手也退步了啊……不对，是这个男人本就有此实力吧。）
（插图011）
严翁年轻时曾跨越无数的战场。
虽然成为长老团的一员后远离了现场工作，但他的身手如今仍为一族当中首屈一指的。
（果然……这个男人正是初代大人们所寻找的……）
严翁的目光穿透了亮真。
「怎么了吗？严翁。」
亮真应该是敏锐地察觉到严翁的眼神中所蕴含的热情。
他一脸奇怪地看着一直默默伫立在房间入口的严翁。
「没事，不好意思……那么？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严翁恭敬地低下头，接着在亮真对面坐了下来。
「没什么……我有点事想拜托严翁……只不过，在那之前有问题想问你，所以才像这样换了个场合。」
「我明白了……请您尽管问吧。」
像这样先行散会后再单独约谈，亮真要说的应该是不想让波兹和梨欧妮等其他成员听到的话吧。
（恐怕是……关于我和咲夜吗……即便相信我们的能力，却还无法信赖我们……大概是这么回事吧。）
严翁迅速察觉了亮真的心思。
毕竟他们的初次相遇，便是在严翁去暗杀他的时候。
而亮真并没有杀掉来暗杀自己的刺客，并予以任用。
这代表着御子柴亮真这个人的度量之大。然而与此同时，他看待严翁和咲夜也总是有些疏离。
这便是亮真并没有完全信赖他们两人的证明吧。
（不……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我也没对他完全开诚布公……）
严翁在心中呢喃道。
双方处于无法完全信赖彼此的关系。话虽如此，也没有相互怀疑。
正确来说，现状应该是都在观察情况吧。
然而这样的状态，或许会因为亮真现在的行动而产生重大转变。
（我要在这里说出一切吗？……不……为时尚早……不能以我现在的一己之见，便将一族的未来托付给他。）
御子柴亮真身为武人的本事一流。而作为指挥官应该也可以说是很有天分。
他既拥有谋略方面的才能。
做为主人的度量也很宽宏。
不过，光是如此，还不足以成为伊贺崎一族的主人。
这个选择关系到他们一族的未来。
严翁会如此慎重行事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也没什么，我想问的事只有一件，严翁……你为什么会追随我？」
不晓得亮真是否看穿了严翁心之所想，他犀利地问道。
而此问题问到了严翁一直以来藏在内心的秘密。
他用沉默来回应亮真的提问。
「现在还不能说……是吗？」
严翁光明正大地面对亮真的视线。
（我不想骗他……）
这个想法让严翁开不了口。
身为忍者，要编多少谎言都不是问题。然而一旦那么做，就不可能得到真正的信赖。
所以，严翁能选择的既不是否定也非肯定，唯有沉默不语。
经过漫长的沉默后，亮真露出一副放弃的模样耸了耸肩。
「好吧……看来你是有某些难言之隐吧。我不会硬逼你说。」
听见亮真的话，严翁脸上扬起惊讶的神色。
「没关系吗？」
「当然不是没关系……但我不觉得你对我抱有恶意。总之，虽然你似乎有很多秘密，我还是等以后有适合的时机再问你吧。」
亮真自己最强烈感受到的，就是严翁之所以追随他是出自于某种目的。
当然，那并没有恶意的目的。
要是察觉到那么一丁点儿端倪，那么他应该早就毫不留情地解决掉严翁跟咲夜了吧。即便他们身上流着日本人的血也一样。
（算了，没关系……反正等哪天时机到了他也会主动跟我说吧……总之我得先处理掉那件事。）
亮真像这样转换了一番想法。
毕竟他现在，需要任何一个能拿来用的棋子。
「话说回来，严翁……我有工作想要委托你们一族，有办法雇用他们吗？」
「那是……当然可以。」
亮真突如其来的一番话，让严翁重拾了冷静。
与此同时，他冷静的大脑已经开始推测亮真的委托内容。
（他想要雇用我们一族……意思是不想动用到我跟咲夜吗？……那么无论是什么样的工作，地点都不会在伊比鲁斯附近……难不成是！要暗杀露毕丝·罗赛里雅努瑟？）
如果考虑到亮真的个性，这应该可以说是目前可能性最高的答案。
他们相处的时间绝不算长，但严翁已经对亮真的个性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他有恩必还的同时，也有仇必报。）
若考虑到露毕丝女王是出自恶意才将沃特尼亚半岛这样的边境硬塞给亮真，那么后者会采取这种报复手段也应该不足为奇。
然而，严翁自己否定了这个答案。
（不……这不可能……现在就算做那种事也没什么好处……）
如果是他们待在王城的期间，暗杀露毕丝还有可能是一个选择。
然而，亮真等人现在马上就要抵达沃特尼亚半岛了。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还特地去暗杀露毕丝女王，根本没有意义。
（要是现在杀掉露毕丝，王国内将会再度陷入混乱……而我们目前连据点都没有，在这种情况下选择暗杀她实在过于鲁莽……既然如此，会是什么？）
要将沃特尼亚半岛开发为领地，需要好几年的时间。
然而，如果现在让国内陷入混乱，他们就会失去进行领地开发所需的时间。
严翁不认为精于牟利的亮真会做出这种选择。
不过就在下个瞬间，严翁从亮真口中听见的姓名，是一个他意想不到的男人。
「我想请你们除掉的人叫作沃尔希……沃尔希·海尼肯。港都弗沙德的公会会长与其家人。」
严翁不由得纳闷地歪头。
当然，他也听过那个人的名字。
毕竟那是陷害过自己主人之人的名字。要再进一步说的话，与伙伴们谈话时也时常听见这个名字。
不过，当时的事应该都已经解决了。
「你看起来一脸不解呢？不懂为什么吗？」
听见亮真这么问，严翁诚实地颔首。
「是的……在露毕丝女王的协助之下，应该已经证明了主公的清白……事到如今再去除掉他有何意义呢？」
（只是因为单纯想报仇吗？）
如果是那样，严翁对于亮真的评价便会降低吧。
他可以理解那种想报复陷害自己的人的感受，但现在是需要尽量节省用度的时期。
会为了满足个人的复仇心理就花钱的人，根本没有前途可言。
他也不可能把一族的未来托付给这种人。
然而，严翁的担心不过是杞人忧天而已。
「的确，在露毕丝的力量之下，已经成功证明了我和梨欧妮他们的清白。不过这也代表，露毕丝也有能力再次把罪名冠回我们头上吧？……况且，在这次的事情当中，沃尔希并没有受到多少惩罚。他如今应该也还坐在弗沙德公会会长的位置上。」
听到这番话，严翁隐约察觉到亮真在顾虑什么。
「您的意思是，沃尔希·海尼肯会再次加害于我们吗？」
「沃尔希曾陷害过我们一次。受害的我们自然会对他怀恨在心，然而沃尔希也很清楚这一点……既然如此，对他而言我们也是碍事者。最糟糕的情况下，沃尔希还有可能跟露毕丝联手来对付我们。」
听见亮真这番话，严翁才随之注意到那种可能性。
罗赛里雅王国的国王和公会会长。要是让他们联手起来，的确会变成很棘手的状况。
「也就是要防患于未然的意思吧。」
亮真一语不发地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从一族当中派出能手处理此事。」
「谢谢……此事我原本也想过要拜托严翁你或咲夜，但地点实在太远了。」
从伊比鲁斯到弗沙德，来回应该要花上一个半月。再加上准备暗杀的时间，至少需要有两个月。
但是，既然目前最重要的是占领沃特尼亚半岛，那么就不可能让严翁及咲夜离开那么长的时间。
「那么，报酬的话……大概要花费多少？」
即便伊贺崎严翁在为亮真工作，但伊贺崎的族人们并不一样。
既然要雇用他们，付钱便是天经地义的。
然而，严翁闻言后对亮真缓缓摇了头。
「不，那倒是不用。」
听见这个回答，亮真的右眉微微抽动了一下。
「真的吗？……不对……是不是有什么条件？」
说起公会会长，那可是不简单的大人物。
所以这就跟委托他们暗杀有权有势的贵族没什么两样。
如果就一般的委托而言，应该需要一两百枚金币以上，但严翁却说不需要费用。
（好吧，即便不用钱，应该也是有其他想要的东西吧。）
不需要钱但提出其他附加条件，可以说是当然的吧。
有人跟自己说不用钱，便直接信以为真，那是不可能在这个大地世界生存下去的。
「是的……我有一个请求……」
（哎，这也是当然的吧……）
严翁自然会提出交换条件，问题在于，那个条件对亮真而言有什么意义。
（不过，无论我要接受还是拒绝，都得先听听看……才有办法谈下去吧。）
在片刻的沉默过后，亮真缓缓开口。
「好啊？你说来听听吧。」
这一天，亮真与严翁之间定下了什么样的密约。
只有闪耀夜空的月亮知晓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