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2.5卷】 少年的刀刃③
另一方面,此时的弗雷泽家里──
「喂,你赶快用你那个方便的魔法,帮我把新的毛巾和热水准备好。」
「好、好的。」
「总有一天你也会生下自己的小宝宝。先把这些事情学起来,保证不会吃亏。」
「不可能会有那一天的!」
阿莫伊毫不客气地使唤伊莉亚做牛做马。
正所谓真人一旦露相,就逃不了能者多劳的命运。
「古丽妮──唔噗!」
正好于此时赶回来的弗雷泽,一头就撞上了张设在寝室的结界。
「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别在那里鬼吼鬼叫的!那是这个小姑娘架设的结界魔法啦。」
「小姑娘……?那个戴面具的人是伊莉亚吗?」
伊莉亚配合着状况的说明解除了结界,古丽妮丝的呻吟声顿时变得清晰可闻,弗雷泽的眉头很没出息地纠结起来。
阿莫伊朝伫立在门前的弗雷泽摆了摆手,示意要他滚出房间。
「还要一会儿才轮到你上场。老实在外头待着吧。」
「万、万事拜托了!古丽妮丝!我就在外头陪着你喔!」
房门被「砰」的一声用力关上,弗雷泽这下子连房间里的情形都看不到了。
大概是伊莉亚再次张设起了结界吧。房里不再传出古丽妮丝的呻吟声,让弗雷泽终于不必听得心里七上八下。只是完全不晓得里头是什么状况的不安感,还是让他感到片刻难安。
「……你要吃点心吗?」
「嗯,谢谢。」
尽管加布里鲁那副老神在在的态度,多少帮忙缓解了一些紧张情绪,但弗雷泽终究还是无法冷静下来。只见他坐立不安地在房门前来回踱步,看起来一刻都闲不下来的样子。
加布里鲁盯着弗雷泽的那副模样,心里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为什么自己的父亲和弗雷泽会如此不同呢?
(难道说爸爸也曾经像这个样子,惊慌失措地等待我出生吗?)
尽管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念头,却完全无法想像那个画面,加布里鲁自顾自地歪起了脑袋。
不久之后,一道声音划破了这股诡谲的氛围。
那是一道哭声。
听到那道宛如动物发出的哭声,弗雷泽彷佛雕像一样停住了脚步,凝视着缓缓打开的房门。
自打开的房门后头现身的,是摘下面具的伊莉亚。
「请进来吧。」
弗雷泽像是被伊莉亚的招呼声吸引似的,步履蹒跚地走进了寝室,发现阿莫伊的怀里搂着一个大声哭喊的小生命。
震耳欲聋的哭声没有让他感到任何不快,随着每一步的靠近,只有无限的喜悦在他的心中回荡。
「能哭得这么大声就代表他很有活力。男孩子就是得这样子才行啊。」
「男孩子……这样啊,是男孩子啊。」
弗雷泽喃喃说道,接过裹着毛巾的小婴儿,不断淌落的泪水已经流满整个脸颊。
「古丽妮丝,你有看到吗?」
「……亲爱的……嗯,非常可爱呢……」
「啊……那是当然的啰。毕竟是你和我的孩子啊……」
父亲,母亲,孩子。
为了不打扰他们一家人,伊莉亚从寝室走了出去。
来到起居室后,她发现加布里鲁也在注视弗雷泽一家,于是她走到他的身旁。
「我也……」
加布里鲁喃喃低语,视线的彼端是刚迎来新生命的弗雷泽一家。
「我也是那样子来到这个世界的吗?」
「……没错喔。」
伊莉亚颔首道。
「你是在你爸爸和你妈妈……在大家的祝福之下诞生的喔。」
「……嗯。」
深藏在加布里鲁心中的那股温暖,足以让他认识到这项事实。
只见他脸上浮现安详平静的笑容。
「……」
忽然间,他的表情黯淡了下来。
在那之后,少年的脸上失去了笑意。
本来按照惯例,阿莫伊或她的弟子在分娩之后,都会继续陪在母子身旁。但是阿莫伊赶着去帮别人接生,在扔下一句「你能搞定」之后,就把看护的工作交给了伊莉亚。这大概也只能说该来的总是躲不过。
古丽妮丝生下宝宝之后过了五天,伊莉亚终于卸下了半强制的保姆角色,总算能够准备动身上路了。
「唔~」
「不行喔,夏诺。你这样子会害大姊姊伤脑筋的喔~?」
「哇!」
伸手抓住伊莉亚衣服的小宝宝,似乎很不愿意放开他的那双小手,将父亲试图拉开自己的手拨到一旁。
只见弗雷泽的脸上露出世界末日的表情,但是没有得到其他人的同情,一股温馨和乐的气氛弥漫在整个空间里。
「这小家伙可真亲近你呢。怎么样,伊莉亚?你就别干那些打打杀杀的工作了,来当我这个老婆子的助手如何?」
「感谢您的邀请,但请恕我拒绝。我还有许多地方想去看一看。」
「这样子啊?真令人遗憾呢。」
或许是早已预测到伊莉亚的答案,阿莫伊的表情并不怎么沮丧,不过伊莉亚感觉得出来她是真心在邀请自己。
这也是阿莫伊人品出众之处。正因如此,伊莉亚才会将那样东西交给她。
「关于我交给您的那份笔记,还请您随意自由运用。」
「嗯。虽然脑袋顽固的家伙大概很难接受,不过我会踢着那些家伙的屁股,把这些知识传播出去的。」
真是无比可靠的女中豪杰。
就在伊莉亚和阿莫伊说着这些事的期间,弗雷泽也从打击里恢复了过来,只见他搓揉着加布里鲁的脑袋笑道:
「你们两个真的帮了大忙。反覆说了这么多次可能有点烦人……但我还是要说,谢谢你们。」
弗雷泽的笑容,看起来比他迄今为止的任何笑容都要来得温柔。
「那你对我这个老婆子就没有任何表示吗?」
「您这是哪里的话呢。我对婆婆的感谢之情,可是感谢个三天三夜都感谢不完呢。」
原本静谧的氛围变得热络起来,在这一片祥和的气氛里,伊莉亚和加布里鲁向众人进行最后的道别。
「那么,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请代我们向古丽妮丝小姐问好。」
「嗯,要保重身体啊……你们已经像是我们的家人了。随时都可以回来这里啊。」
「……嗯,谢谢。」
临行之际,弗雷泽又摸了摸加布里鲁的脑袋,两人就此动身上路。
弗雷泽最后的那一席话无疑是发自本心,伊莉亚感觉得出来这就是他表达关爱的方式。
「……觉得寂寞吗?」
「……嗯。」
你的表情好像不只如此耶?──伊莉亚将这句话吞了回去。
打从分娩那天开始,加布里鲁的表情就一直闷闷不乐,笑起来的样子也非常僵硬,一看就知道是在强颜欢笑。
幸亏在伊莉亚照顾小婴儿的期间,加布里鲁都在处理修行兼赚取资金的委托,因此弗雷泽夫妇不需要太过顾虑他的脸色,但他们肯定也察觉到了少年的不对劲。
伊莉亚有时和他们夫妇对上视线时,都会彼此交换一个苦笑。即使没有直接宣之于口,但她能够感受到他们夫妇的担忧之情。
(他是触景伤情,想起了母亲的事情吗……?)
如果是这样子的话,也只能留待时间来解决一切。
就算是另有原因,只要他本人没有意愿开口,其他人也只能等待。
无论如何,自己能做的事情就只有静观其变,这样总比随便刺激对方,导致伤口扩大来得强。
伊莉亚是这么考量的。
而这样的想法或许太过天真了。
从古雷斯利布出发后过了几天,伊莉亚不得不修正先前的想法。
「……唉?」
伊莉亚看着从委托中归来的加布里鲁,犹豫着该怎么开口才好。
两人目前所在的地方,是商业都市裴杰姆利布,位于港口都市拉姆利布和古雷斯利布的中间位置。
伊莉亚负责搜集下一个预计前往国家的相关情报,在此期间,加布里鲁则是像平常一样承接兼具修行意义的委托。
可是,这次从委托中归来的加布里鲁,居然是右手挂彩的状态。只见他整条右手的袖子都被割了下来,似乎是拿去作为包扎止血之用。
「有成功完成委托吗?」
「……嗯。」
加布里鲁身上笼罩着平常的消沉气息,但或许是因为受伤的关系,整个人感觉变得更加无精打采。
「那是被魔物弄伤的吗?」
「……嗯。我没能把对方收拾干净。」
「……里头有突变的个体?」
「没有……就是正如情报所言的魔物。」
那天让加布里鲁挂彩的,是名为「拟态蟹」的魔物。
这是一种擅长拟态的蟹型魔物,当它们的拟态被敌人看穿时,基本上会采取两种行动。
假如周遭没有其他伙伴存在,拟态蟹便会立刻开溜。
相反地,假如周遭有其他伙伴存在,拟态蟹便会敲打蟹螯发出信号,和伙伴一齐向敌人发动攻击。
伊莉亚这次给的课题,是要找出处于拟态状态的魔物,并在对方察觉伪装被看穿以前将它收拾掉。
如果加布里鲁是因为没能把魔物收拾干净而挂彩,就代表他是遭到魔物的同时围攻吧。
然而,除非里头混杂了发生变异的个体,否则很难想像加布里鲁会在战斗中居于下风。
(明明截至目前为止,都不曾出现过称得上是失败的情形。)
思及于此,伊莉亚脑海中出现一个想法。
「……这样子啊。那你就想想自己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下次该怎么做才不会重蹈覆辙吧。」
「……嗯,我知道了。」
尽管伤口颇深,不过以加布里鲁的身体而言,应该只要睡个一晚就会恢复。
但是如果弄脏了床单,导致被旅馆员工唠叨的话也很麻烦,因此伊莉亚还是帮他施展了恢复魔法才上床就寝。
到了第二天。
借由圆满达成相同的委托,来弥补因失败而丧失的自信,同时促使他本人多动脑筋。
「……」
「……对不起。」
「你用不着跟我道歉啦……」
伊莉亚的这番如意算盘彻底落空了。
站在她面前的加布里鲁,腹部正流淌着鲜血。
「是和昨天一样的失败吗?」
「……不是。朝我扑过来的那一只被我解决了,但是逃跑的另一只跑向正好在场的路人那边……」
「所以你是为了保护路人才受伤的?」
「……」
加布里鲁无言地点了点头,伊莉亚心想如果是这样那也怪不了他。
可是,她应该要在此时就察觉到一件事情。
加布里鲁说自己解决了朝他扑过来的那一只魔物,这句话只代表一个事实──那就是尽管他找出了处于拟态状态的魔物,却没能在对方发现自己以前收拾魔物。
到了第三天。
前往港口都市拉姆利布的伊莉亚和加布里鲁,顺道接下了行商护卫的委托。
路上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野兽或魔物,山贼强盗之流的暴徒也不足以构成威胁。
伊莉亚原本是这么认为的,但是……
「……」
「…………对不起。」
「哎,请你别责备他!这孩子可是救了我一命啊!」
「……既然身为委托人的您都这么说了。」
出言袒护加布里鲁的是那名行商男子。
正如他所说的,加布里鲁是为了保护他而挂彩。
可是男子之所以会遭到山贼袭击,说起来还是得归咎到加布里鲁身上,因为他没能将自己负责的马车左侧的敌人解决干净。
这些山贼的能力数值都在三流水平。
理论上是加布里鲁能轻松解决的对手。
(……可是,他刚才战斗的样子……)
若要用四个字来表达伊莉亚的感觉,便是「犹豫不决」。
结果加布里鲁出招拖泥带水,甚至犯下让委托人置身险境的严重错误。
(难道说,先前的失败也都是这个原因?)
这么一想之后,很多事情都能得到解释了。
因为出招拖泥带水,所以没能立即打倒魔物,一时无法处理多数魔物的结果,就是铩羽而归。
而所谓的「打倒了袭击而来的魔物」,就意味着「没能在拟态状态下打倒魔物」。
「……加布里鲁,你接下来还能继续承接委托吗?」
「……嗯。」
他本人不可能没有察觉自身的异状。
即使如此也还打算继续承接委托,就代表他本人有改善问题的意愿。
伊莉亚做出这样的判断。
「是吗?我知道了。」
她决定尊重加布里鲁的意志。
当天在拉姆利布采买服装和食物的两人,就这样在城里住了一晚。
到了隔天,两人搭上前往隔海的邻国──拉巴提寇斯王国的定期航班。
这趟定期航班是由客轮行驶,客轮内部以各种高档家具装潢而成,并且装载了足以航行20天的粮食和物资。
休息厅里准备了许多娱乐活动,酒吧里还设置了赌场……为了不让旅客对日复一日的海上旅程感到厌倦,整艘客轮下了许多工夫。
如果是以前的加布里鲁,这些东西肯定会让他看得两眼放光,但对如今的他来说,似乎已经缺乏足够的吸引力。
「……唉。」
伊莉亚将加布里鲁独自留在房里,自个儿站在甲板边上唉声叹气。
或许是因为这身「入乡随俗」的社交打扮太过招摇,伊莉亚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凑过来主动搭讪,次数比平常更加频繁。她很快就对这种状况习以为常,但因为觉得太过麻烦,决定假装没注意到其他人的攀谈。
但是,加布里鲁的事情别说习以为常,就连假装没注意到都很难办到。对从未养育过别人的伊莉亚来说,她必然会感到这是一项沉重的负担,甚至烦恼到无法用一句「麻烦死了」暂时甩开这样的念头。
「……如果是安娜的话,她会怎么做呢?」
是会聆听对方的烦恼并加以开导,还是静待对方解决烦恼呢?
「……想再多也无济于事呢。」
无论怎么思考,自己都不是安娜。
尽管伊莉亚只得出一如往常的结论,但是她的表情已比方才来得开朗许多。
「……?」
伊莉亚突然觉得视野的边缘有些不对劲。
她一边在心里嘀咕不要是什么麻烦的海中魔物,一边发动了【千里眼】。而映入她眼帘的东西,是一道人影。
那是一名在海上载浮载沉的漂流者。
救起漂流者并将他送至医务室之后,伊莉亚回到房间换回本来的衣服。此时船员前来请她过去一趟,于是她便和加布里鲁一起前往船长室。
「他们的船只似乎是遭到了袭击。」
在船员的带领下来到船长室的两人,立刻就被船长这么告知。
「船只遭袭?」
船长点了点头,并看向桌上摊开的海图。
圆形钮扣所在的地方,是伊莉亚他们客轮目前所处的位置;红色三角形所在的地方,则是遇袭船只所处的位置吧。
「有个富商名叫席巴涅鲁,方才获救的那名漂流者,听说就是席巴涅鲁船上的船员。根据那名船员所言,席巴涅鲁的船只遭遇海盗袭击,并且已经被海盗占领了。」
「……所以你们是要去救那个叫做席巴涅鲁的人啰?」
既然已经知道船只遇袭的位置,只要避开那里航行就能躲过海盗。
身为定期航班客轮的船长,居然会如此在意那艘私人船只,肯定有某种特殊的理由。
伊莉亚的猜想正确无误,只见船长耸了耸肩,脸现苦笑地说道:
「就算称他是拉巴提寇斯的第一巨贾,也一点不为过。席巴涅鲁所拥有的相关权利一旦消失,失业者的人数将会急剧攀升吧。」
「那可真是不得了呢……」
伊莉亚的语气显得有些事不关己,船长见状继续补充说明。他先是叹了口气,接着将视线转向海图,眼神像是变了个人似地无比锐利。
「同样身为水手的我们,对于夺人船只这样的暴行,无法坐视不管。」
聚集在船长室的各部门领导者,都像是赞同船长似地笑了起来。
然而,从他们的笑容里散发出来的,不是客轮船员应有的温文尔雅,而是佣兵独有的凶恶狰狞。
「……那么,能请您说明把我们找来这里的理由了吗?」
船长笑着点了点头,方才那股锐利的气息,已从他的表情里消失。
「正如两位所知,这趟定期航班是以客轮来行驶,因此乘客里没有几个佣兵公会或魔法公会的成员。」
的确是呢──伊莉亚在心中同意道。
对九成以上的佣兵公会成员来说,这艘客轮的整体氛围实在太过讲究,自然遭到他们敬而远之。而且佣兵公会的那些大老粗,根本就没有支付较高的船费,以享受优雅航海旅程的概念。
因此,那些不想跟品行恶劣的无赖同船的人──也就是伊莉亚这类的乘客,便会选择搭乘这艘客轮。
「也就是说,您希望我们协助船只的夺回作战啰?」
「您能这么快理解真是太好了。我们当然不会让两位孤身犯险,这艘船上的好手也会一同前往。他们都是实力足以承担客轮护卫工作的人,因此肯定不会输给海盗之类的小角色。」
你们凭什么这么有自信啊?
在场成员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的确不会让人提出这样的质疑。
光靠你们几个应该就能搞定了吧?──就在伊莉亚如此寻思的时候。
「我知道了。」
加布里鲁已经抢先回答。
船长的眼神并没有强迫两人接受的意思。
但是考虑到加布里鲁近来的一连串失败,伊莉亚也不太想在他自告奋勇时浇冷水。
「我明白了。我们愿意接下这项委托。」
「万事拜托了。那么事不宜迟,我们赶快来拟订作战计画吧。」
你们果然是老江湖啊。
伊莉亚与其说感到钦佩,不如说觉得傻眼,就这样专心聆听着逐步成形的作战计画。
三条小舟划破了夜晚漆黑深邃的海面。
这三条小舟是以注入的魔力作为推进力来源,上头总共搭乘了24个人。
枭族鸟人不时飞上天空修正前进方位,三条小舟逐渐靠近席巴涅鲁的那艘船只。
伊莉亚和加布里鲁分配到的任务,是负责清除舞会厅里的威胁。根据获救船员的说法,整艘船上的俘虏都集中到了那里。
一行人将小舟靠到大船旁边、固定绳索悄悄潜入的模样,看起来简直就像是特务人员。
抱持这种感想的伊莉亚,没有将面具和武器生成出来,只是把头发绑了起来。
「(走吧。)」
「(嗯。)」
身为佣兵公会成员的两人,尽管可说是战斗的专家,但外表看起来就只是普通的少年少女而已。
在确保安全之后,最后跳上大船的两人,按照作战计画潜入前往舞会厅的通道。
船只的内部装潢十分富丽堂皇。
那股极尽奢侈之能事的金碧辉煌,已经超越闪闪发光,来到耀眼夺目的程度,让人感到眼睛刺痛。
蓬松柔软的地毯恰好隐去了脚步声,只是加布里鲁佩刀发出的金属声响,反而因此变得更加响亮。
(……嗯?)
感受到一股奇妙气息的伊莉亚,在通道途中的某个房间前面停下脚步。
房门上施加了魔术结界,周围还带着许多损伤的痕迹,由此可知这是海盗想进却进不去的房间。
伊莉亚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开结界进入房间。
这个房间似乎是藏宝库的样子,里头堆满了无数的金银财宝。
「……那个是?」
伊莉亚的视线停留在房间深处。
那里有个貌似鸟笼的笼子。
「唔~!唔~!!」
笼子里关着一个闷声挣扎、长有蝴蝶般翅膀的小人。
在帮她取下塞口的布团、割断绑住手脚的绳索之后,小人像是要舒缓全身筋骨般伸展起身体。
「谢谢!大姊姊你们看起来不像是这艘船上的人呢?我因为是妖精,所以被他们抓起来了!」
妖精滔滔不绝地说道,彷佛是在宣泄嘴巴被堵起来时累积的郁闷。伊莉亚伸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向妖精传达他们来到这艘船上的目的。
「我们会来这里,是为了将这艘船从海盗手里拯救出来。因为会很危险,所以能请你暂时继续待在这个房间里吗?」
「唉~!?」
「没事的。房门的结界已经解开了,所以你随时都可以离开。」
「唔……」
妖精百般不愿地表示同意,伊莉亚及加布里鲁在和她道别之后,来到了舞会厅的入口前面。
加布里鲁偶然从敞开的厅门见到里头的情形。
「!」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幅屠杀的景象。
就在两人窥探厅内情形的那一瞬间,地板上堆积如山的尸体又多了一名新的牺牲者。
『嘿哈哈、嘿哈哈哈!』
「亲、亲爱的……!不要啊、啊、啊啊────!」
『嘻哈哈哈!再给我哭得更大声一点!咿嘿嘿嘿!哎,待会儿就轮到你啦。』
看来海盗是从毫无抵抗之力的俘虏里头,一个一个地把人拖出来,然后在所有人的面前处刑。只能说是泯灭人性的恶行。
虐杀着俘虏的那名男子衣着华丽,貌似这群海盗的头目。
(……那个是?)
就在伊莉亚打算凝神细看时……
即将沦为下一名牺牲者的船员少年,硬是被拖到了海盗头目的面前。
「……不行啊!」
加布里鲁的身体抢在思考之前动了起来。
他一个箭步缩短了50公尺以上的距离,刀刃瞬间划开海盗的手臂,解救了那名被拖行过来的少年。
发现有外敌入侵的其他海盗,纷纷拔出武器,让伊莉亚得以掌握大厅里的海盗总数。
可是海盗所在的位置正好包围住了俘虏,因此很有可能将俘虏作为人肉盾牌。
「……啊,真是够了!」
伊莉亚将面具和弓箭生成出来。
那些所在位置能够包围俘虏的海盗,全都在同一时间遭到箭矢贯穿;加布里鲁在确认人质无虞之后,挥刀朝其他海盗攻了过去。
太拖泥带水了。
伊莉亚在加布里鲁的剑势里感受到一丝不安,但她还是先朝即将爆发恐慌的俘虏们施展镇静魔术。
这么一来,海盗应该就没有机会混入争先恐后的逃跑人群,导致有漏网之鱼出现。
就在她如此寻思的时候,大厅里响起金属交击的碰撞声。
「唔……!」
「该死的臭小鬼,竟敢把老子伤成这副德行!」
加布里鲁格挡住海盗的攻势。
可是他的剑技明明有办法将敌人一刀两断,根本用不着举刀格挡。
为什么会搞成这个样子啊?
伊莉亚无暇思考个中缘由,因应瞬息万变的战局拉开弓弦。
「咿。」
「咕。」
在射杀两名打算偷袭动弹不得的加布里鲁的海盗之后,她随即准备应对下一波攻势。
(在这之前──)
伊莉亚先是看向了海盗船长。
对方身上所显示出来的能力数值,看起来像是有两组数字重叠在一起。更重要的是,原本应该写着「船长」之类头衔的职业栏里,显示的居然是「恶魔附身者」几个大字。
(唔哇。)
这下子事情麻烦了。
就在伊莉亚暗呼糟糕的期间,战局又出现新的变化。
(不妙。)
似乎有海盗混进俘虏里头。
一名海盗将长剑抵在女子的脖子上并站了起来。海盗船长见状,朝着加布里鲁和伊莉亚怒喝道:
『你们两个都给我别动!嘿嘿,既然你们是来救人的,就不可能不顾人质的性命安危吧?』
看到加布里鲁的战斗意志出现动摇,站在他身前的海盗露出卑鄙的笑容,将刀高高举起。
但是,海盗最后没能将他的手挥下来。
「非常遗憾,这是毫无意义的抵抗。」
彷佛在宣告练习结束,伊莉亚放出的箭矢,准确无误地避开人质,直接贯穿了海盗。
她以快到像是同时放出所有箭矢的速度,射穿了每个海盗的身体。由于箭矢的冲击力道过强,海盗们都跟着箭矢飞了出去。
海盗船长则是双脚被箭矢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净化吧,寂静即至理。蛰居闭环之外,内在之门乃诸界牢狱。」
接着,伊莉亚开始咏唱神圣魔术。
魔术的发动点──船长的脚下,逐渐浮现白光闪耀的魔法阵。
『嘎啊啊啊────!!』
船长发出不像这个世界会有的惨叫声。
赶紧给我消失吧。
但伊莉亚这番祈求未能如愿。尽管海盗船长已经匍匐在地,但他依旧朝着俘虏的方向举起手。
尽管那副模样看起来像是在求助。
『──嘻哈哈,全部毁灭吧!你们都给我去死吧!!』
然而从海盗船长那张歪斜的嘴里吐出来的,是渴望同归于尽的诅咒。
自他手中发出的光芒,绘制出一个怵目惊心的紫色魔法阵,只见一道巨大的圆柱形水流,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向俘虏群。
「唔──!」
加布里鲁的眼睛能够看到──
那道迫近而来的水流,将吞没的东西瞬间蒸发的景象。
这是一道带有剧毒的水流。如果这道毒水就此吞没众人,将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答案不言而喻。
大家都会死。
「!?」
伊莉亚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本来已经停止动作的加布里鲁突然采取行动。他并不是试图逃跑,而是站到俘虏的前方,彷佛想要保护众人不受毒水伤害般,接着用力挥拳砸向地板。
伴随着一阵轰隆巨响,地板塌陷了下去,毒水也跟着流向地上的大洞。
然而,毒水并没有被全数引开。
依旧没有止歇之势的剧毒水流,很快就不满足于吞噬加布里鲁,跟着又淹没了大群俘虏。
『嘻、嘻嘻……』
听到船长发出嘶哑的笑声,伊莉亚朝他开口问道:
「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我可是拉了一大堆人陪我一起上路啊。
曾经是海盗船长的「某种存在」,已经无力将这句话说出来,为了尽可能享受杀戮的喜悦,他将视线转向俘虏聚集的位置。
「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喔。」
正如笑容满面的伊莉亚所言,看到全体俘虏毫发无伤的模样,海盗船长顿时无言以对。
神王结界。
这项技能可以制造出不会受到任何人伤害,同时也无法伤害任何人的绝对空间,是伊莉亚所拥有的无敌结界。
(话是这么说……)
身处神王结界范围外的加布里鲁,全身上下都遭到强酸侵蚀,伊莉亚以复杂的表情看着他。
在施展恢复魔术之后,加布里鲁的伤势立刻获得治愈。
只是这次的事件,伊莉亚已经无法用一句「没事就好」来带过。
「小姑娘你们没事吧!」
「这、这是怎么回事……!」
看着舞会厅里一片狼借的景象,赶到现场的客轮船员,一时之间都说不出话来。
「这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我们打倒了应该是海盗船长的人物。各位要确认一下吗?」
「唉、好的。」
「……请问负责人有在里头吗?」
该说他们不愧是海上男儿吗?
看着这群船员在一片混乱之中,依旧有条不紊地处理善后的模样,伊莉亚和加布里鲁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有帮忙治疗和安抚俘虏而已。
当救援部队赶到时,船主席巴涅鲁早已被杀死在自己的房间里。
而本次出航的目的,据说是席巴涅鲁打算公开展示他最近买下的妖精。
只是在船上到处都找不到妖精的踪影,因此众人推测不是妖精逃跑了,就是席巴涅鲁被人骗了。
回到客轮之后,船长告诉了伊莉亚这些事情,并和她商议本次报酬的细节,但她其实一点都不关心这些东西。
因为她还有一个亟需解决的问题。
一件她必须先弄清楚的事情。
在抵达拉巴提寇斯的港口都市凯鲁提寇斯之后,伊莉亚立刻找好了旅店,在房里质问加布里鲁。
「我本来是觉得你如果不想说的话,我也不会勉强你开口……但是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我没办法再置之不理了。」
「伊莉亚……对不起。」
为了让垂下头去的加布里鲁抬起视线,伊莉亚弯下腰,对上他的眼睛说道:
「事情已经过去了,而且我也没有受伤,所以你用不着道歉。」
加布里鲁非常清楚,伊莉亚脸上浮现的笑容没有任何虚假,所说的话也是肺腑之言。
「但是呢。」伊莉亚接着说了下去:
「你要是继续做出那种事情,有可能会赔上自己的性命。即使如此,当你遇上类似今天这样的状况时,你还是打算采取相同的行动吗?」
「……」
加布里鲁没有开口否定,就意味着不愿否定。
也就是说,这是肯定和同意的意思。
「对你来说,保护别人是比自己的生命更加重要的事情吗?」
如果加布里鲁的行为是基于正当的理由或坚定的决心,伊莉亚也无法阻止他采取这样的行动。
应该说她不打算阻止。
然而,如果他的行为只是在轻贱自己的性命,伊莉亚会强制把他送回鬼神身边。
接着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人,从此再也不过问他的事情。
这种一心寻死的行动方式,伊莉亚一点都不想奉陪。
「……我不知道。」
加布里鲁如此答道。
「……这样啊。」
伊莉亚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地咕哝了一句。就在她准备站起来时,加布里鲁突然再次开口说话。
他并没有将脸转向伊莉亚,而是近似独白地说道:
「我……害死了许多没有任何罪孽的人……」
在和伊莉亚结伴旅行的过程中,加布里鲁得知了各种事情。
世人视为常识的知识,战斗的技术,魔物的事情。
……以及人类的事情。
和弗雷泽一家的往来,让加布里鲁知晓了何谓生命。
降临于世的新生命,以及为了新生命而喜悦的父母。
他看到了生命降临的过程……明白生命是在众人祝福之下诞生的。
而无论是哪座城市或哪个国家的居民,他们的生命肯定都是在同样的情况下来到世间。
就好比他们的笑容都同样洋溢着喜悦。
就好比无论哪个地方的居民,都同样努力地过着每一天。
「……大家的脸上都带着笑容。他们和其他城市的居民没有任何不同,都是竭尽全力地生活着……而我却打乱了那座城市的居民的人生……」
自己夺走了无数人的生命。而这些生命都和弗雷泽的孩子一样,是在众人的笑脸迎接和衷心祝福之下来到这个世界。
如果弗雷泽当时就在那座滨海城市的话?
如果自己最初抵达的地方,就是弗雷泽所在的城市的话?
加布里鲁愈是思考,就愈是感到莫名痛苦,他所犯下的严重罪孽,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因此他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有办法获得大家的原谅?」
这份罪孽究竟该如何偿还?
「我到底该怎么做……」
才能露出和大家一样的笑容呢?
加布里鲁找不到答案。
因此他决定尽己所能地去守护生命。
──我的身体很强壮,就算受点小伤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他本来是这么想的。
但是,他有一天忽然想到──
为了守护某个人,而去杀死另一个人的行为是正确的吗?
──我会不会因此再次做出毫无意义的杀戮行为呢?
想着想着,他的出招就变得迟钝起来,身体也无法随心所欲地自由活动。
而最后的结果就是这个样子。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伊莉亚俯视着加布里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在她的脸上,看不到厌恶或无言之类的不快情绪,也没有愤怒之类的激烈情感。
伊莉亚只是弯下腰,对上加布里鲁的眼睛说:
「你是想说就算牺牲自己也要保护别人,以此来偿还这份罪孽对吧?」
加布里鲁点头同意她的这一席话。
「这样啊。」伊莉亚再次嘟囔了一句,接着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的理由了。但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得由你自己找出来。」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要撇清关系似的。
「可是,我……我不知道答案在哪里……」
「那么,我如果说把他们杀了也无所谓,你就能去把弗雷泽先生一家人全杀了吗?」
「办不到啊……」
──我怎么可能办得到啊。
为什么要问这种故意刁难人的问题呢?伊莉亚从加布里鲁的眼神里读出他的想法,她忽然嫣然一笑地说道:
「你的反应是正确的。想要守护的对象、必须斩杀的对象……这些都是不能交由别人来决定的事。就算是我,也不晓得该如何偿还自己犯下的罪行。」
「就连伊莉亚也不晓得?」
伊莉亚颔首说道:
「无论我帮助了多少人、无论我杀死了多少魔物……那些被我杀死的人都不可能再活过来。到头来,这一切都只是自我满足罢了。」
说着说着,伊莉亚脸上流露出哀伤的神情,语气里也带着几分自虐的味道。
加布里鲁低下头去。
就连在他心目中无所不知的伊莉亚,都不晓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自己真的有办法找到解答吗?
一种宛如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的恐惧,让他感到一阵揪心难受。
看着他这副模样,听着他这些话语,伊莉亚浮现了一个想法。
「……加布里鲁,你很害怕后悔是吧?」
「害怕后悔……」
经伊莉亚这么一说,加布里鲁觉得的确是这样没错。
那个时候的我,要是没去那座城市就好了。
那个时候的我,要是有干净俐落地出手,就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了。
……可是,加布里鲁害怕错杀无辜,让自己再次陷入后悔的深渊里。
「不仅是像今天这种需要保护某些人的状况,在迷惘之中施展出来的力量,将会伤害到周围的其他人或是你自己。而且你事后肯定会为此感到后悔,觉得自己应该要采取其他方法才对。」
加布里鲁将头抬了起来。这足以证明他还是有寻找答案的意志。
伊莉亚看着加布里鲁展颜一笑,接着收敛笑容并端正姿势,和他面对面说道:
「加布里鲁,刀这种东西,是用来杀人的道具。」
「杀人的、道具……」
加布里鲁下意识地轻声复述一次,伊莉亚见状,点了点头说道:
「刀是杀人的道具。就算挥刀的目的为了保护某人,也依旧无法改变这样的事实。拔刀即意味着杀人……你要谨记这一点。」
在听到这样的话以后,岂不是会变得更难以拔出刀来吗?
为什么要故意告诉我这种令人为难的话呢?
面对加布里鲁投来的哀怨眼神,伊莉亚还以一个苦笑,接着站起身来说道:
「其实呢,你就算不战斗也没关系。」
「……咦?」
「就算要战斗,也并不一定非得拔出刀来。赤手空拳打倒敌人也是一个方法;如果是为了保护别人而战的话,带着对方一起逃更是一个选项。」
加布里鲁看着收在刀鞘里的太刀。或许是因为这把太刀是父亲送给自己的东西吧。
因此在不知不觉中,他认定自己只能用太刀来战斗。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加布里鲁顿时觉得放松了下来。
压在肩头的重担卸下了。
事后当他回想起来,肯定能注意到这件事情吧。
「战斗方法这种东西,其实要多少有多少。而在各种方法里头,只有在准备用刀杀死对手的那一刻,必须做好拔刀的觉悟。」
「觉悟……」
「没错。我要杀了他、这家伙非杀不可……像这样做好觉悟之后,才能拔刀出鞘。」
能做到这种程度就行了。
「要不这样好了,我们来想个出招时的吆喝声吧。」
「吆喝声?」
「嗯。像是『加布里鲁,挥刀斩敌!』、或是『心念专一!』、又或者是『加布里鲁,拔刀!』之类的,将你心中的觉悟化为实际的言语。」
「……拔刀……」
看到加布里鲁认真思考起来,伊莉亚微微放心地吁了口气。
这样一来,个性耿直的加布里鲁,应该就不会在没做好觉悟的情况下拔刀了。
凭着鬼神的惊人力气,加布里鲁光靠肉体能力就足以应付战斗。而且和一不小心就可能杀了对手的太刀不同,单凭肉体战斗比较有办法做到手下留情,或许是更为安全的选项。
尽管如此,这仍旧无法为加布里鲁真正烦恼的问题找到答案。
顶多只是转移他的注意力而已。不过,这样子至少比一直困在思考的迷宫里强上许多。
「你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举动的原因,我总算弄清楚了。关于觉悟的话题,就先到这里吧……」
伊莉亚将视线转到另一个方向。
「你也差不多该出来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啊?」
突然从暗处现身的,是先前在船只上见过的那名妖精。
妖精拍打着蝴蝶般的翅膀,轻飘飘地飞舞起来,就这样来到伊莉亚的面前。
「直觉?」
「精灵的直觉,还真敏锐呢。」
妖精一脸佩服地说道。伊莉亚转过身去面对她,让妖精顿时瑟缩了一下。
伊莉亚尽量不吓到妖精地露出微笑,开口向她问道:
「因为我是精灵,所以你才追着我们过来是吗?」
「……嗯,因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精灵。」
「我想也是呢。毕竟精灵一族好像很讨厌妖精的样子。」
「……嗯。妖精一族也很讨厌精灵。」
妖精肯定地点了点头,让伊莉亚半是惊讶、半是理解地盯着她看。
妖精是和精灵有着共同祖先的种族,但是妖精任性妄为的性格,不仅让他们失去了神因子,同时还被转化为遭到诅咒的身体,因此遭到精灵强烈厌恶。
既然精灵会厌恶妖精的任性妄为,那么妖精会讨厌精灵的一板一眼,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么,你为什么还追着我过来呢?」
「……因为你就算看到我,也没有散发出讨厌我的感觉。」
(啊……是【元素精灵之眼】吧。)
妖精和精灵所拥有的【元素精灵之眼】,具有感知对象情感的能力。
因此伊莉亚对自己不抱敌意或厌恶的事实,妖精应该是一目瞭然的。
所以这名妖精会接近伊莉亚,或许纯粹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一点,从而对这个奇怪的精灵产生了兴趣。
「我叫伊莉亚。你的名字是?」
「!我叫作帕莎!」
大概是觉得自己被对方接纳了吧。
只见妖精少女笑容满面地报上姓名,一副讨人喜欢的模样,伊莉亚也自然而然地浮现笑容。
「那个啊,我有一个请求!」
「请求?」
「嗯!请让我和你们同行!」
「哎……」
帕莎是个相当可爱的少女,比起和日渐显露出男子气概的加布里鲁单独旅行,肯定能为这趟旅程增色不少。
但是现在这个时机并不合适。
在伊莉亚的【神之眼】里,可以清楚看到帕莎具有非比寻常的魔力,以及足以操纵这股魔力的资质。
然而,她只能在远距离外驾驭这股魔力,一旦进入极近距离便会失去对魔力的控制。
若是发生什么不测,加布里鲁恐怕会舍身保护帕莎的生命。
就算伊莉亚想要阻止他这么做,但是身体能力出类拔萃的加布里鲁,在某些情况下可能根本不会让伊莉亚有阻止的机会。因此他的优异体能反而会害了自己。
然后得到加布里鲁保护的帕莎,肯定会向他表示感谢吧。
而这样的感谢,恐怕会让加布里鲁得到一种满足感。
最后,这种满足感很有可能成为导火线,使得加布里鲁不再向内心追寻答案,而是转为依赖外在的慰借。
伊莉亚认为这是最危险的状况。
通过外在因素推导出来的答案,不仅不堪一击,同时还会扭曲真正的答案。
在宣称这是自己想做的事情的同时,将它其实是来自『他人』的事实彻底抹除,结果就是扭曲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过去的伊莉亚正是犯下了这样的错误。
「抱歉啊,我们现在不太方便增加新同伴。」
「咦!?为什么啊!?」
「这孩子正在做修行之旅,没办法和其他人组队同行。只能跟你说抱歉啰。」
「我不要!」
面对妖精迅速吐出的反驳,伊莉亚的笑容瞬间僵硬了起来。
或许是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一直在旁边呆呆看着的加布里鲁,蹑手蹑脚地想要离伊莉亚她们远一点。
伊莉亚向来温柔理性地对待每一个人,但是在遇上和她作对或无理取闹的家伙时,她也丝毫不会客气。而且是非常地不客气。幸运的是,妖精似乎只顾盯着伊莉亚瞧,没有注意到加布里鲁的动静。
然而……
「那这样好了。」
他的衣领被人拎了起来。
伊莉亚一把抓住加布里鲁的后颈,将他拖了过来,同时开口提议道。
只见她脸上带着不变的笑容──
「在抵达下一个城市以前,看你有没有办法追上我们的脚步。」
向妖精如此宣布道。
从结论来说,帕莎没能追上他们的脚步。
只是不晓得为什么,到了第二天早上,帕莎便出现在伊莉亚的枕边。
第三天、第四天早上也是如此。
而从帕莎对加布里鲁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这一点来看,也很难想像是加布里鲁在暗中帮忙指路。
到了第五天早上。
「……唉。」
看到妖精在枕边睡得一脸香甜的模样,伊莉亚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帕莎,起床了。」
「唔呣唔呣……已经吃不下了……」
「噢噢……」
没想到居然能在异世界听到这种超级老套的梦话。
伊莉亚立刻抛开这种无关紧要的感想,将帕莎摇醒。
看到伊莉亚没有像之前那样扔下妖精径自出发,加布里鲁决定在一旁静观其变。
「嗯……咦、咦?为什么……西尔塔果都消失了……」
「帕莎,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你为什么能掌握我们的位置?」
「咦?哎……唉……元素精灵他们会告诉我喔!」
帕莎的睡意似乎还没有完全消除,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歪起小小的脑袋说道。
伊莉亚顿时垂下头去。
妖精在素养足够的情况下,确实是有办法和元素精灵进行对话。
伊莉亚之所以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是因为元素精灵为了避免受到影响,不会在她的面前现身。因此,反过来说就是──元素精灵有办法察觉到伊莉亚的存在。
如果是这样子的话,不管自己怎么逃,结果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除此之外,「城里有妖精出没」这样的情报一旦散播开来,帕莎遭遇危险的可能性将会直线攀升。
「不过,你们总是立刻就逃掉了呢……到底是为什么啊?」
「帕莎。」
「唔哇!?什、什么事?」
听到伊莉亚的招呼声,自言自语地想着什么的帕莎吓了一大跳。
尽管她很清楚伊莉亚对自己不抱负面情感,但还是莫名紧张了起来。
「你一个人四处乱晃也很危险,就跟我们一起上路吧。」
将娇小的身躯缩得更小的帕莎,一时无法理解伊莉亚的话是什么意思。
然而,加布里鲁的一句「太好了呢」让她回过神来,终于理解是怎么回事。
「真的吗!?谢谢你!」
「不过我们得先说好,你绝对不能擅自行动;一旦发生战斗,绝对不能离开我身边。你如果能遵守这两件事情的话──」
「我知道了!」
伊莉亚的话还没说完,帕莎便已经猛地抱了上来,两眼闪闪发光地望着自己。
面对这样的帕莎,伊莉亚也只能苦笑地摸着她的脑袋说道:
「请多指教啰,帕莎。」
「嗯!伊莉亚姊!」
妖精少女就这样加入了两人的旅程。
彷佛是在祝贺帕莎的加入,踏上旅途的三人,连续好几天遇上了晴朗的天气。
湿气──水之因子充沛的雨天,似乎会让妖精感到身体沉重,因此帕莎比平常更加开心地说个不停。
「咦!?伊莉亚姊居然和我年龄相同!?」
「好像是这样子呢。加布里鲁的年龄也一样喔。」
「噢?」
坐在伊莉亚肩头的帕莎看向加布里鲁,但是好像不怎么感兴趣,立刻又将视线转回伊莉亚身上。
没兴趣的东西就完全不加理会,的确很有妖精的风格呢──伊莉亚不禁苦笑起来。
「不过伊莉亚姊就是伊莉亚姊!」
「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了吧?」
「我喜欢叫你伊莉亚姊!」
尽管伊莉亚不明白这样有什么好开心的,但是帕莎的笑容似乎没有恶意。
只见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一脸得意地说道:
「毕竟精灵和妖精,原本就是亲如手足的关系嘛!」
「说起来是这样子没错啦。」
如果真要这么说的话,由人神所创造的全体人类彼此都是兄弟姐妹。
「那么,加布里鲁就算是你的哥哥啰?」
「唉~」
帕莎不满地嘟囔一声,轻飘飘地飞舞起来,一下就来到加布里鲁的面前。
她盘起手臂,不客气地盯着加布里鲁猛瞧,接着不以为然地笑着说:
「加布里鲁小弟继续叫加布里鲁小弟就好了~」
帕莎刚一回到伊莉亚的肩头,立刻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似的,拉着伊莉亚的耳朵,指着某处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
与其说她是生性多话,不如说是因为帕莎喜欢伊莉亚,所以才会拉着对方讲个不停。
多亏有这名表情千变万化、成天活蹦乱跳的妖精相伴,三人的旅途和「无聊」两个字彻底无缘。
时光流转,就在帕莎加入旅程的天数,来到一只手也数不完的程度时……
三人坐在干道旁边的石头上享用午餐。
帕莎奋力张开樱桃小嘴、大口大口咬着的东西,是将清脆爽口的蔬菜和浸泡过浓郁酱汁的完美烤肉,夹进蓬松柔软的面包制成的三明治。
在将三明治充分咀嚼吞下之后,帕莎很自然地露出一脸没出息的满足笑容。
「好好吃喔~!……虽然三明治是很好吃没错啦~」
上一秒还笑脸盈盈的帕莎,下一秒立刻闹别扭地望着天空说道。
好不容易有机会品尝伊莉亚的亲手料理,天空却乌云密布,似乎随时都可能下起雨来。
「伊莉亚姊,你能不能用魔法让天气一下子变好啊?」
「可以是可以,但我绝对不会这么做。如果做出这种事情,农家的人们可是会生气的喔?」
「嗯~这样子啊。」
帕莎一边让伊莉亚帮忙擦掉嘴角的酱汁,一边咯咯地笑了起来,像是觉得很有趣似的。
阴天的确是会让人感到压抑郁闷,不过有像帕莎这样的活泼少女相伴,和以前相比已经大有改进。
特别是在队伍里总是有人闷闷不乐的情况下。
虽然这么想,但在伊莉亚眼中看来,加布里鲁最近的样子似乎有些许变化。
「喂~加布里鲁,你要是也跟着摆出那种阴沉表情,可是会让天空立刻下雨的喔~」
「噫哈噫呼呼。」
「哈哈哈哈!」
这样会很痛的喔,帕莎──尽管伊莉亚出声劝阻,但也不晓得帕莎是不是明知故犯,只见她更加用力地拉扯加布里鲁的脸颊,开心地捧腹大笑起来。
看着她那张天真无邪、一点都不像是在恶作剧的笑容,终于得到解放的加布里鲁也只能苦笑以对。
没错,他露出了苦笑。
即使还不到满面笑容的地步,不过那的确是一张笑脸。
(全得归功于帕莎呢。)
自己并不懂得怎么逗人发笑,也不是能让人展颜欢笑的人。正因为伊莉亚有这样的自知之明,所以她非常感激帕莎的存在。
虽然伊莉亚觉得这样的想法有些自以为是,但她是真心感谢帕莎。
伊莉亚不想胡乱插嘴破坏气氛,于是她悄悄拿起篮子走向后方的森林,准备将篮子进行分解。
(!)
就在那个瞬间,她感到一阵恶寒窜起。伊莉亚停下脚步,寻找这股恶寒的源头。
没有多久工夫,她便在森林深处发现一群魔物。
那群魔物的数量十分惊人,而且全都朝着伊莉亚的位置群集而来。
不仅是森林深处而已。
魔物从四面八方的各个方位涌现。
(……为什么?)
数量本身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是自己明明没有踏入魔物的栖息地,魔物却不分种类地蜂拥而至,如此反常的现象让伊莉亚不禁眉头紧蹙。
另一方面,新的异常状况又随之而起。
「这是、怎么回事……!身体……唔。」
「帕莎……?伊莉亚!」
几乎是在加布里鲁呼叫伊莉亚的同时,帕莎降落到地上蜷缩起身子,感觉像是在忍耐什么。
就在伊莉亚转过身去的瞬间,低着头的帕莎,很快就停止了颤抖。
接着,一道声音蓦地响起。
『嘻哈哈……』
「……帕莎?」
那的确是帕莎的声音。
『嘻哈哈哈──!!这个时刻终于到来啦!』
「!?」
「!」
然而,那道声音所编织出来的话语却无比粗野,那张可爱的脸孔上同时浮现一道狰狞的笑容。
有东西进入了视野。
单凭如此便察觉情况有异的伊莉亚,立刻抱住加布里鲁一跃而起,躲过了下一秒就从两人脚下冒出的冰枪。
『哼,真有本事呢,可恨的臭丫头!』
「……你居然还活着啊。」
伊莉亚放开加布里鲁,叹着气嘀咕了一句。
虽然伊莉亚的【神之眼】不会显示出个体名称,但是和帕莎的能力数值重叠在一起的那份数值,和先前在海盗船长身上看到的相同。
是理应已被杀死的那名恶魔。
『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头吗?为了瞒过你这丫头的眼睛,我只能一直躲在这小不点的衣服里。』
正如恶魔所言,【神之眼】只能读取直接目击到的东西,只要伊莉亚没有使用【千里眼】进行透视,她的确无法发现恶魔就隐藏在帕莎身上。
伊莉亚很想咒骂自己的疏忽大意,但在此之前,她有一句更想说的话。
「你这变态。」
『很荣幸得到你的赞美。』
赶紧宰了这家伙吧。
如此寻思的伊莉亚正打算向前踏出一步,可是她忽然感受到一股异样的气息,登时止住了脚步。
她的直觉是正确的。
『别乱动啊,你这蠢货!喔啦喔啦喔啦,看我用冰枪把你们做成串烧!冰椎长矛!给我臣服在阴天的威力之下吧!狂袭冰雹!』
长矛状的冰椎接二连三地从地面冒了出来,在两人的周围形成一道宛如牢笼的阵势。
覆盖住整片天空的乌云,成为魔术制造冰雹和酸雨的绝佳素材。
实际上,吟咏不息的咒文所产生出来的拳头大冰雹,正沿着瞄准伊莉亚和加布里鲁的轨道倾盆而降,在地面上砸出无数孔洞。
(唔嗯……)
加布里鲁以超乎常人的身体能力拨开冰雹,一旁的伊莉亚则是在闪躲冰雹的同时,歪起脑袋思考。
眼前魔术的威力之强和效果范围之大,明显不是帕莎的魔术适性所能做到的程度。
(难道说……)
伊莉亚凝神细看,观察帕莎身上的魔力流动。
帕莎的魔力看起来像是直接消散在周围的空间中,但是和消失部分等量的魔力,又从恶魔身上散发了出来。
那样的魔力流动方式,简直就像是灯泡从电池那里吸收能量来发光。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伊莉亚恍然大悟。
帕莎在攻击魔术方面的适性绝对称不上高,和她适性相符的神圣魔术,主要是职掌辅助和恢复的功能,很少有以攻击为主要效果的魔术。
然而,即使帕莎本身不具备攻击魔术的适性,但如果是由吸收她魔力的恶魔来施展的话,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这可真是厉害呢!早知道我当初就别找那个胖子,直接附身在这小不点的身上就好了!』
恶魔像是要威吓或耍弄两人似的,接连不断地施展出铺天盖地的魔术攻击。
化身为烟雾的恶魔能够不受魔术波及,但是妖精的身体并无法幸免于难。破裂四散的冰雹碎片撕开帕莎的身体,鲜血泉涌而出,骨头直接从白皙的肌肤底下露了出来。
下一个瞬间,只见帕莎的伤口愈合如初,可是这并非恶魔所为,而是站在对面扬起手来的伊莉亚所做的治疗。
「明明在借用帕莎的魔力,却还让她的身体负伤,你的脑子有问题吗?你如果要把她当作人质,就麻烦小心一点好吗?」
『我才不管咧。是这个脆弱的小不点自己不好。嘻嘻。』
伊莉亚的这番言行,简直让人搞不清楚她究竟是站在哪一边。
即使如此,恶魔仍旧不为所动,并不怀好意地笑着说道:
『你们如果不想看到这个小不点被我玩坏,就派一个人出来代替她不就好了?我这提议不错吧?你们要是有人愿意代替她,我立刻就放了这个小不点。』
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啊。
伊莉亚感到一阵傻眼,就在她准备采取行动时……
「我知道了。」
这句应允的话语,让整个场面瞬间冻结。
说话的人是加布里鲁。
在恶魔和伊莉亚的注视之下,他一字一句地清楚说道:
「由我担任人质。你放了那女孩。」
『……噢?』
尽管是恶魔本人的提议,但这出乎意料的发展,仍让他兴味盎然地应了一声。
知道自己是在做傻事的加布里鲁,一脸歉然地看向伊莉亚。
从伊莉亚的表情里看不到愤怒或悲伤,她只是将眼睛阖了起来。
但是加布里鲁非常清楚,不管伊莉亚是生气也好,愕然也罢,她都不希望自己做这种事情。
「伊莉亚,对不起。」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对不起。」
加布里鲁朝着飘浮在帕莎周围的烟雾走去。伊莉亚只是默默目送着他的背影。
这是个好机会。伊莉亚如此判断道。
抽离所有情感、宛若寒冰般的冷漠,和守望孩子成长、彷佛父母心般的温暖,并存在她心中。
就连伊莉亚本人都没有意识到这样的事实,恶魔自然更不可能理解。面对这求之不得的事态发展,恶魔以一句『交涉成立』,同意了加布里鲁的提议。
『我都快要感动落泪了呢,多么勇敢坚强的少年啊。在转移到你的身体之后,我就会放了这个小不点,你放心吧。』
「唔。」
加布里鲁觉得有某样东西缠绕了上来,整个身体涌起一股异常的感觉。
他能感知到这就是身体逐渐遭到占据的感觉,但是映照在视野角落的帕莎,依旧动也不动。
看起来完全没有活动的迹象。
「你骗了我,是吗……?」
『正是如此!!我可没说过我只能占据一个人的身体喔!?』
那股缠绕的感觉,逐渐在全身扩散开来。
『哇哈哈!嘻哈哈哈──!!笨蛋笨蛋大笨蛋!!我怎么可能把好不容易到手的人质还给你们!!』
「唔……」
加布里鲁逐渐丧失了对身体的掌控,那就彷佛手脚发麻时逐步失去知觉的感受。
而理应动弹不得的身体,居然完全无视自己的意志动了起来。认知到这件事情的加布里鲁感到一阵恶寒,拼命地试着夺回身体的主控权。
再这样下去,自己不仅没办法救回帕莎,甚至还会给伊莉亚带来麻烦。
比起身体遭到他人恣意驱使,这一点更让加布里鲁感到痛苦。
我不想再犯下错误了。
我能够理解伊莉亚的叮咛,也想遵守这些约定。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阻止自己采取行动。或许凭着我的力量,能够将附身的恶魔赶出身体──我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而结果就是如此。
在迷惘之中施展出来的力量,将会伤害到周围的其他人或你自己。
──真的就如伊莉亚所说的那样。
事到如今才明白这一点,也已经太迟了。
「……伊……亚、对不……」
『多么悲惨又愚蠢的小鬼啊!嘻哈哈、哈哈哈哈────!!』
加布里鲁听着恶魔的笑声从远方传来,整个人的意识彷佛被浓雾包裹一般,逐渐朦胧起来。
恶魔逐步占据加布里鲁的身体,并向伊莉亚开口说道:
『好了,你打算怎么做呢?』
语带嘲弄。
『你不想看到朋友被杀掉吧?这样太可怜了吧?』
故作怜悯。
『好啦,就把你的身体也交出来吧!就算身体会被我占据,你们三个还是能保住性命喔。可以大家一起手牵手活下去哟?哇哈哈、哈哈哈哈────!!』
「那可不行。」
伊莉亚立刻回答道。
她的身体若是沦为邪恶力量的道具,不难想像会对这个世界带来多大的浩劫。
两条性命和不计其数的生灵。任谁来看,应该选择的答案都只有一个而已。
『哎呀呀,你想对我动手吗?这样子好吗?这两个小家伙可是会死的喔?』
恶魔嗤笑道。
那道令人火大的嘲笑声,听起来就像是从远方传来。
在一片朦胧的意识中,加布里鲁看到了未曾见过的风景。
万紫千红的花朵五彩缤纷地盛开,缓缓吹动草木的徐风令人心旷神怡,花蜜的甜香勾起内心的悸动。
视觉、触觉、嗅觉……加布里鲁能通过五感感知到这幅风景,但他不晓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而他能感知到的东西,不仅限于五感而已。
他的胸口有一股揪心般的痛楚。
加布里鲁隐约觉得这是自己体会过的感觉。
在理解自己夺走无数生命的当下所涌现的痛楚,似乎就是这样的感觉。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两者并不相同,于是重新在记忆里追溯了起来。
(那个感觉是……)
然后他终于想起来了。
这是自己在母亲离世之后,所感受到的悲伤、痛苦和寂寞的情绪。
然而,他并不认得眼前这幅风景。而且注视着风景的视点摇摆不定,感觉不太对劲。
就在加布里鲁注意到这些事情的同时,胸口的那股揪心之感,忽然变得更加强烈。
(这到底是……那个、是帕莎吗?)
一名妖精映入他的眼帘。
但是仔细一看便会发现,那名妖精完全是不同的人物,紧接着……
──为什么……
加布里鲁在内心听到一道重叠的声音。
并非帕莎的那名妖精朝这边瞅了一眼,可是立刻就撇开视线,接着避之唯恐不及地快步离去。
──为什么要无视我的存在?
随着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心中的痛楚也变得更加强烈。
加布里鲁的视野突然模糊了起来,接着传来一股揉眼睛的感觉。
(这是……帕莎的身体……?)
就在加布里鲁隐约察觉到是怎么回事的瞬间,他和帕莎之间的界线变得更加暧昧不明起来。
(为什么大家都无视我的存在?我明明没有做任何坏事啊。)
好难过、好痛苦,我讨厌被大家这样无视。
注意到我啊。
大家快注意到我啊。
帕莎没能察觉到潜藏在自身想法深处的真正心境,只是顾着把「想被家人或其他人看见」的情绪表现出来,结果就成了单纯的恶作剧。
她将别人的东西藏起来。
或是扔下虫子吓别人一大跳。
这些鸡毛蒜皮的恶作剧,成功地让众人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但与此同时,帕莎也发现了一件事情。
众人的眼神,让她注意到了这件事情。
大家对待自己的态度,一天比一天恶劣起来。
好痛苦。好难受。
我没有错。不要无视我。再多关注我一些。
我就存在于这里啊。
变得愈来愈强烈的这种想法……最后引发了一场巨大的骚动。
守护妖精之国的世界树枝叶。
只要把这个藏起来,肯定能让大家更加吃惊。
帕莎抱着游戏的心理,取走了世界树的枝叶……结果世界树枝叶就此枯萎,导致守护妖精之国的结界遭到解除。
尽管众人最后成功驱逐了入侵的魔物,并由妖精王以魔力重新张设起结界,但是整座森林已被破坏得一塌糊涂,许多妖精也因此负伤,妖精王甚至已奄奄一息。
全体妖精都为这场浩劫感到哀伤悲痛……以及愤怒。
众人将愤怒的矛头指向帕莎,在一连串无情的指责之后,她被妖精之乡驱逐出境。
好可怕。好难受。好痛苦。
难过。悲伤。寂寞。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帕莎一边啜泣,一边想道。
明明我只是希望大家能够注意到我而己。
明明我只是希望家人能够多理会我而已。
……明明我只是想要和大家一同欢笑而已。
意识到这点的帕莎,不禁诅咒起做出这些傻事的自己。
她丝毫没有恶作剧的意思。
也从未想过要给其他人添麻烦。
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好可怕、好难过、好寂寞……然而,无家可归的帕莎,就只能漫无目的地展开流浪之旅。
为了忘记那些难过的事情、为了排遣那些寂寞的情绪,帕莎踏上旅程来到外头的世界,见识到了各式各样的新鲜事物。
某些东西能够散发出从未见过的光辉,某些动物拥有前所未见的外形,某些食物尝起来比花朵和果实更加甜美。
每当她接触到未曾知晓的事物时,每当她见到从未想像过的事物时,都会感到一阵心潮澎湃──
整颗心突然狠狠揪紧。
这就是我啊。
自身意识和帕莎完全杂揉在一起的加布里鲁,猛然浮现这个想法。
这既是我的记忆,也是帕莎的记忆。
是抱着相同痛苦的人才会产生的共鸣。
在同样身受恶魔支配的情况下,两人得以共享彼此的意识与记忆。
『哇哈哈,好啦,这下你打算怎么办呢!把这两个哭着说不想死的小家伙宰了吗!?哇哈哈哈!』
理应已经完全失去身体自由的加布里鲁和帕莎都在流泪。
两人并不是在现实之中,而是在脑海里理解对方过去所承受的痛苦,彼此都在想着对方的事情。
「……唉。」
『嗯?』
时候到了。
伊莉亚在出声叹气的同时,随手戴上一张小丑般的面具。
──这小丫头明知我能化身为烟雾飘散开来,为什么还要特地做出这种将视野缩小的举动?
感到纳闷的恶魔,唆使魔物发动攻击。伊莉亚一边将魔物化为烧炭余烬,一边在口中低吟一句「吾有心咒」,面具的数量霎时增加为三张。
而那三张面具的表情,全是和厮杀无缘的柔和神色。
有一种名为「巫术」的技能。
施术者通过这项技能,能使飘荡于天地之间的灵魂,附身于物体或生物之上,以此来发挥灵魂的能力或聆听灵魂的记忆。而在巫术的技能体系里,也存在着强制剥离附着于物体或生物上的灵魂的技法。
「名曰十一面。」
而恶魔在支配他人时,主要是采取两种方法。
第一种方法是占据宿主的精神,由此来支配身体;第二种方法则是无视宿主的精神,直接「附身」在身体上抢夺主导权。
从帕莎失去身体自由之后的各种状况来看,这次恶魔采取的是第二种方法。
而伊莉亚有办法驱除这种恶魔的附身。
「此神咒将成十一亿诸说。」
咏唱完简短的咒文之后,伊莉亚将手高高举起。
在恶魔眼里看来,就只是如此简单的动作。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局限在这个层次上。
『什么!?』
视野陡然变得狭窄。
自虚无之中显现的愤怒面具,罩住了帕莎和加布里鲁的脸孔。
恶魔试图摘下面具,但它很快就发现理应已被自己占据的身体,传来一股强大的排斥力道。
『臭丫头,你做了什么……!!』
「滚出他们两人的身体。」
『唔噢!?』
听到伊莉亚这句不容分说的单方面宣告的瞬间,恶魔感觉自己彷佛撞上了一堵坚固的高墙。
当恶魔从剧痛中恢复意识并再次睁开眼时,精灵少女的手里已经捧着妖精,腋下则夹抱着那名少年。
伊莉亚将加布里鲁放到地上,接着让帕莎凭空消失,然后环顾了一下周遭。
附近一带的所有魔物大概都被吸引了过来,数量粗估超过上千只。
即使如此,伊莉亚要做的事情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再来只要把它们全部打倒就好了。」
『……咕噗。』
听到伊莉亚这句话,恶魔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
『嘿哈哈,嘻哈哈哈──!全部打倒?就凭你一个人?』
恶魔停下刺耳笑声,语带嘲讽地说道,随即化为一阵烟雾。
它是拥有水之力的恶魔。在化为雾状之后,不仅能让人难以捕捉到它的本体,同时还能不受物理攻击影响,直接溶入宿主的身体进行支配。
重新检视恶魔的能力数值后,伊莉亚得出这样的结论,接着便开始操作魔力。恶魔则是再次大笑出声。
『哈~连我藏在哪里都察觉不到的蠢丫头,还敢口出狂言啊!你那小小的脑袋里难道什么都没装吗!?哇哈哈哈──!』
「噢?」
伊莉亚笑了起来。
彻底粉碎这家伙尚未瓦解的自信,之后再宰了它,应该是最能宣泄这股积聚已久的烦躁的好方法。
但是,就在伊莉亚笑脸盈盈地盘算着要怎么样凌迟这只恶魔时,忽然有人碰了碰她的肩膀。
「……伊莉亚。」
伊莉亚不可能无视这道招呼声,只能先把怎么杀死恶魔的事情搁到一旁,将视线转向声音的主人──加布里鲁。
看起来依旧面容憔悴的加布里鲁,笔直地盯着恶魔说道:
「伊莉亚,由我来收拾它。」
「……」
加布里鲁如果使用自己传授的招式,的确有可能打倒那名恶魔。
可是,伊莉亚相当怀疑此刻的他能否做到这件事。
他不仅精神上的疲惫尚未恢复,招式的诀窍也未能完全掌握。
再加上他能否使出全力战斗还是个未知数。
看到伊莉亚迟迟没有表示同意的反应,对自己身上不稳定的因素深有自觉的加布里鲁继续说道:
「让我来收拾它吧。」
他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我知道了。」
伊莉亚将全身的力道放松,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只见她站在加布里鲁身后,看着少年已经比自己健壮的背影,微笑着开口说道:
「我可是不会出手帮忙的喔?」
「……嗯,谢谢你。」
伊莉亚是为了测试他的决心才故意补上这么一句,没想到却收到加布里鲁的谢意,让她不禁苦笑着转过身。
而映入伊莉亚眼帘的,是漫山遍野、成群结队的魔物。
与其说是成群结队,群魔乱舞或许更加贴切。
「我可不会让你们过来捣乱喔。」
少女的脸上露出一抹蛊惑的笑。
光是这样,就让理应只懂得虐杀人类的成群魔物,宛如退潮般向后逃逸。
加布里鲁感受着那股惊人的力量逐渐从身后离去,也跟着向后退了半步。
他并非打算逃跑,而是准备迎击。
只见他摆出左手抚鞘、右手握柄的架势。
映照在他眼前的,是已经化为一阵烟雾的恶魔。
为了对伊莉亚这个显著的威胁展开突袭,恶魔不发一语地化为烟雾,准备悄无声息地发动袭击。
恶魔平常聒噪的模样,或许只是为了攻其不备的刻意演出。
(……反正这种事情一点都不重要。)
即使看不见恶魔的身影,加布里鲁还是能确实感受到那股迫近的压力,他就这样迅速闭上双眼。
浮现在加布里鲁脑海里的,是他在消融的意识里见到的光景。
那幅无数花朵应时盛开的缤纷景象,是帕莎过往记忆的风景。
梦里的帕莎始终都在哭泣。
她心中的悲伤、寂寞、痛苦……加布里鲁全都感受到了。
然而,现实世界里的帕莎,脸上却总是挂着笑意。
尽管加布里鲁也见过她生气或绷着脸的样子。
但是,他能想起的全是帕莎的笑颜。
──她为什么有办法笑得那么灿烂呢?
真是不可思议。
加布里鲁并不嫉妒。与其说他觉得羡慕,不如说是纯粹地感到佩服。
在想要露出和帕莎一样笑容的同时,加布里鲁也希望能够一直看到她的笑容。
──如果是为了这个目的,我──
刀是用来杀人的道具。
无论挥刀的目的是为了保护某人也好,亦或是为了杀死某人也罢,都不会改变这样的事实。
拔刀即意味着杀人。
只有在做好这样的觉悟之后,才能将刀从鞘里解放出来。
──就由我来斩杀。
(没用的,你这蠢蛋!挥刀斩雾很开心是吗?嘻哈哈哈────!)
──你这玷污了她笑容的浑蛋,就由我来斩杀!
居合技能,拔刀术。
在这个世界里,居合是一种不需要使用魔力便能斩断因子的技能。
恶魔──
则是一种遭到瘴气毒害的元素精灵。而所谓的元素精灵,就是拥有生命的属性因子。
即使是不受物理攻击影响的恶魔……
「──拔刀。」
(咿呀──────咦?)
也无法逃过加布里鲁的刀刃。
『什、什么、怎么、可能……』
锵、锵、锵。
伴随着每次的入鞘声响,恶魔化身成的烟雾开始散裂解体,正如字面意义所示地逐渐烟消雾散。
再这样下去会死,会就此从这个世界消失。
『别、别开玩笑了!!』
面对来自本能的恐惧,恶魔扑向加布里鲁,企图断绝这股恐惧的源头。
它重新形塑身体,伸出宛如长枪的手臂。
『呀啊啊啊────────!』
但这终究只是徒劳无功。
那垂死挣扎的一击没能贯穿任何东西,只剩下被斩成无数碎片的恶魔……不一会儿工夫,恶魔的身影就此消失无踪。
「锵」的一声,加布里鲁重新看向收进刀鞘的太刀。
自己之前见识到的剑技,只需要发出一次入鞘声响,就能产生无数道的斩击。
「……果然没办法使得像伊莉亚那样高明啊。」
「很快就会变得高明了喔。」
加布里鲁这句话原本就是想和伊莉亚攀谈,因此即使听到对方回应,也没有特别感到惊讶。
毕竟不管是以多少魔物为对手,站在自己身后的人可是那个伊莉亚。
加布里鲁转过身来一看,就发现伊莉亚果然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而且身上没有染上半点污渍。
「帕莎呢?」
「放心吧。」
伊莉亚大概是考虑到帕莎有可能被敌人盯上吧。
只见她扬起手来,一颗半透明的球体,立刻出现在先前空无一物的空中。
而妖精少女正一脸香甜地在那颗球里酣睡。
「……太好了。」
看到少年那安详的笑容,伊莉亚脸上的微笑变得更加灿烂。
「……你找到答案了是吗?」
「……嗯。」
加布里鲁先是看了太刀一眼,然后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接着,他再次将视线往伊莉亚的方向投去。
尽管少年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沉稳,但他的眼里蕴藏着强烈的意志。
我所找到的答案──
「我──」
「没关系的。」
就在加布里鲁准备将答案说出来时,伊莉亚打断了他的话。
「你不用告诉我没关系。或者说,你有需要征求我同意吗?」
很像是伊莉亚作风的坏心眼问题。
加布里鲁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缓缓摇了摇头说道:
「不需要。」
因为这是我自己找到的答案。
其他人不可能评断我的答案是否正确。
「嗯。那么,接下来……」
伊莉亚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顿了一下后接着说道:
「帕莎?你打算装睡到什么时候啊?」
「唉。」
忽然被伊莉亚点名的妖精,吓得坐起身来,睁开眼睛。
「唔、唔……」
伊莉亚和加布里鲁。
两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到帕莎身上,让她娇小的身躯颤抖了起来。
她是觉得害怕吗?
就在加布里鲁开始如此担心的时候……
「……对不起!」
妖精几近五体投地的道歉,将他的担心吹飞到九霄云外。
加布里鲁只感到满头雾水,伊莉亚则是一副「真是服了」的表情。
帕莎不敢直视他们两人,只是低着头继续说道:
「……我完全没有想要给你们添麻烦的意思……!对不起!」
加布里鲁大感意外。
他在记忆里见到的帕莎,即使本身犯了过错也不会主动道歉。
而那个死不认错的帕莎,此刻正发自内心地向两人道歉。
加布里鲁能感同身受地理解帕莎的懊悔及反省。
「不要紧。没事了。」
「咦……」
听到加布里鲁立刻接受道歉的回应,帕莎不由自主地抬起脸。
眼前是一脸温和笑意的加布里鲁,和同样看着他露出苦笑的伊莉亚。
「毕竟我们也没人受伤嘛。」
「伊莉亚姊……」
或许是过去从未向别人认真道歉的关系。
帕莎的眼眶因为道歉得到接受而红了起来。「但是呢……」伊莉亚用食指顶着她的额头说道:
「你如果觉得很抱歉的话,就给我好好反省!下次要是再犯下同样的失败,我可是会生气的喔?」
「嗯、嗯……!」
为什么会是这种高兴的反应啊?
不同于无法理解帕莎为何会笑着点头的伊莉亚,加布里鲁看着两人的这番对话,脸上挂着不变的温和笑容。
会挨骂是因为对方还在乎自己。
这件事比什么都让帕莎感到喜悦,加布里鲁能感同身受地理解这一点。
注意到加布里鲁笑容的帕莎别开了视线,脸颊染上了微微的红晕。
讨伐恶魔结束后没几天,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下,一名少年走在被森林围绕的干道上。
只见一名长有蝴蝶般翅膀的小人──妖精,坐在少年的肩膀上,踢着双脚说道:
「啊~啊,伊莉亚姊要是能再多陪我们一会儿就好了~」
「是啊。」
这的确是少年的真心话,但是他也怀抱另一种想法:
「不过,能和帕莎两个人独处,我也觉得很开心呢。」
「加、加布里鲁……」
「你不和伊莉亚一起上路没关系吗?」
「嗯、嗯……我也……那个……咳咳……」
「?」
两人都没有意识到一件事。
此刻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甜蜜氛围,正是伊莉亚离队所促成的结果。
伊莉亚·休鲁兹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人物。
只是在这个世界上,当然也存在着不识趣的家伙。
干道的石板路上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加布里鲁将视线转往声音的方向,发现三名全身包覆铠甲的骑士,正策马狂奔而来。
「……被看见了吗?」
「似乎是呢。」
面对来者的无礼视线,帕莎一脸没好气地说道。加布里鲁将她移到肩膀上,接着站到干道旁边,腾出足以让马匹通行的路面空间。
然而,那三匹马儿没有就此直驱而过,而是停在两人面前发出一声嘶鸣。
三名骑士跳下马后,其中一人走上前来,凑近加布里鲁说道:
「阁下就是加布里鲁吗?」
「是我没错。」
「在下奉某位大人之命,前来拜会阁下。」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情?」
全身披铠、凛然而立的男子掀开了面甲。
从面甲下显露的那道凌厉视线,彷佛要射穿加布里鲁,只是里头似乎还掺杂了些许哀伤的神色。
「能请阁下把那只妖精交给我们吗?」
「……我如果拒绝呢?」
「……很抱歉,那么我们只能动用武力硬抢了。」
加布里鲁将左手按上刀鞘,右手握住刀柄,接着轻轻闭上了眼睛。
──我会战斗。
这就是加布里鲁所找到的答案。
少年找到了一直存在于心中的答案。
他在周游各个城市、接触各地居民的过程中,具体感受到了那样东西的存在。
那是每个人都拥有的宝贵事物,一旦失去便会感到悲伤不已,单是拥有便能让人感到温暖。
那样东西就是笑容。
──我想要为了帕莎……不仅是帕莎的笑容,而是为了守护大家的笑容而战。
「对不起……」
「没事的。」
──因为我不想让她露出这种表情。
为了守护在肩膀上紧抓着自己的帕莎的笑容。
为了守护在这之前,于各个城市里见到的人们的笑容,我会挺身而战。
这就是加布里鲁找到的答案。
也是他行使杀戮之力的理由。
如果是为了这个目的,我将不会有任何迷惘。即使会遭到别人怨恨也无所谓。我不会为此感到后悔。
──这就是我的觉悟。
三股杀意迫近而来。
从方才那名男子说话的表情,可以看出对方并不是什么残忍嗜杀之徒。
即使如此……
「──拔刀。」
一道红色的闪光拖着尾巴,迅速遁入漆黑的刀鞘之中。
由于这幅光景看起来宛若灵魂遭到了吞噬,因此这名少年所佩带的那把太刀,后来便被人们称作「噬血魂者」。
这位今后将以佣兵公会成员的身分名扬四海、身旁总是伴随着妖精的少年,名叫加布里鲁。
曾经和少年一起并肩作战的人们,皆异口同声地如此称赞道──
这小子是百折不挠的硬汉。
这名令人难以捉摸的温和少年,一旦施展全力时──
就彷佛整个人化身为一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