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卷 我们在这里重逢】 秋
这天正好是学校换季的日子。
像是来踢馆一样,某个久违的人跑进音乐教室来。
「——那个『双马尾女』在不在?我有点事想问她!」
刚好是我跟社员们讨论合唱大赛曲子的当口。
「双马尾女」……是指我吧?
我顺着音源回头,有个身穿超华丽萝莉塔洋装、头顶法国卷双马尾的女生,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
好像在哪里看过,我想了想,但是……想不起来。
「那个,不好意思……」
听我问『是哪位』,那女生一边太阳穴冒青筋地喊着「你这家伙~~!」一边飞也似地朝我冲了过来。
「是我!照斗罗!我们几年前应该在御里山的慢跑步道碰过面吧!」
「啊!」
那时候的情景在我脑中倏忽浮现。
对了,是浦西高中合唱团的声乐老师——照斗罗小姐。我第一次跟她打照面,是高三合宿训练时,在御里山的慢跑步道上。
「不记得我是哪招啊——!」
「不、不好意思……」
照斗罗小姐哼了一声,裙子轻飘飘地飞旋,在讲桌前的椅子上重重坐下。
接着不满地问:「没什么喝的吗?」
社员们全都看傻了眼;理真小声地问我。
「未来老师……这人,老师认识?」
「嗯,是浦西高中的声乐老师,照斗罗小姐。」
「唉!浦西……!就是那个曾是我们对手的学校……!?」
「嗯,对。」我回答,一脸复杂地点头。
的确,浦西高中曾经是在合唱大赛上跟音滨高中争夺金牌的合唱名校。
但现在不同。以前就是升学导向学校的浦西也跟音滨一样调整课程,开始限制社团活动。
所以课外活动多的合唱团社员逐渐减少,在最近几届的合唱大赛上,已经几乎没看过他们得名了。
「那么,照斗罗小姐,你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呢……?」
「嗯嗯,我有点事情想跟你谈。」
照斗罗小姐环顾音乐教室,像是在看社员们的脸似的。
「原来如此……社员人数勉强够啊……」
「……?」
照斗罗小姐朝我的方向转了回来。
「我就直说了,双马尾的,下次合唱大赛,我想让我们浦西跟你们音滨组成联合合唱团出场。」
唉!?联合合唱团?
「要是成员人数未达规定就无法参加地方大赛,这你知道吧?」
「知、知道,八人以下就……」
「对——然后,很不好意思的是,我们合唱团未达规定人数……」
「那、那个,请问你们现在有几位社员呢?」
「六个,女生四名,男生两名。」
六人……人数的确未达规定。
以联合合唱团名义参加合唱大赛,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同属团员数不够的高中,或是男、女校想唱混声四部合唱时,就会组联合合唱团参加比赛。
春季的新生欢迎会后,我们合唱团的人数虽然有增加,不过也有人离开,纵使目前的人数勉强可以参加比赛,但若可以跟浦西一起参加比赛,对音滨来说也不是坏事。
浦西有两个男社员,对男生本来就少的我们而言相当值得期待。
只是,光人数跟声部,就不是简单可以搞定的问题。
跟其他学校组成联合合唱团,就得跟看都没看过的成员,在一定的时间内保持协调性一起练习;这么一来,自然会出现接受度高的社员,还有不喜欢这么做的社员。
就合唱来说,同心协力是很重要的。
要是心理上无法一致,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以事出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得等到跟大家讨论过后才能答覆为由,请照斗罗小姐暂时先回去。
之后,我们在音乐教室中央围成一个圆,讨论照斗罗小姐这次的提议。
「嗯……跟浦西联合啊。」
「不知道会怎样耶?」由有双臂环胸,态度保留。
「由有反对?」
提问的是身为社长的理真;她的声调听起来,是想要跟浦西一起的态势。
理真从第一学期开始,就比其他人加倍努力想让合唱团复活,还有招募社员。
因此对她而言,人数增加就是好事,就算要跟浦西合作也无所谓。
「是不至于反对……但这么一来也会有很多小问题。即使同样是合唱团,可毕竟是其他学校的学生,校风完全不同,声音是否可以配合也不知道……」
的确,若无法顺利沟通的话,有可能变成不和谐音,各自唱各自的。
接着说话的,是在理真的指导下,不再是音痴的豆子。
「我,那个……虽然是相当个人的意见……但我还不是很瞭解这边的地理位置,所以我想透过歌唱交流接触到其他学校的学生,想更了解这个城市……对故乡的爱很重要,但对现在所住地方的爱也很重要。」
其他社员们也「不太想一边迁就别人一边唱歌耶——」「但是有男生也不错?」「可以选混声合唱曲了~~」的,各自表达自己的意见。
要得出结论,看来还需要点时间。
不过……抽象地反覆交换意见,只是吃掉准备合唱大赛的练习时间而已;理真拍拍手,打断大家没有交集的发言。
「既然如此,我们跟那边的社员们见个面怎么样?直接面对面讲讲话,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一下浦西高中合唱团是什么感觉。」
我也赞成理真的提议。
不实际碰个面和个声,就不会知道到底能不能一起唱歌。
问「大家觉得怎么样?」,结果有不少人赞成理真的想法。
存疑的由有也因为大家的反应而点头说:「就这么做吧!」
接着,我立刻跟照斗罗小姐联络。
『——那明天放学后,我带团员过去拜访。』
「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不会,是我们这边拜托贵校的。』
而后照斗罗小姐说了「万分感谢」后,挂上电话。
照斗罗小姐外表看起来有点强硬,但或许其实是个有礼貌、认真考虑合唱团事务的人?
这部分倒有点像芽依子老师。
照斗罗小姐所指导的浦西高中合唱团,不知道社风如何?
社员们会给人什么样的感觉呢?
明天双方学校将在音乐教室集合,我渐渐开始期待了起来。
♪
第二天,照斗罗小姐率领浦西高中合唱团六名社员来到音乐教室。
身穿灰色西式制服的两名男生与四名女生,带着点紧张的表情,在出入口附近整队。
其中一名男学生,总让我觉得有点面熟。
但我应该是第一次见到现在的浦西高中社员才对啊……?
就在我想着这人到底是谁的时候,他朝我点了个头,走了过来。
「幸会,我是浦西高中合唱团的社长。」
「啊,是,你好…………啊!」
近距离一看,我终于搞懂了,是我高二时在合唱大赛上遇见过的浦西社长。
然后他跟我高三时的合宿训练,在山间说过话的那个次一任浦西社长也很像。
「那个,你是不是有哥哥?」
「是的,历代社长都是我哥哥。」
果然是这样,而后站在旁边的照斗罗小姐「呵呵呵」地笑了。
「很怀念吧?这张微妙地像『小夫』的脸跟弱不禁风的感觉。」
「那个……」
听照斗罗小姐这么一说,我虽然多少也有这种感觉……可也不敢贸然附和。
但他依然保持微笑。
「是的,我们家的男生都是这种类型的五官,所以从我哥那时开始,社团里的人都喊我们小夫!」
「所以大家就叫他『小夫社长』。」
「喊我小夫就可以了,请多指教☆」
看来在他心中,这个绰号是正向的。
「那么,好的,小夫社长……请多指教。」
「是!」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虽然他的哥哥们都有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感觉,但他本人就是个爽朗的男高中生;我们这边的社长理真也赶紧笑着跟对方打招呼。
接着两所学校的成员三三两两地分成小组,开始聊合唱跟学校的事。
乍看之下,正在聊天的各个小团体都没什么问题,到哪都是一片愉快的气氛。
感觉还不错。联合合唱团或许就这么拍板定案了?
就在我正这么想的时候,一个浦西的女学生喊着「我还是不行」,站了起来。
「我、我还是……不想要跟其他高中的人一起……」
操着关西腔的她,在挤出细如蚊蚋般声音的同时,肩膀也随之震颤;原本在旁边说话的一个男学生跑了过去。
「爱衣……!」
「哥哥……!」
仔细一看,这两个人虽然性别不同,不过感觉相当相似,大概是兄妹。
「哥哥,我实在不知道该讲什么好……」
「爱衣,你真的太胆小了,没问题的,就跟你平常在家和我们聊天那样,自然地说话就可以啦。」
「但是,都是不认识的人……」
「当然啊,是不同学校的学生嘛。」
名叫爱衣的女学生「呜呜……」地发出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咻地一下躲到男学生身后。
照斗罗小姐迅速地往他们两人那里走去。
「等一下,翔太,她怕生的毛病不是已经好了吗?」
名叫翔太的男学生一脸不知道该怎么办地回:「应该没事了才是啊……」
「看来在不熟悉的地方就不行了……」
看见那女孩已经呜、呜……哭起来,照斗罗小姐叹了口气。
「那女孩歌唱得非常好,但就是有严重的对人恐惧症……」
「好了爱衣,不要躲了,出来,跟音滨的人交流交流。」
翔太有点强势地去拉爱衣的手臂。
爱衣红着一张脸,拼命扭手挣扎,看起来是真的很不愿意。
「那、那个……!」
不用硬是要她说话也没关系——就在我想开口的时候,理真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那个,硬是要令妹这么做的话,她不是会很痛苦吗?」
「!?」
「你看,比如合唱比赛时要上台的时候,不是都会很紧张?有种心跳加速、脑中歌词飞到九霄云外的感觉……说不定令妹现在就是这样……」
「——!」
「所以不要在意我们,在令妹习惯这边的气氛前就由着她吧。」
翔太听了理真的话后明显松了口气,他身后的爱衣也有一下没一下地探头。
看见这一幕的照斗罗小姐也「嗯嗯」地点头。
「用合唱来举例说服翔太,音滨的社长真不错。」
「是的,她是很认真的人,现在我们合唱团还能继续存在,也都是托了她的福。」
听我说理真为了合唱团的存续向大家发声,积极行动的事情,照斗罗小姐发出「嘿——」的声音,相当感动。
「老实说,我真羡慕你们,要是浦西也有这么积极的学生就好了……」
「但大家都是直爽的好孩子不是吗?」
「算了,这样就很安慰了呐……以前唱歌还有获胜的,尽是些个性强烈的家伙,搞得我也不得不跟着一起闪亮耀眼哪。」
的确,以前的浦西高中歌唱技巧虽然高,可总是被某种杀伐气息包围,给人一种合唱乐趣居次的印象。
「若是以前的浦西跟音滨,实在没办法想像能像现在这样在同个空间里和平共处。」
「嗯啊,我跟你也是。」
「……也、也对。」
之后,稍微熟稔一些的两校社员,想说难得有这个机会,就一起唱歌看看好了。
这的确是最重要的,若无法一起唱歌,组成联合合唱团就没有意义。
「那么我来指挥。双马尾的,你来伴奏。」
「好。」
「未来老师,要唱什么曲子呢?」理真问。
「唱这首歌如何?」我指下弹出某首合唱曲的前奏。
这旋律让围着钢琴的所有人一起「喔喔!」地骚动起来。
「这前奏是『给四部合唱的小曲集Ⅱ』吧?」
「没错;我们两校都曾在合唱大赛上唱过好几次的歌,而且就高中生的合唱曲而言,这首歌也是相当普遍的混声四部,所以我想就算是即兴合作,这首歌也应该没问题。」
听我这么说,两所学校的学生一起回答「没问题」。
接着各人立刻按照自己的声部分成了女高音、女低音、男高音、男低音,在黑板前组成两种制服错落交杂的联合合唱团。
一如往常的音乐教室里,气氛紧绷。
每个人表情都有点紧张。
照斗罗小姐的双手缓缓由下往上,像是画出弧线一般轻柔、谨慎地落下,而后小声地喊「——三、四」,做出开始合唱的暗号。
大家深吸一口气后,一起开始唱第一小节。
看来大家都知道这曲子一开头的强烈印象非常重要,分毫不乱地准确唱出来。
到了第二小节,两校的声音更加美丽地叠加起来。
好棒。
呼吸完全重合,让人完全无法想像是第一次合唱……!
整间音乐教室宛如施了歌唱的魔法。
这正是让听者愉快的合唱……!
一曲唱罢,照斗罗小姐单手握拳,结束演奏。
而后社员们一起「哇啊~~~~!」地发出几乎是欢呼的声音。
「好棒——!」「感觉好好——」「浦西跟音滨的声音很合嘛!」「嗯,很好唱,也很平均!」
宛如打开碳酸饮料的盖子似的,感想从四面八方喷出,大家脸上都带着充实愉快的表情;应该所有人都唱得很开心?
照斗罗小姐也因为这超出想像的美妙歌声而有些发怔。
「呐,刚刚的合唱,比想像得还要契合对不对……?」
「是的……!没想到声音会合拍到这个地步……!」
「这已经到了不一起唱歌会是损失的程度了吧……?」
「是啊。」
连之前躲在哥哥身后的爱衣,也跟音滨的社员们视线相对,害羞地笑了。
唱歌果然很厉害。
大家的心瞬间合而为一。
♪
在全场一致同意下组成联合合唱团的浦西与音滨,从隔天就开始一起练习。
早已换上夹克外套,一切都准备好的理真跑了过来。
「未来老师!照斗罗老师!发声完后接着训练腹肌,这样好不好?」
「嗯。」
「蛤啊——?腹肌?不可以不可以——!」
「唉!?」理真跟我一起看向照斗罗小姐。
「但、但是,要发出响亮的声音首先要训练腹肌……我学到的是这样……」
「是的,我也是……」
「这一点没错,但训练方式不同,可能会伤到声带。」
照斗罗小姐一边念「真拿你们没办法啊——」一边走进乐器室迅速换上运动服。
那是件上面镶有花边的可爱运动夹克。
「好,今天是联合练习的第一天,就由曾在世界级合唱比赛当中得过奖的我来个大大大放送,直接指导所有人啦。」
「请多指教——!」「拜托您了——!」
大家以照斗罗小姐为中心围成一圈,等距间隔坐在地板上。
「要发出好声音,最重要的是得先训练横隔膜,这点音滨的成员应该也知道吧?」
「呃……知道?」「好像知道……」「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照斗罗小姐惊讶不已。
「唉……真的假的?等一下啊双马尾的!?你有没有教社员们发声原理啊?」
「我、我应该有教……但是……啊咧……没说吗……?」
由有出声帮了慌起来的我一把。
「那个!未来老师第一学期时有好好地教过我们,可能只是社员们忘记了而已……」
但照斗罗小姐的视线像要刺穿我似地投射过来。
「不让他们忘记,才是所谓的指导跟教育!」
「——!」
就跟照斗罗小姐所说的一样……
为了预防学生忘记,就得反覆多说几次,或是做讲义发下去才行。老师这边也必须多下一点工夫。
明明我读教职相关的课程时,也是靠不断的练习才能得到一点成果……
「对、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真是的,下次请不要再出错了。」
照斗罗小姐摇晃着长直卷型的双马尾,哼了一声,再次转回社员那边。
……照斗罗小姐的教育方式说不定比芽依子老师还要斯巴达。
我的预感成真。
照斗罗小姐采取一种类似狗狗呼吸、俗称「Doggy Breath」的发声练习来强化横隔膜,真的很严苛。
「狗觉得热的时候,不是常会哈、哈、哈地呼吸吗?简单来说,这就是模仿狗狗呼吸的训练。」
大家一边把手压在肚子上,一边「哈、哈、哈」地吐气。
「去意识到横隔膜在动;这个先做十五秒,做五组。」
「是……!」
到这边为止,大家都还跟着上。
「那么,休息三分钟之后,一边发出『啊~~』的声音,一边一样做五组;要一边轻轻压着横隔膜,一边意识到声音的震动。」
开始有人跟不上了。
「最后加入颤音,再次一边『啊~~』一边做五组动作!要确实地跟上喔。」
「…………是、是!」
浦西的社员一直都有在做这种练习,所以看起来轻轻松松,但音滨的大家是第一次接触到这种训练,每个人都做得七零八落的。
照斗罗小姐「吼唷!」一声,宛如猛兽一般杀气腾腾地往没做好的社员那边冲。
「那里的,就是你!你有确实地去意识到你的横隔膜吗?完全没在动嘛!」
「你也错了!颤音要更加上下起伏!想想演歌歌手的唱法!」
「等一下,那边的那个!?你干嘛真的去模仿狗!?是真的变态吗!?想被说变态吗!?不是吧!只要模仿呼吸法,呼吸的部分就可以了!」
之后,音滨的成员一边接受严厉的斥责一边做完整套练习后,一个一个坐倒在地。
「超累——!」「这好辛苦……」「肚子在震动……」「可、可以喝水吗……?」
「唔……」听到大家的哀嚎声,照斗罗小姐完全傻眼。
「……看起来你们必须从调整身体开始呐。」
之后,照斗罗小姐跟我说她想要拟唱歌能力UP的训练清单,需要点时间。
「三十分钟左右就可以好,这期间想请你们移动一下钢琴的位置。」
「钢琴的位置……吗?」
钢琴放在黑板旁的窗边,是音乐教室里经常放钢琴的位置……
「嗯嗯,或者是可以帮我移动一下周围的架子或东西吗?你是音乐老师,这点权限应该还有吧?」
「……好、好的。」
我可以相对自由地使用音乐教室,所以没什么问题。
但为什么要「移动钢琴位置」或是「移开放在周围的东西」呢?我搞不清楚个中缘由,就直接问了。
「虽然我刚刚只是稍微弹了一下,但总有种周围的东西把钢琴声音吸掉了的感觉,特别是纸箱,主要是纸制品。」
照斗罗小姐如是说。
「会场里完全没放任何会干扰声音的东西,目的是让声音以最美丽的方式呈现。所以,为了避免学生因比赛时跟平常练习的声音不同而造成混淆,我想尽可能帮他们制造出接近演奏厅的环境。」
「…………!」
「虽然杯水车薪,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一点。」
真惊人;照斗罗小姐不只指导歌唱技巧,连唱歌环境都注意到了,声乐老师真不是盖的……
——说起来,明明我也是音乐老师。
突然觉得因知识不足而无法创造合适环境的自己很丢脸。
每天只是瞎忙的话,对自己或别人都不会有帮助。
即使毕业、出了社会也不能停止学习新知;再加上我是老师,非得再加把劲点不可……
之后大家一起整理钢琴周围的环境;就在整理得干干净净时,照斗罗小姐手上拿着刚出炉的训练清单回来了。
「这份练习清单,把浦西跟音滨双方的优点都撷取出来啰♪」
就我瞄过一眼的部分,这练习内容说不定比芽依子老师时代还硬。
「除了刚刚的Doggy Breath之外,还确确实实地加进音滨拿手的Running。」
Running这单字让浦西的社员们骚动起来。
「浦西的肺活量不够,让音滨的同学领头,好好跑一跑!」
「呜唉!」
是小夫社长的声音。
「没有呜唉!从明天开始,扎扎实实地做一个礼拜的基础练习,要在合唱大赛前锻炼出最棒的喉咙来喔——!好的那么我们赶快绕着操场跑吧——♪」
听照斗罗小姐意气昂扬地说完后,大家苦着一张脸,鱼贯走出音乐教室。
而后照斗罗小姐叫住理真。
「对了,音滨的社长,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好、好的……」
「下周前可以帮我问你们的社员想在合唱大赛上唱什么歌吗?我这边我来处理,虽然有在想要跟你们一起合作什么曲子,但还是想听听你们的意愿。」
「混声三部跟四部都可以吗?」
「嗯嗯。」
「我知道了。」理真回答,鞠了个躬之后,走出音乐教室。
「虽然是二年级生,但真的感觉是个很认真的孩子耶;双马尾的,跟你在当社长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啊。」
呜咕一下,我屏住呼吸。
「说起来,我还记得在御里山合宿训练时,有被你们形容成是『软绵绵合唱』过……」
「啊——我说过我说过!但真的看起来就是那样嘛。」
「……这样啊。」
可惜的是,总觉得现在好像也没什么改变……
「那么,双马尾的,趁社员们在跑步的时候,来选几首在合唱大赛上唱的备选歌曲吧。」
「……好。」
「啊,对了……我想问问,音滨还有一个社员对不对?是男生。」
「……!」
「我刚刚看点名簿看到的。」
是响。
已经进入第二学期的现在,他虽然有来上学,却没有来合唱团。
但由于他没有明确表示退社,因此现在名字还挂在社团里。
「那男生是因为生病受伤所以暂时休息吗?」
「不、不是……」
「那是跷课?」
「也不是跷课……」
「……?算了,不管是什么理由,难得有男社员,我希望他能上场,光是增加一个男生,能唱的歌就会一口气增加不少了。」
这么说的照斗罗小姐打开音乐书,开始选合唱大赛用的曲子。
「混声三部也可以,但如果男生多一点的话,混声四部合唱会是更好的选择,我个人也比较想教♪」
照斗罗小姐似乎觉得响马上就会回来。
但并不是这样;我把一连串事件的来龙去脉全都告诉了照斗罗小姐。
听完事情的经过,照斗罗小姐「嗯——」地在长桌上撑起脸颊。
「那么,这个叫响的孩子碰到了不少麻烦的事情哪。」
「……是的。」
「但他名字还挂在社团里,那不就代表他对合唱团还有眷恋?如果没有,不早就退社了?」
「……这部分我就不是很清楚……」
听我这么说,照斗罗小姐用指挥棒轻戳我的额头。
「痛!」
「你这样不行啦。」
「对、对不起……但是……」
我很想为响做点什么,可这种家务事并非外人简单就能涉入的。
但照斗罗小姐看来并不认同。
「管那么多干嘛?越被那孩子嫌多管闲事就越要强硬介入呀!」
「……这、这样吗?」
「是啊——这就是指导老师的特权。」
我担心响觉得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又爱装老师样的新科教师,满心害怕要是引发他更大的反弹怎么办……结果一直犹豫,反而错失了跟他进一步沟通的机会。
我说完后,照斗罗小姐「呼——」地吐了口大气。
「比起新任教师这个身份,不如说你的个性就是不会主动去干涉别人哪。」
我的确有点怕生……
「少根筋这点,也跟高中时期一样。」
「…………呜。」
「但如果你不去,那孩子只会觉得自己被你抛弃了而已。」
「……唉?」
只会觉得被我抛弃?
「打个比方,你跟男朋友吵过架吧?」
「呃、那个,有。」
虽然跟春学长没有真的大吵过,但小斗嘴的话多少还是无法避免。
夏天校友旅行的时候,我因为学长无法回日本的事跟他稍微起了点冲突……虽然我知道学长工作忙,加上天气又不好,缺席也是无可奈何的……可我怎么样都希望在久久才集合一次的合唱团成员中看见春学长的身影,因此不免就对不克前来的春学长无理取闹地发了次小脾气。
就在我想起这件事的时候,照斗罗小姐一脸像是在说「什么!?」的表情。
「等一下?你现在想起什么事情来了对吧?」
「……唉?啊,对。」
我的两肩突然一下被照斗罗小姐抓住。
「我只是打个比方喔!?难、难、难道……你有男朋友!?」
「算、算有啦……」
「实际存在的!?不是脑中妄想的!?」
「……是、是的,不是脑中妄想的。」
在我表示自己有个交往五年的男友后,照斗罗小姐脸色豹变,喊着「怎么有这种蠢事啊啊啊!」蹲在讲桌旁边。
「为、为什么会这样……?连你这种少根筋妹都是现充,这么可爱的我却是孤家寡人!呜咕咕咕……哇啊啊啊啊啊————!」
照斗罗小姐一边摇晃着她的双马尾一边喊:「其实我已经超过三十岁了啊!」
「……那、那个,照斗罗小姐!?」
往窗外一看,已经可以看见跑完步的社员们朝楼梯口走来。
「……言、言归正传吧?啊、你看,社员们差不多要回来了,也得赶快决定合唱大赛曲目啊。」
听我凑到她耳边这么说,照斗罗小姐气鼓鼓地站了起来。
「……也是,这件事情改天我再好好问你。」
「……好、好的。」
照斗罗小姐一声轻咳后,又恢复之前凛然的声乐老师模样。
「回到那个比方上,电影或是连续剧里面演到男女吵架时,不是常说『不要再来了!』『够了!』一类的话吗?」
应该是指双方对骂的那类情节吧?
「……是,有的。」
「这个男社员说不定也是同样的状况唷;『不要再来了!』、『够了!』,其实是『希望你再来一次』的反话也未可知。」
在一般的恋爱故事里或许有可能,但是……
「在这个case里对方几乎没有主动过,所以你要是不多挑战几次的话,很多时候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喔?」
「……好、好的。」
「不要管他怎么想,也别犹豫、再次跟他好好谈谈比较好。反正啊,指导者就是个会被疏远的工作啊。」
「……!」
「什么都在意的话对身体可不好,当老师的神经得再大条一点。」
这么说的照斗罗小姐拍拍我的背。
当老师的神经得再大条一点吗……?
送走浦西社员跟照斗罗小姐,音滨的社员们也都回家之后,我一个人在音乐教室里把明天上课要用的教材从柜子里拿出来。
没想到把三十份教材放到桌上后,我的手臂跟背都僵了。
我负责的课程从早开始连着上,然后是合唱团,回家后还要预习第二天要上的课,每天都无法放慢步调,老实说身体已经吃不消了。
我在椅子上坐下,就这样瘫软着身体似地趴在讲桌上。
「……好累。」
好累——这是绝对不能在学生面前说的话。
但这个时间,这栋校舍里应该没有其他人了,因此我才不由得脱口而出。
把额头靠在桌子上,让脑袋冷一冷,感觉真好。
我一边暂时用同样的姿势放空,一边想起照斗罗小姐所说的话。
什么都在意的话对身体不好……吗?
这么说起来,之前升学就业辅导老师也曾经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说学生永远不会照着老师所想的去发展,所以要随机应变。
——神经大条点。
——随机应变。
……我该怎么做才好?
我自己的情况,如果不经常绞紧神经,就会变得跟软体动物差不多……
……唔……
我不经意往窗外一瞥,明明还不到下午五点,可星子已然闪烁。在不知不觉当中,日照时间缩短了。
我以前明明对季节变化更加敏感的。
忙碌的每一天,让我连这点小事都没注意到。
而后,我莫名地情绪突然低落起来。
像是寂寞、又像是不安的微妙情绪席卷而来。
这时候,如果春学长在我身边就好了……
什么都不做也没关系、不跟我对话也没关系,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好。
总觉得光是这样,胸中沉重如石的郁闷感就能消散到九霄云外……
我知道自己的心愿无法成真。
但现在,我真心如此地盼望着。
♪
周末午后,我来到从没造访过的市街。
距离音滨町大约一个半小时车程,是个宁静的住宅区。
一走出车站就有一座喷水广场,周围林立着花店、杂货店、露天咖啡座等店家;与我错身而过的路人打扮得都十分时尚,跟予人朴素感的音滨町截然不同。
瑠华学姊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
前几天心情低落的那个晚上,接到久违的瑠华学姊电话,问我「如果周末有空的话,要不要到我家来玩?」我立刻回答「我去!」。
虽然原本周末想要做初任教师的研习用资料,但比起资料,瑠华学姊温柔的声音更在我心中回荡不已。
好想早点见到瑠华学姊,我踩着小跳步,走向指定的集合地点。
「——在这里,未来!」
瑠华学姊已经在集合地点等了;她穿着一袭散发着秋天气息的洋装,朝我轻轻挥手。
「瑠华学姊!」
「约得这么突然你还愿意来,真是谢谢,到这里来要花不少时间吧?」
「没、没关系的!来的路上我就读看到一半的……那个,漫画一类的。」
但瑠华学姊看看不知道为什么是喘着气说这些话的我,轻笑出声。
「未来真的很认真。」
「唉!?」
没这种事。
因为我是把今天预定要做的事情压后,特地跑来跟瑠华学姊见面的。
「不,你很认真喔,只要看到你包包里露出来的那个东西就知道了。」
「!?」
厚厚一叠资料跟音乐相关书籍,像是要主张自己意见似地,从手提袋里头高高探出头来。
「啊。」
我明明应该有把它们往包包深处压啊?
「都压进肩膀肉里去了,包包很重吧?我来拿。」
「没、没关系!」
「在你这么忙的时候还叫你来,就让我帮你这点小忙吧。」
这么说的瑠华学姊从我肩膀上咻地一下取下提袋。
「而且这里离我家不远,没关系的。」
「……谢、谢谢学姊。」
瑠华学姊「呵呵呵」地笑了,一脸开心地拉着我走。
我被带到了一栋十分漂亮的大楼前。
「我家在这栋的最顶楼。」
「唉!penthouse(注:原为「阁楼」,后来有大楼或饭店最贵的高楼层房间之意。)吗?」
「怎么可能?我这种满街都是的普通OL,哪有办法住在那么好的地方。」
「啊……」
「未来还真有趣。」
瑠华学姊跟高中时一样,吃吃地笑着。
进了瑠华学姊的房间后,我被带到桌前,学姊端了香草茶给我。
「可以喝点茶、稍微等我一下吗?我刚刚餐点准备到一半,等等就可以端出来了。」
学姊才说完,会让肚子饿起来的香味就立刻从厨房里飘散出来。
「啊,那个!那我也来……!」
就在我说要帮忙而站起来的时候,学姊立刻抓住我双肩说「没关系没关系」。
「今天未来是客人!坐着等就好。」
听学姊这么说,我只好说了声「不好意思」,当场坐了回去。
看看周围,简洁俐落的装潢风格,完全就是成熟女性房间的感觉。
相较起来,我的房间从高中时代开始就几乎没什么变……这个差别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想想,瑠华学姊还在合唱团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就比其他学姊来得成熟。
乍看之下是酷酷的美女;因为给人一种精美的艺术品之感,所以要跟她搭话时不免都会有些犹豫。
但实际上她是个非常温柔、总是面带微笑守护着学弟妹的人……
她就是如此让人觉得暖心的学姊。
然后,那时她总是跟春学长一起行动。
我知道他们同学年,会这样也不奇怪。但那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散发出一股成熟稳重、非常相似的氛围,看上去非常相配。我甚至想过,他们该不会是两情相悦的情侣……
虽然不知道真实情况怎么样就是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时,瑠华学姊把菜端了出来。
「久等了——」
桌上放着的,是用番茄、虾、橄榄、酪梨等等材料做成的餐点,配色相当缤纷,光看就很美味。
「哇啊——!好、好厉害!看起来全都好好吃喔!」
「我依照我的喜好去做的,不知道合不合未来口味……」
「合!绝对合!我光是闻味道就期待不已了!有种地中海宝石的感觉呢!」
瑠华学姊一边把菜分装进小盘子里,一边笑着说:「你果然有写歌词的才能。」
「那么,开动吧。」
「呜呜~~~~!真的超级好吃的~~~~!」
不管是哪一盘,吃下去的第一句话都只有这个。
「瑠华学姊!这个加了大颗贝类的菜是什么?」
「那是Ajillo,西班牙菜,用橄榄油跟大蒜去煮的。」
筷子完全停不下来的我,一边听着每道菜的作法,一边连着发出「嘿唉~~!」的惊呼声。
「——说起来,其实我最近每周都去洛洛家学做菜。」
「啊……!瑞希小姐!」
「嗯嗯,对。」
瑞希小姐是从洛洛小时候就一直跟他同住的管家阿姨;是个眼神温柔,光是待在她身边就能让心情平静下来的女性。
「是喜欢做菜的人呢;啊,但是每个礼拜都……学姊跟洛洛感情真好。」
「对啊。」学姊有些害羞地微笑。
「你们交往大概半年了吧?」
「嗯嗯。跟他在一起时不但可以聊音乐的话题,也可以讲讲关于国外的事情,天南地北都可以聊。」
「啊!对耶!」
听说瑠华学姊现在在外商公司工作,在那间公司上班的人每个都非得说英文不可,不愧是从学生时代英文就很好的瑠华学姊。
「洛洛是归国子女啊,所以对国外的生活很熟悉。说起来,这样很轻松呐。」
「对啊,可以自然地相处在一起真好。」
「嗯——是说,我这边就先不提了,未来怎么样呢?」
「唉……」
「跟春处得好吗?」
「……啊,嗯……那个……」
没什么特别的改变,还是跟以前一样,过着春学长忙着他那边的活动,我这边则被学校相关的各种琐事追着跑的每一天。
我老实地把现状跟学姊说了,而后,瑠华学姊微微探出身来。
「但是这样,你们就一直是远距离恋爱吧……?」
「算啦,嗯……是的……虽然我们常在联络,但是……」
「但还是相隔两地喔?是感冒的时候,没办法拿布丁跟优格给你的距离喔?」
我一边想着「原来洛洛会拿布丁跟优格来啊——」一边点头。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变成远距离恋爱了。」
春学长从高中时期就描绘的梦想,我也十分清楚。而我自己则决定要留在家乡、继续努力。
「但那不是几年前的事了吗?」
「……啊……是没错。」
跟春学长两个人去看瑠华学姊参与演出的圣诞音乐会,然后第一次牵手,已经是五年多前的事了。
「难道你不觉得寂寞?」
「唔……」
说不寂寞是骗人的,绝对是骗人的。
「………虽然寂寞,但也无可奈何。」
——我小声地说。看我这样子,瑠华学姊哐当一声把汤匙放下。
然后用非常认真的眼神,说出惊人之语。
「未来,现在就打电话给春!」
「唉!?」
「我帮你说!说你真的很寂寞……!」
瑠华学姊握着智慧型手机,打开开机画面。
「那家伙其实有点天然呆喔!认真归认真,但迟钝起来时也相当恐怖。」
在他旁边唱歌的时候我就一直这么觉得了,瑠华学姊如是说,同时纤细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游移点选,我慌忙按住学姊的手。
「那、那个,那边现在是半夜!」
瑠华学姊的手一下停了。
「啊……对喔……是半夜……但这也很急啊……」
想说的时候却不能说是怎样?瑠华学姊不满地低语。
今天的瑠华学姊不知道怎么了,既大胆又富行动力。
「……谢谢,但我真的没关系。」
「……」
「春学长常常打电话或传给我,也很关心我学校的……职场上的事情。」
虽然常听到人家说「被男朋友放着不管」一类的话,但我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这五年之中,春学长从没有冷淡对我过,我也完全没有被他放着不管的记忆。
「寂寞是真的,但……即使分隔两地,还是很开心,所以没关系。」
「……好吧。但是像合唱团那个不出现的男社员的事情,明明可以面对面谈谈的。」
「啊……」
「我之前听洛洛说了Live House发生的那件事;洛洛很担心后续到底怎么了……」
瑠华学姊说,她也一直很在意。
进入第二学期以后,响的事情还是没有什么大进展;我把这个现状原原本本地告诉瑠华学姊。
「这样啊……还是没去合唱团吗?」
「是的……啊,不好意思……让你们这么担心。」
瑠华学姊摇摇头说「不会」。
「但我很有精神!也快到合唱大赛了,得更努力点才行!」
「啊,对耶,已经到了这个时期……」
「瑠华学姊那时候还跟大家说,合唱大赛上有怪兽,要小心不要被吃掉了呢。」
「对呀。」
「我还记得铃跟莲躲在舞台侧边皮皮挫的样子呐。」
「啊哈哈,对对,那时他们正是吵吵闹闹又可爱的年纪。」
「夏天遇到他们的时候,已经很有大人的样子了。」
「那两个人,看来是不会再分开了吧?」
「是啊,铃跟莲还是在一起最好。」
「嗯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只要他们在一起,我们就能放下心来。」
「我懂我懂!」
我跟瑠华学姊相视而笑。
啊啊……这真是非常开心、美味、愉快的时光……
我完全忘记要早点回家这件事,结果直到过了晚上九点,还待在瑠华学姊家里。
留你到这么晚真是不好意思,瑠华学姊如是说,送了我跟我家人一个亲手做的起司蛋糕当伴手礼。
学姊还陪我一起等电车来,我们便在刷票口前道别。
「谢谢学姊,我回家再吃;学姊做的菜真的很美味!」
「呵呵,谢谢,要再来玩喔。」
「是!」
「呐,未来。」
「……?」
「不好意思,我等下要说的话听起来可能有些不负责任,但我还是要说。」
「……好、好的。」
「不用一整天都当自己是个老师。」
「……」
「不管什么工作,头一年都会很辛苦,因为理想跟现实的差距而觉得痛苦的情况也很多。特别是老师,很多事情都没有一个明确的准则,所以我总觉得你假日也还完全是个老师的样子。」
瑠华学姊一边看着我压进肩头的提包一边说。
我的确有这种倾向;最近连周末都在备课,或许已经变成一种强迫症、无法放手的状态了。
但是……
「我今天完全忘记自己是个老师了唷……!」
「……!」
「我度过了专属于学姊跟学妹、相当放松又愉快的时光!」
瑠华学姊恐怕是想要帮我打气加油,才请我吃这顿饭,还特意跟我聊春学长的事。
我过了刷票口,转过头,看见瑠华学姊笑着跟我挥手,我也一样大大地朝学姊挥手。
在回家的电车上,我一边抱着起司蛋糕盒,一边呆呆地眺望着眼前陌生城市的夜景。
总觉得我跟瑠华学姊的感情比以前更加深厚了。
一想到这里,就开心不已。
虽然一整天都放下了老师的职责,但偶一为之也不错。
今天也就这样,不再去碰资料跟音乐书吧。
♪
托了跟瑠华学姊聊天的福,礼拜一早晨,我的心情轻松多了。
下午的课结束后,我决定去找响谈谈。
虽然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但不试着行动的话什么都不会开始,当然,如果就这样放着,也什么都不会解决。
到了响的班上,已经不见他的身影了;第二学期开始,他好像开始骑车上学,我像是追着他似的往学校里的停车场去。
就如我所料,响在那里。
凌乱的制服稍微给人一种压迫感;不,但我找他的目的跟服装无关。我提醒自己举止要自然,逐渐靠近他身后。
而后,我听见有人先我一步喊他的名字。
「——响!」
是理真。她手上拿着几张资料,哈、哈地喘着大气。可能是找了他好一阵子了吧?
「——理真……」
「我、我有事情……想问响……」
「……」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
然后……我觉得自己不能贸然介入他们两人之间,就一动也不动地待在校舍里。
怎么办?就这样转头回去吗?但我的脚步声或许会引起他们注意,而后我听见响的声音。
「……没事我要走了,我还有打工。」
「……!」
理真喊着「等一下!」追了上去,但脚边踩到了小石头,整个人失去平衡。
「啊!」
她手上拿着的资料就这样脱手要飞出去;但响立刻伸出手,早早把随风飘的讲义抓了回来。
「——你在干嘛啊?」
「……抱、抱歉。」
「小心点……」
「嗯,谢谢……」
响丢下一句「那就这样」转身想走,但理真拉住他。
「之、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呢!」
「……之前?」
「高一时的春天!响刚加入合唱团的时候,我那时候拿着影印好要发给大家的乐谱……但却被风吹跑了……」
「………」
「当时响也像现在这样帮我捡乐谱对吧……?连最后一张掉到中庭水池里的,你也伸手去帮我捡……」
「………」
「那、那时候明明才刚入学,我却害你把制服弄脏了,对不——」
「我不记得了。」
响像是刻意要切断对话似地冷冷丢下一句。
「……这、这样……也是,记得这件事的……只有我啊……」
「………嗯。」
「啊!不、不是!我不是要讲这个,是真的有想问你的事情!这个,这个资料……」
「……?」
「那个!我想问你,这次的合唱大赛你想唱什么歌……?是来音滨的声乐老师拜托我问的……」
响的表情丝毫没变,只是一脸漠然地听着理真结结巴巴地继续说下去。
「然、然后!只剩下响……我还没问到你想唱什么……」
「……」
小半晌后,响终于开了口。
「……为什么要问我?」
「……因、因为你是社员……」
「………」
「因为响你是合唱团的社员啊……!」
「——啧!」
响像是要吓唬理真似地,把她压到停车场的栏杆边,然后把手撑在她头顶上;理真「呀啊」地叫了一声,在栏杆旁缩成一团。
响对理真大声咆啸。
「我完全没去社团,你凭什么把我当社员?」
「……!」
但理真并没有屈服。
(插图018)
「那我问你……!你为什么不退出合唱团?虽然没来,可你的名字一直挂在社团里呀!为什么?」
响仅仅一瞬间睁大了眼睛,但立刻小声地回答:「只是因为交申请书很麻烦而已。」
「真、真的只是这样吗……?」
「真的。」
「才不是……」理真紧盯着响看,小声地说。
「……?」
「你在骗我……什么交申请书很麻烦……才不是这样。」
「我没有说谎,是你一厢情愿乱猜罢了。」
「……!」
响靠近抬头看自己的理真。
「那我现在跟你说。」
「………」
「我退出合唱团。」
「………!」
「你不是社长吗?跟社长说就算正式退社了吧?」
「…………是、是这样没错……但是!」
理真红着眼,感觉连话都快讲不出来。
「……还有,你真的很烦。」
「……唉……?」
「我之前应该说过才对?不要再来找我了。这点小事,你多少给我记在脑袋里如何?」
响用冷淡的语气说完,就推着停在停车场里面的脚踏车,往后门的方向去。
只留下呆若木鸡、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的理真。
而后点点泪珠,接连不断地落在柏油路上。
「………理真!」
「……!未来老师!?」
「……那、那个,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
但在我说完之前,理真就朝我飞扑了过来。
「理、理真……」
「未来老师……!怎么办,我……」
理真语带哽咽:「我惹响生气了……」
她颤抖着双肩,缩在我胸前哭泣。
♪
我跟理真走在被染成一片橘色的堤边步道上,刚刚那件事,让我们两人的步调莫名地沉重缓慢。
「……去问响要唱什么的我,真是个白痴。」
「……别这么说,这是上周照斗罗小姐拜托你的事,理真只是去做被交付给社长的工作而已。」
「谢谢老师。」理真浅浅微笑。
「未来老师好温柔喔,但我清楚,这次的事情真的只是硬找个理由……只是我想要有个可以跟响说话的理由……」
「………」
「……啊,总觉得……好丢脸。」
「不会。」我摇摇头。
「完全不丢脸。这种情况又不是只有你会发生而已。」
理真啊哈哈地笑了,缩起肩膀。
「……然后,那个,我想可能大家都知道,我就先说了………我喜欢响。」
「……」
我不知道这时候点头是否恰当,但我之前的确猜过是不是这么回事,所以还是轻轻地「嗯」一声点点头。
「……果然曝光了啊。」
「……总之就是知道了。」
「说得也是。」
「哈啊……」理真双手遮住脸;她的脸蛋跟晚霞一样,染成热烫的朱红色。
我拉住理真的手臂。
「理真,要不要稍微坐一下?」
在河堤绿地的小公园里,有小朋友在那里玩接传球,我们从旁经过,然后在秋千上坐下。
「我好几年没荡过秋千了……」
「对啊,高中生也不会来荡秋千呀……喔,对了!小时候不是会玩一边荡秋千,一边比谁的鞋子飞得远……之类的游戏吗?」
「……!有。」
「果然你也有玩过,有些游戏不管哪个世代都会玩啊。」
秋千一边晃一边发出的「叽叽」金属摩擦声,也让人十分怀念。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荡了会秋千。
我瞟了瞟理真,她被风息吹拂的侧脸,看起来比刚才要冷静了些。
差不多可以问了吧……?我开口跟理真搭话。
「呐,理真,你刚刚跟响提到,之前也有发生过乐谱飞出去的事情?」
「……!」
「是高一时的事吗?」
「是、是的,是高一时的……四月,那时合唱团的活动才刚开始一个礼拜左右吧……响还会去音乐教室;芽依子老师把练习用曲子的乐谱交给我,叫我影印好发给大家……然后就在我把影印好的一叠乐谱拿到音乐教室的时候……」
走廊上吹过一阵风,乐谱就这样一口气被风吹得满天飞。
「响从音乐教室的窗边看见了这一幕。」
偶然看见这情况的响,似乎立刻跑到理真所在的走廊上。
「然后响就帮我一起把散落在中庭的乐谱捡回来……」
明明还是春寒料峭的时节,但响湿着一身新制服,把掉在池子里的最后一张乐谱也捡了回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会开始在意响,就是从那件事情以后……虽然有点让人难以亲近的感觉,但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原来如此;的确是会让人心跳加速的一幕呢。
「……」
而后,叽叽嘎嘎摇晃着秋千的理真停了下来。
「……理真?」
「……未来老师,响说他要退社,还有——说我很烦。」
理真的眼睛逐渐涌起水气。
「身为合唱团的社长,听到这些话很难过……然后……被喜欢的人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更难过了……」
我站了起来,跑到理真身边。
「……理真。」
「但他明明已经说过好几次叫我不要去找他了,是我的错……」
泪水从低着头的理真眼眶中滴落,溅在手上跟裙子上。
「未来老师……我这次真的被响讨厌了……」
我拿出手帕,压在理真脸颊上。
「不会的……那个啊……『不要再来了』,或许是『希望你再来一次』的反话也未可知?」
「……」
「啊……!我也是最近才学到的就是了……!但仔细想想,或许真是这么一回事。」
「……」
「那个……还有,我觉得响并不讨厌理真喔!」
「……唉?」
「你看,之前响不是很明确地对我说『讨厌』吗?」
春天在Live House时,响是这么说的。
「响他一定是真的讨厌时就会直说『讨厌』的类型。」
「……」
「所以他一定不讨厌理真!」
「……」
「……虽然现在提起这件事,我莫名还是会觉得心痛就是了。」
啊哈哈……一阵惨笑后,理真原本湿漉漉的眼睛,逐渐变得明亮起来。
「未来老师……你果然很有趣……」
「唉……?」
「虽然是老师,但也有点同学或是学姊的感觉……」
说是学姊还可以,同学会不会太夸张?视觉上也很勉强不是吗。
「………未来老师,长大以后也还会有这种事吗?」
「哪种事?」
「长大成人以后,是不是就不会为爱所苦了啊……」
「……嗯……我想……应该还是会……」
因恋爱的雀跃而悸动。
相反的,因为不舍的疼痛而心疼。
恋爱或许会因为年龄而改变形式,但我想不管几岁,爱情都是不会变的……
「长大以后还是会恋爱,会有想着这是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愉快时光,相反的,也会有痛苦心酸到睡不着的时候。」
「说得也是……」理真沮丧地垂下肩膀。
「老师跟樱音学长怎么样?」
「唉?」
「即使是交往许久的恋人,也一定会有心跳不已,或是痛苦、不舍的时候吧?」
「……嗯……」
春学长跟我虽然交往很久,但只算见到面的时间的话,恐怕只有几个月而已;或许正因为如此,每次见面时感觉都还很新鲜。
但远距离恋爱毕竟很辛苦,就如同前几天瑠华学姊点出来的问题点,我心中也有个一天一天逐渐扩大的烦恼。
「我们的交往方式有点特殊,所以不知道能不能当成参考,但多少还是会有些问题……」
「……两厢情愿也会有问题啊?」
「……对呀。」
恋爱……大概不只有快乐的事而已。
而后理真从秋千上下来,缓缓起身。
「……我是第一次跟『老师』聊这种烦恼,所以有点高兴。」
「……!」
「谢谢您听我说,未来老师。」
这么说的理真表情跟刚刚已经不同了,满脸的清爽愉快。
「以后还有什么事的话,请您再跟我聊聊。」
「嗯,当然。」
而后,她看着我递过去的手帕说「好香喔」,以一如往常爽朗的眼神,露出微笑。
♪
为了要先决定合唱大赛上的比赛曲,第二天的联合练习暂停一天。
社员们想唱的曲子,以及照斗罗小姐跟我所选的几首歌,在两校社长讨论几个小时之后,终于定下合唱大赛用的曲目。
接着,第二天,要跟在浦西高中音乐教室集合的社员们宣布决定好的曲名……但是。
「——你其实是个笨蛋吧?」
「如您所说……」
照斗罗小姐所责备的是小夫社长。因为他没把该发下去的乐谱带来。
「你为什么印成其他的备选曲!?我昨天应该有跟你强调过,因为我们男高音不够难以表现,这次就放弃这首混声四部,有没有?」
「对不起,我选错档案……」
「……啧!这笨蛋!」
或许是在自家的领域当中,照斗罗小姐辛辣的言词威力加倍。
「……算了,那个,照斗罗小姐,再印一次就好了……」
「今天教职员室的列印机在检修,无法使用。」
「啊……」
「所以才叫这孩子印的,结果……」
即使曲目决定好了,没有乐谱还是无法练习。
「……算了,没办法,今天就还是做基础练习吧。」
一听到基础练习,社员们就开始骚动起来;因为练习内容比想像中来得硬,所以大家都想避免只做基础练习的状况。
而后由有举起手。
「不好意思,照斗罗老师!那个说男高音不够的乐谱,应该还有一首备选曲吧……?」
「对啊,怎么?」
「那首曲子不行吗……?」
「唉……算了,那是犹豫到最后的曲子就是了……那是……」
照斗罗小姐看着乐谱,开始「嗯~~」地沉吟,皱着眉,卷着她螺旋形的双马尾。
看这样子,应该是暂时会继续想事情想下去。
因此我像代替照斗罗小姐似地回答由有的问题。
「由有,这首混声四部虽然是我们很想演唱的曲子……但这次的练习时间很少,与其挑战难度高的曲子,还是选唱比较简单的曲子,这点我们昨天应该讨论过好几次了吧……」
站在旁边的理真也一起帮我回答。
「我也想唱这首歌……但男生太少,所以男高音跟男低音都很勉强……」
「那个~~」从最后方传来一个软软的声音。
是豆子。
「这只是我小小的想法,要不要听听那首歌,大家一起来判断是否能唱得出来?」
原来如此,这是个好提议,理真也点点头。
「也是,唱歌是我们存在的理由。」
「对啊。」豆子静静地微笑。
最近的豆子对合唱的态度比以前要积极。
这是因为她上传到网路上,一支名为『豆糬妹试跳☆』,里头有只毛豆麻糬色的布偶一边飞跳一边介绍故乡的奇妙影片大受好评。相乘效果下,让她对合唱团的事务也更加用心。
「照斗罗老师,她的提议您觉得怎么样?」
照斗罗小姐听了理真的话,「嗯」一声点点头。
「也是,这或许可行;好啊,那就听一次看看吧——小夫。」
是的!小夫社长回应,迅速地朝CD播放器走去。
几秒后,从音乐教室的喇叭流泄出轻软的前奏与歌声,是职业歌手所唱的混声四部合唱。
这是从一开始的瞬间就能吸引住听众的合唱曲。
美丽醇厚的女高音与女低音。
有深度的男高音,以及浑厚的男低音。
简直像感觉得到色彩似的。
两校的社员听着四种丰富的和声,听到忘我。
「好棒……」「好美的曲子……」「好像很难,但是……」「要是可以唱就帅翻了!」「嗯,好想唱唱看喔~~」
照斗罗小姐撑着脸,冷静地看着大家的样子。
「……」
接着不等曲子播完,重新转向我这边,说出惊人之语。
「——就唱这首歌吧!」
「唉!?」
可以吗!我不由得望向照斗罗小姐。
「嗯嗯,大家的反应比我预期得要好。」
「但、但这首曲子对高中生来说偏难喔。」
「那些不认识的评审意见就随便啦;被这首曲子感动之后,再让他们听简单的曲子,大家的士气一定会下降的。」
「……!」
「大家想唱这首歌的心情,也是让合唱完成度提升的要素之一。」
接着,照斗罗小姐向社员们宣布,这次合唱大赛要唱这首歌。
「真的吗!」由有站了起来。
「嗯嗯。但我们的男高音跟男低音人数不够,在比赛时能不能撑得起来,就要靠你们所有人的努力了。」
大家以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答「是」。
看见这模样,照斗罗小姐笑着点点头。
「这是浦西跟音滨的大家所选的歌,一定要唱出夺金水准的歌声喔!」
这或许演变成了相当不得了的情况……
♪
决定挑战困难曲目的联合合唱团,接下来的每天课后,都必须持续超硬的训练内容;这个世界上竟然有比芽依子老师还猛的训练法……下次的校友会,我第一件事就想跟大家说这个。
我一边想,一边看顾着联合练习的情况——于此同时,我也得面对另一个问题。想弹奏这首曲目,需要相当纯熟的钢琴技巧。
这次的合唱大赛由照斗罗小姐负责指挥,而我则是伴奏。
虽然放在键盘上的手指拼命弹奏,但我的脑袋却因为复杂的乐谱而一片混乱。
啊啊啊……这首曲子不只是歌,连伴奏都难啊……!从降A飞到四度和声是哪招!?要同时按十度音……只有五只手指根本不够!这是音大钢琴主修也不见得能弹得出来的程度。
而后,我背后传来已经听习惯的大骂。
「等一下!双马尾的!你跑掉半音了!」
「唉!?」
「副歌也跑掉了!」
「对、对不起……」
「社员们明明这么努力,要是比赛当天你弹错了,我可不会原谅你喔!」
「我、我会加油……」
「要是再弹错就给我留下来练习!」
「……!」
这样一来一往,让社员们都笑了出来。
我明明是音乐老师,还是合唱团指导老师……在这里就跟大家一样,像是个合唱团的社员似的。
第二天的午休在走廊上遇见由有,他笑着这么说。
「未来老师怎么感觉跟我们一样像个社员啊?」
「唉……我也想以指导老师的身份指导大家呀,但照斗罗小姐是唱了好几年声乐的歌唱指导老师……」
我因为自己完全派不上用场,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这也很好啊,可以再体验一次当高中生的感觉!而且这也是就近学习专业指导的好机会喔。」
高中生感觉就算了,但我的确是第一次近距离观摩一流的声乐老师指导,这在往后音乐课程上或许会派上用场。
「说得也是,就这么想吧。」
「对啊,能用的就尽量用。」
「啊哈哈……」
由有的思考模式总是很正面。
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他。
由有打从一开始就说想唱这次我们要在合唱大赛上演唱的、那首困难的混声四部。
听过曲子就知道他想唱的理由,但为什么他在还不知道旋律的时候,就选了这首负担不小的混声四部呢?特别是男高音、男低音人数不多,以我们的人数,通常都会避开吧?
我开口问了由有。
「想唱这首混声四部的理由啊……这个……是……」
由有深呼吸一口气后回答。
「我是想……说不定这样可以叫响回来。」
「………」
「我想跟他说男高音跟男低音的人数很勉强,就算是一个人也好,我们需要男生帮忙,所以才说唱混声四部好——但是……」
由有的脚步正好停了下来,从他的表情可以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
「……响不愿意上场?」
由有点点头。
「小时候跟我一起唱歌的响,看起来真的很开心……那时我总是被揶揄像是个女生,但那家伙总用他的歌声,拉着我向前走。」
「………」
「我一直对那样的响憧憬不已,想再次跟他并肩唱歌。」
由有也跟理真一样,期待响回到社团……
「——由有。」
「……是。」
「放学后,我也跟你一起去找他。」
最近下午没课的日子,我大多都在处理校务或是预习要上的课程。
我打算取了资料后先去趟教职员室,之后去音乐教室做事。
我拿了上课用的笔记、音乐课本,还有合唱团使用的乐谱集,摇摇晃晃地走向新校舍。
对了,今天处理完校务后,稍微练习一下伴奏好了……不弹出声音来的话,应该就不会妨碍到其他课程才对。
而后我在楼梯转角被某个人叫住。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合唱团的负责老师吗?」
抬头一看,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穿着西装的男性。
「……啊、是的,我是。」
「承蒙您多方照顾了。」对方有礼地低头鞠躬。
这个人,是响的伯父。
♪
「不、不好意思……这里不是个适合谈话的地方。」
因为会议室都有人使用,我便把客人带到音乐教室。
「不,没关系,我毕竟是突然来访;抱歉占用您的时间了。」
我端出茶,响的伯父便慎重地低头道谢,眼神柔和,看起来是非常温柔的人。
从响的话当中,有种应该更冷酷一点的印象……但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哎呀,但这里真是雪白洁净的音乐教室呢。」
「啊……!」
我指指装饰在墙上的旧校舍照片。
「这里是去年才刚整建好的校舍,以前是个地板会叽叽作响的木造房子。」
「啊啊,跟我第一所带的小学好像,真怀念。」
「啊……也是,您是学校老师嘛。」
而后响的伯父满脸惊讶。
「……!您是从那孩子、从响那里听来的吗?」
「……是、是的,啊、但只有一点点……我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就是了……」
「……这样啊……」
伯父的表情带着一抹失落。
「……响有到合唱团来吗?」
我摇摇头说没有。
「只是名字挂在合唱团里,活动本身的话就……啊,虽然去年的情况我不清楚,但似乎他一年级刚开始的时候有来就是了。」
「……那么,您是今年开始担任指导老师的?」
「是、是的,我是新老师……」
「这样呀,所以感觉上才这么年轻;真羡慕,接下来还能做几十年的老师。」
一问之下才知道,响的伯父在上学年度退休了。
「——去年碰到了一些私事,家里也出了问题……对响真的很抱歉。」
「……」
「所以我想向这孩子道歉,希望他原谅不成熟的我们……」
他两手紧握,脸朝下垂着头的姿势,就像是在跟眼前的响道歉似的。
响的伯父果然不像响所说的那么冷淡,是个人品优良又温柔的人。
他们彼此之间或许有什么误会。
这么想的我,试着问伯父跟响之间所发生的事。
「……那个,虽然我不是响的级任导师,也不带他们班,但我有些问题,不知是否能冒昧请教一下……」
「嗯嗯,请说。」响的伯父慨然允诺。
而后我听到的,看来就是他们误会与摩擦的起因。
在响的双亲意外身亡,他刚被接到亲戚家的时候。
因为彼此都很小心,所以气氛还算和乐。
但某一天,响伯母所任教的高中发生震惊社会的重大问题,因此那所学校的老师们都必须转到其他学校任教。
响的伯父也因即将退休,被卸任前最后的校务工作追着跑,经常不在家。
于此同时,他们还是小学生的儿子被诊断出可能罹患重病,伯母于是心力交瘁。
而后响的伯父为了不让当时身为考生的响担心,所以没有跟他说详细经过,可此举似乎成了之后误会的起因。
「虽然幸好孩子没事……但那时家里的气氛并不好;正巧就是那时候,我太太说了『其实不想接响过来住』这样莽撞的话……」
碰巧被响听见了。
因此,响与亲戚们拉开了距离,饭也不在一起吃。
接着,由于响的伯父退休、伯母也换了工作地点的关系,他们一家人就搬到乡下去了。
「从那时候开始,响就对我们关上了心门,我们也因为忙着处理自己的事,没能跟那孩子好好谈……」
响的伯父沮丧地说,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形成了无法填补的鸿沟。
「……身为资深老师的我跟您说这些,真是非常非常丢脸。」
「……不会……对于身为指导老师的我而言,当然希望能多瞭解一点团里学生的背景……」
「这孩子顽固得不得了,觉得我们讨厌他。他不想给我们添麻烦,因此决意自己一个人生活;我想告诉他,事实并不是他想的这样……我们的态度有问题,但那孩子掌握事情的方式也有问题……」
「……」
「我应该更早跟他说的;在他双亲过世、这么难过的关键时刻,我们还带给他更大的痛苦,真的很抱歉……」
「………您已经跟响说过这些话了吗?」
「嗯嗯,刚刚稍微讲了一些……不过这孩子说他还有打工什么的,一下就跑掉了。」
的确,响的态度老是像在逃避。
「我想跟他面对面沟通,所以才到这里来……」
响的伯父说他之后会再试着联络响。
「老师,谢谢您听我说这么多。」
之后,响的伯父递给我一封封了口的信函。
「可以麻烦您帮我把这封信转交给响吗?我错过了把信交给他的机会。我们的心情,全都写在这上面。」
「好的。」我接过那封信。
因为接近回程的飞机时间了,响的伯父便站了起来。
这时候,我从他嘴里听见惊人之语。
「响的母亲也是音乐老师,所以对那孩子而言,音乐教室一定是个能让他放松的地方吧?」
「——唉?」
响的母亲……也是音乐老师……?
而后,响的伯父看见钢琴上放着的合唱大赛用乐谱,点点头说「嗯嗯」。
「那孩子房间里,也摆着跟这一样的乐谱……」
「——!」
「或许是他母亲的东西。」
♪
我急忙赶往闹区,一边喘着气,一边跑进还没开门营业的Live House。
「——威尔先生,响……!响他来了吗……?」
「啊咧?是音滨高中的……未来老师?」
「是、是的!好久不见……!」
看见飞奔到柜台前的我,威尔先生吃吃地笑了;恐怕是因为我的双马尾乱得太夸张了。
「那、那个,响呢……!?」
「他在里面。」
「我可以打扰一下吗!?」
「没问题。」
「请。」威尔先生以相当绅士的动作,领我走进后台;走了几步,就看见响宛如埋在无数机材里正在接线的背影。
「——响!」
响的肩膀动了一下后,朝我这边转了过来。
「………………」
很明显地是『你来干嘛』的表情。
「我有话想跟你说。」
「………………」
「不是在学校,而是想在别的地方跟你说。」
「………………」
但响再度什么话都没有说的转回身,就像没看见我似地,继续做他手上的事。
他这副样子,让我大着胆子、刻意大步走近。
「——或许你不想跟『老师』说话……但我现在并不是以『老师』的身份到这里来的。」
「……」
我的头发跟高中时代一样绑高,也就是所谓的双马尾。这种发型会给人比较年幼印象,因此工作的时候一般我都不会这么绑。
这是我自己「现在不是老师」的小小主张。
响满眼惊讶地抬起头。
「——不是『老师』的话,那是什么?」
「音滨高中合唱团的『学姊』。」
响微微睁大了眼。
「我是以一个学姊的身份来找你的。」
——虽然是老师,但感觉还像个学生。
我每天都被说像是合唱团的社员。
正是因为这样,第一年执教的初任教师、还无法独当一面的现在的我才能这么硬来。
「响,所以跟我谈一谈吧,我想好好跟你面对面的聊聊。」
响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把电线放在地上。
「……然后呢,『学姊』找我有什么事?」
「……!」
我让响看准备在合唱大赛上演唱的曲子乐谱。
「这是要在这次合唱大赛上唱的曲子。」
曲名让响露出惊讶的表情。
「不管是哪个声部的转调都很多,因此是四声部都会唱到、很困难的混声四部。」
「………」
「男高音跟男低音更是重要,如果人数不够多、无法确实唱出来的话,对曲子本身的构成会有很大的影响。所以,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唱歌呢……」
响的肩膀抽了一下。
「你是必要的。对男高音跟男低音部而言……响的声音是绝对必要的……!」
我持续说了无数次「要稳稳地合唱出这首曲子,你的歌声是必要的」。
响死命盯着乐谱看。
果然是他熟悉的曲子吧……恐怕是他曾任音乐老师的母亲所有的乐谱……
但响说「我不唱」,把乐谱推还给我。
「……!」
「我在,只会造成大家的麻烦。」
为什么!?我靠近要转身背对我的响。
「你为什么这么想!?理真跟由有不都来过你这里吗!要是觉得你麻烦,他们怎么会来这么多次呢?」
「……」
「那两个人想再一次跟你一起唱歌……所以,即使面对你的冷言冷语,还是来找了你好几次不是吗……!」
但响依然沉默不语。他这模样,让我的某种感情从腹部逐渐涌现。
手一阵一阵地麻,连身体也微微颤抖。
或许是……愤怒吧?
被讨厌也无所谓了,我不怕;我豁出一切,大声对这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学弟喊。
「不要再撒娇了!!」
「……!」
「你只是在逃避而已!对你的朋友是,对你的亲戚也是!」
「………亲戚!?」
我点点头,然后把响的伯父放在我这里的弥封信交给响。
「放学后,你的伯父有到学校来……稍微聊了一下;我也问了响你的双亲、还有跟亲戚之间发生的事情。虽然太细节的部分我并不清楚,但总之中间有误会;你的伯父一直到我们谈完话后,都还很担心你……」
「……」
「还有朋友……理真跟由有是真的很担心你,就算你不在,我也常听到他们提到你的名字……」
「………」
「或许你现在还不明白,但几年后,你一定会瞭解朋友有多重要……」
我一直都受到高中时代的朋友跟学长姊的帮助。
即便是碰不到面的时候,有着共同记忆的我们,依然会彼此牵繋在一起,那往往会成为支持着自己的力量。寂寞的时候、伤心的时候,光靠那些记忆,有时就能撑得下去。
朋友是宝物。只有彼此共度时才能创造出来的经验跟记忆,或许日后会一直支持着你。
我这么跟响说。
「响……『一个人活下去』这种话,听起来虽然好像很厉害,但其实是有问题的;不面对现实,自顾自地切断跟周围的联系,不愿倾听别人的声音……这样其实也是一种逃避,只是在欺骗自己而已。」
「……」
「就算你真的想逃避痛苦的过去,可更重要的,是继续往前行。」
响一边握着信,一边静静地听我说,而后我把合唱大赛要唱的混声四部乐谱递给响。
「这个给你,希望你能再来音乐教室。」
就像四月的放学时分,教室后面的那扇门被打开了的时候一样。
那一天的响,或许是把音乐教室特有的乡愁与怀思,跟过世父母亲之间的记忆重叠在一起了吧?
我莫名地这么想;只在心里小声呢喃。
响在天上的双亲,应该也很想再听听他的歌声……
♪
不知不觉已是深秋,距离合唱大赛比赛之日,只剩下短短几天。
两校的社员每天都忙着练习,同时我也拼命地进行钢琴特训。
紧张的感觉跟吃力的程度,让我想起过去考音大的时光。
照斗罗小姐甚至抛下了会让行动不便的歌德萝莉洋装,化身成为只穿夹克运动服的凶猛教练。
「各位!不能自己唱自己的喔!唱归唱,不要忘记这是合唱!」
「是!」
「还有,乐谱上的音乐高潮部分能带起听众的情绪,攸关胜负的关键就是这一段,如果能抓到听众的心,离胜利也就不远了。练习这边时一定要好好统整情绪,不能放松!」
「是!」
然后,基础练习时会做的那个Doggy Breath,虽然很辛苦,现在却得到女生们的热烈支持。
原因是有社员因为这项训练腰围瘦了五公分。
瘦下来的,是被大家说『肉肉体型』的豆子。
「就在不知不觉当中瘦下来了……」
看见裙头松松的豆子,女社员们还有我都不由得探身。
「豆子真的瘦了耶」「好羡慕——」「我要更努力做基础练习!」
照斗罗小姐在一片这样的声音当中,「哼哼——♪」笑着拢拢她绑成两束的直卷发。
「就是这样,因为横隔膜在动的同时,也会锻炼到深层肌肉。」
而且,好像身体线条也会自然而然地变美。这么说起来,照斗罗小姐的腰的确很纤细,这应该是长年来努力不懈训练横隔膜所得到的结果吧?
而后,从男高音部那边冒出一句多余的话。
「就超过三十岁的人而言,照斗罗老师的腰的确很细——」
「吵死了!」照斗罗小姐生气地用指挥棒去戳小夫社长的额头。
「嘎啊!」
「如果有说这种话的时间,就去把那个远系转调(注:指新调跟原调调号差一个以上的变化记号。)的部分练到可以正确地唱出来!男高音部里就你一个没办法!」
见状,大家苦笑着说「又开始了」。
照斗罗小姐跟小夫社长之间的互动,简直就快成联合合唱团里的招牌风景。
两校的社员可以同时欢笑的地方——在不知不觉当中,音乐教室已经变成了这样的空间。
这是最适合合唱的氛围。
照这种感觉继续下去的话,合唱大赛时一定能唱出很棒的歌曲——音乐教室里洋溢着这样的气氛。
不过……在比赛前夕却发生了意外。
翔太得了流感倒下,无法来练习。
已经没有初见时那么害羞的爱衣低头向大家说「对不起」。
「因为得的是流感,一定要休息一个礼拜……」
理真跟我都摇摇头。
「这不是爱衣的错。」
「对啊,他又不是自愿生病的,身体状况不好也没办法。」
不过,本来在人数上就很勉强的男生声部,也的确因为翔太的缺席而消失了。
「嗯——」由有的手抵着下腭。
「流感啊……看起来是赶不上合唱大赛了……」
我一边说「对啊……」一边考虑响的事情。
那天,虽然把乐谱交给他了,但他还是没有到音乐教室来。
发生了这种事,再拜托他一次看看吧——考虑到这一点,由有拿出手机。
「我联络他看看……」
理真的肩膀抽了一下。
「因为这样所以要联络响……?」
由有一边点头说「嗯」,一边把手指放上按键。
「而且响手边也有乐谱……」
把乐谱交给响,而且有跟响的亲戚谈到话这件事,我只跟理真和由有提过。
「如果是响的话,就算从现在才开始练,勉强还是可以成事吧……」
但理真阻止了由有拨号的手。
「好了,由有,不用联络他,不来社团的社员,就这样吧。」
「理真……!?」
「现在的音乐教室里,不需要不想唱歌的社员。」
理真毅然决然地抛出这句话。
我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理真。
恐怕连由有都没见过理真这种表情。他呆呆张口,一脸惊讶。
大家的注意力也集中在理真身上。
「在这里的成员,都是因为想唱合唱才聚集在这里的。大家因为想要唱歌,所以花费时间,甚至到其他学校去……在人数不足的情况下唱歌……」
社员们一起听理真说话。
「我不想让『不想唱歌的人』混进来这里……即使那个人声音再好、有多大的苦衷也一样……」
音乐教室里不需要不想唱歌之人的声音,只要有想唱合唱的人的声音,就好。
理真对大家这么说。
跟开学典礼那天一面说「我想让合唱团复活」,一面带着点退缩眼神来找我商量的女学生不一样,理真在不知不觉当中,已经俨然是个「社长」的样子了。
「说得也是。」
「未来老师……」
「不齐心的话,根本唱不了合唱。」
所有人齐心一致,才能唱出让听众留下印象的歌声。
听了这一席话的照斗罗小姐轻笑出声。
「的确,合唱并不只是歌声整齐划一就可以。所有人想唱歌的心情必须一致,得相互配合彼此的声音才行。」
照斗罗小姐表示,做得到这点,唱出来的合唱才有办法吸引听众倾听。
「所以,即使人数不够也无妨,只要有我们就够了吧?」
而后,一名社员举起手。
「我也这么想。比起同一所学校的合唱团,现在的浦西跟音滨更有团结一致的感觉。」
其他社员们也纷纷发表自己的想法。
「嗯,虽然一开始满不安,但现在大家的心情是一致的。」
「如果会打乱这种统一的感觉,不如不要加人比较好。」
「光凭在这里的成员应该还能唱出来。」
「……」
听见社员们所说的话,理真静静地点头。
「好。那翔太的部分,就由女低音部来帮忙。」
我用萤光笔在乐谱上画线。
「照斗罗小姐,这部分我会重新编曲;看起来正好还能再加进远系转调。」
「对于懂合声学的人而言,这个十分钟就能搞定了。就交给你啰?」
「唉!?」
「开玩笑的啦,我会给你三十分钟的。」
「……就算是三十分钟也……你应该还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跟照斗罗小姐之间的互动,让周围出现「这边也又来了啊」的声音。
那是和乐融融、自然而然的笑声。
嗯。
现在在音乐教室里的我们,是一体的。
我们一定能唱出直达听众内心深处的合唱。
————但是。
很可惜的,联合合唱团最后依然没能打破通往全国大赛的高墙。
但两所学校的社员齐心协力,虽然人数不多,还是让听众确确实实地听见了我们的混声四部合唱,因此得到了特别的【评审鼓励奖】。
奖牌不是「金」、不是「银」、不是「铜」,而是一种不可思议的颜色。
不过这种破天荒的奖牌颜色,看起来感觉莫名地与我们颇为相似。大家在音乐教室里围着奖牌拍照,然后围成一个圈一起大哭。
照斗罗小姐一面看着社员们的模样,一面不经意地开口。
「在音乐上输掉的,就只能靠音乐赢回来。」
我不知道她是跟大家说,还是跟自己说的。
但这句话在我心底回荡,一直钝钝地生疼。
而后,浦西高中与音滨高中的联合合唱团,也随着合唱大赛结束而下台一鞠躬。
♪
「变得好寂寞……」
听正在重排音乐教室桌子的由有这么说,理真也一边整理钢琴周边环境一边回应。
「对呀……」
的确,没有浦西高中学生的音乐教室,充满了一股宛如祭典结束后的宁静与闲散气息。
「可原本的音乐教室,就是这种感觉……」
由有一边看着即将落尽的枫叶一边说。
「嗯……会有这里是更热闹地方的错觉呐。」
合唱大赛后少了两名社员,但并不影响到社团的活动状况。
以豆子为首,几个一年级的学生留了下来,理真也继续担任社长一职。
我端了红茶,送给大致上整理完毕、「呼——」地吐着大气的学生们。
「休息一下吧。」
「谢谢您,未来老师。」
从杯子里冉冉上升的热气,让理真跟由有露出笑容。
「哇啊——好香喔!」
「这是苹果茶吗?」
「嗯,以前我学妹的妈妈送给我们喝过,之后我就迷上这个味道了。」
喝了一口茶的理真微笑着说「酸酸甜甜的,好好喝」;看见她一如往常爽朗明亮的笑容,我心里松了口气。
其实我有点担心理真。她跟响之前才发生过摩擦,再加上合唱大赛落败……接踵而来的打击,不晓得会不会影响她的心情……
但看她一边跟由有说话一边喝茶的模样,感觉似乎也还好?
太好了,看来是我想太多。我拿了保温瓶,往教室后方去,打算去加个水。
而后喀啦……一声,后面的门静静地开了。
「……!」
门后的,是响。
意料之外的人出现,让理真跟由有都吓得抽了一下肩膀。
「响……!」
「响……!」
「……」
响就这样默默地站在那里,就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橙色的夕阳光线照在他的侧脸上。
「……我有话跟你们说。」
「嗯!」「好!」
理真跟由有两人慌忙站起来。
怎么办,我留在现场不太方便……吧?离开应该比较好……?
这么想的我,打算在响进来的同时离开音乐教室,却被响叫住了。
「你出去干嘛?」
「……唉?……但、但是……」
「你之前不是乱七八糟的说了些什么吗……什么自己是合唱团的『学姊』的……」
「……是、是啦。」
响小声地说了句:「你在场也没关系。」然后便走了进来,站到长桌中间。
感觉得出响的出现让由有十分兴奋。另一方面,理真则是紧张得不得了,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表情。
理真、由有,还有响,看见他们三人在音乐教室里群聚的光景,让我有点感动。
接着,响开口了。「真可惜。」
「唉!?」
「合唱大赛。你们不是没能进军全国?」
「嗯。」由有点头。
「可是我们拿到了评审鼓励奖……老实说我也搞不太清楚这到底算什么奖,但大家都尽全力去唱了,也非常开心。」
「这样啊……」
响瞄了瞄一直站着的理真。
「理真。」
「……」
「我很抱歉……你明明来找过我,但最后我还是没有回音乐教室。」
「……不、不会。」
理真波浪鼓般地摇头。而后响拿出我给他的混声四部合唱乐谱。
「……这首歌,如果各声部人数不够的话,就很难唱出作曲者要的感觉;以前我妈是这么说的。」
「……」
「直到最后,男高音的人数都不够吧……?」
响垂下眼,微微低着头,看起来像是在道歉。
「……嗯,对,男高音部人不够。虽然人数不够,但我们还是唱完了喔。」
听见理真饱含力量的声音,响抬起头。
「声量不够的地方就由其他声部帮忙……可惜光这样依旧无法表现出原曲的氛围,所以我们还有另外再重新编曲加以调整;大家每天放学后讨论无数次,就是希望让我们的合唱更臻完美……」
——大家想唱出听众能听得开心,我们也唱得愉快的合唱。
即使是众人步调不一致的时候,理真也是这样持续继续鼓励两所学校的社员。
她的呼吁,迅速地让分歧的声音凝聚在一起、直达听众心底——是一场十分美好的合唱。
由有听了理真说的话后,接着跟响如是说。
「……响,即使人数不多,我们还是唱出了让自己觉得满意的合唱。」
但技术上还是输给其他学校就是了,由有笑着补充。
从头到尾,响都十分认真地仔细听他们两人说的话。
「……响。」
「……嗯?」
「只要认真下足功夫,不足的部分勉强还是可以弥补。这件事,我也是透过这次合唱大赛才了解到的。」
「……」
「不只是合唱……其他事情也是如此。无论什么事情,只要自己能坚持下去、正面以对,终究会渐渐好转。我是这么想的……」
「…………」
听了理真的话,我也在心中默默点头。
即使遭遇到困难、痛苦到想逃,但只要转个方向继续前进,依旧可以到达目的地。
慢慢来也没关系,只要不停在原处,总有一天一定会找到对目前的自己来说最重要的答案。
响看着由有跟理真,小声地吐出了句:「真厉害……」
「就在我们没怎么说话的期间……怎么气氛整个都不一样了……」
由有天使一般的脸孔写满愤慨,大喊:「你觉得是谁害的?」
「都是响都不来社团!所以理真跟我才不得不改变呀!」
「……!」
「我们、我们也只能改变了啊……」
响砰的一下把手放在由有头上。
「这哪招?你是在道歉吗!?」
「……你觉得是,那就是了。」
「……!!」
由有闹脾气似的转身背对响;见到这一幕,理真吃吃地笑了起来。
宛如冷硬的冰山缓缓融化,刚刚紧张的气氛开始一点一点消弭。
「……听说声部不够的时候,我真的一度犹豫是不是要来社团;还有,那边的那个……」
响瞥了我一眼。
「硬说自己是『学姊』的『老师』,跑来找我闹的时候也是……」
「……啥!?」
闹!?我可没打算做这种事耶!?
「……但我没办法来。」
由有问他「为什么?」。
「那天是我父母的忌日。」
合唱大赛那天,响跟他的亲戚一起去乡下扫墓。
「比赛当天不能去,只来练习也是白费工夫吧……特别是会影响到男高音部。」
听到响的理由后,由有点了点头,回答道:「这样啊。」
知道事实后,不谅解他也不行了。
「虽然我之前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去扫墓……但今年收到伯父的信,问这次是不是要一起去……」
信……!?难道是他寄放在我这里的那封弥封信……?
——就在此时,响的视线往我这里来,看来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然后,扫完墓之后,我跟伯父伯母聊了许久。」
「……嗯。」
「……我想离开音滨高中,到那边去。」
理真「唉?」地喊出声。
「那边是!?」
「……伯父伯母那边。伯父问我要不要到那边去、再次一起生活……」
伯母也跟响道歉,然后说希望能够再住在一起。
「……所以我想离开这里到那里去,虽然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伯父伯母……但也不光只是如此……我觉得我非得好好面对自己不可。」
「……」
「即使我想在这片土地上、或是在这间音乐教室里,一边怀念父母一边活下去,但我毕竟不能只靠着那点想望,就这样过一辈子啊。」
(插图019)
响果然会把音乐教室跟自己过世的母亲联系在一起,所以春天时,才会带着一脸眷恋不舍的表情,突然跑到这里来……
「可以自己一个人活下去……靠着这种小鬼般的妄想,逃避现实的我……所以,也为了面对自己,在我真的可以凭一己之力、自力更生之前,我会住在伯父伯母那里。」
——我不再只相信自己了。
响说完,静静地露出微笑;理真微微拔高了声音,问响「什么时候去?」。
「应该不是马上去对不对?」
「……嗯。但大概就二月或三月的时候吧?」
闻言,由有的脸一下子亮了。
「——这么说,就是还会在音滨再待一阵子啰!?」
「……是啊。」
「那么,虽然只剩几个月……我们再一起唱歌好不好?」
「……呃……」
「我想再跟响并肩唱歌!」
「……不了,我……」
「为什么!?响,你小时候不是很喜欢唱歌……说不定,你的父母亲也很希望你能继续唱下去喔?」
「……?怎么说?」
「因为你的名字,就叫做『响』啊!」
「……!」
「孩子的名字,不都蕴含着父母亲的愿望吗?」
响一脸惊讶,而后像在思考什么似的垂下眼帘。
「……但是……像我这种被人贴标签的家伙要是出现在音乐教室,想必会影响到大家对你们的印象……」
「啥!?我之前已经说过,这种事情一点都不重要吧!」
理真也点头附和「没错!」
「……难不成你是考虑到这点,才一直不肯来合唱团?」
响就这样闭着嘴什么都不说;由有见状,一边坏笑一边进逼。
「响其实从小就很认真……啊,不对!这种情况下,应该要说死脑筋,或是认真到犯蠢才对!」
听响小声地说「吵死了」,由有大笑起来。
「明明你可以活得再更轻松一点呀,但我就是喜欢你这个地方。」
然后由有转向理真问:「对不对?」
「为、为什么转到我这里来啦!」
「唉~~?因为……」
「比、比起我……!」
响的事情比较重要!理真喊着推了一下由有的背。
「嗯,没错。响,虽然时间所剩不多,但再次跟我们一起唱歌吧!而且这次的一年级也颇有趣的唷。」
「………………」
响再度转往理真那边。
「…………我之前有跟你说要退社。」
「那、那件事情我不受理!响从一年级开始就一直是我们的社员!」
「……」
「所以,可以的话……请你回到音乐教室来,响!再次……跟、跟我……还有大家并肩,一起唱歌……!」
闻言,响用平静的眼神看着理真,点了点头、回答道:「好。」
「——虽然应该没什么时间……」
「……!」
「请多指教,社长。」
「……嗯。」
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被抓进他们三人围成的圈圈里。
「不管怎么看,未来老师都还是像『学姊』啊!」
「由有……我最近认真开始在意这件事情了……」
「呵呵,因为老师很年轻呀!」
「年轻……啊。」
执教以来,时序已经走到二位数月份的年尾,已经差不多是听到这些话高兴不起来的时期了。
「嗯——不、但是……」响盯着我看,一脸迷惑。
「……?」
「与其说『学姊』,不如说还是比较像『老师』……」
「……!」
「我觉得,你看起来就是个『老师』。」
最不可能把我当老师的学生,终于肯承认我是「老师」。
我一边忍住眼泪,一边拉起学生的手,露出笑容。
以前海斗老师曾经说过,我总有一天会「自然而然地觉得自己是老师」。
说不定,我离那一天又更进一步了。
西沉的夕阳美得让人眷恋不舍。
这是染上秋天气息的音乐教室光景。
(插图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