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卷 我们在这里重逢】 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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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三友非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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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着雀跃的心情，穿过音滨高中正门。
心情就跟几年前第一次踏进校门那天一样轻松。
时间是早上七点三十分。
行道树从正门一路延伸，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而这个时期理应绽放的樱花，今年也没有显露出它最美的模样。
因为横越日本各岛的春季暴风，让樱花一个晚上就散落殆尽。
开学的这一天看不见翻飞的粉色花瓣，果然很寂寞。
但暴风过后的天空清爽澄澈，空气也比平常还清新。
或许，这就是一个适合人生新阶段开始的早晨吧？
这么一想，我的心情又再度雀跃起来。
我压抑着自己的兴奋之情，往教职员办公室所在的新校舍走去。就在这个时候，不经意地瞥见了自己倒映在玻璃窗上的身影。
玻璃上的我穿的并非音滨高中的制服，而是上下一套的套装，头发虽然跟学生时代一样绑成两边，但绑发的位置比起以前要稍微低一些。
眼前自己的身影，让我再次确切感受到今天是什么日子。
——从今天开始，我真的成为音滨高中的老师了。
我既期待、却又有点害怕。明明万分期盼新生活开始的，但不安也如影随形。
这种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感觉，一直在脑中盘旋不去。
我像是要约束自己一般，整理了一下套装的领子。
现在不是想这种无谓琐事的时候。
今天新到职，我得早点到，先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
我硬是把若隐若现的不安压到脑海一隅，就这样走进教职员办公室所在的校舍。
我是第一个到办公室的。
属于我的桌子，已经稳稳当当地放在靠窗的一角，让我感动到身体几乎为之颤抖。
桌子绝对不是新的，可看起来却莫名地耀眼。
我一边偷偷在心里开心飞舞，一边整理桌子周围；就在这个时候，背后有人喊我，是个熟悉的声音。
「欢迎回来——不是未来社长，已经是老师了呢。」
我霍地一下回过头；看着我的，是一位系着青色领带的老师。
这个声音的主人，是学生时代在合唱团时指导过我的海斗老师；他的眼神一如往常温暖，我停下手边的工作，想也不想地跑了过去。
「海斗老师！早安！」
「嗨，早。」
「好久不见！」
「之前碰面，是你来实习的时候吧？」
「是的，刚好一年前。」
去年春天，我以实习老师的身份回到音滨高中，在海斗老师的指导下，在教育第一线实习了两周左右。
「那时承蒙您多方照顾了。」
「哪里哪里。」海斗老师摇摇头。
「我只不过跟平常一样上课而已，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啊呀……话说回来……」
海斗老师话说到一半，开始缓缓点头。怎么了？
「那个……？」
老师……？
「嗯，与其说我很惊讶，不如说你好厉害哪。」
「……？」
「曾是音滨学生的你成了『老师』，回到同样的地方。」
「……！」
被喊「老师」，我的心小小地跳了一下。
「你能走到这一步，过程一定很辛苦；毕竟得先考上音大，然后拿到教师资格，还有练琴方面也是。」
「……」
这——的确很辛苦。
高中毕业后大约一整年的时间，我为了考上音大，每天都拼命准备。
而教师资格方面则是跟学伴们彼此鼓励，卯起来用功。
但钢琴……
就只有这个真的是孤军奋战。
在我决定考音大时，钢琴大概只有「踩到猫了」的程度。
这样的我为了能弹出有资格成为教师水准的曲子，与其说是要加倍努力……不如说整个过程都相当需要毅力。
现在回头想想，当时的挑战真可说是有勇无谋……
我才说完，海斗老师就呵呵笑着回了一句「真的」。
「你高三那年冬天说要考音大时，其他老师跟我都被你搞得人仰马翻呢。」
「对、对不起……那时真的给您添了许多麻烦……」
「别这么说。但最后你确实回到这里来了，真的很了不起。」
「……！」
「你真的很努力喔，未来社——」
海斗老师压住了自己要喊我「未来社长」的口。
「啊～～抱歉，看到你的双马尾，就不小心脱口而出了。」
这点我自己也清楚。
不知道算好还是不好，我的样子从高中开始就没什么变，所以会被这么喊也是没办法的事。
「呵呵，海斗老师，您觉得方便就好，喊我未来社长也没关系啦。」
「唉！？不可以不可以，毕竟你已经是音滨高中的『老师』了啊。」
「……不过，我还没有自己是『老师』的感觉就是了。」
「啊哈哈，说得也是，你第一天上班嘛。不过我想，你很快就会自然而然地觉得自己是『老师』啰。」
——自然而然地觉得自己是「老师」……
我的外表跟学生时期相比几乎没变，搞不好连个性也是。海斗老师所说的那一天，真的会来临吗？
现在，我的心情还是期盼中带着不安，跟当年高二接下合唱团社长棒子时一样。
我真的能成为「老师」吗……？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海斗老师「啊！」了一声，指着白板上方。
抬头一看，墙上时钟的短针已经走到八的位置了。
「其他老师大概快进来了吧。」
「……糟！我得赶快整理才行！」
「这个时间学生也会陆陆续续到学校，好好整理喔。」
「是、是！」
我连忙整理桌上的资料跟书籍；量不算太多，应该可以在其他老师到校前整理完毕。
我一边收拾，一边注意到某件事。
直到现在，我都还没见到每天早上总会最早到校，仔细确认当天学校活动与课程内容的「某位老师」身影。
指导合唱团的芽依子老师。
她是个适合穿迷你裙的美人，歌唱得好、奉行斯巴达教育。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在校内，却可以穿着高跟鞋走动（注：日本师生进学校校舍后都会换上室内鞋。）——人称「会走路的传说」。
我试着向海斗老师询问。
「那个，芽依子老师还没到校吗？我听说她总是七点前会进办公室？」
听我这么问，海斗老师随即搔了搔后脑勺。
「嗯——这个啊——芽依子她紧急被叫出国了，原因跟她的前一份工作有关……」
国外！？
「大概三天前吧？突然咻地一下飞出去了，说是有非去一趟不可的急事。」
真惊人。
前几天通mail的时候，老师明明还写了「四月开始又要请你多指教啦」之类的。
当年我立志成为音乐老师时找的第一个商量对象，就是芽依子老师。
在放学后的音乐教室，面对我有勇无谋的决定，芽依子老师以「支持」的态度回应，在我就读音大的期间，也持续不断地为我加油打气。所以，在我「当上老师的第一天」，我想直接对芽依子老师说声谢谢，感谢她当年的支持，以及曾为我做过的一切。
「……这样啊。」
「……算啦，芽依子她搞不好哪天咻的一下就又回来了，我想再怎么晚，她也应该会在第二学期（注：日本学制分三学期。第二学期指暑假后、新年假期前的期间。）前回来吧？」
虽然觉得遗憾，但由于海斗老师贴心地安慰我「打起精神来」，因此我也只得用开朗明亮的声音回答「是」。
♪
开学典礼就是一连串在体育馆的活动。
我要以新任音乐教师的身份，上台跟全校同学打招呼。
不过，似乎还要一点时间才会轮到我上场。
在舞台侧边等待的我，从摺叠椅上微微探身，偷看体育馆里的模样，而后看见面对舞台，正在整队的大批学生们。
这样的光景，让我的记忆哗——地一下涌现。
那是我高三时的春天，在开学典礼几天后所举行的「新生欢迎会」上的事。
担任合唱团社长一职的我，站在台上，肩负向新生宣传唱歌的开心与愉快之处的重责大任。
但我因为太紧张而嗓子拔尖，直到最后都在意不已，结果想说的话大概有一半没说。
我「啊啊……」的呻吟，以手按额，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想起那时挫败的经验；人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总会想起一堆无关紧要的事情呢……？啊啊……呜呜……
就在我偷偷抱头烦恼的时候，有人用手点了点我的肩膀。
我转过头一看，是个女学生，从室内鞋的颜色来看，应该是二年级的。
「是未来老师吧？之前来实习过的……」
「……是、我是……啊！」
「好久不见，我是理真，您还记得我吗？」
我小声地答「当然记得」，而后她露出害羞的微笑，说「太好了」。
细长的大眼，配上蓬松摇曳的中长发。
浏海上别了个小小的蝴蝶发夹，让她的脸蛋看上去更显别致。
一言以蔽之，理真给人的印象就像模范生。
「谢谢老师那时候跟我一起唱『樱之雨』。」
是的。在樱花纷飞的音乐教室里，我们一起唱了「樱之雨」。
「我也要谢谢你；那次之后我们也在学校里遇见过好几次呐。」
理真小声地「嘿嘿嘿」笑了。
但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一问之下，才知道她负责升降舞台布幕的工作。
「啊，那你赶快回工作岗位去比较好吧？」
「……对啊，嗯……说是这样说啦。」
「……？怎么了？」
「那个！」理真露出稍微想了想的表情后，开口：「未来老师，等下可以跟您聊一聊吗？」
「耶？等一下是……今天？」
「是的。」
「啊……嗯……」
今天要开第一学期的教师会议。
「……我今天说不定会弄到很晚，改约别天会——」
「我等老师！」她迅速回应。
仔细一看，她的眼神异常认真，我像是被她的声音与眼神压着一样地点头。
「那……我想会到放学后喔。」
「没关系！谢谢您！未来老师。」
理真朝我迅速鞠了个躬，走出舞台侧边，脚步看起来莫名地雀跃。
有种微妙的急迫感，她要找我谈什么事呢？
课程还没有开始，所以可能是课业以外的事情吧……？
是要商量毕业后的事情吗？但她才二年级……？还是恋爱的事？哎呀，但这方面我也没办法给她什么建议……
就在我自顾自地臆测各种情况时，麦克风喊出了我的名字。
得上场了！轮到我了！
「是、系！」
我发出奇怪的声音，跑向麦克风所在的舞台中央。
♪
理真在放学后的校园里对我鞠躬道歉。
「刚刚真的很抱歉！在这么重要的时候找您说话……」
「没关系啦没关系，不管怎样，我应该都会打招呼打得很奇怪吧。」
毫无意外的，我打招呼时声音又收紧拔尖了，不过这不是理真的错，大概是我命中注定在只要体育馆致词就一定会失败。
但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因为是第二次了，所以心理也没受到什么创伤。
反而觉得如果能让大家开心点，倒也还不错。
虽然致词失败了，我还是笑着跟拼命道歉的理真说「没关系啦」。
「……那个，总之先找个地方坐下吧。」
我带着沮丧垂肩的理真往旧音乐教室旁的樱花树方向走，树根那边有圆形的长椅。
从这里可以见到的校园景色，是我早已看惯的风景。
还在合唱团时，为了加强腹肌力量，芽依子老师常要我们跑操场；那时我们就跟田径队的长跑选手与高中棒球队队员混在一起跑。
而终点，就是这边的长椅。
『明明是合唱团，为什么要跟运动社团一样跑步啊？』
同学们经常这么问。
的确如此。我进合唱团时也有过『为什么？』的疑问，但现在知道了。
那单纯只是芽依子老师的兴趣而已；社员们脸上越痛苦，老师的表情就越高兴……老师真的是个超级虐待狂。
这么说起来，一年前的那一天，理真在音乐教室里说过她想要加入合唱团……
我在切入正题前，稍微问了一下合唱团的事。
「——是说，你之后有加入合唱团吗？我们一起在音乐教室唱歌的时候，你好像有提过？」
「……」
理真顿了一下之后才静静地点头……那顿了一下是怎么回事？
「是的，我加入了……虽然加入了……但合唱团现在可以说是不存在了。」
「唉？」
「……目前暂停活动。」
合唱团暂停活动？…………唉？唉！？唉唉唉——！？
（插图011）
这消息带来的冲击太大，我不由得整个身子往前倾。
「怎么回事？」
「……芽依子老师没有跟您提过？」
我波浪鼓似的摇头，完全没听说过。
「……因为芽依子老师是个S吧？」
S——果然理真也这么想。
明明联络过这么多次，这件事她却只字未提，会如此一定跟芽依子老师的兴趣脱不了干系……！
算了，总之现在先把合唱团的事情问个清楚。
「暂停活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合唱大赛之后。」
「……也就是说，三年级学生退休的时候？」
「是的，大概是决定下一任社长的时间点。」
合唱团每年十月左右会参加合唱大赛，大赛后，三年级学生就会退出社团。
然后在文化祭前，会从二年级生当中选出下一任社长，这个流程应该跟我在校时一样。
「但是，那个……获选为下一任社长的二年级学长，突然搬家了……」
「耶……！？」
「然后，虽然选出另外一位二年级的学长，但他要准备升学考试，没办法接下社长这个重责大任……最后，就这样退出合唱团了……」
无论是在哪个社团，为了考试而退社都是常有的事。
不过，遇到这种情况，事情应该会往再找其他二年级来接的方向发展吧？
「其他的二年级学生呢？」
「去年的二年级学生，只有他们两人……」
「唉！？只有两个！？」
虽然合唱团社员的确有逐年递减的趋势，但一个年级只有两个学生也太少。
「也就是说，在二年级学长退社之后，合唱团就只剩下我这个年级的了。」
「……原来如此。」
而且理真这个年级，加上她也就五个人。
新升上来的二年级社员五人——这人数也称不上多啊……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理真开口了，声调有些不同。
「但、但有一个人……虽然名字挂在社团里，却完全没有来过……是个幽灵社员……所以实际上只有四个人。」
「……四个人。」
合唱通常是分成女高音、男高音、女低音、男低音来唱的「混声四部合唱」。
特别是在高中合唱比赛中，几乎所有学校都会选混声四部合唱的曲子。
但团员只有四人，就算一人唱一个声部，想当然耳也不会是十足十的混声合唱。
「这样下去合唱团真的会自然消失掉的……但没社长，连团员都不够……」
理真说自己一个人束手无策，沮丧地垂下肩膀。
「……你想找我商量的，就是这件事？」
「……是的，不好意思，学期才刚开始就谈这个。」
理真说完，再次鞠躬道歉。
而我则开始思考该回她些什么。
这种情况下，我应该站在合唱团学姊的立场先说些鼓励的话，或是以「老师」的身份，告诉她具体的应对方式、提些有实质帮助的建议呢？不，虽说是「老师」，但我也是第一天走马上任……这样的我，应该给不出什么好的答案……
耶？但是？
我注意到某件事。
只要有新生入社不就好了？只要人数足够的话……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理真，可她回了句「但是……」并垂下眼。
「招募得到这么多人吗……？」
「这个……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但到新生决定要加入什么社团前还有一点时间，啊，对了！还有在新生欢迎会上宣传社团的机会！」
我跟理真分享了高三时在台上声音拔尖的失败经验。
「虽然我那时候的演说不知道有没有让新社员增加……但我之前一届的社长，他的演说相当精采喔！」
「未来老师前一任的社长？」
「嗯。也有些原本对合唱没兴趣的社员，因为那场演说而决定入社。」
「耶……！」
「演说内容当中也包含了『樱之雨』这首歌的歌词，我对他当时的结语相当有印象。比如『纵使这世界充满混乱、毫无道理可言，我们也依然在这里。有这种念头的人，我们在合唱团等你』这段。」
「……！」
理真突然霍地一下站起来。
「『樱之雨』，难道是那个『樱音春』？之前的社长……」
「……啊！」
对了。
理真曾在音乐教室里跟我说过，她很开心进入音滨高中所唱的第一首歌是『樱之雨』。
「所以当时未来老师跟樱音春同时在合唱团里？」
「嗯，他高我一届。」
「耶～～我以为他是更早期的毕业生呢，樱音前辈呐，要是现在合唱团里也有这样的人就好了。」
樱音前辈——这叫法还满新鲜的。
因为我们这一届的，一开始就喊他「春学长」。
关于「春学长」，我其实有可以稍微从个人一点的角度来谈的部分，但……我想还是先搁下好了。
「……那个，有机会再聊樱音春的事吧。」
「啊！好、好的，说的也是。」
「从现在的合唱团成员当中找出人选，在新生欢迎会上把合唱团用力推出去、抓住一年级学生的心……这个方式应该可行？最直接也最有用。」
「……这的确是最有效的方式……但是，有个地方我有些在意。」
「……？」
「让非社长的二年级学生上台演说，会不会反而让大家有种现在社团分崩离析的感觉？」
「……啊。」
这么一说的确也是；其他社团都是三年级的社长上台演讲，只有合唱团是二年级社员站在台上，的确可能备受瞩目，而且不是好的那一种。
我们再次「嗯——」地抱头苦思。
这时候，理真像是想到什么好方法，「啊！」的一声拍了下手，然后朝我这边转过来。
「我想到了！未来老师来当社长怎么样！！」
「唉！？」
「老师曾经是社长，而且也认识写『樱之雨』的前辈，一定可以说出让新生感兴趣的内容……！」
不不不——我摇摇头。
「我已经是音滨高中的老师了，老师来当社长，这有点……呐。」
理真霍地一下回过神来似地坐回去。
「……说、说的也是；我慌忙之下不小心讲了奇怪的话……对不起。因为未来老师看起来很年轻，也很好聊，一个不小心就把老师当成学姊看了。」
「……」
海斗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
「啊哈哈……」我一边硬挤出笑容，一边努力思考合唱团的问题该怎么解决才好。
♪
末了，那天我就在什么解决方法都没想到的情况下，跟理真道别。
我虽然回家后有试着传mail给芽依子老师，但一如预期没有收到回信；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天后的事了。
虽然我一直把合唱团的问题放在心上，但身为学校老师，实在无法只想着这件事情；制作名册、分发教科书、找公司印制印刷品、大家轮流要处理的业务工作，让我每天都忙得团团转。
因为我是什么经验都没有的新进人员，所以杂务当然特别多，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不过，幸亏音滨高中是我读了三年的学校，因此各建筑物的位置我都瞭若指掌，走到哪里都不会迷路，而且很多老师也是认识的，遇到困难时，对方多半会主动告知。
刚成为社会人士的我，处在不完全是新环境的这里，搞不好也是一种幸运。
我一边想，一边整理下周要开始的教案资料。
因为我是新进教师，所以必须将这学期预计要教的授课内容做成书面资料交给学校。
再加上，现在学校里只有我一个音乐老师。
这是有原因的。
近几年，这附近的高中几乎都因学生人数减少而烦恼不已。
音滨高中也不例外。
因此几年前音滨高中就大幅改变教学内容，改建部分校舍，在招生上下足了功夫。
考量到家长的喜好，于是校方便着手调整与升学考试无关的科目。
减少「体育」、「美术」、「音乐」、「书法」、「家政」各科的授课时数，而多出来的钟点，就拨给升学考试时会考到的科目。
所以目前「音乐」分配到的时间是过去的一半，换句话说，就不需要那么多音乐老师了。
根据这样的方针调整下来，音滨高中的学生数量也随之年年增加。
虽然觉得有些寂寞，但考虑到音滨高中的将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此现在，这个学校里只有我一个新任音乐教师。
压力好大……
但为了对我有所期待的老师们，我非得好好努力不可。
我跟开学那天一样重新理理套装的领子，去音乐教室找写教案的资料。
打从以前开始，放学后的音乐教室就有股独特的怀旧风情。
虽然音乐教室已经跟过去的校舍不同，变得崭新亮丽，但教室里的气氛却跟以前一样。
我想，这一定是架上并排陈列着的老乐器的功劳。
目前跟地方社团一起活动的管乐社，他们的乐器也和以前一样，放在老柜子上。
我一边窸窸窣窣翻着跟音乐教案有关的书，一边沉浸于潜藏在教室各处的合唱团时代回忆当中。
放学后的这个时间点，以前正是发声练习结束、开始唱歌的时候。
人数最多的女高音部，在合唱台上老是摩肩擦踵、挤成一团。
一旦走音，常有白粉笔从芽依子老师的指尖飞来……这个粉笔神投，现在应该也还健在。
然后是……
我一边唱歌，一边老是盯着看的……春学长面朝钢琴的侧脸。
其他关于学生时期的记忆接连涌现。
悲伤的事情也好，开心的事情也好，如今都是我最珍贵的回忆。
或许正因为有那一天的音乐教室，我现在才能在这里翻阅音乐教案相关的书籍。
「…………」
我啪地一声阖上书本。
合唱团的问题，还是得尽快解决……
我衷心希望理真他们能和我一样，就算长大成人，每当回忆起学生时代时还是能沉浸在喜悦里……
今天内把教案做完，然后赶快联络理真吧。
这么一想，我再度把眼光转回资料上；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的教室门发出一阵嘎拉嘎拉——的声响。
我转过头；社团活动明明就还没开始，这个时间会是谁？
「……」
一个我没见过的男学生，一语不发地站在门边。
他的发型像是用手扒出来的，眼神有些锐利。
或许是因为斜阳在他脸上刻出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点不良少年的感觉。
男学生直直地盯着我看。
不知道为什么，那双眼睛里似乎含着怒意——我说不上来。
被那双眼眸压制的我，慌慌张张起身，开口询问。
「到、到音乐教室来有什么事吗？忘记东西了？」
「…………」
「那个，我……我是今年春天开始到这里任教的音乐老师……」
唰！
「！？」
宛如要截断我的声音似的，他以惊人的气势关上门。
我慌忙站了起来，打开身后的门要追出去。
「等一下！？」
男学生正好要往楼梯的方向弯过去。
即使知道自己应该会被对方无视，但我还是朝着他喊。
「呐！那个！你是有事才来音乐教室吗……！？」
「……」
男学生一如预期地连吓到的反应都没有，就这样朝楼梯方向弯了过去。
那个背影彷佛在说不要追过来；我满腹疑惑，回到音乐教室。
那个学生，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眼神好强烈……但又似乎不光只是这样而已……
之后，虽然我制作书面资料的手没停过，但内心却一直挂念着刚刚跑来的男学生。
♪
第二天，我顺利将音乐课程的教案交给校方。
课程从下周正式开始，因此还不能掉以轻心，但总算是暂时卸下肩上的重担了；现在正是能专心考虑合唱团事情的好时机。
我想，就先去跟那位老师商量看看吧。
「——海斗老师！」
「啊咧？未来老师？」
一如预期，海斗老师在家政教室里；室内飘散着甜甜的香草豆香味，料理台上放着许多冰淇淋的材料。
「怎么了？怎么这么急？」
「我想跟老师商量一下合唱团的事。」
「……？」
虽然海斗老师以前是烹饪社跟合唱团的副指导老师，但因为从去年开始变成烹饪社专任的老师，所以似乎并不清楚现在合唱团的情况。
「虽然有听说社员逐渐减少……但没想到少到这个程度……」
「是的，现在社员似乎只有二年级生，剩下五个人。」
而且其中一个还是幽灵社员。
「这样啊……因为合唱团是芽依子在负责，我并不清楚详细情况……说多了她又要生气……呐，芽依子每次只要生气，心情就很难回覆，不是吗？」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海斗老师看起来莫名地像是在偷笑。
这股从海斗老师身上感受到的不协调感……是怎么回事？
因为搞不清楚自己的感觉，总之我先答了「没错」。
「社团活动继续停止下去的话，说不定会废社……」
海斗老师放下调理盆，「嗯——」地沉吟，陷入思考。
「该怎么办才好……」
海斗老师回了声「对啊」，在短暂考虑后抬起头。
「如你所知，现在的音滨高中因为注重学科，所以缩减体育、艺术类科目的授课时数，对吧？虽然难以置信，但我也临时带过一段时间的音乐课程。」
「是……」
「所以，这种时候，只能由你来当指导老师了，不是吗？」
「唉！」
我来当指导老师！？
突然冒出了意料之外的提议。
「就如我们刚刚所提过的，现在的音滨高中跟以前完全不同。正因为校风变成这样，所以指导老师的努力更形重要，像是教学热情一类的。」
「…………但、但是！」
一般情况下，初任教师因为有许多教学以外的研习活动，不会当指导老师。
「……我、我、我才刚来到这里，还不能当指导——」
「你并不是初来乍到啊，不是吗？」
「——啊。」
的确，我并不是初来乍到，而是曾经在这里念过书的毕业生。
「你要记的事情比普通的新任教师来得少，负担稍微轻一点不是？」
「是、是的。」
「而且你还曾经是合唱团的社长。」
「…………！」
「下定决心当合唱团的指导老师如何？我想会很辛苦，但如果有什么状况的话，我也会帮忙的。」
这真是意料之外的发展。
之后，因为有海斗老师做我的后盾，我这个新任教师也就这样得到校方允许，成了合唱团的指导老师。
虽然只是在芽依子老师不在的这段期间，代理她的职务……
但我这个连课都还没上过的菜鸟，突然接下指导老师的工作……
啊啊，我真的没问题吗……？
「未来老师！您真的要当合唱团的指导老师吗？」
听到这消息的理真慌忙跑到教职员办公室来。
「嗯……但我目前还没想到之后该怎么做就是了……」
「没关系！我是因为想要稍微改变一下合唱团的现状，才去找未来老师商量的，但没想到您会成为指导老师……所以，我真的很开心……！」
理真一边说，眼睛一边泛出水光；看到她这模样，我就觉得自己非得回应她的期待不可。
「虽然不知道自己靠不靠得住……但我想在自己做得到的范围里，努力让合唱团继续维持下去。」
「谢谢您！请多指教！」
「嗯。」
——事已至此，只能加油了。
我立刻拿出随身记事本，在下周开始的预定行程上贴上修正带。
首先，得修正自己的时间表，排入增加的工作。
♪
第二天放学后，为了要认识还没见过的合唱团成员，我往音乐教室走去。
听说是一男两女，我心中期待不已。
是怎么样的人呢？应该会跟过去的合唱团成员感觉不太一样吧？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前一天遇见的那个男学生的脸浮出脑海。
他说不定是合唱团的成员？但因为教室里有不认识的陌生人在，所以吓了一跳，就这样回去了也未可知……
但我猜错了。
带着微笑，站在音乐教室里的，是个完全没有不良少年气息、反而像个天使似的普通男学生。
「老师好！我是由有！」
松软乱翘的头发，配上圆滚滚的眼睛，身高感觉上跟理真差不多，虽然这么说有点没礼貌，但从服装上看，他搞不好会被误认成女生……
「就如老师所见，由有是可爱型的男生，私底下的昵称是小天使。」
果然。
「不、不要说啦。」
他拼命强调自己是男生的脸也还是好可爱。
他的音质比男高音还要稍微高一点，总觉得跟少年合唱团演唱的童声女高音风格歌曲很配。
「啊，请老师直接喊我由有就好，芽依子老师也都直接喊我的名字。」
「也请老师直接喊我理真就好。」
了解，我点点头。
「我国小时因为朋友邀约，加入地方上的少年合唱团；因为觉得唱歌很有趣，所以国中时原本也想继续唱合唱，只是学校里没有合唱团……」
考上高中后，终于可以参加合唱团了。
「未来老师，我其实觉得合唱团应该是没办法复活了……不过……」
由有瞥了理真一眼。
「理真她不愿意放弃。」
「嗯，我不会放弃的。」
「也是。」
『——各方面都不会放弃。』
这么说完的两人四目相对。各方面……？这说法包含什么呢？就在我想问个清楚时，理真的手机响了。
「啊，是社员打来的，抱歉，我接一下……喂？」
几秒钟后，理真的表情开始变化。
「——唉，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说要退社……！」
唉！？听了理真的话，由有也一脸惊讶。
「——这，我今天第一次听到……」
「理真，电话换我听！」
「喂喂～～」由有从理真手上接过手机，跟对方说话。
「——我是由有，要退社是怎么回事？」
理真侧耳听着从手机外漏出来的声音。
「——为什么？我们去年不是以复活为目标一起加油的……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短暂对话后，由有挂上电话。
那表情跟他之前宛如天使般的脸孔截然不同。眉头紧皱，一脸肃杀；而理真也就这样低着头，一语不发。
音乐教室里充满沉重的气氛，要跟心情沉郁的那两个人对话需要点勇气；但这样耗下去只是浪费时间而已。我下定决心，开口询问。
「……那通电话是社员打来的？」
「……是的。」
「……虽然听了你们的对话，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应该是对方要退社吧？」
理真用力地点头。
「但是……不是应该还有一名女社员？」
「那个女生好像也一起退社了……」
而后，沮丧垂肩的由有开口。
「她们两人一直都一起行动……我想，她一定会跟着打电话来的那个女生一起退社……」
「……」
感情要好的两人一起退社——这种情况常有。
但退社的原因大多都是其他的事。
好像是她们两人对合唱的热情冷却下来了。去年秋天合唱团刚暂停活动时，以复活为目标积极想办法的两人，随着时间一久，也就渐渐地不把合唱的事情放在心上了。
「对不起，未来老师……好不容易您成为了我们的指导老师，结果社员又减少了……」
「不不，理真不用道歉；虽然很遗憾，但这种事不能勉强。啊，不过你们看！还有社员在呀！」
理真跟由有，以及只是挂名的幽灵社员。
是的，还有三个人在，并不是零。
「为了让新生对合唱团稍微有点兴趣，就以现有的成员来订立作战计画吧，加油喔！呐！」
为了打散阴郁的氛围，我尽可能地说些正面光明的话；虽然听起来可能很傻很天真，但事已至此，比起低落不振，做些能做到的事情应该好得多。
理真稍稍露出笑容。
「说得也是，如果加入许多新生的话就不会有问题，只能试着去做点什么了！」
「对啊！」由有也抬起头。
「嗯，新生欢迎会前三个人好好商量一下，想一个最适当的宣传方法吧！」
我们以理真的手为中心，掌心交叠。
「是！！」
♪
不先决定社长，之后的事情就无法进行下去，所以紧急由理真出任社长一职；虽然理真到最后都还以「我明明只是个二年级的」为由犹豫不决，但因为没有三年级生，单凭这一点，她也只能答应下来。
我在固定的教职员会议结束后，窝在办公室一隅，写合唱团的编制、社团活动预定日、接下来的目标等要提交给学校的书面资料。
老实说，这些手续还满麻烦的；但若不好好写清楚的话，就不能展开社团活动。
原来芽依子老师也好、海斗老师也好，他们其实一直在为我们做这些繁琐的事情……
在一边想一边埋头苦写的我身后「啊啦？」一声喊出来的，是升学就业辅导的老师。
我高三时，也受到这位老师相当多的照顾。
「你接了合唱团的指导老师呀？才刚来，没问题吗？」
「……啊、哈哈哈。」
应该吧？我小小声的补上一句。听我这么说，辅导老师明显地皱起眉头。
「指导老师要做的事情很多喔？跟上课完全是两回事，工作时间也会因此增加，即使假日来带社团活动也不会有加班费。因此其他老师都觉得很麻烦，能避就避。」
我不由自主发出「呜……」的声音；虽然已经有预感了，但果然是这种情况啊。
「不过，这真像你的处事风格。」
「……耶？」
老师突然苦笑起来。
「你高三时，不是也突然改变了自己毕业后的预定吗？」
是指我当初不顾已经考上的别间大学，突然就放弃不去读的事。
「你平常明明就给人温温吞吞、安安静静的感觉，结果没想到也有让人大吃一惊的一面呢。」
「那、那个时候……！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老师意义深长地「呵呵呵」笑开，视线落在我手中的企划书上。
「社员太少了……现在的音滨，对社团或同好会活动的态度满消极的，接下来你得好好拟定营运计画、推行下去。」
「是、是。」
「还有，随机应变、弹性点来应对，各方面都是。」
「……？随机应变？」
「嗯。毕竟学生这种生物啊，可不是老师说一句他们就会听一句喔。」
「……」
总觉得老师的话言下之意颇深，我就这样僵在那里。
——学生这种生物啊，可不是老师说一句他们就会听一句喔。
就像我曾经无视老师的意见，突然改变毕业后的计画一样，或许对「老师」而言，不管哪一个时代，「学生」这种生物都是一样的。
♪
即使脑中想着合唱团的事，但我在这个学校里也有非尽不可的本分。
所谓的本分，指的当然就是音乐课。
新的一周开始，我第一个上到的是一年级班；大约三十名新生鱼贯在音乐教室集合。
「哇——音乐教室，我第一次到这里来耶——！」「我也是第一次到这边的校舍来喔！」「难道这边的教室是新的？」「听说这边以前是木造的老校舍？」「这样啊——」「但是你们不觉得钢琴什么的都很老吗？」「真的耶——都放很久了——」
一如预期，所有人都还带着生涩的气息，制服跟室内鞋也都是全新的；同学们大概还没混熟，位置让来让去的。
在这样的气氛下，我第一次以老师的身份站上讲台。
这时候，最重要的就是「笑容」。
课堂上的气氛会因为老师一个表情变得活泼明亮，相反地也可能凝重起来。
想当然尔，大家都会把注意力放在黑板前的老师脸上，正因为如此，这时候的表情会左右课堂上的气氛。
我谨记要露出亲切、容易相处的笑容，跟第一次见面的学生们打招呼。
一如往例，因为太紧张，声音又变得奇怪起来。但这次我完全不在意，跟大家诉说我成为音滨高中老师的经过。
结果仔细听我说话的学生，比想像中的还要多。
盛况空前到学生们问了我许多高中时代的事情；与其说是「对老师」，不如说是想「对已毕业的学姊」提问吧。
「老师——！现在的音滨高中果然跟以前不一样对不对？」
「对啊……嗯……应该说，跟以前相比，现在整个学校都飘散着一股努力用功的气氛。」
其他学生慌慌张张地举起手。
「这是不是考试增加的意思？」
唉——————！音乐教室里响起大大的哀号声。
「这、这个……增不增加是各科老师决定的，我什么都……」
「好不容易才考完的说～～」「已经要想考大学的事了啊？」「真的很累耶！」「还是去上个补习班比较好吧？」「去了解一下偏差值（注：指学力偏差值。透过测验成续去估算该生的成绩大约落在全国考生的哪个等级。）怎么样？」
教室各个角落响起一阵跟念书有关的骚动，让我小小吓了一跳。
现在明明才高一春天，大家就已经留意起考大学的事情了；总觉得当年的我跟他们相比，一点都不紧张……
明明一开始是他们问我有关过去音滨高中的事情，没想到现在反而换我得知了一些如今音滨高中的情况。
直接跟学生对话果然重要，以后也不能忘记这一点。
就在这样的情绪下，对一年级生的第一堂课没多久就结束了。
感觉比想像中来得好，让我松了口气，放下心来；但我常卯起来说话，最重要的课程连一半都上不到这点要反省，下次得开始注意时间分配……
不多久，二年级选音乐的班级到音乐教室来了。
不愧是二年级学生，氛围跟一年级就是不同。
明明是开学第一堂课，但那种懒懒散散的气氛整个藏不住；学生们也大多彼此认识，打从一开始就有种玩闹在一起的感觉。
在喧闹着往音乐教室走来的一群学生当中，也有几个把室内鞋当拖鞋穿、一边喝铝箔包果汁一边走的。
「音乐教室好远喔——」「嗯，要走到这边来真麻烦」「好累喔，等下来睡吧——」
若是芽依子老师，应该会狠狠修理他们吧？
但我自己就……
毕竟是第一堂课，要是给学生留下不好的印象，说不定会影响接下来的课程；立刻想到这一点的我，决定先把纠正的话藏在心里。
即使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不行，但我还是迅速转换心情，站在教室中央。
一开始，笑着打招呼是必要的。
自我介绍结束后，一个看起来很活泼的女学生迅速举起手。
「老师——！你高中时有男朋友吗？」
「……！」
她的问题让整个班为之沸腾。
「好问题！」「问得好！」「老师！人家也想知道——！」
啊哈哈哈～～虽然我本来就有会被问到这种问题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一开始就遇到了。
为了让大家静下来，我清清喉咙。
「咳咳；好了，大家安静，那个～～很可惜的，没有。」
「这样啊～～小未来老师明明看起来很受欢迎的样子啊——」
小未来老师……真是崭新的称呼。
但如果他们是带着亲近感这样喊的话……算了，由他们去吧……
「那～～现在呢？有正在交往的对象吗？」
「……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唉～～～～！再多讲一点嘛～～～～！多一～～点点嘛～～～～～～！」
被问到难以回答的问题时，迅速结束话题比较好；这是其他老师教我的。
我知道高中生对这种问题都很感兴趣，当年的我也是一样。
但若又占用到上课时间就很困扰了。
其他学生也「老师说嘛～～！」「好想听～～！」的喊起来；但我硬是不让这个话题继续，喊着「好，下一个！」，指向举手发问的学生。
♪
「第一次上未来老师的课，超有趣的！」
理真一边说，一边跑进洒落一地斜阳的音乐教室。
她也在下午的二年级班上选修音乐。但因为事前并不知情，在看到理真的瞬间，我「啊」的喊出声。
「看到理真你坐在黑板前面，我吓了一跳呐。」
「但我是合唱团的啊；因此选音乐而不是美术，很正常吧？」
「话这么说是没错……但总是在合唱团里看见的学生，突然出现在自己带的班上，一下子还是感觉很奇怪。」
「这样吗……？不过我这边倒是第一次看见被问题逼得手忙脚乱的未来老师，好有趣喔♪」
「呜……」
跟上午那班一样，下午的班也是提了一卡车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
「啊，这么说起来，由有也选了音乐课喔。」
「耶——」
这么一来，明天就得一边被由有看着一边上课了呐……
「抱歉——我今天值日，所以迟到了——」
「啊，由有！我也才刚到。」
说完，理真缓缓地从书包理拿出活页本；本子上娟秀的字迹写得密密麻麻。
「……？理真，这是什么？」
「新生欢迎会前该做的事项一览表。」
「唉！？你动作也太快！」
「真的耶！好厉害，连预定跟日期都写上去了！」
「不、不是啦，我只是因为有点担心，所以不赶快把这些做出来就会无法静下心而已……」
「理真是那种一旦决定好，就会迅速付诸实行的人呢。」
「唉？这样吗……我自己不这么觉得就是了……」
理真一边疑惑的侧过头，一边读出清单上的内容。
「那个——要做贴在学校里的海报跟招揽新生用的传单……练习活动当天要表演的内容……还得要拟演讲用的底稿。」
「这就是理真的工作了。」
「真的要把代表社团上台演讲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我吗……」
理真发着抖，再次强调她从未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说过话。
「拟稿的部分我也会帮忙；不过连这么不像社长的我也都上去讲过话了，理真你一定更没问题。」
「哪有？我觉得未来老师很适合当社长啊！」
我摇摇头。
「去问每一届接社长的人就知道，大家似乎都相当不安，但为了不让社员们察觉，装也要装出来；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樱音前辈也是吗？」
「嗯；虽然他总是面带微笑，人很温柔，但他也说过其实真的很辛苦。」
斜对面的由有一脸疑惑。
「樱音前辈是？」
「啊，由有不知道吧？樱音前辈是这里的毕业生，『樱之雨』的创作者！」
「樱之雨……？啊，是不是之前理真唱的那首歌？很有毕业情怀的那个？」
「对对，樱音前辈高未来老师一届，学生时代就在作词作曲喔！」
「耶——」
由有一脸惊讶，然后缓缓地叨念着：「作词作曲啊……」
说不定由有对作曲有兴趣？就在我想着是不是要开口问问看时，理真抛出了意料之外的问题。
「未来老师，樱音前辈应该是个美女吧？」
「唉？」
「因为她的名字跟所创作的音乐听起来都很美啊。」
我不由得失笑。
「不是不是，春学长是男生喔。」
「唉？是学长吗！」
「嗯。」
「因为全名是『樱音春』，我满心以为这是女生的名字……！」
「虽然这名字女生用也不奇怪啦；我跟春学长提一下这件事好了，他一定会爆笑的。」
听我这么说，理真突然双眼发亮。
「——未来老师现在跟樱音学长还有联络？」
「啊……嗯……」
「明明都毕业好几年了，还满厉害的耶，老师跟学长的友谊真深厚。」
「对、对啊……算友谊深厚吧……？」
理真像是在观察我的表情似的直直盯着我看。这个……应该算是不小心踏到地雷了？
「…………那个，难道……我只是猜测……」
「…………嗯、嗯？」
「老师跟樱音学长……难道正在交往……一类的？」
理真问得真直接。
我慌忙别开视线；但因为我天生就不擅于隐瞒，所以这个动作似乎反而更显得欲盖弥彰。
「…………其、其实！」
「唉！？」
「——？」
「……我原本只是想开开玩笑……你们真的在交往？」
我居然自爆！
看我一脸不知所措，由有也打蛇随棍上。
「呜哇，好想听喔！合唱团里的浪漫恋爱故事耶！」
唔……我们的交往过程称不上浪漫吧……但不管哪一个世代，学生似乎都对老师的恋爱故事很感兴趣。
「唉～～！这么说，未来老师跟樱音学长这五年都是远距离恋爱？」
「而且对方还在国外！」
他们两人一边双手合十，一边眼睛闪闪发亮地说「超强的——！」。
「啊哈哈……」
春学长从德国的音乐大学毕业后，就这样顺势加入了那边的乐团，以作词作曲家之姿开始创作生涯；这期间我在音大就读，取得教师资格后，参加音滨高中的教师甄试，然后走到今天这个境地。
也就是说，远距离恋爱是不得已的；其实我真的很寂寞，但也无可奈何。
「不过老师，你们中间即使隔着海洋，却还是以音乐彼此相系耶！」
理真的形容让我不好意思地「唉嘿嘿……」笑出声。
……以音乐彼此相系。
好像真的是这样？跟春学长通国际电话或是mail时，总是会聊到有关音乐的话题。
「……啊，不过，这件事不要说出去喔……我、我毕竟还是老师。」
「没问题。」
「我会彻底保守秘密的！」
「谢谢。」
因为提到了这个话题，我突然在意起合唱团在停止社团活动前是否也有过类似的事情？当时社员人数还没那么少，在少年少女群聚的环境下，出现一、两件韵事也不奇怪。
「去年合唱团里没发生过吗？像是某人跟某人在交往这种？」
理真的身体抽了一下。
「那个……这个……应该没有吧……大概？」
「……？」
理真明显吞吞吐吐的反应引起我的注意。
看向由有，他感觉似乎在笑。
莫非跟恋爱话题有关？
就在我开口要问的时候——突然某处传来了微弱的音乐旋律。
「你们有听见……走廊上有什么声音吗？」
「……嗯，听起来像在唱歌？」
「……但是……」
算是独创的音阶……？歌声高高低低，并不稳定，也听不懂歌词内容。
一言以蔽之，就是个超级大音痴。
「有种念咒的感觉耶。」
「由有……！」
「就很有那种FU啊。」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对方也有可能是想加入社团的人……」
之后那奇妙的歌声依然持续，我们便悄悄地偷看一下走廊上的情况。
有个女孩子弓着身体，在灭火器周围摸来摸去。
虽然看不到脸，但她有一头留到腰际的美丽长发；室内鞋是绿色，看来应该是新生。
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们，就这样蹲在走廊上到处找东西。
一边找，一边大声地唱着走音走得乱七八糟的歌。
我们面面相觑，就这样顺势跟她打个照面应该没关系吧？
不过，老实说，听了她的歌声，也实在很难开口跟她搭话……
但情况因为发生某件事情而急遽生变。
从窗外吹进来的风，吹得她的裙子轻飘飘地往上翻。
「呀啊！？」
理真迅速用双手盖住由有的眼睛，但吓了一跳的由有「呜哇」地喊叫出声。
「是、是谁！？」
我慌忙从音乐教室里跑出来。
「啊、那个……！我们在音乐教室里面开会……是合唱团的人……」
「——合唱团？」
「……那个，嗯，先不要管这个了，你的裙、裙……」
裙子还翻着。
「……！」
终于注意到的女孩手忙脚乱地把裙子整理好，然后张着惊惧游移的眼睛，望向我们。
「难、难道……？刚刚的歌……？」
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我还是点点头。
「抱、抱歉……因为我们人就在这里……不小心便听到了……」
听我这么说，她的脸颊瞬间火辣辣红起来，而后一个转身，逃走似地跑离走廊；「等等！」理真喊着追上去，但长发的女学生头也不回地从音乐教室前跑了开去。
「刚刚的女生，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由有低下头，几乎要贴到地板上，开始在灭火器旁边找起来；我们也在附近帮忙找。过没多久，由有忽然「啊」地一声叫出来。
我回头一看，就看到正在仔细观察板擦机台下方的由有。
「……里面……好像有什么？」
由有也不顾手会沾到粉笔灰，就这样直接把里面的东西拉了出来。
是支小小的钥匙。
「看起来像是随身笔记本的钥匙？」
钥匙跟用绒毛做成的吉祥物玩偶挂在一起，从来没见过这种吉祥物。
淡淡的绿色，像弦月一样……是所谓恶心到可爱的风格，跟音滨町的吉祥物「蜜柑鼠」有得拼。
我试着搜寻「地方吉祥物」，但没有结果。
「未来老师，这个绿色的部分，是不是毛豆麻糬啊？」
「这么一说的确……」
毛豆麻糬——好像是用毛豆做成的东北地方甜点吧……？
♪
靠着毛豆麻糬吉祥物，很快地就找到了钥匙的主人。第二天的午休，由有跟广播社交涉，拜托他们帮忙播放失物招领广播。
昨天的女孩一脸羞赧地到我办公桌边来。
「……那个，我刚刚听到广播，说钥匙在这里。」
虽然有料想到，但女孩说话的语调的确混着东北腔。
「嗯，在我这里。来，这个。」
「哇啊……！豆糬妹！」
「豆糬妹？」
「啊，是这孩子的名字；虽然它还只是试做品。」
试做？也许这个「豆糬妹」是她设计出来的角色吧？
「真的非常谢谢您！」
听到女孩的声音，我不禁松了一口气。她的声音有种不可思议的通透感，轻轻软软地听起来很舒服，又可以传得很远……虽然不知道昨天的歌声是怎么回事，但她的音质是非常美的女高音。
兴头整个被挑起来的我，突然想跟她聊一点关于唱歌的事。
「你是不是喜欢唱歌？」
「唉……？」
「因为你昨天在音乐教室前面唱歌……所以我才想，你应该还满喜欢唱歌的？」
虽说她走音走得乱七八糟，不过就避开这部分问问看吧。
而后，她波浪鼓似的摇头。
「我喜欢音乐，但……讨厌唱歌……」
「——！」
「因为唱得很差……我想从昨天的歌就听得出来……」
这么说完，她红着一张脸，低下头去。
「没、没有！没这种事！那个……！唱、唱歌啊，一定会受当下的身体状况等等因素所影响……！还有姿势不同，嗓子打开的方式也会不一样，所以，啊……！像你那天是蹲着在找东西，那样的话就算想抓准音高也很难呀！」
「不，我是真的唱得很差。」
她明确地回答。
这……很不妙。大概是我的问法不够谨慎？
那么在意自己歌唱实力的人，却被问「喜欢唱歌吗？」……这种感觉应该不会太愉快。
但我该怎么办才好？这种情况下得说些什么好呢？就在我狼狈万分地想着该怎么处理眼前让人泄气的情况时，背后传来人声。
「我不觉得很差喔。」
出声的，是由有。
「由有……！」
「我担心钥匙的事情，所以过来看看。」
由有看着女孩手上的钥匙，笑着说「太好了」。
「看来你顺利领回它了呢。」
「……是的，谢谢你。」
由有露出天使一般的灿烂笑容，结果让女孩吓得肩膀抽了一下。
「那个啊，我觉得在唱歌的时候如果太在意『歌词』，音准也会乱跑，如果老是在意那些小小的乐句，不只拍子会变得奇怪，声音也会在不知不觉当中上下乱飘。」
「……喔、喔。」
「我们唱卡拉OK时，总会不自觉地用力去唱自己喜欢的段落，不是吗？」
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自嗨的那种唱法。由有补充。
「……嗯、嗯……是。」
「所以会不会是因为这样，你昨天唱出来的歌才会变调？」
听了由有的问句，女孩哗地一下睁大眼睛。
「不是吗……？」
「…………那个，是的，或许跟这有点关系。」
「唉？真的是这样？」
她点点头。
「…………那个，其实…………我对作词还满有兴趣的。」
作词！？
「……所以，那个，总是会把想到的歌词随口唱出来。」
女孩表示她会把喜欢的乐句写在专用的笔记本上；之前掉在音乐教室前的小钥匙，就是那本笔记本的配件。
「嘿～～这方式好像叫先词后曲吧？」
听见「先词后曲」这个词汇，女孩明显满脸惊讶。
我向女孩说明，这是创作歌手一类的创作人在写歌时经常使用的方法。
「所谓先词后曲，是指先写词再谱曲的创作方式。」
「原来有这种方式……」
她小声地说我都不知道；我吓了一跳，没想到是个对音乐活动有兴趣的孩子。
「嗯，所以你应该是因为一边想歌词一边唱，所以音准才会跑掉的？」
「……」
「所以我不觉得你是真的唱得差，而且你的声音连在音乐教室里都能听得很清楚，是很有潜力的嗓音。」
我立刻点头赞同。
「嗯！我也这么想，你的声音是非常漂亮的女高音喔。」
「所以要是能抓准音高，我想一定会很棒。」
我们的轮番发言，让她「哇啊……」一声，整个人怯生生的。
「……是说，如果可以的话。」
由有清清喉咙。
「想不想试着体验入社看看？」
「唉！？」
「——合唱团的作词作曲部门。」
作词作曲部门是……？
没听过的陌生名词让我吓了一跳。
「由、由有！？」
「突然这么说真的很抱歉。我本来打算今天开会时提出来的，我觉得我们目前讨论的合唱团招生项目可能还是太普通……光是强调『大家一起来唱歌』这点，最后恐怕依旧会招不到社员。」
的确。我们昨天所讨论的招生方案，几乎都只是基础。
「所以如果合唱团本身内容能再丰富一点，像是增加作词作曲、钢琴演奏、编曲之类的部门，说不定会吸引到对这些项目感兴趣的学生，当然啦，重点还是希望能招到喜欢合唱的社员。」
这说不定是绝佳方案。
「我也是昨天讨论的时候，听到樱音春学长在学时期就开始作词作曲的事时想到的。」
「……啊。」
女孩对作词作曲这个词起了一些反应。
「……合唱团里有这样的人吗？」
「嗯，是几年前毕业的学长，现在在国外从事音乐活动。」
她似乎对春学长的事有点兴趣。
「……这么一来，我想也可以练习音准；要不要加入合唱团的作词作曲部门看看？」
她稍微思考后，小小声地说：「如果只是体验入社的话……」。
♪
因为由有的交涉手腕而决定体验入社的一年级女生，是今年春天才从东北搬来的，名叫「纯子」。
不过她中学时代的昵称据说是从纯子转音而来，在合唱团里，我们也用她已经习惯的昵称称呼她。
「『豆子』呀？」
理真一边开音乐教室的窗一边问，豆子明快地回答「是的」。
「东北腔里的纯转音听起来就像豆，加上我喜欢毛豆麻糬，所以就被叫『豆子』了。」
「她喜欢毛豆麻糬，喜欢到自己动手做吉祥物呢。」
听我这么说，豆子「嘿嘿嘿」地笑了，而后一脸感动地看着手上的豆糬妹。
「我的梦想是，有一天让它成为我出生故乡的官方代表吉祥物……！」
看见眼神闪亮的豆子，我与理真面面相觑。
让豆糬妹成为官方代表吉祥物是梦想……？
「『毛豆麻糬』真的很棒喔！营养价值高但热量低，像黄莺翅膀的翠绿色看起来也很美，在宫城县诞生，但在东北地方以外之处却不太为人所知的日式甜点……我想将『毛豆麻糬』的美味之处，还有我生产出丰饶稻米的美好故乡，透过豆糬妹介绍给各地的人！啊……但它还在试做阶段……我想像这样，再增加一点毛豆麻糬的比例……」
这之后，豆子继续没完没了地陈述她对故乡风土的热爱。
「……了、了解……豆子对故乡的想望，已经充分地传达出来了喔。」
「真的吗！」
「嗯、嗯，你很爱你出生的那片土地呐。」
「是的！我的故乡是片被山与海所围绕的丰饶土地、住在那里的人都十分亲切……但因为是个小城镇，所以有很多辛苦的地方，像是得自己推销土产跟名胜资讯……大家为了自己的故乡都很努力，想方设法地进行城市宣传活动……」
豆子说着说着，圆圆的眼睛里突然泛起泪光。
「但我现在因为双亲工作的关系来到这里，无法跟大家一起为地方尽一份心力……所以我想，就算在离大家这么远的地方，也要做一些能帮上故乡的事……！」
这么主张的豆子满脸认真。
虽然这样说有点不好意思，但从一开始我就觉得这女孩对吉祥物的审美观，跟平常人有点不一样。
但她对故乡的爱情比我们想像得还要更深厚，那发自内心的热情几乎要满溢出来了。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做出豆糬妹呀？」
「是的！会作词也全都是为了这个！」
「唉？」
理真收拢眉峰。
「我是听说你对作词有兴趣……这个……」
「是的！我至今写在笔记本上的所有歌词，全都是以豆糬妹为主题！」
「……」
我跟理真不由得一惊。
「我希望能在这里早点完成吟咏故乡的主题曲，唱歌方面也想进步到能让其他人聆听的程度！」
「……嗯、嗯。」
「然后啊，一旦达成这个目标，我想尽速离开合唱团！」
「唉！？」
「是的。那个，其实我对合唱本身没什么兴趣，之前也从没有唱过合唱。」
豆子毫无愧意，清楚明快地表示。
「……这、这样啊。」
理真无力地在长椅上落座，接下来的碎碎念隐约地透露出了她的不满之情。
「……由有这家伙，居然发掘了个超不可思议的人进来……」
「啊、啊哈哈……算了理真，总之幸好现在也只是体验入社而已，不是吗？」
「是没错……可是……」
唉～～理真一脸沉重地垂下肩膀；紧接着侧面的门被推开。
「——呐、呐！我想到招募社员用的好标语了！」
以惊人之势推门而入的是由有。
闻声，理真狠狠地瞪了由有一眼。
「啊咧？理真，你干嘛瞪我？」
「…………我之后再跟你说。」
「……？啊，豆子，你来啦？」
「是，由有学长！您好！」
完全没注意到理真正在狂翻白眼的两人同时露出微笑。
先把豆子体验入社的动机放到一边，今天的会议进展算迅速，之后加上我，四个人一起唱了比较简单的曲子。
虽然豆子怕自己走音，一度犹豫要不要唱，但在由有的顺利引导下，也稍微哼了几句女高音的部分。
他们两个还满合拍的，之后豆子就让由有负责带吧？
我一边坐公车回家一边想。
以前是坐公车上下学，现在已经变成坐公车上下班了；刚进高中时，清晨也好黄昏也好，我总会把额头贴在玻璃窗上，往外眺望音滨町的风景。眼前川流不息的景象，常常让我感到眩目不已。
但现在或许是心境不同，景色感觉跟以前也有点不一样了。
不再只是闪亮眩目而已。
我一边觉得从烟囱冉冉上升的灰烟有点感伤，一边从包包里拿出一张笔记纸。
上头条列着刚刚讨论的内容。
『～不单单只是唱歌的音滨合唱团～』
这是由有所想的招生标语。
与至今尽是些「一起唱歌吧」、「招募喜欢合唱的你」一类的安全牌相比，这样的标语感觉相当创新。
理真也很赞成由有所提出的试着募集歌唱以外部门的方案，另外还补充了些意见。
像是【作词作曲】【专属钢琴伴奏】【合唱大赛或文化祭的服装设计】【影片网站用的影像制作】【以成为表演者为目标的人】等合唱团从没有想过的招收项目也列入其中，的确是不单只是唱歌的合唱团。
虽然觉得芽依子老师应该会大力反对……但现在的指导老师是我。
我想相信在这里的社员跟自己的感觉，用力推动这个全新的方案。
♪
几天后，因为越来越接近新生欢迎会，校园里贴出各个社团的招生海报。
而合唱团的海报上，则画着三头身的猫与豆糬妹一起唱歌的漫画插图。
这是喜欢猫咪的理真，以及奉行豆糬妹至上主义的豆子一起合力完成的作品。
标语则是由有大胆地用书法体写上的；光看外表，很难想像他的字迹如此豪气。
我在数位化的图片上加上必须标注的事项后，海报就完成了。
虽然无法否认有些不平衡，但某种程度上，这模样也相当引人注意。
「完成了耶，感觉还不错。」
「嗯，这样的海报，新生也会注意到吧？」
「理真社长、由有学长，要是有新社员来就好了！然后，我也希望豆糬妹能受到瞩目。」
「……豆子的重点果然还是那个。」
「是的，因为我发誓要为了故乡，持续地努力推广下去！」
啊哈哈，理真苦笑；我们各自带着不同的心思，抬头看着海报。
然后，虽然已经是这个时候了——有件事让我十分在意。
因为上课跟指导合唱团各种忙乱，所以我一直没有好好问清楚。
我还不知道那个挂名合唱团的幽灵社员是男是女。
先问问理真社长好了。
「呐，理真，之前你提过的那个幽灵社员啊……」
理真「唉……」了一下，身体一震。
「我之前没有问得很清楚，他是二年级学生吗？」
「…………是、是的。」
「他叫什么名字？还会不会再回合唱团？如果还有转圜的余地，我也可以直接去跟对方谈谈看……？」
理真沉默了，旁边的由有也一脸沉重。
怎么了？只要提到幽灵社员的事，他们两人到最后都会闭口不语，难道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理由？当然，完全状况外的豆子也一脸疑惑。
好半晌，由有终于开了口。
「他叫响……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是男生，而且是由有的总角之交……！？
「小学时我们一起在少年合唱团唱歌……虽然国中不同校，但高中时又再度碰面了……我就硬是拖他来合唱团。」
一直保持沉默的理真也开了口。
「但响他从高一的第三学期开始，就几乎没来过学校了。」
「为什么……？」
「这个……」
「理真，我说了喔……响他……被卷进某个事件当中。」
「唉！？」
事件……
「但他只是被卷进去，什么都没做……」
「响他只是运气不好而已……但是……」
就由有跟理真所言，响是事件主因的传言在校内疯传之后，响就不来上课了。
而事件发生的地点，在市中心闹区的Live House。
虽然我没去过，但那里是全国知名的闹区。不过那地方我经常在新闻一类的节目上看到，豪华的萤光招牌与住商混合大楼林立，老实说有点恐怖。
「未来老师，响在被卷进这个事件之前，也遇过很多复杂的事……」
理真开口回护响。
「但他其实是个喜欢唱歌、个性又温柔的人……」
「嗯，响让我理解了合唱的乐趣，跟学校流言传的完全不一样。」
这么说的由有眼神也十分坚定。他们两人都说到这份上了，响应该真的跟流言所说的不一样吧。
这时候，刚好上课钟响了。
「啊……」
「总、总之，我们另外找机会再说……！」
我目送他们三人各自往自己教室跑的背影，而后转回教职员办公室。
今天下午没有课，我得去参加针对各校新任教师举办的研讨会。
会场离音滨町大约一小时路程，我把必须要带的课本跟资料放进包包；但刚刚听到的事情一直在我脑中盘旋不去，所谓的事件，到底是……？
开往车站的公车还要点时间才会到学校这一站。
不如趁这个空档，先去跟在教职员办公室的升学就业辅导老师打听一下去年第三学期的那个事件吧，我想。
「——喔，那个学生的事啊。」
「是的，如果您知道的话——可以告诉我吗？」
老师慨然允诺。
「我也很担心那个学生的出席日数跟毕业后升学就业的问题，毕竟他这个学期还没来上过课。」
老师从办公室共用的书架上抽出上个学年度的学生学籍资料。
「嗯——去年一年级的照片应该在这里……啊，是这个男生。」
看见老师所指的学生，我吓了一跳。
是我刚到音滨高中时，在音乐教室遇到的那个男学生；那带点阴狠的眼神让我印象深刻，脑内至今还牢牢记着他的模样。
「老师，这名学生……我四月初有在学校见过他。」
「唉呀……这样他或许还有要来上学的意思呐……他啊，入学考试的成绩可是前十名；虽然这么说不太好意思，但他是个与第一印象截然不同的优秀学生，虽然总是沉默寡言但却很显眼，不过家里似乎有不少状况……听说他的父母几年前就因意外过世了。」
「……！」
「之后好像就住在亲戚家里。」
理真提过的复杂情况，应该就是指他双亲或亲戚的事情。
「但去年秋天，他的亲戚似乎搬到了很远的地方去……后来就只剩他一个人住；大概是在这段时间点前后，他便开始请假不来学校……听说还同时打好几份工……」
「应该是为了赚生活费……？」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详细状况，但他的亲戚都有好好替他缴学费，所以说不定是碰到了其他的状况。」
老师说之后响来上学的日子越来越少，而那个事件，则是在寒假（注：日本为三学期制，这边的寒假指的是新历年前后，在第二学期与第三学期之间的假期。）结束时发生的。
「在他打工的地方有人打群架。」
这八成就是在刚刚提到的Live House里发生的事？
虽然详细经过并不是很清楚，但似乎是Live House的客人与演出者发生口角，响因为去劝架而被卷了进去。
「由于没有人受伤，因此事情并没有闹大……但响还是去了警局接受调查；之后学年主任代替监护人去接他出来。」
「……」
原来他遭遇过这种事……
「他完全没有任何的暴力行为，但之后各种的……」
「我从学生那里听说学校里有流言在传……」
「对。大家都在传他就是打群架的主因，最后还因伤人被捕。不过谁叫他在那种地方打工，因此也不能完全怪其他的学生。」
这……或许……吧？
「这样下去出席日数会不够，所以学校这边好几次都跟他讲要来上课，但是……他似乎有他自己的想法。」
老师如是说，看来一脸苦恼。
♪
「未来老师，昨天您突然打电话来，真是吓了我一跳！」
「抱歉，突然深夜打电话给你。」
「不会不会，没关系！我也很想跟未来老师谈谈响的事情……！」
礼拜天下午，我跟理真人在车站前的咖啡店里。
这几天我一直都在想响的事情，为了更瞭解这个人，因此我想听听理真对响的看法。
我原本想透过电话聊就好，但理真要求直接见面谈，所以我们现在人在咖啡店里，面对面地坐着。
假日的理真穿着春季的针织外套，配上短裙，是标准高中女生的打扮。
我也由于是假日，所以没穿正式套装，而是换上从大学时代就穿到现在的一套便服。
喝着冰红茶的理真，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未来老师你平常的样子，真的完全跟学生一样耶。」
「唉！」
「感觉好像在跟同学喝茶喔。」
「……呜。」
虽然心知肚明可能会被这样讲，但因为我也没有比较成熟的衣服，无可奈何之下只好穿成这样。
为了避免再次发生类似的情况，之后去买几件都会粉领族常穿的针织上衣好了。
闲话休提——主要是响的事情。
「我从升学就业辅导老师那边听到了一点事情经过，听说他只是在打工地点被卷进了纷争而已。」
「……是的……啊，但消息来源并不是响本人就是了。」
「唉？竟然？」
「是的，另外有人证明了响的清白……」
似乎是响的朋友，大约二十岁左右的男性。
在乐团圈活动，是音乐业界大家都知道的名人。
据他说，响在骚动发生时就立刻上前阻止，当然也没有对任何人动手。
只是运气不好，不小心卷进客人的纠纷当中；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
「……这件事发生之后，我跟由有去响住的公寓看他。见是见到了，但他说……要是我们再来，就要打垮合唱团。」
「……！？」
打垮合唱团？这惊人之语，让我把茶杯放上桌面。
「他对你们说过这种话！？」
理真微微点头，但又像是要否定这句话似的，立刻左右摇头。
「我想他不是真心的。响他虽然在合唱团的时间很短……可我知道其实他真的很喜欢唱歌，是相当温柔的人……不过他的语气跟外表都很容易让人误会……」
「嗯……的确。乍看之下会觉得他有点像在生气；我在音乐教室遇到他的时候也是这么以为。」
「唉？音乐教室？您在音乐教室遇见过响吗？」
「啊，嗯…………啊咧？我没提过吗？」
「是的。」
「抱、抱歉，大概是最近一直都在忙，就以为自己已经讲过了。那个……」
我把之前在音乐教室查资料时，身后的门被打开，响就站在那里的事情告诉理真。
「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所以不知道他是合唱团的团员。」
「……原来是这样……原来，响有来学校……」
这么呢喃的理真，莫名地看来一脸开心。
这时候我注意到了。
提到响的理真，跟平常的样子有点不一样，声音微微偏高，蕴含着某种感情。
或许……理真对响有什么特殊的情愫在。
「那个……」就在我想这些事情的时候，理真开了口。
「未来老师，虽然这只是我听了音乐教室的事情后自己的猜想，但响他会不会还是想要来上学呢……？虽然他说他没有回来的打算，可实际上应该不是这样……」
「嗯……」
「我们去找响的那天，我什么都没表示……虽然想说『希望你回来』，但却没有说出口，至今一直耿耿于怀……」
「……」
「我想再次好好地把这句话说出口……」
「对啊，我也想知道他为什么不来学校……如果是被同学误解，我想告诉他并不是这样。再加上……他是合唱团重要的团员，又喜欢唱歌，有机会的话还是想和他一起合唱……」
理真霍地一下抬起头来。
「走吧，去他家！」
♪
时间大概刚过下午五点。我们抵达距离市中心不远的住宅区。
在一排木造的古老民宅当中稍微抬起头，就可以看见几栋现代化的高楼。
「唔……他住在这里啊……」
我左右不住地看着眼前音滨町所没有的奇景。
「这里离那个Live House还满近的，房租应该也不贵？」
这里的房子感觉的确不贵，连现在已经很少见的公共澡堂都有。
「是说有跟由有联络上吗？」
「还没。虽然刚刚也试着发了mail给他，但还是没回信。」
「这样啊，他应该出门了？」
「本来希望由有也来的……啊……那栋建筑物就是响住的公寓。」
「原来如此，的确是满老的建筑物呢。」
响的房间在一楼，看起来没有电铃，所以我敲了几下门。
「午安，那个，我是之前跟你在音乐教室碰过面的音滨高中合唱团新指导老师。」
「响、响，我是理真，好久……不见……」
我们等了半晌，但屋里没人回应，之后再敲了几次门，不过依旧没反应。
「应该不在家……」
就在这个时候，隔壁房间的门喀嚓一下打开了。
「你们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很吵耶～～！打扰到邻居了喔！」
露出半张脸的，是一名身穿薄纱内衣、十分性感的女性。
普通住宅区里突然冒出这样的女人，让我们吓了好大一跳。
「……对、对不起！」
「……真是的……啊，住这间房的男孩，这时间都不在家喔，应该是去打工了吧？听说他好像在Live House工作。」
Live House……看来响应该还在同一家店打工。
「谢、谢谢您。」
「哼。」
女子以相当大的声音关上门。
「……呼～～吓了我一跳，总之我们先离开吧。」
「好、好的。」
转过身的理真轻轻低语。
「他隔壁住着这种人啊……这么性感……又富女性魅力……」
这么呢喃着的理真明显地动摇起来。
「虽然的确是位感觉很华丽的女性，但我想她单纯应该只是响的邻居……」
「……」
虽然想安慰理真，但我一下子也找不出什么适合的说词。
这种时候或许把话题转开会比较好。
「理真，等一下。」
「唉？嗯，未来老师？」
我往对面的便利商店跑去，稍微买了点东西。
「来，豆沙包跟鲔鱼葱包，你要哪一个？」
「……鲔鱼葱包！？」
「呵呵呵，会觉得『这是什么』吧？不过这很好吃喔～～对一些人来说是至高无上的美味，其实它从我还是高中生的时候，就是隐藏版的长卖商品。」
「这、这样吗，隐藏版长卖商品……」
理真说「那就这个……」选了鲔鱼葱包。
啊咧，她选了那个？
「啊，鲔鱼葱包！好好吃！」
真意外。
我原本预期她会选豆沙包；而且还以为她会一边用惊讶的眼神看着张嘴大口品尝鲔鱼葱包的我，一边吃吃笑的说：「哇啊——我怎么会到现在才知道有这么好吃的中式包子啊！未来老师，谢谢您告诉我，我也会跟家人说的。」
没想到她喜欢鲔鱼葱包。不过结果好就好、理真笑了就OK。
只除了一个问题，我不是很喜欢吃豆沙包……
我一边想另外一个要是买披萨包就好了，一边把自己不是这么喜欢的豆沙包硬是往嘴里送。
…………嗯，努力点的话，没有吃不下去的东西。
大约二十分钟路程后，我们抵达Live House，但该店已经变成速食店了。
询问速食店店员的结果，原本的Live House好像已经搬到了别的地方去。
四周就像电视上播出的那样……不，是比电视上更加明亮的霓虹街道。
与我们错身而过的人们，一个一个看起来都远比音滨町的人来得华丽而外放；虽然到处都是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少年少女，但女孩子们全都化着妆，男生也配戴着华丽的银饰。
这……跟音滨町感觉完全不一样啊。
因不熟悉的情景而感到不安的我们，一边手牵着手一边往前走，而后有两名男性迎面靠了过来。
「你们好～～两个人都好可爱喔～～」
「哈啰～～你们看起来好年轻～～应该还是学生吧？」
他们穿着西装，但衬衫扣子开到第二颗，感觉十分轻浮，随着动作还飘散出奇怪的香水味。
这两个人……该不会是连续剧里面出现过的牛郎吧……？
「说得不客气一点，我们家都是帅哥喔～～！」
「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的，来玩玩嘛。」
牛郎这么说完，伸手就要去揽理真的肩膀，吓了一跳的理真「呀啊」地喊出声、缩了一下身体。体悟到这样下去情况会不可收拾的我，紧紧抓住理真的手。
「理真！跑！」
「是、是……！」
我们离开霓虹灯闪烁的大路，全力往没有街灯的小巷疾奔；隐约还可以听到从背后传来的没水准碎念。
啊啊啊……这里明明离音滨只有一个小时左右的路程，却像是比国外还遥远的异世界。
我们之后依然在来意不善的搭讪声中，默默往闹区前进。
但不管怎么走，我们都找不到那间Live House，而且也不是任何时候我都能带着身为高中生的理真在这样的闹区走。
我一边反省单凭一股冲动做事的自己，一边跟理真商量。
「理真，太阳都快下山了，我们改天再来怎么样？」
「但、但是，如果不早点挽留他的话，响说不定真的会从此不来学校……」
理真眼神动摇，抓住我的衣袖。
的确有这种可能，但是……
「再找一下下好吗？我无论如何都想见见响，然后想针对我当时离开回去的这件事跟他道歉。」
「理真……」
之后，我们身后传来「你们！」的喊声。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还是高中生吧？」
转过头，是一个别着臂章的中年男子。
「你们哪所高中的？我要进行调查，说出你们的地址跟名字。」
仔细一看，他的臂章上写着「少年辅导员」的字样——辅、辅导？
「不、不是的！我是……！」
「好了，快讲。」
「请等一下，我是高中……！」
虽然想说我是高中老师，但那名辅导员完全不给我机会，就这样硬是拉住我的手腕。
我想让他看我是老师的证据，伸手在包包里面到处找——但什么都没找到。
咦……我包包里应该有教师证影本才对啊……！
「未来学姊！？」就在我奋力挣扎的时候，某处传来了喊我名字的声音。
「——是未来学姊没错吧！？」
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站在那里的，是合唱团里小我一届的学弟，洛洛。
「……洛洛！？」
「果然是学姊！发生了什么事！？」
吓了一跳的洛洛跟几年前一样，头上戴着宛如他正字标记的毛线帽。
「你是谁？这孩子的朋友吗？」
「啊、是的…………说起来，那个头发绑两边的人，年纪比我还大。」
「唉……？」
「她现在应该在高中执教……」
「真的假的？」
「是的……我不但已经成年，还是目前正在执教的老师。」
辅导员从头到脚仔细打量我的身高跟体型。
之后，我终于从包包里找到教师证影本，出示给对方看；结果那名辅导员随便丢了几句道歉的话，就慌忙离开现场了。
「那是怎样？感觉真差。」
我开心地朝皱着眉头的洛洛身边走去。
「洛洛～～！谢谢你救了我们～～！」
「没有没有……不过没想到明明这么久没见，再见面时居然看到你被辅导老师抓到……」
「抱、抱歉，让你撞见这么尴尬的场面……」
「我是无所谓啦……但是，未来学姊，你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做什么？还有，那边那个女孩子，是不是未成年……？」
理真从我身后戒慎恐惧地探头，接着向洛洛道谢。
「那、那个，是的，我现在就读音滨高中二年级……」
「唉？那就是未来学姊的学生啰？」
「……嗯、嗯。」
洛洛傻眼，手拍到毛线帽上。
「这——不能带学生到这种地方来吧？况且未来学姊又生了一张会被错认成十几岁学生的脸。」
「……是、是的。」
听完洛洛合情合理的说教之后，我把之所以会到这里来的原因告诉洛洛。
「唔——合唱团的团员出了这种事啊……」
「对啊……所以想知道他不来学校的真正原因……」
听我这么说，洛洛笑着喊了声：「好怀念啊——」。
「唉？」
「以前我不去学校上课的时候，未来学姊不是也找到我家来吗？」
「啊！」
我想起来了！的确。小时候在国外长大的洛洛，因为不习惯学校里的气氛，所以曾经有一段时间十分排斥上学。
「学姊是跟铃学姊、惠学姊、还有海斗老师一起来的，在我家客厅想尽各种办法要说服我，但我却把你们赶回去……」
「啊哈哈……现在回忆起来，当时真的很不得了啊……」
「我那时真的有够别扭——回头想想真是超丢脸的。」
在旁边听的理真「嘿唉——」地露出惊讶的表情；洛洛开口跟她搭话。
「你看起来真的一脸担心的样子耶，跟那个人感情很好吗？」
「唉……！没、没有！虽然……感觉上……不能说是感情很好……但、但毕竟都是合唱团的人……不希望他就这样不来上课。」
「这样啊，说得也是；我也觉得那时候有回到学校上课，真的、真的太好了喔。」
「……！」
「我想，我现在能这样普通的生活，都是托了当时在合唱团体会到寻常青春岁月的福。」
洛洛把手放在理真肩上。
「来，那个人可能会在的Live House叫什么名字？」
理真战战兢兢地把响打工的那家Live House店名告诉洛洛。
「啊啊，是最近搬家的那间。」
「洛洛，你知道吗？」
洛洛点点头，递出一张名片，上头印着知名音乐公司的Logo。
「唉，洛洛现在在做跟音乐相关的工作吗？」
「还只是助理而已，有点像打杂的啦。」
我吓了一跳；那个曾经感觉没什么干劲的洛洛，现在不但变得积极，还在音乐界工作……
「所以我对这附近的Live House以及跟音乐相关的店家都还满了解；总之我先带你们去，请跟我来，就在附近而已。」
洛洛露出笑容，朝我们招招手。
「而且跟我一起走的话，一定不会被抓去辅导喔。」
♪
就如洛洛所说，我们要找的那个Live House就在走路五分钟左右的地方，是栋外观比想像中还来得现代的建筑物。
洛洛躂躂地走下楼梯，一边喊着「你好～～」一边拉开入口处的隔音门。
「可、可以随意开门吗？」
「啊啊，没关系，我认识这边的店长。」
店里有些暗，或许还在准备当中；洛洛再喊了一声，挂在通道尾端的帘子微微开了个缝。
「——八点才可以进场。」
从帘幕缝隙中传出了男性的声音。
「您好，好久不见了。」
「——嗯？啊……是洛洛？」
灯光昏暗，所以我看不太清楚对方的长相，但似乎是名年轻男性；声音是介于男高音与男低音之间的美声。
「可不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我是受托而来的。」
洛洛走到帘幕那边，跟对方说明事情经过；那人就是刚刚洛洛说认识的店长吗？
这期间我们在附近的圆形椅子上落座。放眼望去，收银台周围满满陈列着许多演唱会宣传海报跟明信片大小的广告。
「嘿……放了好多乐团的传单喔。」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Live House。
虽然有去过古典音乐会或是在大型表演场地举办的独奏会，不过……一样都是听音乐，但还是有各种配合不同类型音乐而产生的场地呐。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情时，坐在旁边的理真开口。
「那个……未来老师，刚刚从帘子里稍微露个脸的男性，应该就是之前证明响无辜的那个人。」
「是、是吗？」
「他的声音很特别，所以我认得出来。」
「他应该是有在音乐界活动的人吧？」
「是的，虽然我并不清楚详情，但那人似乎有在玩乐团，在街头演奏、还有在网路上发表作品。」
「嘿～～」
「——未来学姊，我说完情况了。」
店里的灯火点亮，我终于看清男人的模样。
「是……理真吗？」
被喊到的理真「啊！」地一声，站了起来。
「好久不见，之前我们因为响的事情，有稍微讲过话吧？」
「那、那时真的很谢谢您。」
看来跟理真所说的是同一个人；清爽的短发，深邃的五官，高个子，小麦色皮肤，名叫「威尔」。
「听说你们联络不上响？」
「……是的。」
「真是的，这家伙在干嘛？他大概等下会进来，你就在店里等他好了。喔，老师也请一起。」
「啊……谢谢。」
店里大概能容纳约五十人左右，黑色墙壁环绕的大厅空间当中，有个具高低差的舞台，舞台左右都有大型喇叭，几十条电线在喇叭前光裸裸地纵横交错。
「……没有座位耶。」
洛洛听了我的话之后忍不住爆笑，理真也睁圆了眼睛。
「这种小箱子（注：Live House俗称「箱子」。）哪来的座位？」
「未来老师，这连我都知道耶。」
「这、这样啊？」
威尔先生听了也吃吃笑开。
「老师很少来这种地方？」
「嗯、嗯嗯……是的。」
「不过未来学姊是音乐老师喔。」
「这样啊；这么说，响现在是您的学生、受您照顾了？」
「呃……」
说不定威尔先生并不知道响没有去学校这件事……
就在这个时候，从入口传来开门的喀锵声音。
「——响！等一下！你听我说！」
「——我说过不要再管我了吧！放手，由有！」
由有……！？帘幕唰地一下被拉开，在那里的，是我在音乐教室碰见的学生，以及追着他抓住他手腕的由有。
「……！响！由有！」
由有「唉」了一声，朝我们这边转了过来。
「理真……还有未来老师……！？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我们是来找响的……！」
「我也是来找响……」
由有碰巧跟我们在同一个时间点上，想跟响说希望他回学校上课，所以才找到这里来。
「……」
理真走近一直低着头的响身边，但响转了个身，甩开由有的手。
「响！」
「等一下，响！」
「我不是说了不要再来找我了吗！」
「但、但是！我听未来老师说，响你有来过学校……所以才想你是不是还有要来上学的意思……！」
「……老师？」
搞懂在指谁的响看向我。
「那个时候的……」
响一边低语，脸上的表情一边狰狞扭曲起来。
听了我们一来一往对话的威尔先生一脸惊讶地问响。
「响，你没去上学？」
「……」
「回答我。」
响什么都没有说，等于默认了。
威尔先生往响那边大步进逼，满脸愤怒。
「响，我怎没听你说过这些事情？是因为你说你会认真去上课，我才让你在这里打工的！」
威尔先生想去抓响的领口，但立刻就被洛洛挡住了。
「算了威尔！你先冷静下来！我想他应该有什么原因才不去上课；我以前也有过翘学的时候啊。」
洛洛的话让响的背抽了一下。
「虽然我那时候只是单纯闹别扭，自顾自地把自己封闭起来就是了……不过不去上学的人绝对都有理由，你先听他怎么说之后再动作比较好吧？」
「那个！」我举起手。
「我、我也这么想……之前在音乐教室巧遇的时候，他好像想要说什么……但那模样看起来……像是忍耐着什么都不说……我、我只是猜的啦……」
响依然面朝后、别过头。
「……我想单是在Live House发生的事，应该不会变成他不去上学的原因。」
威尔先生一脸莫可奈何的表情，在眼前的沙发上落座。
♪
之后，响开始一点一点地叙述自己的过往。
「……我国二的时候，老爸老妈因为意外过世……之后我就住到亲戚家里；不过是很不亲、没有见过几次面的亲戚。即使如此，他们还是很温暖地接纳了我……只有刚开始的时候。」
「……只有刚开始是指？」
面对由有的询问，响像是点头一般低下头。
「……伯母在讲电话的时候不小心说溜嘴；她说她其实并不想接我过来住。」
「……！」
「那时候我才了解到自己对这个家而言是个累赘，但想想其实也不意外；明明是个只有小学孩子的家庭，却突然住进一个不熟的国中小鬼，任谁都会觉得不知所措。所以我打定主意，国中一毕业就马上开始工作，自己一个人生活。」
不过这个想法被伯父阻止了，响说。
「他说我过世的双亲还有存款，也会帮我出上高中的费用；而且重点是因为如果我国中读完就不升学了，别人会把他们讲得很难听……他低下头……客客气气地拜托……」
说着这些话的响，表情越来越显得酸涩。
「所以我才去读从家里通勤最方便的音滨。在那里，我跟小时候的朋友由有相遇，还受邀加入合唱团。我很喜欢社团活动，音乐教室里的空气、还有被音乐包围的空间，都让我觉得很舒服……这是真的……」
理真身体微微颤抖，像是硬挤似地从喉咙里挤出了话来。
「……明明只要你回来就好了呀。」
「对啊，再一起唱歌吧；我从小就很喜欢响的歌声，很想像响一样唱得这么好。」
但响摇摇头。
「暑假结束后，亲戚就搬到乡下去了……就只有我被留在这里……而且才刚进高中而已。」
「你从那时候开始就自己一个人住了……？」
「嗯嗯……不过因为我还是不想多用那个家的钱……明明知道这么做会被对方讨厌，但我……在个人坚持上，也无法允许自己接受更多对方的施舍……所以才想说靠打工养活自己。」
威尔先生叹气。
「所以你才住在那间破烂公寓里，还兼了好几份差？」
威尔先生告诉我们，当时的响除了在Live House工作之外，还跑去搬家公司兼差、也有在做临时工。
「但这家伙只跟我说『想要买吉他』。其实根本就是生活费。」
「……」
「不……以你的个性，搞不好连学费都想先存起来……？」
响没有回答。而后威尔先生再次转向我这边。
「老师，他因为长成这副模样，所以老是被街上的无聊分子纠缠，还常被卷入像之前在这里发生过的事件……但他其实个性很择善固执，也有傻愣愣的一面。」
听了这些，我莫名懂了，响不是不良少年。虽然因为说话口气差导致常被误解，但其实他是本性认真、笨拙又喜欢音乐的高中生。
「……响，因为那件事情发生后你就没有去学校，所以学校的同学才会误会，但也顶多就只有这样而已。」
理真的声音，让我也随之点头。
「……」
「我跟你虽然只见过两次面，但是……你要是去上学，跟大家多加相处的话，我想大家马上就会明白，你不可能会是纠纷的主因……所以……！」
「……你闭嘴。」
「……唉？」
「你这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懂什么……老师老师的，说是老师，也不过是个新手而已。教育你懂吗？学生背景你瞭解吗？充其量你就只是个虚有其名的老师罢了！」
「……！」
洛洛抓住响的肩膀。
「喂，你够了没！未来学姊担心你，甚至还找到这里来喔！？」
「不要碰我……！」
「什么虚有其名的老师！讲什么自以为了不起的话啊？大家都是拼命努力、历经艰辛，好不容易才抓住自己的梦想跟未来的！才刚上高二、什么都还没开始的你，到底懂些什么！？」
「放开我……！」
「响！」
哗啦！响被泼了一脸水。仔细一看，威尔先生的手上拿着沾着水滴的杯子。
「还想在这里闹事吗！？你老是一激动起来就失去冷静、做出错误判断，我应该说过好几次这是你的弱点，你多少也给我记到脑子里去如何？」
「…………啧？」
响别过视线，背对我们，就这样往门口的方向走；由有追了上去。
「不要逃！响！」
听见由有的喊声，响停下脚步。
「……由有，我知道学校同学是怎么说我的。老实说，被当成坏人一点都不好玩，但是……我并不介意……不过……」
响瞥了我一眼。
「我就是不想去有像你这种爱装出一副老师样的人聚集的地方。」
装出老师样……！？
「我的伯父伯母，也是高中老师。」
「……！？」
「说其实并不想接我过去的家伙，还有超在意他人眼光、为此甚至跪地磕头的家伙……那对夫妻不管是哪一个，在外都是广受好评的老师；所以我超讨厌像你这种只做表面工夫的乖宝宝、只有『外表像老师』的家伙。」
（插图012）
「——呃。」
「我有我的想法……不要再管我了。」
响再度背过身去，就这样离开了。
——超讨厌；我出生以来第一次被其他人这么说。
心口被言语刺穿，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大概是因为太惊讶了，所以没什么真实感，只有胸口一带阵阵刺痛着。
这件事情之后再过了几天，离举办新生欢迎会的日子也不远了。
大概是托了由有想的『不只是唱歌的音滨合唱团』标语的福，每到休息时间都会有人聚集在合唱团的海报前。
「明明是合唱团，还有作词作曲？」「也会唱一般流行歌？」「影像制作是什么啊？」「服装设计好像还满有趣的耶？」「应该有男社员在吧？」
其中也不乏跟我们表示「从前觉得合唱团很古板、感觉难以加入」的二、三年级生。
这样看来，说不定学校里还有其他对合唱有兴趣的学生；这一点，让我们在欢迎会前燃起了希望，如果能有更多人加入社团就好了。
之后的新生欢迎会上，一如预定，由理真代表合唱团上台演讲；但不知道为什么，由有啊、豆子啊，还有其他的团员们也都一起站上了舞台，预备替理真和声。
紧急加入这部分的原因，是想让大家帮忙和声，当作演说时的BGM。
这是前所未有的尝试，所以不免会有些老师质疑；不过因为不会打扰到其他在台上的人，所以我们还是得到了许可，让团员们堂堂正正地排在演讲台后方。
选的是跟樱花有关的组曲。
因为今年的入学典礼上没能看见樱花，所以由有提议「要送樱花给新生」。
不过，由于『樱之雨』是毕业歌，因此并没列在选项当中……
这样的尝试似乎打到了点上，新生欢迎会后，有些新生到音乐教室来，希望能体验入社。
其中也有二年级学生；学校里果然有隐藏的入社志愿者这点，让我们大为惊喜。
不知道之后会有几个人留在合唱团里，但活力满溢的音乐教室，还是让人很开心。
好像是我还在唱歌时候的、那个热闹滚滚的合唱团又回来了似的。
但我心里还是有一个空洞；音乐教室里的气息越明亮，那个空洞就越大，宛如与黑暗相连的道路一般益发幽深；恐怕理真、由有也跟我有着类似的心情。
响没有到音乐教室来。
那天后，响好像渐渐地会来上学，但一步都没踏进过合唱团。
或许是我害的，可能他已经不想在这里唱歌了。
但他的名字还是挂在合唱团里。
当由有问他「合唱团的事怎么办？」时，响似乎回了句「就这样放着」的样子。
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不过，说不定响依旧放不下合唱团……
我就这样一边看着合唱团的点名簿，一边在吹进五月薰风的音乐教室里想着这些事情。
（插图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