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2.5卷】 少年的刀刃②
这名少女所做的料理,有着自己从未品尝过的鲜美滋味。
其美味的程度,甚至让鬼神难以相信她用的是相同的材料。然而,在另一方面,他也有一种「似乎还是少了些什么的感觉」,因此伊莉亚的这番解释,让他有茅塞顿开之感。
鬼神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想法有些傲慢,猛然抬起了视线,结果恰好和伊莉亚的眼神对上。只见她笑脸盈盈地望着自己,彷佛看穿了他的一切想法,鬼神不禁感到一阵尴尬。
「……不过,你的料理真的做得非常好呢。我自己下厨煮饭也有将近十年的时间了,但和你的料理一比,实在是差得远了。」
「只要掌握住几个诀窍,厨艺马上就能大大进步喔!」
事实上,伊莉亚这次并没有用上多少技能,除了用来生成料理器具的【炼金术】,和用来斟酌火候和时间的【鉴定】以外,就只有在碾米时动用了一下【烹调】而已。
撇除碾米不说,其他项目即使没有技能辅助,也可以透过经验来补足。
「嗯……」
鬼神露出沉吟的神情,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向伊莉亚讨教一下;相对的,完全不关心料理技术的加布里鲁,则是对别的事情很感兴趣,并出声向伊莉亚问道:
「伊莉亚你是多少啊?」
多少。
虽然这个词汇也有可能是指身高数字,不过伊莉亚觉得,加布里鲁应该是听到鬼神话里的「将近十年」,才会想到要问这个问题。
询问女性的年龄,可不是什么值得褒奖的事情──尽管伊莉亚的脑海浮现出这么一句话,但真要说起来,她目前的年龄根本无须在意这种事情。
「我吗?十二岁喔。」
「什……」
惊讶失声的人不是加布里鲁,而是鬼神。
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想要用假咳蒙混过去时已经来不及了,这反而让伊莉亚忍不住笑了出来。
「很多人都不相信我是这个年龄,您用不着觉得自己失礼。」
鬼神心里不由得感到赞同。
仔细一看,伊莉亚的外表确实还残留着些许稚气,只是她的精神年龄给人一种太过成熟的印象。
当然,伊莉亚不会说出其中的理由。
「话说回来,伊莉亚,你为什么会来这座岛上啊?」
「咦~嗯,我是来打听狂乱体质的事情啦。」
「事已至此,直说无妨。」
虽然鬼神出声打断了伊莉亚的发言,但是话里并没有带着讽刺或挖苦的味道,纯粹就是允许伊莉亚有话直说的意思。
伊莉亚领会了鬼神的意思,先是轻吁一声,接着淡然一笑地重新说道:
「老实说,狂乱体质真的是非常危险的东西。如果拥有这种体质的人,无论如何都想前往外界……我想就得来这里把这东西交给他才行。」
说着说着,伊莉亚将一个坠饰递了过去。
那是一个通体透明、犹如苍穹的天蓝色坠饰。对这个坠饰出现强烈反应的人不是加布里鲁,而是鬼神。
「这个是……?」
「这是名为『镇守之枷』的宝具。相传这样宝具能够消除受诅咒武器的恐慌和狂化作用……但是它真正的效果,其实是让佩戴者所持武器的恐慌和狂化作用,不会向外部散发出去。」
「……!」
听了伊莉亚的说明,鬼神立刻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与之相对,加布里鲁则是满脸问号地歪起脑袋。
「简单来说,就是只要戴着这个坠饰,那么无论是道具还是人类本身的狂乱效果,都不会向外泄漏。即使是拥有狂乱体质的人,也不会对其他的普通人造成影响。」
解释到这种程度后,加布里鲁也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
此时伊莉亚重新面向鬼神,带着有些认真的表情开口问道:
「我个人也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教鬼神大人,不知您是否介意?」
「只要是我答得出来的问题,我会尽量回答。」
「味噌和酱油的制造方法,是您自己研发出来的吗?」
鬼神的目光出现了些许踌躇。
不过,一度闭上眼睛的他,在重新睁开眼睛之后,眼里已经看不到任何犹豫之意。
「不,那是美琴……妻子来了之后才有的东西。我记得这是一种叫做……『酿造』的方法。妻子说她老家就是做这一行的,所以是仿效家里的做法。」
「……这间房子和仓库的构造,也是参考了尊夫人的意见吗?」
听到伊莉亚这句话,鬼神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知道是吗!?关于美琴出生的日本的事情!」
从知道日本的名称以及厨房的形式这两点来看,鬼神的妻子应该是江户时代的人吧。
在如此寻思的同时,伊莉亚也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宝具。
「…………我认识和她有着相同境遇的人。」
「……这样子啊。」
鬼神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之意。
但是,他立刻摇了摇头重新振作精神,再次恢复为平常的那副表情。
意识到自己仍对妻子恋恋不舍的鬼神,脸上浮现出几分自嘲的神色。
另一方面,伊莉亚则深陷在自责的情绪当中。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尊夫人是否时常咳嗽咳个不停呢?」
「嗯……你说的没错。美琴只要一离开这座岛或和加布里鲁居住的那座岛,身体就会立刻垮掉。美琴说她来到这边以前,身体状况并没有那么糟糕……」
果然如此。
不希望命中的推测得到了印证,让伊莉亚不禁垂下眼睛。
看来在这边的世界里,很少发生另一边世界的居民漂流过来的事情。
来到这个世界的地球人,都会饱受语言和文化差异之苦。
然而,和这些苦头相比,难以适应的空气其实才是新移民的最大难关。
就如字面意义所示,新移民的身体无法适应不同于地球的空气,在严重的情况下,甚至会损害健康并危及性命。
原本不该属于这里的人们在误入这个世界之后,或许都难以逃脱这样的宿命。
即使如此,伊莉亚还是不由得诅咒起自己来得太迟。
怎么了吗?
鬼神看到伊莉亚一副沮丧的神情,本来打算这么开口问道,但是隐约能够察觉到少女在想些什么的他,最后并没有把话说出口。
在鬼神脑海里闪过的,是自己将伊莉亚带到客厅说明原委时,少女闻言出现的反应。
──您为什么不将这些事情告诉令郎呢?您如果不说出来的话,他根本不可能晓得啊。
对于鬼神没有诚实面对加布里鲁一事,少女显露出无言的愤怒。鬼神认为她是真心在为他们父子俩着想。
正因为伊莉亚有着这样的性格,所以她此刻的沮丧神情,肯定不会是为了她自己的事情。
而从方才的对话内容来看,应该是和妻子的身体状况有关。鬼神做出如此推测。
「……你知道治疗这种病症的方法吗?」
「不,倒也不是这么说,只是……」
果然是这么一回事。
在如此寻思的同时,鬼神也冷静地思考起来,冷静到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如果伊莉亚是想到了美琴的事情,而且又不是治疗方面的问题,那大概就是借由她所带来的宝具效果,可以控制住一个人的狂乱体质的事吧。
倘若那样宝具的效果的确如伊莉亚所言,足以抑制鬼神或加布里鲁其中一人的狂乱体质,他们一家三口或许就有机会在一起生活。
(正因为美琴身体虚弱,所以更希望她能度过没有遗憾的一生……是吧。)
这是鬼神自己得出的结论,或许并不是伊莉亚感到沮丧的原因。
然而很不可思议的是,他的脑海里只浮现出这么一个念头。
鬼神本人确实也很希望一家三口能够一起生活。在这样的想法之下,他开口说道:
「……你别放在心上。」
这是鬼神发自内心的话语。
听到这句话的伊莉亚,一度怀疑鬼神能读取别人的心意,所以一脸惊愕地看向对方,因为他的确说中了自己的想法。
然而,鬼神没有回应她的视线,径自坐姿端正地啜饮着味噌汤。
「……谢谢您。」
伊莉亚不禁露出苦笑。
她并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劳烦鬼神费心,才不好意思地苦笑起来,而是因为觉得自己居然狂妄到想要干涉别人的人生,才忍不住自嘲地苦笑。
「?」
而加布里鲁只是歪着脑袋,看着两人进行这段对话。
他本人只想要赶快再来一碗饭,但是此刻的氛围实在很难开口。
「啊,不好意思呢。」
「不会。」
伊莉亚注意到加布里鲁空空如也的饭碗,于是从他手中接过碗来,添了一碗新的给他。
「对了,伊莉亚。」
「是,啊,您也要再来一碗是吗?」
「呃,唔,嗯,麻烦你。」
尽管鬼神不是为了这件事情喊她,但输给食欲的鬼神还是将碗递了过去。
鬼神有些难为情地别开视线,从伊莉亚手中接过盛满的饭碗,继续方才的话题问道:
「你将这样宝具交给我们之后,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我吗?我目前正在环游世界的途中,因此会继续踏上旅程。」
「这样子啊……那么,我能拜托你一件事情吗?」
「您有事情要拜托我?」
听到伊莉亚的复述,鬼神点了点头。
接着,他瞥了像是事不关己、埋头大啖的加布里鲁一眼。
「这趟增广见闻的旅行,我希望你能带着这孩子一起去。」
「……咦?」
忍不住惊呼一声的人不是伊莉亚,而是加布里鲁。
──你们父子俩好不容易才重修旧好,为什么要把加布里鲁送去旅行啊?
鬼神迎着伊莉亚困惑的视线,继续说了下去:
「这孩子的年纪还小,与其让他局限于狭隘的天地、沦为器量狭小之人,我当然更希望他能行遍天下、成长为深知世界辽阔之人。」
「……」
伊莉亚沉吟了起来。
若是换做平常的她,大概会因为嫌麻烦而立刻回绝。
可是,既然加布里鲁的狂乱体质能够得到控制,自己就不可能以此为理由来拒绝鬼神。
更重要的是,伊莉亚觉得自己若是能早一步造访此地,或许能让鬼神一家人团聚在一起生活。而这样的内疚,让她无法开口拒绝鬼神的请求。
「……我觉得让妇女和儿童单独出门旅行,似乎有那么一点危险。」
「你还真敢说呢,你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气势,可是连我都不敢忤逆。」
鬼神想起伊莉亚在听完解释之后,要求和加布里鲁谈话时的情景。
因为伊莉亚的请求明显是基于善意,所以鬼神当时也没有多加拦阻,但就算撇除这点不说,他也不敢笃定自己能够出声遏止她的行动。
尽管话语有些不客气,鬼神脸上的开怀笑容却没有任何讽刺的气息。伊莉亚见状,只能轻轻吁了口气。
果然被人逮住弱点,不是什么令人心情愉快的事情。
发现伊莉亚在轻声叹气的鬼神,将脸上的笑容切换成苦笑说道:
「虽然这项请求是我临时起意,但那也是因为对象是你,我才会这么开口拜托。你意下如何呢?」
「我就老实说了,我觉得您太抬举我了。」
伊莉亚这个人只会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可是一点都不想被别人擅自抱持期待,然后又擅自感到失望。
面对伊莉亚首次拒绝回应,鬼神难掩惊讶的神色。伊莉亚朝他苦笑了一下,随即恢复认真的表情说道: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都还没问过加布里鲁小弟的意思。」
问题就这样抛到加布里鲁头上,但他本人倒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嗯,我想去外头看看。」
只听见加布里鲁简单明瞭地回答道。
对于他如此轻易地做出决定,伊莉亚会感到不安也是人之常情。
「……你好好想过了吗?」
「嗯。妈妈也跟我说过,要我去外面的世界看看。而且外面的世界有好多新东西,真的非常有趣。」
加布里鲁一脸开心地说道,但是伊莉亚感到有些不对劲。
前半段的说法没什么问题。比起无法从失去至亲的悲痛中走出来,跨越这样的伤痛更能让人看到前进的希望。
但是后半段的说法就有点问题了。
对于自己导致全城居民死亡的事情,加布里鲁先前的确是一副深感恐惧的模样。尽管如此,由他在说出「非常有趣」的时候,脸上看不到丝毫逞强或撒谎的神色,可以认为他是真心这么认为。
伊莉亚总觉得这里头有点蹊跷。
不过,既然他本人都表达出意愿了,这下伊莉亚更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我知道了。我就答应您的请求吧。」
于是鬼神的嫡子加布里鲁,就这样成了伊莉亚的旅伴。
「还有一件事情要顺便请你帮忙,我想请你指导这孩子剑术。能够面不改色地接下我一刀的你,肯定在武术上也颇有心得吧?」
鬼神那种像是要预防自己推托的说话方式,让伊莉亚忍不住叹了口气,接着她面露苦笑地说道:
「我的武术自成一派,可不是能正经教人的东西喔。」
「无妨。我本人也是自成一派。通往顶点的道路有无数多条,差别只在于能否成为登上顶点的强者。」
「……」
由于鬼神的这番主张涉及技能的概念,因此伊莉亚也不得不同意他的说法确实有理。
但是,这样的说法,就像是完全以技能定夺一个人的努力,对于借由外挂获得力量的伊莉亚来说,实在难以表现出同意的态度。
而她的这副模样,似乎让鬼神产生了某种误会。
「……也是呢。我都已经请你带着加布里鲁一起上路了,现在又要求你指导他剑术,未免也太自说自话了……如果我这里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就好了。」
语毕,鬼神开始沉吟了起来。
伊莉亚听出鬼神的意思是要给自己报酬,于是主动向他开口提议道:
「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请您告诉我原初之神的事迹呢?只要是您从先人那里听来的部分就足够了。」
「嗯……」
如果这就是伊莉亚想要的报酬,鬼神本人非常乐意实现她的愿望。
只是那些事迹的内容,并不是能够兴高采烈地讲述的故事,而且鬼神向来认为自己是个口拙之人,因此神情有些犹豫。
在魔法公会的书库里,关于诸神在世的早期年代,只留下了真伪不明、近似传闻的纪录而已。
对伊莉亚来说,即使同样都是传闻,但鬼神可是直接上承神话时代的血脉后裔,能听到他亲口述说这些事情,可说深具意义。
「如果需要说上好一段时间,我会帮忙准备一些酒水和下酒菜。」
「呃、唔……」
对于品尝过午餐美味的鬼神来说,这实在是一项极具吸引力的提议。
「……好吧。虽然我没有信心能讲得精彩,但既然这是你的希望,那我就照办吧。」
「非常感谢您。」
在那之后,鬼神就这样一路讲到了夜里。就连一开始只在意什么时候吃晚餐的加布里鲁,后来也跟着伊莉亚一起聆听父亲的故事。
最后,为了将不知不觉睡着的加布里鲁送回房间,鬼神就此结束讲述。伊莉亚目送鬼神抱着儿子离开后,自行前往客房就寝。
隔天早上用完早餐之后。
伊莉亚和加布里鲁,在宅邸的玄关和鬼神相对而立。
「那么,一切就有劳你了。」
「好的。不过具体能有什么成果,还是得看加布里鲁小弟自己的努力而定喔。」
「我明白。」
鬼神以微笑回应伊莉亚的玩笑话,接着将视线移到加布里鲁身上。
「……」
「……」
(这对父子未免也太笨拙了吧。)
面对这一阵诡异的沉默,伊莉亚暗自在内心叹息。
「……旅途上难免会遇上凶险,你把这个拿去用吧。」
鬼神说完递出来的东西,是一把收在漆黑刀鞘之中的太刀。
那有着赤红色的刀身,正是他前两天朝着伊莉亚拔出的太刀。
「……这样好吗?」
「我待在这座岛上,只需要一把锄头就够了。」
「……谢谢你……爸爸。」
少年的个头比伊莉亚要矮上半截,因此那把太刀显得过于巨大。
不过,看到少年一脸珍惜地抱着太刀的模样,鬼神也眯起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加布里鲁随即转身迈开步伐,一点都没有依依不舍的样子。伊莉亚朝他看了一眼,接着再次向鬼神低头致意,便跟在加布里鲁后头离去。
但愿我们孩子的这趟旅程能有所收获。
既是朋友,亦是家人,也是敌人的『她』,以及妻子美琴,都已长眠于这个世界。
鬼神垂下眼睛,像是在向她们默祷一样,接着就此转身返回屋里。
另一方面,说起离开岛屿的伊莉亚和加布里鲁……
「……这里是哪里啊?」
「……到底是哪里呢?」
他们迷路了。
无论向左还是向右望去,眼前都只有一片随风摇曳的草原。
两人之所以会身处这样的草原之中,完全得归咎伊莉亚的使魔蒲公英的一时兴起。
回应伊莉亚的召唤而来的蒲公英,在发现自己居然得载一个素昧平生的小鬼后,与其说它一时兴起造成现况,不如说「乱发脾气」或许更接近实际情形。
无论如何,当初跟蒲公英说了一句「你想怎么跑就怎么跑」的人,正是想去波多鲁提以外的国家的伊莉亚,所以她本人也没资格埋怨什么。
而且惨遭池鱼之殃的加布里鲁,也兴致盎然地望着眼前从未见过的地平线,因此这样的结果说起来还算可以接受。
伊莉亚用【千里眼】环顾周遭后,找到了一座规模不小的城市。
接下来只要前往那座城市就行了,但是就像已经回去的蒲公英那样,其他使魔也可能因为见到加布里鲁而闹脾气,因此伊莉亚决定直接徒步前行。
「不过,在出发之前……」
「?」
「锵锵~」
原本两手空空的伊莉亚,瞬间在手上变出一套衣服来。
「说起剑术修行,果然还是得穿这种服装才行!」
因为加布里鲁既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伊莉亚便催促他将衣服换上。
加布里鲁在糊里糊涂之下穿上的服装,是一套剑道的道服加上裤裙。
为了顾及下盘的稳定度,他的鞋子则是从草鞋换成了长筒皮靴。
「很好!那么,我们出发吧。」
「嗯。」
加布里鲁点头答应,看起来既没有特别感到不安,也没有表现出不满的样子。伊莉亚就这样领着他迈开步伐。
「伊莉亚,你很强吗?」
两人走了一阵子之后,或许是看腻了周遭一成不变的景色,加布里鲁一边挥舞收纳在刀鞘里的太刀,一边开口问道。
对伊莉亚来说,这是一个有点难以回答的问题。
「嗯……可以算是很强吧?」
她只能像这样含糊其辞。
当然,加布里鲁听了也只能歪起脑袋。
「算是很强?」
「……要稍微试试看吗?」
伊莉亚说道,同时将头发拢到脑后绑好。就在下一瞬间,她的手里已经握着一把武士刀。
只是她明明没有任何取刀的迹象,时间上也没有短到不可能让人看漏这样的动作。
加布里鲁只能衷心佩服地望着伊莉亚,不过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东西似的,忽然将脸转向另一个方向。
伊莉亚看到加布里鲁这副模样,也微微眯起眼睛,朝同一个方向看了过去。
「!」
加布里鲁远远超越常人的视力,捕捉到混杂在草丛中的茶色异物。
那是一头外型和蛇类相似,但是长有四肢的魔物,体型足足有一头鳄鱼的那么大。
「那个是名为『长草蝰蛇』的魔物。它的动作非常敏捷,有着强力的下颚,而且臼齿具有神经毒素,因此一定要注意不能被它咬到。」
伊莉亚边说边站到加布里鲁身前。
她以微笑制止想要联手出击的少年,接着就像方才变出武士刀那样,将一张不晓得何时拿在手中的小丑面具戴到脸上,将武士刀连刀带鞘地贴在左腰上面。
明明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加布里鲁却不寒而栗地感到一阵呼吸困难。
来了。
就在他浮现这个念头的刹那,逐渐变大的拨草声响戛然止息。
下一瞬间。
伴随着「锵」的入鞘声响,遭到一刀两断的魔物尸体,横躺在伊莉亚的面前。
「你能看见刚才的那一刀吗?」
原本被魔物尸体吸引视线的加布里鲁,在伊莉亚一问之下,顿时回过神来。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方才那股呼吸困难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隔了一秒之后,他重新思索起伊莉亚的问题。
「不行。我看不到。」
「你当前的目标,就是学会刚才那一招。」
目标。
听伊莉亚这么一说,加布里鲁瞥了魔物的尸体一眼,接着问道:
「刚才那一招叫什么?」
「被称作『居合』的拔刀术。」
「……『居合』?」
伊莉亚朝歪起脑袋的加布里鲁抛去一个微笑,并从刀鞘里拔出武士刀。
只见才刚斩杀过魔物的刀刃上,一片鲜血淋漓,遮挡了若隐若现的钢铁光泽,散发出一股骇人的不祥氛围。
「像这样双方都举起武器来互相较量,就是所谓的『比试』;而不举起武器,只是将武器拎在手里……即使处于平常的姿势也能随时展开交战,就是所谓的『居合』。你听明白了吗?」
「不明白。」
「是吗~」
不过就算不明白原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伊莉亚干脆地做出结论,将武士刀收回刀鞘。
「像这样刀未出鞘,也能立刻发动攻击的架式,就是所谓的『拔刀术』。而这项招式还有另一项特征。」
说着说着,伊莉亚在举起的右手前端,变出一颗拳头大的火球。
「你随便挥一刀看看。」
「嗯。」
加布里鲁按照伊莉亚的吩咐,用双手握住拔出的太刀,朝着火球挥砍而去。
火球瞬间像是被红色太刀拉扯似地断成两截,但立刻又紧贴在一起,恢复成原来的状态。
「这次换成用居合来砍看看喔。」
话声方落,火球就被劈成上下两半。
裂成两颗半球的火球,没有因为刀身或风压而出现晃动,反而像是烟消雾散般消失不见。
「因为居合能够像这样切断因子本身的结合,所以也能够直接斩断魔术喔。这就是居合的另一项特征……说是这么说,可是你得从基本功开始练起,才有可能达到这种境界。」
「嗯。」
说起十二岁的男孩子,几乎都是更加桀骜不驯或自命不凡的臭小鬼。
但是加布里鲁至今给伊莉亚的印象,都是个相当敦厚朴实的好孩子。
(是因为他在孤岛上长大的关系吗……?还是因为母亲教子有方呢?)
伊莉亚如此寻思,再次和老实点头的加布里鲁一起迈开步伐。
两人所行经的区域,似乎是方才的那种魔物──长草蝰蛇的栖息地,所以蝰蛇三番两次地向他们发动袭击。
在伊莉亚逐步抑制出手的力道之后,加布里鲁似乎也开始能够看清楚她的剑术,会跟着寻找空档挥舞太刀。
伊莉亚没有打算特别出声指点。
因为在她【神之眼】所显示的资讯里,加布里鲁在【剑术】系统的技能方面具有极高的潜力。
不过,还是有令人感到不安的地方。
「哎,等一下。」
伊莉亚正打算出声制止,加布里鲁却已经自顾自地在原地上起厕所。
因为是在孤岛上自由奔放地长大,所以才会如此缺乏羞耻感吧。
「……加布里鲁。你在宅邸里的时候,都是怎么解决生理问题的?」
「去厕所解决啊。」
至少他似乎有被教导过这样的观念。
「那如果是离开家里的时候呢?」
「这就没人跟我说过了。」
「这样啊。」
那么事情就简单多了。
加布里鲁的个性老实,只要是别人嘱咐过的事情,他应该都会乖乖遵守。
「当你需要在外头大小便时,要尽量找一个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解决。明白了吗?」
「嗯,我知道了。」
「如果是在城镇里头的话,就去跟附近的店家借用厕所,即使是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也不可以随地便溺。」
「……我知道了。」
尽管加布里鲁一脸老实地点头答应,但是因为他正好解放到一半,所以感觉有点缺乏说服力。
加布里鲁上完厕所之后,两人再次迈开脚步。由于有伊莉亚的眼力和实力作为后盾,他们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什么明显的阻碍,在周围的天色暗下来以前,便已经抵达了城市。
座落在平原的那座城市,外围有一道用来抵御外敌的城墙,并且沿着城墙开凿了护城河。这样的防御工事不仅是用来阻挡魔物,同时也明显是要用来防备人类之间的争战。
伊莉亚消去面具和武士刀,放下绑起的头发,和加布里鲁沿着干道走过吊桥。就在两人即将踏入城里的时候,站在城门旁的士兵喊住了他们。
那是几名身穿暗银色铠甲、手持长枪的男性士兵。
和那副戒备森严的架势相反,士兵们看向两人的眼神相当和善。尽管他们瞪大了眼睛打量着两人──特别是伊莉亚──的模样,但很快就恢复成原本的眼神看着两人说道:
「你们两个有公会的登录证或通行证吗?」
「有的。虽然目前没有在执行委托,但我是冒险者公会的成员。这孩子则是……我的弟子之类的人物。」
伊莉亚边说边将登录证递了过去。男子接过登录证一看,立刻赞叹地「噢」了一声。
「这个年纪就能取得冒险者的资格,真的相当了不起呢。啊,失礼了。我可没资格高高在上地对你说这种话呢。」
「不会。谢谢您的夸奖。」
听到伊莉亚有礼的回答,男子终于忍不住露出苦笑。
包含佣兵公会在内的冒险者头衔,是特别难以取得的一项资格。
因为只要是有和公会联盟缔结协定的国家,冒险者都可以免除往返各国的必要关税,并且拥有自由行动的权利,所以当然不是能够随便核发的资格。
他们是公会联盟愿意为其做人格担保,并且有能力自由穿梭于世界各地的人物。
这就是「冒险者」头衔所包含的意义。
「不过,那边的男孩如果没有身分证明,就还是得缴纳税金,这样没问题吗?」
「没问题。可以用基鲁兹来缴纳吗?」
「嗯,当然可以。」
付清税金之后,两人顺利地进入城里。
加布里鲁从刚才开始就完全没有加入谈话,因为高度是他身高好几倍的城墙,以及从城门这里看到的街景,将他的目光完全吸引了过去。
「我们先去制作登录证跟确定落脚地点,接着再开始慢慢观光好吗?」
「嗯。」
看到加布里鲁乖乖答应的老实模样,伊莉亚不由得摸了摸他的脑袋。
加布里鲁也没有对此表示拒绝,甚至觉得很舒服地露出微笑。
若要问这幅光景在第三者眼中看来是什么样子,只要看看守门卫兵眯起眼睛的模样就马上能够明白了。
「你们如果要去公会分部,只要沿着这条路笔直前进,然后拐进第二条大道就会看到了。」
「谢谢您的指点。」
伊莉亚向亲切的卫兵低头致谢,接着套上兜帽,和加布里鲁一起往分部走去。
大街上满是摊贩和行人,随着不断前进而逐渐变强的各种香味和揽客声,不断吸引着加布里鲁的注意力。
但是伊莉亚每次都会将他硬拖回来,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姊姊在教训绕远路的弟弟。
不久之后,两人来到一座厚重的石造建筑前面。悬挂在建筑物前的招牌,写着〈公会联盟分部〉几个大字。
推开木头门扉之后,一股酒精的味道扑鼻而来,加布里鲁顿时皱起了脸孔。
另一方面,伊莉亚大概是已经很习惯的关系,脚步不停地朝里头走去。
设置于大厅深处的接待柜台,有两男一女三名职员站在那里。
三人面前都没有排着队伍,伊莉亚毫不犹豫地走向女性职员的窗口。
头上长着水牛般犄角的柜台小姐,笑容可掬地接待眼前的少女和少年。
「欢迎光临~请问两位有什么事情呢?」
「我们想在公会进行登录。」
「你们两位吗?」
「不是,就只有这个男孩而已。」
柜台小姐将视线移到加布里鲁身上,仔细打量起他的体格,接着露出些许苦笑说道:
「唉,你今年几岁呢?如果未满十岁,就必须事先取得双亲的同意才行。」
「我今年十二岁,没有问题。」
「咦……」
柜台小姐看向伊莉亚寻求确认。伊莉亚朝她点了点头,并补充说明道:
「还有,我想用我的名义来推荐。」
「咦?唉,能让我看看你的登录证吗?」
「请。」
尽管柜台小姐一开始有些半信半疑,但在接过伊莉亚递出的登录证后,脸上立刻浮现半是困惑、半是抱歉的苦笑。
「真的非常对不起。原来您是B级别的公会成员啊。若是要用您的名义推荐,还请您填写这边的表格。」
「你不用那么恭敬没关系。我个人不介意这种事情。」
「是、是吗?……我们这里很少会有B级别的公会成员到访,所以我吓了一跳。」
伊莉亚过去隐姓埋名时的登录证级别是S,当时同样是吓坏了一大堆人,他们毕恭毕敬的程度更胜刚才的柜台小姐,甚至还引发了人们的恐慌。
她一面回想着这些事情,一面将递过来的表格填好交了回去。柜台小姐确认完内容之后,歪起脑袋问道:
「你填写的内容不是冒险者,而是战士的加入推荐喔,这样就好了吗?」
「嗯,这样就好了。」
由于冒险者的资格不易取得,因此他们的权利相对地更高一些,例如即使是在未执行委托的状况下,同样能够免费穿越国境。
但是如果想获得这样的权利,首先得对这份工作的责任有所自觉。伊莉亚认为,加布里鲁必须自己去选择和学习这样的责任。
而这也是伊莉亚划下的一道界线,她并不打算无微不至地照顾加布里鲁。
「那你要接受级别判定的测验吗?」
加布里鲁似乎不懂柜台小姐的问题是什么意思,歪起脑袋看向伊莉亚。
柜台小姐看出他心中的困惑,善尽职责地继续解释道:
「你如果接受测验,就是从和目前实力相符的程度开始算级别;如果不接受测验,就是从最低的F级开始算起。只是测验得花上一些时间和费用,你要接受测验吗?」
「你就试试看吧。」
「嗯,我知道了。」
或许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加布里鲁老实地点了点头,同意接受测验。
不过,由于天色已开始暗了下来,因此明天才会举行测验。两人决定先去寻找住宿旅店。
在柜台小姐的介绍下,两人没花什么工夫,就找到一家规模不小的旅店,随后在旅店的一楼用了晚餐。
摆放在桌上的餐点,可说是这种旅店的常见组合──一整篮的面包、沙拉、浓汤,以及牛排。然而,对于吃惯日式饭菜的加布里鲁来说,每样料理似乎都显得相当新鲜,所以他一直津津有味地享用着餐点。
「……我想差不多该来讨论一下今后的行程了,可以吗?」
「唔呣、哞呣呣。」
「你别急着回话,好好把东西吞下去再说。」
加布里鲁那副饿虎吞羊般的吃相,叫人不禁怀疑他吃下去的那些食物,究竟是怎么装进那矮小的身体里。在伊莉亚的招呼下,他终于停下了用餐的动作。
「总而言之,我想先弄清楚这个国家的整体状态,所以会去街上晃个两天左右。而在我打探情报的期间,你就去接一些委托来练习剑术。这样子可以吗?」
「嗯。」
「不过,因为最一开始会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所以我明天也会跟着你走一趟。」
「我知道了。」
加布里鲁这么老实听话固然是件好事,但是他的反应如此平淡,让伊莉亚不由得担心了起来,总觉得他没有真的弄懂是怎么回事。
毕竟我们才刚认识而已,我一个人在这里干着急也没有用──抱着这样的想法,伊莉亚当晚早早就上床去了。
到了隔天。
两人吃完早餐之后,径直朝着公会分部而去。
「哎呀,你们可真早呢。」
昨天那位柜台小姐迎接两人的到来,随即领着他们前往中庭。
只见中庭的墙上搁着许多木制武器。沿着围墙设置的训练假人,则是以木棍为骨架扎成的稻草人,全身上下都破破烂烂,一看就知道是历史悠久的老古董。
「麻烦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下啰。我去请测验官过来。」
「知道了。」
伊莉亚目送柜台小姐回屋里之后,朝着一脸稀奇地把玩木头长枪的加布里鲁走去。
加布里鲁察觉她走近身边,于是举起木刀亮给伊莉亚瞧。
「是要用这个来战斗吗?」
「没错。因为测验的目的不是要杀死对手。」
「就算是用这种东西,也能把人杀死吧?」
加布里鲁如此说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让伊莉亚感到有些奇怪。
「……的确是呢。可是──」
「喂喂,你这小鬼头,这种大话等你打倒了对手再说。」
伊莉亚还来不及搞清楚这股奇怪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一名带着嘲弄语调现身的男子,立刻打断了她的话头。
男子的服装和站在柜台的男性职员颇为相似,不难看出他就是本次的测验官。
「那么,要接受本大爷测验的是哪个小兔崽子?」
「是我。」
「……唉。大清早的就一堆麻烦事啊。你去那里挑一把想用的武器吧。」
「我用这个。」
看到加布里鲁举起手中木刀的模样,男子夸张地叹了口气,就这样走到中庭的中央一带,随意挥了几下木剑确认手感。
他懒洋洋地将木剑扛在肩头,并再次将视线瞥向加布里鲁,扬起嘴角说道:
「那就赶快开始吧。让本大爷瞧瞧你有多大本事。」
加布里鲁向男子点了点头,朝他走了过去。
少年的眼神已切换成战斗模式。然而,他的步伐却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丝毫没有要借着冲刺的劲势挥刀出击的意思。
男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反差,从他消去笑容、不再将木剑扛在肩上的模样,可以看出一股警戒的味道。
「!?」
但是,加布里鲁忽然停下脚步,让男子的这番警戒全都化为乌有。
只见停下脚步的加布里鲁微微沉腰,将木刀按在左边的腰上,接着便动也不动。
如果是伊莉亚或知道这副架势的人,自然能明白这个动作的意义;可是在不晓得的人眼里看来,这完全是「在战斗中摆出难以活动的姿势」的诡异行为。
而这就导致男子又多了一项必须警戒的事情。
「……啧。」
双方陷入好一阵子的胶着状态,对此感到不耐的男子,重新握紧了木剑。
「麻烦死啦!」
男子就这样冲了过去。
他的前进方向是加布里鲁的左侧。他所推导出的结论,是一个简单明瞭的答案──不管这小鬼头在盘算什么,反正我只要瞄准他的弱点就行了。
尽管男子的冲刺速度相当惊人,但是加布里鲁的基本体能远超过常人,轻而易举地就捕捉到了他的动作。
加布里鲁挪动了一下身体的方向。
可是这个细微的动作,已足以让身体的轴心偏移,因为他尚未习惯这个架势。
(太慢了。)
他将左手作为刀鞘,模仿伊莉亚的剑术。
然而,他实际挥出的那一刀,速度却慢到一点都不像伊莉亚的招式,根本惨不忍睹。
「唔……!」
「好险、好险!」
因此担任测验官的男子能够闪过这一刀,并非出于偶然。
「太嫩啦!」
加布里鲁举起木刀,格挡对方下劈的木剑,陷入无法施展居合的状态。
男子本来是打算依靠体格压制少年,但加布里鲁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打乱了他的盘算。
可是,无论加布里鲁的身体能力多么优越、力气多么强大,在技术方面仍然远远不及对手。
「……好啦,到此为止。」
从结果来说,加布里鲁最后是倒在地上,仰望拿着木剑抵住自己的男子。
「嗯,该怎么说呢。再多累积一些经验吧。这样子的话就会是你赢了。」
男子将木剑扛回肩上,沙沙地搔着脑袋说道,脸上已经见不到先前的嘲弄神情。
尽管一副愤世嫉俗的模样,却是个秉性端正之人。
对男子感到刮目相看的伊莉亚,发现对方将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
「你就是推荐这小子的B级冒险者吧?刚才那一招,是你教给他的吗?」
「我只是叫他自己想办法模仿我的动作而已。看来是完全不管用呢。」
和脸上浮现苦笑的伊莉亚相反,男子的表情逐渐认真了起来。
等到加布里鲁站起身来,拍掉衣服沾上的尘土之后,男子终于开口说道:
「你能跟我来上一局吗?」
「……在那之前,我想先听听加布里鲁的测验结果。」
「嗯?噢,差不多是E级别吧。这小子不仅力量很强,眼力也很优秀,可惜缺乏经验。整体上来说还是实力不足。我会这样回报给公会。」
「非常感谢您。唉……」
「名字是吗?我叫弗雷泽。」
面对脸上仍然带着认真神色的弗雷泽,伊莉亚沉吟半晌之后,重新转向他说道:
「弗雷泽先生是本地人没错吧?」
「嗯,是啊。」
「那么,我可以陪您切磋,只是能否请您告诉我这个国家的事情呢?」
「嗯?好啊。只是即使是公会成员,知道的事情也相当有限喔。」
「没关系。」
交涉成立。
伊莉亚走到加布里鲁身边接过木刀。
这原本应该是用未出鞘的刀使出来的招式吧?
弗雷泽从加布里鲁先前的姿势做出这样的猜想,打算开口要求伊莉亚用真刀来示范这一招。
「唔──」
但他没能把话说出口。
一股宛如被剑尖抵住喉咙的感觉席卷全身。
这股感觉来自那名少女。只见她戴上不晓得从哪里变出来的面具,没有摆出任何架势,静静地伫立在场上。
她只是微微地沉下腰。
光是这个样子,弗雷泽便已觉得全身狂冒冷汗。
「我要上了…………您看到了吗?」
「……不,我没看到。」
但是,弗雷泽很清楚伊莉亚的确出招了。
正确来说,是他的『直觉』这么告诉了他。对曾经被直觉拯救过好几次的弗雷泽来说,单是这样便足以让他相信伊莉亚的话。
「原版的招式原来这么厉害,能弄明白这一点也就足够了。小妹妹,你们接下来有什么预定行程吗?」
「加布里鲁的登录作业完成后,我们打算开始接委托。」
「那么,在登录作业结束之前,我就来告诉你们这个国家的事情吧。这样子可以吗?」
看到加布里鲁也跟着伊莉亚点头之后,弗雷泽便领着两人回到屋里。
接着,他带领两人前往分部的二楼,一间上头写着「会客室」的房间前面。
「我进去啰。」
弗雷泽连门也没敲便径自走进房里,一名坐在椅子上的女子直接和他打了个照面,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
「我说你这个人啊……我可是正在办公耶。」
「那你就去办公室处理嘛。谁叫一楼那里人多嘴杂的。小妹妹你也觉得在这里说话比较好吧?」
被弗雷泽这么一问,伊莉亚只是面带苦笑地脱下兜帽。
看到伊莉亚显露出的完整容貌,那名女子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
「不会吧……是精灵……!?」
「真的假的……」
弗雷泽似乎一直没察觉到她是精灵。伊莉亚苦笑着向两人说道:
「我似乎让两位感到很不自在,真是不好意思。但是,我纯粹只是因为不想引人注目才会隐藏容貌,两位其实不需要特别迁就我的。」
面对伊莉亚柔中带刚的态度,弗雷泽和那名女子都一脸茫然地不知该说什么。
在场唯一处变不惊的人,就只有已经见过伊莉亚容貌的加布里鲁。
「精灵很罕见吗?」
「嗯。因为他们是一群窝在森林里头的茧居族。」
「居然用茧居族来形容……」
这样的字眼无异是在贬低自己的种族。
听到伊莉亚若无其事吐出的毒辣话语,弗雷泽他们终于回过神来。
「站着不方便说话,还请两位先坐下吧。」
那名女子催促着两人在沙发上入座,伊莉亚和加布里鲁接受了她的好意,走进会客室里头。
「你想瞭解这个国家的事情对吧?我们兰纳利布王国是──」
弗雷泽的说明完全不同于他平时的粗野举止,听起来非常清晰易懂。
房间里的这位女性名为古丽妮丝,在这座古雷斯利布分部担任分部长一职。她充分展现机敏的反应能力,在一旁适时补充弗雷泽简单易懂但缺乏客观性的说明。而这样的一搭一唱,也如实表达出两人身为分部长和副分部长的关系,让伊莉亚感到相当有趣。
即使加布里鲁的登录证已经制作完成,谈话也依旧没有结束。最后四个人就在会客室里一面用餐,一面继续交谈。
在大略介绍完这个国家的情势之后,话题自然转到了伊莉亚他们身上。
话虽如此,伊莉亚不会多谈自己的事情,弗雷泽他们也不会硬是向她追问。
另一方面,加布里鲁本人则是几乎全都交代了出去。
「……你这小子,真是吃了不少苦头啊……!」
结果把弗雷泽惹得热泪盈眶。
伊莉亚被他豆大的泪珠吓得退避三舍,古丽妮丝见状,有些无奈地耸肩说道:
「他这人就是这副德性。完全是单细胞生物。」
「吵死了!好,加布里鲁!午饭就由我请客!你就开怀地吃吧!」
「谢谢你。」
尽管加布里鲁至少已经吃了三人份的餐点,但他还是开心地笑了起来。看到他这副笑容,伊莉亚也不好出声制止。
最后,伊莉亚的求知欲和加布里鲁的食欲都得到了满足,这场化为餐会的谈话就此告一段落。
离开会客室的两人,为了按照原订计画接下委托,回到了一楼的布告栏前,望着张贴在上头的委托表。
整面布告栏几乎都被张贴的委托表给淹没,看着那些令人头晕目眩的大量文字,加布里鲁忍不住感叹地说道:
「真的有好多委托呢。」
「因为上头不仅有这一带的委托而已,还包括其他国家的委托喔。」
在大多数的情况下,会承接他国委托的人,基本上都是佣兵公会的成员,因为他们不需要缴纳跨越国境时的关税。
但是,由于他国的委托从承接到达成得花上相当的时间,因此会贴到布告栏上的,仅限那些时间足够充裕的委托表。
「不过,我们短期间内都不会离开这个国家,所以其他国家的委托就先别管了……」
伊莉亚比较着委托表,将其中一张揭了下来。
那张委托表上写着「驱除古雷斯巨鼠」几个大字。
尽管名为老鼠,但古雷斯巨鼠有着纤长的四肢,外形和狗颇为相似,因此又被人们称作「犬鼠」,是这个国家的特有种。
该种巨鼠的生态特征是强大的繁殖力,它们是一种偏向草食的杂食动物,因此也会把农作物啃得乱七八糟,时常成为人们委托驱除的对象。
此外,由于它们是草食动物,因此没有什么强烈的毒性,而且为了找寻食物,每只个体的活动范围十分广大,不会成群结队地行动,可说是最适合新手练功和赚取资金的委托。
「你首先要习惯用武士刀来战斗。」
「嗯,知道了。」
加布里鲁从伊莉亚手中接过纸张,像是被催促似地走向柜台,并朝接待的男性职员递出委托表。
「你是要登录委托吗?请提交登录证。」
「嗯,这样子就可以了吧?」
「没错。请你稍等一会儿。」
柜台人员从加布里鲁手中接过登录证后,将其摆放在手边的玻璃板上展开作业。
对伊莉亚来说,这是司空见惯的光景;但对加布里鲁来说,这些全都是第一次接触的东西。他那副紧盯柜台人员作业的模样,实在叫人忍俊不禁。
「……登录完成。你需要拿着委托表吗?」
加布里鲁看向伊莉亚,见她微微颔首,便向柜台人员点了点头。
在取回委托表和登录证后,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讨伐了。
两人离开城里,前往委托所指定的森林。这片森林的氛围,和岛屿上的森林似同而实异,让加布里鲁不停地眨着眼睛。
「我只会在一旁看着,你就自由行动吧。」
「嗯……知道了。」
加布里鲁从刀鞘拔出太刀,聚精会神了起来,宛如回到故乡的森林一般。
随风摇摆的草木声响,乍听之下无序可循,但其实有一定的节奏。而从这些声响里冒出来的异音,会告诉自己那里存在着不是植物的东西。
就在加布里鲁远超常人的听觉,捕捉到某道异音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立刻窜了出去。
这里虽然是一座森林,不过树木的间隔足以让三人并肩通行,只是加布里鲁是把树木当作墙壁,在群树之间飞檐走壁,径直奔向他所听到的异音方位。
(似乎比在平地上战斗更加厉害呢。)
追在他身后的伊莉亚暗自赞叹,而加布里鲁很快就停下了脚步。
大概是因为他的速度太快,所以让他的行动直接变成一场奇袭。
只见转过身来的加布里鲁手里,有一头古雷斯巨鼠被串在太刀上头。
「嗯。成功讨伐了一只呢。」
加布里鲁露出一贯的悠哉笑容,但是他的表情忽然黯淡了下来。
「……这个要怎么处理才好?」
「我先帮你保管吧。下一只别用刺的,换成用斩的方式来打倒吧。」
「用斩的方式吗?嗯,我试试看。」
在那之后,加布里鲁忠实遵守伊莉亚的吩咐,持续展开讨伐。
就杀伤性武器的操作来说,加布里鲁姑且算是及格了;但从武士刀的运用技巧而言,还是显得颇为拙劣。
在执行委托的过程里,伊莉亚逐渐明白了加布里鲁的缺点。回到城里完成委托达成的登录作业之后,两人决定去吃晚餐。
「哟,是你们俩啊。要去吃晚餐是吗?」
出声招呼两人的,是和分部长一同现身的弗雷泽。
「是的。两位也是吗?」
「对啊。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听到弗雷泽这么说,站在他身后的古丽妮丝微微叹了口气。看到她这副反应,伊莉亚隐约能体会她的心情。
两人的视线恰好在下一秒对上,彼此都露出了苦笑的神情。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你们就一起来吧。」
对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拒绝邀请反而更加失礼。
而且弗雷泽和加布里鲁,似乎都已经认定大家要一起去了。
「……不好意思。那我们就叨扰两位了。」
「小孩子不需要顾虑这么多事情啦。好了,我们走吧!」
古丽妮丝轻轻推着伊莉亚,一起追在走在前头的男性同胞身后。
四人所前往的地方,不太像是食堂或居酒屋,而是一家氛围静谧、感觉比较类似餐厅的饭馆。
一行人在四人桌就座之后,或许是考虑到伊莉亚他们是第一次来,弗雷泽径自帮忙点好了菜肴。
加布里鲁一脸放空地望着弗雷泽点菜。古丽妮丝看着两人的模样,忍不住偷笑起来,悄悄和伊莉亚咬耳朵道:
「你别看弗雷泽那样子,他可是很喜欢小孩子的喔。」
可是我们刚接触弗雷泽的时候,感觉他的态度很刻薄呢。
古丽妮丝似乎察觉到了伊莉亚内心的疑问,坐直身子微笑说道:
「吃佣兵公会这行饭的,尽是一些危险或粗暴的人物对吧?他应该是想让你们对这一点有心理准备啦。」
虽然他的粗暴是天生如此就是了。
尽管古丽妮丝补上这么一句,不过她的脸上并没有任何厌恶或不快的神色。
「您很瞭解他呢。」
「……算是吧。」
古丽妮丝脸上的淡淡笑容变成了苦笑,但她没有否定这句评语,让伊莉亚感受到一种大人的气息。
相对于此,坐在古丽妮丝对面的弗雷泽,则是给人一种小孩子的印象。
不过,他那副比手画脚解释菜单上的料理、把加布里鲁逗得乐呵呵的模样,与其说两人是年纪相差甚远的兄弟,不如说──
「简直像是父子一样呢。」
「……他要是也能这样疼爱自己的孩子就好了呢。」
原以为对方只是随口嘟囔一句的伊莉亚,在察觉到话里涵义的瞬间,反射性地看向了古丽妮丝。
十二岁的孩子明白这种事情,倒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伊莉亚将古丽妮丝的这个微笑理解为默认,重新面向她说道:
「真是恭喜两位了。」
「谢谢你。」
「您目前还能正常饮食吗?」
「还算可以……难不成你对这方面的事情很熟悉?」
「懂得一些皮毛而已。」
若是以普通音量来进行交谈,就很难不传进其他人的耳朵。注意到两人对话的加布里鲁,歪起脑袋来问道:
「你们在说什么事情啊?」
「他们两位有小宝宝了,所以我在恭喜他们。」
只见弗雷泽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将视线别了过去;加布里鲁则是在看了看两人之后,东张西望了几下,随即再次歪起脑袋问道:
「……小宝宝?在哪里啊?」
面对少年的反应,三人都有些恍然大悟地苦笑起来。
「在我的肚子里头喔。你以前也在妈妈的肚子里待过吧?」
「肚子……」
听到古丽妮丝的话语,加布里鲁将视线转到她的腹部,但他怎么看都不觉得里头塞得下一个人。
古丽妮丝大概是觉得有点哭笑不得,于是向加布里鲁招了招手。
察觉到她想要做什么的弗雷泽,将少年推了过去,加布里鲁就这样正对着古丽妮丝的腹部。
「你把耳朵贴上来看看,搞不好能听到小宝宝的声音喔。」
古丽妮丝当然只是想开个玩笑。
毕竟才刚满8周的胎儿,连会不会动都还是个问题,发出声音就更是天方夜谭了。
然而,将耳朵贴到她腹部上的少年,拥有超乎常人的优异听觉。
「……真的呢。」
「……咦?」
「我听到了。虽然非常小声。」
有一股稍异于古丽妮丝本人脉搏的微弱跳动。
确实听到这股跳动声的加布里鲁,被生命的神秘力量深深感动。
难以置信。
古丽妮丝和弗雷泽并没有不相信加布里鲁,只是单纯地感到十分惊愕。伊莉亚见状,苦笑着向两人解释道:
「这孩子的耳朵比常人灵敏好几倍。我觉得他能听到,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真的假的!唔哇~可恶!这小子居然有这么令人羡慕的耳朵!」
「唔哇哇。」
即使被弗雷泽用力地挠着脑袋,加布里鲁依旧是一副傻乎乎的表情,但脸上流露出几许开心的神色。
不过,这段幸福温馨的时光只持续了片刻。
「可是,小宝宝是怎么出现在妈妈肚子里的啊?」
加布里鲁以天真无邪的眼神提出的这个问题,让其他三人不禁支支吾吾了起来。
在那之后的谈话里,三人都小心翼翼地捡选话题,尽量避免触及这方面的事情,把他们搞得一阵神经兮兮。
再这样下去会对孕妇造成负担。
伊莉亚如此寻思,便以花朵举例说明,总算暂时解除了加布里鲁的疑惑,平安度过了这个难关。
结束愉快的晚餐之后,伊莉亚和加布里鲁向两人道别,回到旅店冲去汗水便上床就寝。
然而,加布里鲁无法立刻进入梦乡,因为今天一整天下来,全是未曾经历过的事情。
为了消解兴奋的情绪,他向睡在邻床的伊莉亚搭话:
「你最后是拿了什么东西给他们啊?」
「……嗯?喔,是一些孕妇的必要注意事项啦。」
因为这个世界存在着治愈和治疗魔术,所以分娩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危险。
只是孕妇的生活习惯有可能对母子造成危险,因此伊莉亚将这部分的相关注意事项写给了古丽妮丝他们。
虽说这些知识是她从前世的记忆撷取而来,但外表成熟的伊莉亚终究只是一名少女。为了让古丽妮丝他们将自己的建议听进去,伊莉亚不得不谎称这些东西是「精灵的智慧」。
「……大家都是从妈妈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吗?」
「对啊。」
当然也存在着魔物之类的例外。
但是加布里鲁想说的应该不是这种事情。
伊莉亚等着他继续提问,但是并没有等到后续的话语。
「……加布里鲁?」
「……没事。什么事也没有。晚安。」
话声方落,加布里鲁便背对伊莉亚的床铺闭上了眼睛。
从隔天开始,两人便像伊莉亚先前所说的分头展开行动。
在吃完早餐之后,两人会一起浏览委托表,然后伊莉亚以出功课的形式来挑选讨伐对象。
而在加布里鲁讨伐魔物的期间,伊莉亚则去打听这个国家局势的相关情报,同时也会实际走访现场进行考察。
「你们两个都要保重身体哟。」
「就算乱来也要有个限度喔。」
结果两人在这座城市待了两天以上,最后和古丽妮丝及弗雷泽挥手道别,动身前往其他城市。而到了别处之后,两人要做的事情基本上也没有任何不同。
加布里鲁一边解决伊莉亚给的委托功课,一边锻炼自己使用武士刀的技巧;伊莉亚则是扩大了调查范围。
伊莉亚的【神之眼】没有看走眼,加布里鲁在剑术方面的才能确实是天赋异禀,不但轻松解决了伊莉亚出的功课,并且极具效率地习得在实战中掌握的各种技术。
两人来到临近该国山岳地带的高原地区,接下讨伐破坏果园的猿型魔物的委托,随后除了报酬之外,还获得人们设宴款待;而在穿越山岳地带蓊郁茂密的树林之后,两人讨伐了成群迁徙的狼型魔物,并也获得当地村民的热情招待。
加布里鲁从这些事里学到的,不仅是战斗的技术。他开始明白何谓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接触到他人的悲伤,自己心里也会感到一阵难过;相反地,看到他人欢笑,自己心里也会感到一阵温暖。
他从来不曾想过,和这些非亲非故的陌生人相处往来,居然会如此打动自己的心灵。
两人持续着旅程。
山村里结实累累的深红果实,让加布里鲁看得两眼发光;临河而居的村落以陷阱来捕鱼的巧思,更是让他惊讶得瞪大眼睛;而用高原上盛产的果实过滤、酿造而成的饮品,他只喝了一口便立刻不省人事。
放眼所及全是加布里鲁难以想像的新奇事物,每天都感到欢欣雀跃的他,几乎没有闲下来的工夫。
而对伊莉亚来说,有这样一张开心的笑容陪伴在身旁,也让先前机械作业感有些强烈的调查工作变得愉快不少。
但是,在加布里鲁的那张笑容里,不时会流露出一丝阴霾。
当伊莉亚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情时,因为加布里鲁的视线彼端是一对母子,所以她本来以为他可能是感到了寂寞。
第二次、第三次……
随着次数的增加,伊莉亚逐渐搞不懂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就在踏上旅程的两人,即将过完一个四季轮回的时候──
伊莉亚和加布里鲁所在的干道,恰好能一路通往在这个国家首次造访的城市。为了出售在委托里取得的大量素材,除了村镇以外,两人还顺道去了邻近的城市一趟。
等到他们将素材出清完毕时,周遭的天色已开始黯淡下来。就算现在回到最初造访的那座城市,城门大概也已经关闭了,于是两人决定过一晚再说。
加布里鲁肯定也对那座城市印象深刻。听到伊莉亚提起分部长的孩子或许已经出生,脸上挂着慵懒笑容的他,顿时两眼放光。
然而,那张笑容再次出现了一丝阴影。
躺在另一张单人床上的伊莉亚,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于是向加布里鲁开口问道:
「你有什么担心的事情吗?」
「……没有。」
加布里鲁明显是在说谎。
即使伊莉亚很清楚这一点。
「我没事。」
但既然他本人都这么说了,伊莉亚也不愿意继续追问下去。
不过,加布里鲁是停了一瞬才回答问题,因此可以看出他本人也意识到自身的异常状况,并且相当在意这样的异常状况。
总之,他本人有自觉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此时的伊莉亚是这么想的。
到了隔天,两人离开投宿的城市,朝着最初到访的城市古雷斯利布出发。
他们之所以前往古雷斯利布,并不是因为这里是「在这个国家首次造访的城市」,纯粹只是因为通往下一个国家的干道,恰好连接到这座城市而已。
即使如此,两人还是颇为感慨。
「我们要离开这个国家了是吧?」
「嗯。毕竟大致的情形都已经调查清楚了呢。」
这个国家──兰纳利布王国的城市地区相当和平。
只是王族和军方的对立,似乎导致整个国家对城市以外的地区缺乏掌控,一旦踏出城市范围,山贼强盗之类的犯罪组织,几乎在各地横行霸道。伊莉亚和加布里鲁,实际上也和这样的家伙交手过好几回。
由于公会的运作机制是在接到委托之后才展开讨伐,因此在应对上往往缓不济急,盗匪猖獗的问题迟迟无法得到解决。
而且真要说起来,所谓的「缓不济急」也只是借口而已。这个国家的公会联盟因为深受国民信赖,所以有筹码和王国政府讨价还价;再加上为了持续从国民手中获取报酬,在讨伐盗匪方面没有特别积极也是不争的事实。
公会的实力若是过于强大,王国政府和军队作为执政者和防卫力量的立场,就会变得岌岌可危。但是,在这个国家里,王国政府和军队别说携手合作,甚至还互相去抓对方的小辫子,导致双方的对立更加严重,在最糟的情况下有可能会爆发正面冲突。
再加上想要拉拢伊莉亚他们的反军方组织一直在煽动国民,人们很有可能举旗造反,向军方和放任军方胡来的王族发动攻击。若是为了镇压起义而引发国家内战,届时肯定是一幅惨不忍睹的光景。
对于想要定居在和平安全之处的伊莉亚来说,结论当然是不把这个国家纳入选项。
「接下来要去哪个国家呢?」
「嗯~该去哪里才好呢。你有什么想看的东西吗?」
「我想吃好吃的东西。」
「那我们去跟古雷斯利布的分部长他们打听一下吧。」
「嗯。」
听起来像是在稀松平常地闲聊的两人,其实正在砍瓜切菜般的解决阿格雷臭鼬,这是一种外形类似猪只的巨大松鼠魔物。
伊莉亚这次给的课题,是「在阿格雷臭鼬放屁以前把它收拾掉」。
这种臭鼬的屁是一种强酸猛毒,吸入之后不但会破坏器官,而且一经接触便会让身体逐渐坏死。
阿格雷臭鼬只有在陷入穷途末路时,才会放出这种无比棘手的臭屁。因为臭鼬自己在放屁之后,也会暴露在强酸猛毒之下死去,所以人们将其命名为「自爆放屁」。
只有两种方法能够避免自爆放屁:一是从远距离解决臭鼬,二是在臭鼬放屁之前就把它收拾掉。
若是在魔术或弓道上有一定造诣的人,前一种方法是比较安全的手段;而后一种方法说得极端一点,就是『在臭鼬感受到生命威胁以前就把它宰了』,需要有相当高超的技术,才能迅速确实地收拾臭鼬。
(看起来是没问题呢。)
看到加布里鲁手起刀落地让臭鼬身首异处,又或者直接从中间劈成两半的俐落身手,伊莉亚彻底扫除了心中残留的不安。
但就在她这么想的下一瞬间。
「啊。」
加布里鲁有些缺乏紧张感地叫了一声,他的面前只剩下最后一头魔物,而那头臭鼬身后的空气看起来正在摇曳晃动。
那头臭鼬大概是发现只剩自己还活着,意识到自己的死期将近吧。
加布里鲁还没来得及出手,臭鼬放出的致死毒气就已迫近而来。
──我得快逃才行。
加布里鲁还没来得及浮现这个念头,一道刮起的强风,就已将他周遭淤塞的空气一扫而空。
「真可惜呢。」
「……嗯。」
在他那张柔和的笑容里,可以看到几分沮丧的神色。
「总之,先回收那些能作为素材的部分,然后就去城里吃午餐吧。」
「嗯,知道了。」
两人将魔物的尸体装进伊莉亚生成的袋子里,朝着城市的方向前进。
他们很快就穿越了干道的森林,来到可以看到城门的地方。
尽管加布里鲁已经见识过不少拥有城墙的都市,但或许还是第一次见到的城墙给他留下了最深的印象,只见他感慨万千地仰望着高耸的城墙。
两人向身披铠甲的守门士兵亮出登录证后,就这样通过了城门。
栉比鳞次的摊贩发出此起彼落的揽客声。街上到处可以见到行色匆匆的行人、东奔西窜的儿童,以及平静安详的笑容。
整座城市依旧是一片热闹景象,大街也充满了活力。
真是令人怀念。
或许是因为这里是自己首次逗留的城市,加布里鲁走在街上,突然涌起一股近似乡愁的感觉。就在这时,伊莉亚倏地停下了脚步。
加布里鲁沿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发现那里站着一名男子。
「噢!这不是伊莉亚吗?……也就是说,你旁边的人是加布里鲁!?你长得这么大了啊!」
「许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
尽管被弗雷泽用力搓揉着脑袋,加布里鲁还是接在伊莉亚后头说道。弗雷泽闻言,发出快活的笑声说道: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呢!你这小子都长这么大了!」
对新奇料理和食材的好奇心、加布里鲁本身的旺盛食欲,再加上伊莉亚的营养管理──在这三管齐下的作用下,加布里鲁的身高从伊莉亚的肩头一带,一路拔高到足以俯视她的程度。
不过,因为他的个头还是没有超越弗雷泽,再加上容貌依旧稚气未脱,所以弗雷泽仍然把他当成小孩看待。
「很好,你们今天就来我家吃饭吧!」
弗雷泽一边说话,一边搓揉加布里鲁脑袋的模样,和两人第一次见到他时没有任何不同。
就连总是一副恍神表情的加布里鲁,脸上也出现了开心的神色。伊莉亚忍俊不禁地看着这样的加布里鲁,开口询问她刚才留意到的一件事情。
「您说『我家』是吗?」
「嗯,已经买了好一阵子了。毕竟三个人挤在宿舍生活实在太局促了。」
弗雷泽有些难为情地笑了起来。伊莉亚对他还以微笑,接着提出她最想问的一个问题。
「那真是恭喜您了。小宝宝的状况如何?」
「哎,听产婆说差不多快要临盆了……啊,对了,产婆说她很想见你一面呢。说是你给的那份笔记非常有帮助。」
「那真是太好了呢。」
伊莉亚这么说道,但心里其实颇为惊讶。
在过去的地球上,「因为一人吃两人补,所以孕妇要尽可能多吃东西」之类的错误观念,同样也广为流传。于是被这些观念束缚的人们,甚至会以强迫的方式,将这些错误的方法运用在孕妇身上,直到科学证实「孕妇过度饮食,有导致妊娠中毒或流产之虞」,才遏止了这样的情形。
这边的世界在这方面的情形也一样,尤其是那些对迷信深信不疑的人,即使科学证据已经摆在眼前,他们依然坚决拒绝相信事实。在伊莉亚眼中看来,这样的倾向在这个具有神明和魔法的世界里,更是被进一步强化了,毕竟神明和魔法正是「尽管搞不清楚,但是确实存在」的东西。
正因如此,伊莉亚才会对那名产婆的态度感到相当讶异。因为对方不仅立刻接受了这些颠覆过往常识的观念,甚至还对伊莉亚表达感谢之意。
「我正在去买东西的途中,你们两个呢?」
「我们完成了在其他城市承接的委托,正要去公会那里报告。」
「这样啊,那你们就在会客室等我吧。只要跟职员说已得到我的许可就行了。待会儿见啦。」
弗雷泽不容分说地丢下这几句话后,就此扬长而去。
这种不听别人说话的地方,也完全没变呢。
伊莉亚和加布里鲁交换了一个苦笑,随即朝分部走去。
两人在公会分部做完委托达成的报告,并将魔物的部位出售之后,便按照弗雷泽的吩咐在会客室等他回来。只是彻底变了个模样的会客室,让伊莉亚顿时一阵无言以对。
一言以蔽之,就是「脏乱不堪」。
散落一地的文件资料、揉成一团的废纸,以及飞溅的墨水,将整个房间弄得脏兮兮的。
伊莉亚抱持不妙的预感打开写着「办公室」的房间,下一秒立刻就把房门关上,决定假装没看到里头的惨状。
(反正古丽妮丝小姐自己会修理他,我就别多管闲事了。)
置身于这个乱七八糟的空间,让伊莉亚感到如坐针毡;而加布里鲁则是和她截然不同,脸上挂着一贯的放空表情环顾四周。
「我们来到这个国家的日子,还不到三百天呢。」
「为什么是三百天啊?」
「小宝宝从受孕到分娩,大概就是三百天喔。」
在这边的世界里,同样也有「怀胎十月」的说法。若是以天数来说,就是第280天是分娩的预定日。
如果以这个世界的历法来计算,两人的旅行天数恰好是八个月,这样一看就会发现,加布里鲁的成长其实相当明显。
然而,这个评价只是就战斗技术和身体能力而言。
(剩下的就是精神年龄的问题……)
透过和伊莉亚一起旅行得来的知识,加布里鲁已经不会做出缺乏常识的举动。
但或许是他长年生活在与世隔绝之地的关系,那种悠哉慵懒、我行我素的性格仍旧没有任何改变。
甚至可以说最初那场和父亲的争执让他紧绷过头,以致于整个人变得更加我行我素。
因为加布里鲁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所以很难判定他在精神面上是否有所成长。
再加上他原本就是个听话的孩子,会老实听从别人的建议和忠告,因此愈发难以看出他的精神成长。
其实加布里鲁只有十二、三岁,还不到需要特别担忧精神成长的年龄。
但如果是像他这样拥有高超战斗能力,并且会持续从事佣兵公会委托的孩子,就另当别论了。
在日复一日的战斗里,精神很有可能再也无法恢复到平常的状态,从而抱着好玩的心理展开杀戮行动;又或是一时心软地饶恕敌人性命,反而因此遭对方反咬一口。
这些都是可以预想到的情形。
虽然伊莉亚觉得以加布里鲁的性格来说,应该不会出现这些问题,但考虑到他确实曾经因为父亲的事情而暴怒,伊莉亚也不敢保证心智未成熟的孩子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这就是伊莉亚最为担心的地方。
(……说是这么说。)
伊莉亚有能力指出加布里鲁在战斗中的缺点,也能够透过饮食和生活习惯的改善来管理他的身体状况。
但是,她并不晓得要用什么方法才能促进精神的成长。
(……嗯?)
想到这里,伊莉亚停下了思考。
加布里鲁的成长,充其量只是「结伴旅行以增广见闻」这个原始目的的附加产物。
若从旅伴的角度来说,自己或许应该帮忙促成他的成长,但这并不是伊莉亚本身想做的事情。
如此一想之后,伊莉亚便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好烦恼的了。
(我这个人的性格,果然很糟糕呢~)
她一边如此自嘲,一边站起身来,重新转向加布里鲁说道:
「只是坐在这里空等也不是办法,我去买些点心回来吧。」
「啊,我也一起去。」
「你能留在这里吗?弗雷泽先生回来的时候,要是没见到半个人影会很伤脑筋吧?」
「哎~这样子啊。那我就留下来等吧。」
已经从沙发上起身的加布里鲁,就这样露出悠哉的笑容,二话不说地重新坐了回去。
该说这孩子老实,还是根本什么也没在想呢?
面对加布里鲁一如往常的反应,伊莉亚露出一个无力的笑容,朝房门的方向走去。
「那我去去就回。」
几乎就在她说完的同一时间,楼下传来有人走上楼梯的声音。
尽管伊莉亚对脚步声里的慌乱感到有些困惑,但她没有将门打开,只是等着对方自己走过来。
很快地,一道不是弗雷泽的女性声音在外头响起。
「副分部长!您在房间里吗!?」
「弗雷泽先生出门了。不过我想他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了。」
听到打开房门的伊莉亚如此说明,跑上楼来的女性职员一脸惊慌地问道:
「咦,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不晓得呢,我们只听他说要去采买东西。」
「唔~这下伤脑筋了啊……」
「怎么了吗?」
伊莉亚本来打算对方不说她就不问,但是加布里鲁主动开口问了女性职员。
一旦开口询问,就不得不去聆听对方的问题,而过去的经验告诉伊莉亚,这样的情况往往是卷入麻烦事的开端。
「分部长……古丽妮丝小姐好像开始阵痛了。」
「『开始枕头』?」
「……出了什么状况吗?」
伊莉亚没去理会不明白什么是阵痛的加布里鲁,径自催促女性职员继续说下去。
身为父亲的弗雷泽若是缺席分娩时刻,确实会感到相当懊悔。
然而,伊莉亚不觉得这是需要如此着急的理由。
「就是……应该到场的教会教徒,似乎在忙着救治先来的重伤病患,没办法过来照料分部长。而我们公会的职员,顶多只能做到急救的程度……」
伊莉亚的不祥预感应验了。
当然,即使少了专司恢复的拉铎维斯塔教的教徒,大多数的分娩也都能够平安收场。
但反过来说,就是有时也会发生不幸的事故。
在伊莉亚的记忆里,就算是日本也能找到好几桩母子均命危的分娩案例,因此在科学更加落后的这个世界里,分娩事故的可能性只会更高。
「伊莉亚,怎么回事?」
「……万一有什么不测,现场没有人可以帮忙恢复。」
「……会很危险吗?」
加布里鲁先前未能理解事态严重性,一直是泰然自若的模样,但在听到伊莉亚这么说之后,表情顿时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是在为他人的死亡感到悲伤。
伊莉亚想起在鬼神岛上的事情,加布里鲁那时的言行举止,彷佛忘记自己曾经见证整座城市居民的死亡。和当时的他相比,现在的他确实有了显著的成长。
「没事的。不好意思,我想去帮忙照料古丽妮丝小姐,能麻烦您帮我带路吗?」
「咦、唉……这样子好吗?」
如果是孕妇的分娩,教徒将无偿提供恢复魔术的治疗服务。
因此女性职员其实是在委婉暗示这项差事没有酬劳,而伊莉亚只是微笑地朝她点了点头。
分部长和小宝宝。两者之中无论是谁失去性命,都会有人为此感到悲伤。
伊莉亚不想看到,也不希望出现这种状况。
因此这毋庸置疑是『她想要做』的事情。
「……」
伊莉亚跟在女性职员的后头飞奔起来,而追在她身后的加布里鲁依旧是一脸阴郁。
在女性职员带领之下,两人来到一栋以白砖砌成一楼、令人印象鲜明的房屋。这一带已是远离大街的独栋住宅社区。
一行人直接走进没有上锁的房屋,穿过走廊前往寝室之后,只见分部长躺在床上呻吟出声,身旁则是站着一名年老的妇人。
「阿莫伊婆婆!我把代打的人带过来了!」
「代打?应该是靠得住的人吧?」
「呃,我也不太确定耶。」
产婆阿莫伊不愧是久经战阵的沙场老将,只是一派气定神闲地问道;而女性职员的反应则是和她截然相反,一脸惊慌地看向伊莉亚求援。
「没问题,恢复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噢?那就麻烦你也过来帮忙我这个老婆子吧。」
「啥?咦、唉,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你只要照我的吩咐去做就行了。别废话了,赶快过来!」
「唉、唉!?我、我还没消毒耶……」
没办法硬把老人家推开的伊莉亚,只能被阿莫伊连拖带拉地领到床边的位置。
加布里鲁不晓得自己该干什么,只能呆呆地站在一旁,但是……
「你去给我把她老公找回来!」
在阿莫伊一声令下,加布里鲁跑出了屋子。
因为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所以他决定遵照阿莫伊的吩咐,去把弗雷泽找回来。
他先是纵身一跃上了房子的屋顶,寻找能够眺望整座城市的地点。
在发现城里有座以钟声来报时的钟塔之后,加布里鲁直接沿着房子的屋顶飞奔起来。
「没看到人啊……」
在前往钟塔的途中,他试着在目光所及之处寻找弗雷泽的身影,可是一无所获。
在进入集合住宅密集的市街区域之后,房屋的高度也随之拔高,自然也就不会有人发现加布里鲁在屋顶上奔跑,对他而言可说是正合心意。
抵达钟塔之后,他眺望着在眼下展开的街景。
倘若是常人的眼力,根本不可能辨别出地面人群的脸孔,但这对加布里鲁来说不是问题。
「……」
东张西望。
来回扫视。
「……没看到人啊。」
就算能将整座城市尽收眼底,也依然存在着许多死角。
「……你这小子在搞什么鬼啊?」
听到有人招呼自己,加布里鲁下意识地转过视线,发现弗雷泽正从吊钟的平台那里探出身来,抬头仰望着屋顶这里。
「我在找你。」
「啥?找我?噢,我让你们俩等太久了是吗?抱歉啊。平常负责敲钟的老爷子,好像在刚才闪到腰了,所以我是来帮他敲钟的。啊~麻烦死了。」
「那可真是不得了呢。」
「就是啊。」
因为找到了弗雷泽,加布里鲁又恢复成老神在在的模样,但他还是及时想起了原本的目的。
「没错,真是不得了。」
「啥?」
「他们说你的孩子快要出生了。」
「噢……什么!?」
因为加布里鲁的语气实在太过稀松平常,弗雷泽差点就没把这句话当一回事。而在他理解话语涵义的同时,整个人也跟着慌乱了起来。
「要出生了!?咦、唉!?怎么办!?我该做什么才好!?尿布吗!?尿布已经都买好了……!」
「他们叫我来找你回去。」
「就是这个!」
弗雷泽气急败坏地狂奔起来,加布里鲁追在他身后问道:
「你不用敲钟了吗?」
「鬼才管它敲钟不敲钟的!反正也没有半个人在听啦!」
「原来如此。」
实情当然绝非如此。
只是在这座城市里头,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拦这名男子赶赴爱妻的分娩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