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3 来自遥远异国的访客】 第二章
两天后。
菜吃完了,月花正买菜回来。身旁的信爱,一手提购物袋,一手牵着多松,热心讲解下一套让人告白的计划,月花却只当耳旁风。
从那天起,她便下定决心,再也不听信爱的话。
连让英民再告白一次的念头,也渐渐打消了。狠狠吃了一次亏,脑袋便冷静下来。不,该说烧了个干净,连可再燃烧的烦恼也不剩了?
总之,为了认真筹划对付银狐,月花决定专心寻找剩余的尾巴。这几天,因为总惦记英民,连找尾巴的事也疏忽了。
月花重新振作,决心尽快找齐剩余的尾巴,这次一定要除掉银狐。
早一天解决银狐,便能早一天认真考虑英民的告白。反正不必急,只要英民还喜欢自己,他必定会再告白一次,她对此深信不疑。
『告、告白。』
才刚稳住心神,一想到那时英民的告白,脑袋便又一片空白。
「与其摆着一张恋爱少女的脸烦恼,不如你自己去告白。」
信爱望着连耳朵都红透的月花,出言揶揄。月花赶紧抹掉脑中的画面,叫道:
「我不喜欢他!」
「讨厌他?」
「……不,那个……」
「讨厌英民,讨厌到连看也不想看?」
「不、不是!也没讨、讨厌到那地步。」
「那就是喜欢嘛。」
「别用非此即彼的黑白逻辑,擅自决定我的心意!」
「也是,女人心是信号灯。还不止三种颜色,是几十种颜色的信号灯。」
信爱低低笑着,随即正色问道:
「是、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外、外国九尾狐?」
只是,信爱与女子对视时,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信爱迅速纠正女子的误会。
埃瑟尔松开月花的手,微微一笑。
「远道而来的客人,是我失礼了。我虽未将此处划作领地,可身为住在这里的妖怪,愿认你埃瑟尔为客,以礼相待。」
「嗯,这里也不是?明明感觉就在这附近……」
女子望着信爱身后愣愣站着的月花,嘴角微扬,开玩笑地补充:
「别再戒备了。刚才也说过,我真的不打算伤害你们。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找样东西。」
墨镜挡着,看不见女子的眼睛,可那语气,仍让信爱觉得自己正被瞪着,她干笑着鞠了一躬。
而最后,第三种……
「黑狐一族?啊,是狐妖。我是黑暗中的不死种族,吸血鬼埃瑟尔・格莱纳斯。叫我埃瑟尔便好。」
「看来是有些缘故,不过,黑暗种族与人类待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好事。奉劝一句,还是断了与人类的关系为好。」
听见多松的惊呼,信爱回过神,低头看向紧牵着自己手的她。多松睁大圆眼,指着前方。
「你是?」
「嗯,你真热心。」
「啊?! 」
「……」
「呵呵呵,看着单纯,原来真是个单纯的孩子。」
「哎呀?」
「我又没做什么,怎么敌意这么重。吸血鬼的确吸血,可不会杀人。被吸血的人,也不会变成吸血鬼。」
「所以,求你别擅自决定我的心意!」
面对突然拦路的信爱,女子不悦地问。
信爱惊讶地望着女子,声音发颤。
「妖怪?啊,对了,这个国家是这么称呼我们的。韩国的小妖怪,我是黑暗种族的一员,用这个国家的话说……啊,对,是叫吸血鬼的种族。」
女子嘀咕着『哎呀,哎呀』,摇了摇头。
女子拉下墨镜,望着月花与多松说道。
「嗯?嗯?撒、撒谎……」
月花与信爱拌嘴的话,对年幼的多松而言,全都难懂。她便专心吃着信爱买的冰淇淋,忽然惊叹一声。
第三条尾巴,竟如此突然地找到了。不,这回该说,是它自己送上了门。何况,好在持有尾巴的人,既未沉迷于尾巴的力量,也没被尾巴渴望聚合的本能支配,还明明白白表示愿意归还。
第一种,将融入心脏的尾巴结晶撕下来取走。简单说,杀了再拿。
「多谢。」
月花起初歪了歪头,随即明白过来,脸顿时涨红,几乎发烫。
「先露出敌意的,不是你吗!」
月花放下戒心。
「这孩子,是你妹妹?」
「咦?黑暗种族?……难道你也是……」
月花准备一旦开战,便抓住女子,用缩地之尾移往远处,同时仔细观察对方。
「……我的尾巴?这反应,确是我的尾巴!」
「哇!头发黄黄的人!」
麻烦自是越少越好。既然持有者主动愿意归还,便再好不过。
羡慕被女人喜欢的男人的女人,到底算什么?
「可看你现在的神色,我实在羡慕英民。啊~被这么可爱的月花喜欢,真羡慕英民~」
取回别人身上自己的尾巴,有三种办法。
怦,怦,怦,怦。
解释时,信爱不知这位外国女子是否也擅长听韩语,便尽量放慢语速。
「……当真无意伤害我姐姐?」
「别摆出那种仿佛全明白了、认定就是如此的表情。」
「哎呀?」
「喂,小狐狸,在干什么?不拿吗?不拿走吗?」
「我乃黑狐一族蒙天上恩惠诞生的九尾狐,月花。」
「看着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大女儿几岁了?」
除去露得较多,衣服本是普通装束,可穿在这位身材姣好的金发女子身上,却宛若出自名家之手。
与女子四目相对,月花大吃一惊,女子也略显惊讶。
然而,起初明显对信爱怀有敌意的女子,此刻却全无敌意。
「不是九尾狐!」
女子口中竟冒出发音相当清晰的韩语,信爱吃了一惊,错过搭话的时机,稀里糊涂地挡住了对方的去路。
「哈哈哈,毕竟还小。」
走近才看清,女子戴着一副漂亮的墨镜,更像知名模特了。
好在女子听力似乎也不错,听懂了信爱的解释。
「……啊,那个。」
月花静静直视她的双眼,想看清她的真意。埃瑟尔察觉月花的用意,不躲不避,微笑着回望。
信爱由衷赞叹。外国人说韩语,总多少带些舌头打结般的口音,女子却发音准确,宛如生在韩国、在此学会说话。
「没有,没有,算不上什么热心。不过,你的韩语说得真好。」
「什么问题?我倒想知道,你一个人类,为什么撒这种谎。」
月花暂且收起敌意,却未放松警惕,报上自己的名字。虽未完全信任这女子,可被她一口一个小妖怪地叫着,实在不悦。
第二种,由持有者自行操纵尾巴的力量,化为妖气,将结晶排出体外,再还给主人。
「也不是鬼怪,更不是人类。真身尚不清楚,可这女人是妖怪。」
可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月花仍未完全放下戒心,只望着递来的手,埃瑟尔苦笑。
这个问题,月花避而不答。可看着她染上浅浅桃红的脸,信爱一副全明白了的样子,笑着点头。
「总之,英民多少还有些机会吧?」
「姐姐!离那女人远些!」
「总算找到主人了。来,赶紧把这个麻烦的家伙拿走吧?」
信爱听出女子在开玩笑,也跟着笑了。
「是、妹、妹。」
月花以防万一,将杀气混入妖气,向四周释放,让普通人不敢靠近。因此,人们只是远远看着,没人上前。
「真是只戒心重的小狐狸。我无意攻击同为黑暗居民的你。虽不喜欢你管人类叫姐姐,可终究是别人的事,我也无意干涉。方才说过,我找的东西,似乎就在附近。我并非为扰乱别人的地盘而来。」
埃瑟尔微笑着,再次伸出手,这次月花也握住了。
「……呜。」
「在床上。」
月花立刻否定了信爱的猜测。
女子方才的和气一扫而空,冷冷警惕地瞪向信爱。
她确实没有别的心思。方才的杀气虽让人在意,却也仅止于那一刻。此刻,她似乎全无害人之意。
月花扔下购物袋,挡在信爱与多松面前。女子看看戒备自己的月花,又看看满脸茫然的信爱。
「若方才让你不快,我道歉。只是看那人类把身为妖怪的你,当作亲妹妹,想起些不好的往事,一时激动罢了。我没打算伤害你们。」
她所指的方向,一位身材呈S形曲线的女子正迎面走来,说是外国模特,也足以令人信服。
自称埃瑟尔的女子,向月花伸出手。
握手的两人,同时惊得睁大眼。埃瑟尔先恢复平静,另一只手指着自己胸口说道:
埃瑟尔挺起饱满的胸部,指着心脏附近,月花看着,陷入苦恼。
女子似乎在找什么,顾不上看前面,边走边四处张望,让人看着担心。信爱会些简单的英语会话,想着若是在找路,便帮个忙,快步走了过去。
「嗯?怎么了?快拿走。」
「哎呀,失礼了。原来是年纪差得大的妹妹们。」
女子轻轻举起双手,仿佛投降。她的举动中,确实已感受不到敌意或杀意。
月花为防万一,压低身子叫道。工作日的正午,公寓附近的路上,行人寥寥。
「这是我第三次来这个国家。第二次来时,交了个恋人,受他一对一辅导学会的。」
「……有事?」
只是……
随后抱起双臂,仿佛说教般对月花说道:
「吸、吸血鬼?! 」
可这显眼的一幕,仍吸引了几个人的目光。
或许是那双深蓝的眼睛让人害怕,多松躲到了信爱的腿后。年幼的孩子初次见到外国人,好奇也好,害怕也罢,都很正常,多松的反应并不奇怪。
「对不起,我不是想挡路。只是看你像在找路,想帮个忙,可你韩语说得太好,我吃了一惊,没能及时开口。」
听出女子所说的词有多不祥,信爱将多松护在怀中,向后退去。
「原来,你就是这家伙的主人?」
埃瑟尔戳着自己的胸口,催月花取尾巴。月花却冷汗直流。
* * *
英民吃了两惊。
第一惊,是买菜归来的月花与信爱,竟突然带回了一位令人移不开眼的美女。她还颇有外国模特的气质,衣着平常,穿在这位S形身材完美、连秀绚都得认输的F级胸部格外惹眼的女子身上,却宛若名家设计。进门后,金发女子摘下墨镜,换上眼镜,瞬间便从知名模特,变作大公司会长身旁知性的秘书,气质骤变。
说到底,埃瑟尔给英民的印象,便是个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外国女子。
「英民公子,虽有些突然,可还望听了不要惊讶。」
英民心想,自己已吃过一惊,还能再惊到哪去。可月花接下来的话,让他吃了第二惊。
「这位是埃瑟尔小姐。她与我一样是妖怪,是来自欧洲的吸血鬼,体内有我的尾巴。」
「吸、吸血鬼?! 就是那个叫什么德古拉的吸血鬼?! 」
英民眼睛睁得更大,脸上惊叹与恐惧交杂。可随即又歪了歪头,看看阳台,再看看埃瑟尔。
「咦?现在是白天啊?」
埃瑟尔叹了口气,把手搭在腰上。
「没错,我是生活在夜晚世界的吸血鬼。可多亏这小狐狸的尾巴,如今白天也能安然无恙地到处走了。」
「埃瑟尔小姐不喜欢这样,才为归还尾巴,远赴异国,寻找主人。」
「是、是吗?那可真谢谢了……」
英民瞟了埃瑟尔一眼,招手唤来月花。待她靠近,便凑到耳畔低声问:
「可、可吸血鬼不是吸人血吗?被吸血鬼咬过,也会变成吸血鬼啊!没问题吗?」
「全听得见,人类少年。」
「啊!」
埃瑟尔的声音冰冷,满是不悦,英民惊得望过去。她抱着双臂,一脸不快地看着他,说道:
「虽被这小狐狸的尾巴搅得魔力一团糟,可耳朵灵光是天生的。你说人血是我们的主食,这点没错。普通食物虽也能吃,可血液是吸血鬼的生命之源,每隔几个月,便得摄取一次。不过,被吸血鬼吸血,未必会变成吸血鬼。若真如此,人类早就灭绝了吧。」
「准确说,从八百岁起就懒得数了,具体不清楚,大概就那么久吧。还有问题吗?」
埃瑟尔露出一副『有什么好惊讶的?』的表情。
「啊!做、做什么?! 」
「呃!」
「……原来如此,得用那种办法啊。」
「……好。」
「哦。那就是跟两个人睡过了。」
埃瑟尔在月花眼前挥了挥手,那双眼睛已缩成小点,毫无反应。
「嗯?归还尾巴啊。」
「打算挖开我的心脏来取?」
埃瑟尔的手如蛇一般缠住月花的腰,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韩服裙子,不动声色地往上掀。
「唉,你不知道吗?现在的孩子,真不熟悉老故事。就是说,有个长工答应替主人干活,只收一粒米当工钱,可第二天要两粒,第三天四粒,每天翻倍。起初,主人被一粒米这点小数目迷惑,便答应了。可一个月后,一粒米变成了一袋米,此后还得天天把那袋米翻倍,付作工钱,最后主人破产了。就是这么个老故事。」
听完说明,埃瑟尔露出妖艳的微笑,目光扫过月花身体的每个角落,轻轻舔了舔嘴唇。
「……啊?! 」
「哇、哇啊啊啊。」
但这次,感觉到埃瑟尔抓住裙子的手,月花赶忙让时间重新流动,又往后退去。
「我、我头一次听说,女人之间那个……也、也能做!」
回家后,简单自我介绍过,月花才知埃瑟尔是比自己年长的妖怪,因此解释时,也恭敬地对这位长辈用了敬语。
「您、您在看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年纪轻轻,跟男人的经验却很丰富,真了不起。」
问题在于,持有尾巴的是个女人。尾巴飞散后,月花也想过可能遇上这种情形。可当时,越想该怎么办,头便越痛,只好放弃,想着等遇上再说。如今,一直回避的难题,终于摆在眼前。
「哦。这就是这个国家叫韩服的衣服的妙处吗?没怎么见人穿过,还不知道,原来脱起来别有一番趣味。」
月花将归还尾巴的办法,全都告诉了埃瑟尔。既然是全部,自然也包括那难以启齿的第三种。
时间又停止了。
「咦?可这故事和吸血鬼有什么关系?」
「等等!」
「色色又舒服的事~」
「哼。那我就不客气了……」
「可、可还是换个办法……」
「等、等等。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女人之间能做那种事,而且,那个……该怎么说才好……」
埃瑟尔依旧打量着月花,嘴角咧出一抹坏笑。
埃瑟尔坏笑着,继续说道:
埃瑟尔是女人,自己也是女人,第三种办法本来就行不通。三种办法都行不通,究竟该如何从她手里取回尾巴?
「千、千年?! 」
「嗯,原来如此。那就是说……」
「笨蛋!想想看!一个吸血鬼把一个人变成吸血鬼,新吸血鬼又能再造一个吸血鬼啊。这样翻倍增加,没几个月,地球上便只剩吸血鬼了。」
「所以说,为什么要脱我的衣服!」
信爱一脸恨铁不成钢,简单解释。
「为什么?不是得取回尾巴吗?」
「有血有肉、拥有智慧,还主动提出归还尾巴的,我是第一个。」
英民在脑中想象那幅光景,不寒而栗。一直静听的埃瑟尔,见他们说完,便上前一步。
「是吗?那现在明白,我并不危险了吧?」
「哎呀,什么?难道失忆之后,一条都没找回来?莫非我是第一个?」
「咦?姐姐,那是什么故事?」
「都说等等了!」
「那怕大蒜、十字架的弱点呢?还有长生不死、死而复生,也全是假的?」
「那是因为埃瑟尔小姐是女性啊。女人之间,那个……不,嗯……总、总之,那、那是不可能的。」
「哎呀?女人之间,也是可以享受的。」
「没关系。我那方面经验也很丰富,知道怎么做。」
「没什么,只是啊。」
「那就快脱吧~」
「……算、算是吧。」
英民吃了第三惊。这次,连信爱也一同惊住。
埃瑟尔进屋后,月花请英民和信爱让两人独处,随即进房,关上门。
「嗯,嗯。我懂,我懂。第一次嘛,本来就会紧张害怕。别担心,乖乖放松身体,交给我就好。」
「那、那……」
「真要分,我与其说是妖怪,不如说是魔物。何况,我的力量之源是魔力,并非妖气。本质或许相近,用法却不同,连这家伙所谓妖气的流动,我都看不出来。」
「先、先请进房里吧。我、我、我会详细说明。」
「既然明白,我也想赶紧归还这条尾巴了。」
英民明白她的意思,惊叹一声。他方才还觉得,她答得太详细,原来埃瑟尔是为表明自己毫无威胁,才特意一一回答他的提问。
月花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尖声叫道。
「我说,剩下的办法不是只有第三种吗?有什么好苦恼的?」
不知为何,总觉得几个月前,似乎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可眼下顾不上这些。
那时情形特殊,才拒绝英民,如今对方愿意还尾巴,便没有理由拒绝。可这回,第三种办法仍有问题。
不行。
「喂,小狐狸?听得见吗?」
「啊!一粒米长工的故事啊。」
「什、什么?! 」
「也不是!找、找到了两条。」
「不许做!」
英民和信爱对视片刻,又蹑手蹑脚地走向月花的房间。
埃瑟尔坐在床沿,连连点头,满脸感叹。她面前的月花,不知为何,正跪坐着,冷汗直流。
「那、那剩下的办法……」
埃瑟尔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抓住月花的衣带一拉。
难道只能像英民那样,暂且把尾巴留着,先找其他尾巴?
灭绝这个不祥的词,让英民浑身一颤。一路与埃瑟尔同行、多少已熟悉她的信爱,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月花声音发颤,指着自己的房间。
真要细究,不久前,还一直嚷着不愿归还的英民,已说过要还吸妖,可月花因告白一事心绪不宁,下意识拒绝了。
「没有那种经验!」
月花好不容易回过神,抓住被拉开的韩服衣带,一边挣脱埃瑟尔一边叫道。
「都说不是了!」
『好在英民公子是男人,只要下定决心,随时都能取回……啊,不,现在还不行。』
「人类少年,现在明白了?所以,我们吸血鬼吸了血,被吸的人也不会因此变成吸血鬼。」
时间停止了。
这次她仍摇头。
「那个,恕我冒昧,埃瑟尔小姐也属妖怪一族,能否操纵尾巴的妖气,将它取出体外?」
「哼,大蒜不过是气味刺鼻,我不喜欢。同理,这个国家特产的辣椒气味,我也很难忍受。十字架对我们也没有任何伤害。我们并非永生,只是寿命长得在人类看来近乎永恒,该死的时候也会死。死而复生,在吸血鬼之间也只是传说。我们死后会化成沙子,据说往沙上浇纯洁处女的血,便能复活?终究只是古老传说,我活了近千年,也没见过复活的吸血鬼。」
「那能教我这个用魔力的,如何使用妖气?力量的根源都不同……说不定得花几十年,等得起吗?」
「难怪叫你拿走,你却迟迟不动,原来如此。嗯。」
埃瑟尔望着苦恼的月花,咧嘴一笑,从床上下来,蹲在她面前。
「先说好,我是不死种族,挖去部分心脏也不会死。可我又不是折磨自己来寻求快感的受虐狂,不想把手伸进胸口,硬生生挖出来。」
被埃瑟尔的视线钉住,月花为难地低吟。
月花活了五百多年,已让他们惊讶,可据她说,大多时间都在沉睡。理解成冬眠,多少还能接受,可足有她近两倍的岁月,一直活到如今,实在超出了人类的理解。
月花摇头。
月花拼命解释,两条尾巴分别在谁身上,又是如何找回的,话语如瀑布般倾泻。短时间说了太多,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不行,不行。这麻烦的家伙进来时,我就想弄出来扔掉,可怎么也不知该如何取。」
阴阳合一!
埃瑟尔打量的目光,让月花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没、没有。」
「嗯?可吸血鬼不是西方的妖怪吗?」
「要做什么?! 」
「果然是第一次,反抗得真厉害。也罢,这也别有一番征服的乐趣,不过现在太麻烦了,你就暂时乖乖照我说的做吧。」
埃瑟尔摘下眼镜,用深邃的目光凝视月花。那双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红色眼眸,散发着神秘的光芒。
「你现在也心痒难耐了吧?」
埃瑟尔向月花投去魅惑的微笑,问道。
「什、什么?」
月花抓着松开的衣服,畏畏缩缩地往后退,想与埃瑟尔拉开距离。埃瑟尔见状,惊得睁圆双眼,随即叹气,使劲挠头。
「糟糕,已经尽全力了,还是没用。小狐狸的尾巴,把我的力量搅得乱七八糟,根本使不顺。」
「什、什么尽、尽全力?」
「魔眼。我们吸血鬼,会用魔眼迷惑人类,趁他们神志不清时吸血。魔眼还能挑动异性的情绪,带来近乎快感的滋味,所以遇到中意的异性,也会在诱惑时使用。」
「……可我是同性……」
「我的魔眼可不分男女老少。」
「还请您分一分吧!」
埃瑟尔不顾月花的抗议,咬着指甲,思量该怎么办。
「没办法了。」
可她很快又摇头,叹了口气。
「是、是吧?没办法了吧?我会另想办法,埃瑟尔小姐不妨先在韩国留一阵……」
「那我就来硬的咯~」
「这是犯罪!」
月花转身朝着房门,想要起身。但埃瑟尔抢先一步,扑上去按住了月花的身子。
「想去哪儿?马上就给你弄完~不过我对自己的技术很有信心,小狐狸很快也会缠着求我还要的~」
多松虽是近乎半精灵的鬼怪,但追根究底,仍是妖怪。可她是从驱魔刀中诞生的特殊鬼怪,身上时刻散发驱魔之气。
「没关系,埃瑟尔小姐已经在附近酒店订好房了。」
刹那间,房门几乎被撞破般猛然打开,英民喘着粗气冲了进来。
「等、等、啊、啊呜。」
周围一片吵闹,吸妖却松了口气,依本能开始治疗。
就在月花眼前,多松一脚踢中英民的脸,脸竟凹进去半边。
然而,埃瑟尔此刻却像逗普通孩子般,逗着散发驱魔之气的多松。
埃瑟尔遗憾地咂了咂嘴。
埃瑟尔正从容地笑着,戳弄在手里挣扎的多松,逗她玩。
埃瑟尔虽亲口说过讨厌人类,可不知是不想让月花为难,还是本就擅长交际,始终笑着,与大家说笑,席间气氛融洽。
[确认面部严重受损。预计治疗时间,七分二十四秒。]
趁英民昏迷,吸妖将憋在心里的话,尽情倾吐。若长着嘴,怕是连舌头都要吐出来了。
原来,正与埃瑟尔闹腾的多松,看见月花和英民亲密相依,气得想扑过去,埃瑟尔索性把她朝那边扔了出去。加上这股力道,多松的踢击便结结实实落在英民脸上。
「啊!多、多松!」
「呀啊!英、英民公子?! 」
「那、那人也是妖怪吧?不是说,是吸血鬼吗?」
「那个,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
月花双颊骤然染红,宛如红花盛放。
埃瑟尔神色冰冷,将信爱的怒吼当作耳旁风,装起糊涂。而因此清醒的月花,回想方才的情形……
月花半张脸埋在英民胸前,埃瑟尔将脸凑了过去。
吸妖拼命想阻止事态发展,可它的声音传不到英民耳中。此刻,他只专注于将心意竭尽全力传达给眼前喜欢的少女。
「嗯?我的膝盖怎么了?唔~果然是没经验的缘故,反应真不错~」
「因此,她才能毫不在意多松的驱魔之气。唉,承旭当年不知,只当我是妖物,便拿着驱魔刀,与捕卒一同来捉我。他想用那刀取我性命,了结一切,却也正因如此,纵被众多捕卒包围,我仍能不杀一人,逃出生天。虽说我经验不足,被承旭夺去吸妖,最终还是一路找到了这里……」
「不、不是!多松是古旧的驱魔刀沾上我的血诞生的鬼怪,才叫我妈妈!虽非我亲自生下的女儿,却与亲女儿无异,该怎么说,类似养女吧。」
英民惊讶地叫住拼命解释的月花,伸手指向埃瑟尔。
英民的父母为人和善,说是头一回招待外国客人,便备下丰盛的饭菜。
「此刻,小狐狸该在我怀里领略到新的乐趣了呢。」
「那怎么会没事?」
「天妖之尾!」
「可是,正因为这样,我才能遇见月花,我真的很高兴。」
多亏英民突然闯入,月花终于逃脱埃瑟尔的魔掌,紧紧抓住了他。
信爱正满怀『这女人!』的心情,瞪着埃瑟尔,成贤担忧地开口:
少女陷入绝境。
「好、好可怕。呜。」
「等、等等!手、手摸到奇怪的地方……啊!膝、膝盖!膝、膝、膝盖!」
信爱原本心跳加速,手心攥汗,紧张地望着沉浸在二人世界里的英民与月花,此刻顿时泄气,冲埃瑟尔发火。
「什么?」
「打扰了!送喝的来了!」
「怎么办?我直接来这里,忘记订酒店了。」
「我很高兴。」
「来、来吧~相信我嘛~真的会变得很舒服的。」
埃瑟尔嫣然一笑,对信爱的请求……
说着说着,月花似乎渐渐平静下来,安心地倚着英民,继续解释:
[宿主!现在不是告白的时机!]
「欺负妈妈的人,不可饶恕!接招!鬼怪踢!」
意识到自己方才何等羞人,她脸涨得通红,猛地拉开窗,逃也似的飞了出去。
「没错……」
「你这蛆虫,滚开!」
「埃瑟尔小姐体内的是天妖之尾。它满含天界的善良之气,让九尾狐有别于寻常狐妖。此尾至关重要,甚至可说,正因有它,九尾狐才得以成为九尾狐。」
「月花,没事吧?」
信爱一声惊呼,众人的视线自然而然转了过去。只见多松挣脱她的手,满脸怒气,蹦蹦跳跳地冲向埃瑟尔。
多松虽听不见它的声音,可这份谢意,仍不得不说。
月花浑身发抖,又往英民身上贴近些。见状,埃瑟尔不满地撇嘴抱怨:
予以拒绝。
「就、就算您这样问,究竟是哪种能力的尾巴……」
「英民公子?」
「什么嘛,何至于一副看坏人的眼神。我可是被你的尾巴折腾得够呛,只是太急着还给你了。」
月花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惊得睁大双眼。
「那、那是……」
「啊,真可惜~魔眼若能正常发挥……」
「没什么,只是手滑……」
信爱立刻笑着回答,又用眼神问埃瑟尔『是吧?』,眼中满是求她顺着回答的恳切……
埃瑟尔以客人的身份,与英民一家同桌用餐。英民和信爱虽不大乐意,可也不能硬将带着月花尾巴的人赶走,便暂且介绍成信爱的外国笔友。
这和为检验毒药的成分,劝人喝下去如出一辙。
「不、不可能那样!」
吸血鬼虽根源不同,可同九尾狐一样,也属妖怪,不可能不受驱魔之力影响。
那天晚上,英民家的餐桌迎来一位特殊客人,比平日更加热闹。
多松的拿手踢击,直扑埃瑟尔。她微微侧身避开,顺手拎住了悬在半空的多松的后领。
「嗯,早知这小家伙也是妖怪,原来不是狐狸啊。可竟管小狐狸叫妈妈。嗯,小狐狸呀。你都有这么大的女儿了,看来跟男人的经验很丰富嘛?所谓处女,是谎话吧?」
「纵然对月花而言,那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可是……」
那势头,仿佛连眼珠都要迸出,好在还不至于如此骇人。
「呃!」
「所以说~试试看不就行了~」
月花歪了歪头,搜寻记忆,想着自己的尾巴中,有哪条符合这些特性。
「九尾狐虽属妖怪,却与普通狐妖不同,亦被称作神兽。因为它们是居于天界的妖怪。据说在天界被视作神仙,可我未曾亲去,也不知真假。不过,天妖之尾蕴含天界的善良之气,故能使普通驱魔法术与器物无效。九尾狐本就怀有善良之气,蕴含同样气息的驱魔器物,又怎会奏效。」
「……哎呀?! 」
「干、干什么啊?」
「怎、怎么回事?」
「英民公子……为何?」
他手里端着两杯白水,一看便是随手匆匆灌的。敞开的门边,信爱抱着多松,仍维持偷听的姿势,尴尬地笑着。
「那是因、因为我对月、月花……月花……」
[来得正是时候,妹妹!]
望着闹作一团的埃瑟尔与多松,月花想起遥远的往事。当时的光景历历在目,仿佛伸手便能触及。承旭高举刀刃,怒得近乎泣血,质问自己明明真心信任,为何还要欺骗他,那副面容……
「英、英民公子!」
饭快吃完时,惠英担心起没有房间给埃瑟尔留宿。
「等、等等。先别说这个,月花!那、那个……」
* * *
月花仿佛受了蛊惑,抬头望着英民问道,不知不觉,将小手放上他的双颊。英民伸手,覆住抚着自己脸颊的手。
「……?! 」
「拜这尾巴所赐,我已饿了将近一个月。纵然是吸血鬼这样的不死种族,长期得不到血液,终究也会死。所以,我才想早一天还给你。这到底是什么尾巴?让我这个夜之种族,白天也能安然行走,还把魔力搅得一塌糊涂,用不了魔法,连魔眼都失灵了!」
究竟吓成什么样,才让那般要强的月花,抓着英民抽泣。方才的情形,就是如此危险。
「不过,这可怎么办,月花的房间还住着信爱和多松,太挤了……」
英民难以置信地低语,月花则近乎呻吟地说道:
「咦?」
英民鼓起全部勇气,为将此刻的真心原原本本传达给月花,继续说道:
「嗯?怎么了?」
埃瑟尔望着抓住英民不放的月花,嫣然一笑。
月花感觉,英民环着自己肩膀的手臂收紧,便从往日的思绪中醒来,对上他认真垂望的双眼。
[哼!虽然多少认可一些,可还不能认你作爸爸!]
「那可麻烦了。这大半夜再找酒店也不妥,总不能让她独自住附近的廉价旅馆……」
「别担心~我和这小家伙一起睡就好~」
成贤欲言又止,埃瑟尔便一把搂住月花的脑袋,答道。
「信爱在信里夸妹妹,我本就好奇是什么模样,如今见了本人,确实值得夸。哎呀,真可爱~」
「啊呜呜呜!」
月花的脸埋在埃瑟尔怀中,双手扑腾,可埃瑟尔似乎全无放手的打算。
「放开妈……不,姐姐!」
一直敌视埃瑟尔的多松,气得跃上餐桌,一脚踢去。可这回,埃瑟尔仍轻轻避开,顺手拎住她的后领,月花才得以脱身。
「哦,真是个喜欢姐姐的小家伙。」
「放开我!」
「不过,跳上餐桌可没礼貌。没礼貌的小家伙,得好好教训。」
「呜诶?! 」
埃瑟尔稍稍一瞪,多松便吓得一缩,挣扎着想逃。
「想往哪逃!来!挠痒刑伺候~」
埃瑟尔将想逃的多松夹在腋下,挠她的胳肢窝与脚心。
「呜诶?! 呜嘿嘿嘿嘿!呀哈哈哈哈!呜嘿嘿嘿!」
五分钟后。
「好了,结束。以后不许再爬餐桌。」
多松被挠得精疲力尽,喘着粗气,瘫成一团。
「呜嘿。呜诶。呜嘿。」
「哈哈哈,我是做保姆的。」
「别、别摸奇、奇怪的地方……啊呜。」
[现在是公布宿主变态癖好的时候吗?! ]
两人同时涨红脸,也同时朝信爱叫道。
成贤感叹的,却是另一件事。
[恭喜宿主。还没告白,就得到答复了。]
「呵呵呵呵,怎么闻着一股甜蜜的香味,今晚要蜜里调油了?」
「那就带上多松,你们俩一起睡好了。」
「那、那个,兄长,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吸妖低低嘀咕,没让英民听见。
「我也这么想过,可她起初对埃瑟尔小姐也很难伺候。真会哄孩子啊。」
投下了炸弹。
「哈哈哈,她看着柔弱,其实练过柔道。」
「呃啊!」
次日清晨,少女刺耳的尖叫,成了唤醒英民的闹钟。
信爱不停逗弄,成贤与惠英又帮腔助阵,月花慌得可怜。她手足无措,口中不断否认喜欢英民,英民心灵的HP便一路跌向谷底。
「不是那个意思,又是什么意思?果然喜欢吧?」
月花红着脸,拼命否认的神色,任谁看了,都是恋爱少女的模样。只是她尚未确信,这份心意便是爱情,才如此慌张。可只要稍有眼力,便不可能不明白她的心意。
「我、我没事,客厅沙发也挺软……」
惠英先是由衷赞叹,随即略带严厉地说。只是,责备的重点似乎有些不对。
「可这样,兄长不方便吧。」
「……是。」
英民原以为,埃瑟尔自称保姆,只是随口编的,可看多松此刻的模样,又觉得或许是真的。
「啊,扔了。」
月花红着脸,气愤地抓住英民的衣领,然后……
「明明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
「没、没事,知道就好。总之,今晚和多松睡我房里吧。」
他猛地推开门,僵在原地。
「不过,真厉害啊。多松除了姐姐们的话,谁的都不太听,我想抱一下都难。」
[那就是变态癖好!]
「什、什么?! 」
听了信爱的解释,成贤越发佩服,点了点头。其实,寻常女子就算练过些柔道,也不至于有将站着的男人轻松扔飞的臂力,可成贤对柔道一无所知,总算糊弄过去了。
「嗯?我的手怎么了?」
「咦,大家怎么了?」
[多亏宿主迟钝,逃过一劫。]
「啊!对、对不起。」
信爱的低语,透着极其阴沉危险的气息,英民努力装作没听见。
「奇怪的地方是哪里?啊唔。」
埃瑟尔哄得多松很舒服,小脸不由松软下来。英民看着,觉得真厉害。身旁的信爱也一边佩服,一边不甘地咬住手帕。
「呜哇啊啊。」
「可是……」
成贤羡慕地说,惠英却颇感意外。
「哦,原来如此,难怪这么有一手。」
「嗯?」
埃瑟尔慈爱地笑着,温柔抱起方才还被自己折腾的多松,拍着她的背。
「哎呀哎呀,我们英民性格原来比想象中还要大胆呢。不过,多松可不行哦。」
「什么,还有这回事?」
「嗯?」
埃瑟尔没有参与这场闹剧,神色僵硬地交替望着英民与月花,咬住嘴唇。
『那孩子……』
「先不说这个,月花力气有这么大吗?」
『没错!配得上美少女的,不是波点就是条纹!』
「哎,都说没关系了。」
岂止难伺候。自己成天只要一靠近月花,她便龇牙咧嘴地扑来,简直像头恶犬。
餐桌上霎时一片僵硬,唯有埃瑟尔怀里的多松,还在咯咯笑。
最终商定睡客厅的英民,原本睡在沙发上,此刻揉着睡眼,径直冲向传来尖叫的卫生间。
「啊,还有,睡的地方我不嫌挤。和月花同睡一张床,紧紧抱着睡也可以。」
「有什么关系?就算一起睡,也是一个睡床,一个睡地板,还有多松在,没问题吧。不然怎么?难道想干点什么会出问题的怪事?就是所谓『老公,孩子就睡在旁边……』『别担心,这孩子一睡着就不会醒』这种情景?」
成贤话音未落,英民便叫他一声,站起身,精神十足地……
「不,终究不能让远道而来的贵客睡得拥挤,月花也不方便……」
说着,她露出魅惑的微笑,上下打量月花。月花想起方才的事,不禁浑身一颤。
「大家都在想什么?! 月花,你也是!我什么时候说,要你跟我一起睡了?! 我是说,你和多松睡我房里,我睡客厅!」
「又受打击了。」
『等、等等。变态癖好?我只是主张像月花这样可爱的少女就该穿可爱的内衣……』
月花与英民都不肯轻易让步,一个说睡吧,一个说不好意思、不行,沿着各自的轨道,奔向平行线的尽头。
「哇哈哈哈哈,怎么回事?你们俩该不会已经在交往了吧?」
吸妖的讥笑,仿佛从三途川彼岸传来。
「嗯,真是乖孩子。真乖。」
「回答呢?」
「我说你和多松两个人时,就该听懂了吧?」
「等、等等!埃瑟尔小姐!手、手!」
见旁人气氛凝重,英民一脸不解。
「还、还问怎么了?! 兄长笨蛋!」
「别、别胡说!」
「不、不喜欢!」
「妈、妈!爸!别逗我们!」
「好哦。」
「让月花和多松睡我房里吧!」
「还是过意不去……」
「哦,原来如此。」
否认的刀锋,再次粉碎英民脆弱的心。照这样打击下去,连渣能否剩下都成疑问。
『波点或条纹哪里不好了?! 』
「就、就是!我、我又没、没那么喜……喜欢兄长!」
「咦?是吗?我抱她时,她倒总是很高兴。」
听见信爱叹着气低语,月花看向身旁。英民脸色惨白,瘫坐在地,可见这番话打击之深,仿佛一下老了十岁。
* * *
「什、什么?」
而且月花此刻穿的不是看腻了的老式衬裤,而是带红色波点的雪白内裤,英民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
「是啊。啊!说起来,多松对英民也很难伺候。对吧,英民?」
似是要刷牙的月花拿着牙刷和杯子,埃瑟尔从背后抱住她,双手在她身上四处乱摸。因此月花所穿的吊带式睡衣裙摆卷起,一侧肩膀也滑落许多,大腿与胸部的一部分暴露无遗。
望着飞向客厅的英民,信爱下意识地低语。
刹那间,除月花外,旁人仿佛都听见了什么碎裂的声音。具体来说,大概是脆弱男子的纯情,如玻璃破碎的声音?
「什、什么怪事?! 」
「爸!」
「嗯,只亲近女人吗?」
「啊、啊嗯。别、别咬我耳朵!啊!啊呜嗯……」
月花为自己反应过激,既羞愧又抱歉,诚心道歉。平时即便装得乖巧,她也会在英民脑中毫不留情地冷言冷语,近来却不再如此。或许因此,她坦诚道歉时那份温柔,显得十分真切,英民也不好意思再发火,挠着脸颊说道:
信爱坏笑着望着两人,突然让平行线交汇了。
两人恰好对上脸,又一同涨红脸,移开视线。那微妙的气氛,让成贤与惠英放声大笑。
「把、把、把未出嫁的闺女拖、拖进房间,想、想、想、想干什么?! 而、而、而且还是两、两个!」
埃瑟尔抚着多松的肚子,说道。不知不觉,多松心情转好,已在她怀里咯咯直笑。
「姐、姐姐!」
「出什么事了?! 」
[比起那个,请先救妈妈!再那样下去变成嫁不出去的身子,宿主负责吗?]
『啊,对!』
多亏吸妖提醒该做的事,英民赶紧将月花从埃瑟尔手中强行救出。
「您在干什么啊?! 」
月花在他怀里急促喘息,英民便代她冲埃瑟尔发火。
「我只是看月花站在洗手台前,没睡醒,摇摇晃晃的,怕她危险,想帮她醒醒神。」
「不光醒神,还打算唤醒什么奇怪的癖好吗?! 」
「少年,不能因为自己不理解,就一口咬定别人的喜好奇怪,这也是暴力。爱情本就有多种形式。」
「硬、硬逼不愿意的人,根本不是爱情!」
「嗯,这倒没错。」
一直挖苦英民的埃瑟尔,对这句却爽快赞同。
「月花都说不喜欢了,少年还成天围着她转,那也不是爱情,而是跟踪狂的行径。」
「您、您说什么?! 」
[同意。]
「不许同意!」
[那就赞同。]
「有什么区别?! 」
见英民突然冲自己的胸口大吼,埃瑟尔皱起眉。
「你该不会伤了脑袋吧?」
「我的脑袋很正常!」
「论自言自语,你也不遑多让。」
虽不喜欢人类,可埃瑟尔无意动与月花有关的人,那晚便决定老实待着。
是英民如此信任吸妖?还是因喜欢月花而昏了头?
「什、什么?! 真的?! 气成那样了?! 」
「……您是打算体谅什么?! 」
「我不是牲畜!」
[我是妈妈的!不是宿主的!]
从埃瑟尔手中救出月花时,英民双臂紧搂着她的腰背。一直到现在……
「啊,对。」
「……那条尾巴真的会说话?不是你自己玩得开心?」
英民向卫生间门伸手,身后却探来一只白皙的手,抓住他的胳膊。
「嗯?这个?洗个澡,准备睡了。哈啊。我如今虽白天也能活动,可毕竟是吸血鬼,本就夜间外出,早晨该睡觉了。」
昨天她问,月花的尾巴为何会飞到遥远的德国,扎入自己体内,月花只答,因一场无法避免的意外飞散了。其余有关尾巴的事,她都没听过,反正打算立刻归还,也就没再多问。她更好奇的是,月花为何住在人类家中,还管人类叫姐姐。
吸妖用平日难以想象的窘迫声音,质问起来。
「嗯?刚才说什么?」
「嗯?」
「你的情况我明白了,那小狐狸的情况也明白了。可我没法立刻改变自己的活法,几百年来,我一直如此。不过,以后会稍微体谅些。」
「那、那也该先叫我出去,再脱啊!不害臊吗?」
脱离怀抱的月花垂下头,整理好滑落的肩带。
埃瑟尔沉思片刻,很快又摇了摇头。
[请勿无视!]
「……英民公子。」
[哼!我想被宿主疼爱的念头,连指甲盖那么点都没有!虽然也没有指甲……]
埃瑟尔气得威胁要吸她的血,却只换来一句『若这样就能保护我妹妹(的贞操),血要多少便给多少!』。
「看她的性格,还有对这家人类的态度,应该做不出挖心脏的事。你一个普通人类,也不可能操纵连我都驾驭不了的妖气……到头来剩下的就只有色色的事了嘛。」
吸妖的话,暂且无视。
「糟了!怎么办?! 怎么哄她消气。」
「哎呀,我真在和这家伙说话!真的!之后去问月花就知道!」
「所以才说,我的这个有点特别。」
「那、那个,那种事要互相喜欢的男人和女人做才算正常……那个叫什么来着,作为健全又明朗的交往的第一步……」
吸妖实在看不下去,出言提醒,英民这才想到,早点出去,才轻松。
「嗯?」
英民惊得高举双手,放开月花。
无视。
英民心头火起。因为埃瑟尔的话,让他想起那个张口闭口把人类当牲畜的妖怪。
「你最近自言自语,越来越多了。」
本想昨晚问,可睡的房间不同,没能问成。她是吸血鬼,反正夜里不睡,便想偷偷进月花借住的英民房里。可信爱因昨天她袭击月花的事,信不过她,不知从哪拿来手铐,将两人的手铐在一起。
「行了,行了。跟你这连人生苦涩都没尝过一点的小雏鸡说话,只会头疼。」
「来,过来吧。我帮你洗。」
[谁、谁、谁是宿、宿主的?! ]
「像你这么大的人类男人,一天24小时满脑子都是那种想法。」
「怪了。我能感觉到它想聚合的本能,那本能干涉我的意志,让我烦,又有妨碍我使用力量的能力,也让人烦,所以我才来这里。可它不会叽叽喳喳啊。」
埃瑟尔露出疑惑的神色。
「啊!」
「……是吗?这样啊。你是这么想的。」
「好吧,随你。比起这个,你怀里的小狐狸,好像有话说。」
被吸妖一提醒,英民赶紧转过身。
「尾巴会说话?」
[虽觉得是后者,可若多少也有些前者,或许不错……]
「等、等等,做、做什么……啊?! 」
「什、什、什么……」
「怎、怎么回事?我还做好了挨一下的准备……」
英民刚指出这点,心脏便猛地一跳,甚至有些发疼。
[什么也没说。]
「啊?! 」
因此,她也是如今才知,英民体内有月花的尾巴。
「英、英民公子啊。」
「没、没有,没、没事。多、多谢相助。」
「哎哟!臭小子,很疼啊!你在我身体里,我才随口说是我的,有什么恶心的?」
被埃瑟尔提醒,英民才低头看向怀中的月花。她从刚才起便一直叫他,可声音细如蚊蚋,淹没在两人的争吵中。
英民讨厌这个既害怕了解那好多事、却又莫名抱有期待的自己。
埃瑟尔见状,嗤笑道:
英民终于望向自己,月花哀求道。不知是否因脸上发烫,她的眼角微微湿润,英民看得出神,一时竟没听懂她的话。
「要、要是能放开我就好了。」
埃瑟尔仍满脸不信,望着英民说道。英民满心憋闷,指着自己的心脏解释:
望着说不出话、手指着埃瑟尔……准确地说是指着胸部、结结巴巴的英民,埃瑟尔歪了歪头。
「总、总之,我出去了,慢慢洗吧。」
「说、说、说什么啊?」
「是、是处男又有什么关系?! 」
[在那之前,不该先转头?]
「因为我体内有条有点特别的月花尾巴,最擅长叽叽喳喳!」
「英、英民公子。」
「……好吧。先不说这个,你身上也有小狐狸的一条尾巴,是吧。」
「男人和女人光着身子在浴室里能做的事只有一件吧。啊,看情况也有两件到三件……不对,只要想做,可以做好多事呢。要我一样一样讲给你听吗?我虽不是理论派,却是实践派。」
只留下这句,月花便逃也似的离开。
[大概是气得连打的价值都没有了。]
「所以说处男就是这样……」
「哈?」
「月花也和您一样,与我种族不同!我也见过她真正的狐狸模样。可即便如此,看到月花裸露的身体我还是会害羞!因为在种族之前,月花和我是能相互沟通的男人与女人!」
「看着自己的胸口大吼大叫,哪里正常?」
「对、对不起!」
「所以你为了把尾巴还给小狐狸,打算做色色的事吗?」
[要你管!]
「你以为被人类看见身体,我就会害羞?我是与你不同种族的吸血鬼。你替母狗洗澡,会害羞吗?」
「啊?对。您昨天没听月花说吗?」
被埃瑟尔当笨蛋看,英民正气得想回嘴,刚一张口,却猛吸一口气,瞪大双眼。
「……你怎么莫名慌张。」
埃瑟尔轻轻伸了个懒腰,把剩下的裙子也脱掉了。
埃瑟尔爽快退让一步的态度,也让英民不由低头,道起歉来。
[有工夫说这些玩笑,怎么想不到自己出去?]
[是、是、是宿主说恶、恶心的话!]
「别擅自下奇怪的结论!吸妖,你也别肯定!」
[……大概。]
埃瑟尔一把脱掉了上衣。似乎没穿内衣,一对破坏力满分、足以完胜秀绚的胸部,在英民眼前晃荡。
「如、如果可以的话,那、那个什么。那、那种事,是不是等彼此心意相通之后再做比较好……」
「英、英民公子,求、求你,将手……」
「好好好,知道了,你这个不可爱的妈宝!」
[肯定。]
埃瑟尔点头。
「虽、虽说如此……」
望着脸红结巴的英民,埃瑟尔满怀同情地笑着摇头。
自己的拙劣谎言,英民竟信得这般牢,吸妖也无语。虽有一半是盼他上当,可这稍一想便觉古怪的话,他竟当真信了……
「不是!」
[我不允许!]
「……不,我也不该大吼,对不……」
「就是说啊,想想看,有些伤自尊。」
不知何时,埃瑟尔抓住英民的手臂站到他身后,往他耳边呵出灼热的气息,身子贴了上来。
「我啊,对脸蛋和身材很有自信。活了这么久,遇到的人类男人总是为抱不到我而心焦。可你那算什么反应?真让人有点恼火。」
原本抓着英民手臂的手抚过他的胸膛,滑到肚子上,一圈一圈地抚摸着。
「那、那是因为我、我有喜、喜欢的女、女孩……」
「果然是那小狐狸?」
「……」
「嗯,倒也不必听你回答……不过,你知道吗?」
「知、知道什么?不、不,在那之前,先放开我。」
「不行,放开你,你就逃了。」
不知何时,那只手钻进上衣里面,抚摸着英民的肌肤。也许是因为那冰凉的触感,一股莫名的战栗感……
[觉得舒服又是怎么回事?]
吸妖用极为不快的语气,出言讥讽。
「不、不是!我、我没那么想!」
[宿主,我与你共享五感。]
「……」
也就是说,身体与精神上的事,都无法向吸妖撒谎。他再度觉得,这关系着实不便。
[更不便的是我!]
「你以为,人类和妖怪能轻易结合?当然很难,需要特殊的办法,我正是要教你。对你也不吃亏吧?」
「什、什么?! 」
「乱入也可以哦。」
一直沉默的吸妖,叹息着,依本能确认英民的伤处,开始治疗。
不知为何,方才吸妖的语气里,似乎有那种意味。
「啊,的确,这家伙没有身体……」
秀绚从前受过月花狐火的威胁,立刻抛下构成假身体的水,逃进墙里。
「英民公子?再晚就要迟到了……我能开门吗?不回答,我便开了,英民公子。」
「乐意之至~~」
「您、您、您在抓哪里?! 」
「可以观摩吗?」
「英民公子,笨蛋!」
「咿!」
埃瑟尔咂了咂嘴,放开英民的胳膊,向后退去。英民揉着被抓出手印的胳膊,吐出一口长气。
看见里面的黏糊糊的粉色盛宴,她惊得睁大眼,猛地推开卫生间门。
英民满腔愤懑地叫道。别拿西方的平均值来比啊!
月花想着,英民莫不是在卫生间睡着了,轻轻推开门,从缝里探看。
「一看就知道吧!帮帮我!」
可怒气未消的吸妖,连应都不应。英民无奈,只得向外头的月花求救,用力吸足一口气,大喊:
「怎么?」
「啊啊啊啊啊!」
裤子几乎被扒掉,内裤眼看就要被拉下来。英民几乎带着哭腔,向月花求救。月花面无表情,静静抬起手掌。
「……」
埃瑟尔与秀绚同时遗憾地咂舌。声音虽能阻断,时间的流逝却无法阻止。英民生平头一回,感激假期补课。
「那家伙怎么可能有经验。不,应该说,它根本不可能有那种经验吧?」
「咦?」
那些暂且不提,此刻英民看见秀绚的脸,只觉无比亲切。
「……在干什么?! 」
「啊啊啊啊!」
埃瑟尔以仿佛要发出咕叽咕叽声响的架势,抓住英民的某处揉捏起来。
「……那个,吸血鬼大人。」
这边也毫不留情地戳着男人的自尊心。英民拼死挣扎,哪能任这些把人当鸡的女人摆布?
埃瑟尔抓住英民的双臂举了起来,秀绚抓住了英民的裤子。绝体绝命……不,绝对脱童贞之危机。
[……]
原因便是英民面前的饭盒。今天见他拿出的又非普通便当盒,而是华丽的双层食盒,班里的单身军团便不厌其烦,再次围了过来。
[想、想、想说什么?! ]
「啊啊!」
英民满怀怀疑地说,埃瑟尔低低一笑,把头搁在英民肩上,说道:
月花怒得露出獠牙,那平时可爱的招牌特征(信爱语),此刻竟显得凶险,仿佛稍稍变成了战斗时的兽人形态。
「吸、吸妖!释放妖气!」
「……你该不会害羞了吧?」
英民被朋友们围住,说不出话。围着他的朋友们,也一样。
不想明白,却不得不明白。
「吸妖说,它第一次听说。」
可纵然心里不情愿,仍必定治好他,便是吸妖无可奈何的本能。
「没用的。还没发现吗?从刚才起就够吵了,可为什么,始终没人来看卫生间?」
「啧。」
此前还只微弱反抗的英民,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想挣脱埃瑟尔。都被说成这样了,谁还肯任人摆布?!
狐火。
秀绚看了片刻,却没看英民,而是望向埃瑟尔。
可一听见月花的声音,英民便连魔法都忘了,拼命大喊。
[……]
没有回答,可心脏似乎烧得正旺,看来真生气了。英民正要开口道歉。
「咿!放开!放开我!」
「现在放开吧。惹月花发火,可没法善了。」
「等、等、等等!」
谁也开不了口。
「也是,东方这边比西方那边更硬挺些。这种程度,我就迁就你了。」
「从只剩你我两人时起,我便施了手段,让声音传不到外面。虽因小狐狸的尾巴,用不了高难度魔法,可这种程度,用如今的力量也办得到。也就是说,明白了吧?」
「跟你的块头比起来,还真小啊。」
不,甚至有些高兴。而埃瑟尔仿佛还嫌不够……
月花敲着卫生间门问道。这魔法似乎只能阻止里面的声音传出,外头的声音,却照样听得见。
是哪里呢?
「月、月花!快救我!」
[唯独今天,真的不想治。]
英民正向救自己的月花道谢,映入眼帘的,却是鲜红的狐火。
[……我第一次听说。]
头一回听说。
又更进了一步。
「月花,谢谢……咦?」
「哈啊啊啊,睡得好吗?」
这时,秀绚的脑袋突然穿过卫生间墙上的镜子,冒了出来。这处女鬼仍改不了生前的习惯,夜里凭心情装睡,早晨又凭心情进卫生间。可仍不走门,偏要穿墙进来,是否说明,她多少也意识到自己是鬼?
「好了,就把一切交给姐姐们吧。」
「什?! 什、什、什么?! 」
呼地一声,她掌心燃起一团不祥的红焰。
「真的吗,吸妖?」
「用不着迁就我!」
「月花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
「秀绚姐姐啊啊啊!为什么问这种话的时候,眼睛还在闪闪发亮啊?! 」
「你在做什么?! 」
就像原以为从背后出现的是援军,却发现是敌人的伏兵。秀绚借体内残存的水妖之尾之力,吸来浴缸中的水,像从前一样,造出假身体,站到英民面前。
英民除了尖叫,别无他法。然而,神尚未抛弃他。
[没、没有!哼!宿主怎样,都无所谓了!随便被笨蛋吸血鬼女人吃掉也好,怎样也好!]
「月、月花!救我!帮帮我!」
英民松了口气,回头望向埃瑟尔。
听埃瑟尔这么说,英民才觉得不对。家里人此时全该起了,闹成这样,却没人过来,实在古怪。
「喂,吸妖,生气了?真生气了?」
[确认三度烧伤。先修复皮肤损伤,预计治疗时间,三分十五秒。]
「秀绚姐姐!」
「英民公子?还在洗吗?上学要迟了。」
没有人会来救英民。
英民突然涌起强烈的自杀冲动。
可脱口而出的,却是混杂着窘迫与叹息的惊叫。
月花将狐火掷向英民,骂了一句,重重关上卫生间门。
「呵呵呵。终于,能了却我的憾恨之一——以处女之身死去的憾恨的日子到了。虽说比期望的稍逊一筹,不过就当是没有野鸡,拿家鸡来凑合……」
「因为啊。」
「嗯~交给我们,交给我们~」
看到英民衬衫被掀起,正拼命抓着埃瑟尔试图扒下他裤子的手,秀绚皱起眉头问道。
* * *
「哼嗯。」
埃瑟尔轻抚着英民的脸颊,露出妖艳而危险的微笑。
「看来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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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打开上层装菜的盒子,里面空空如也,众人还有些议论。可随后打开下层本该装饭的盒子,大家便全说不出话了。
饭盒里,是米饭与各色菜肴混成的一团。
与拌饭全然不同,饭菜乱成了混沌的漩涡,众人脑中,只浮现一个词。
狗食。
若是饭菜装在一起的便当盒,这狗食般的情形,还能解释成不小心摔了。可双层食盒,本是将饭菜分开的,如今它们全在一个盒里混成漩涡,一眼便知有人故意为之。
不久前,英民还带着耀眼的『爱心便当』(成勋命名),让人恨不得以怨念杀人。他究竟对月花做了什么,才带来这仿佛以仇恨调味、搅成漩涡的狗食?
班上无人有勇气,轻易为这情形作个定论。
不过,多年的朋友成勋,还是勉强鼓足勇气,站出来想弄清状况。
「英民,你该不会……和月花吵架了吧?」
朋友好不容易问出口的问题,沉沉压在英民心头。
「呵、呵呵呵呵。」
「英、英民?」
那阴沉的笑声,让成勋不自觉后退一步。
「我也想知道。也想知道她为什么生气啊。」
「……果然吵架了。」
「……那算吵架吗?」
英民望着窗外的天空,吐出一声沉重而阴郁的叹息。
吵架与鼓掌一样。双手相碰发出声音,才叫鼓掌,同理,一方发怒,另一方也得对着发怒,吵架才成立。
可这,只是月花单方面闹脾气。
今早任谁看,受害者都是英民,真上法庭,他也有信心赢。可月花为何偏要朝自己这个受害者发火?
多松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英民。待他接过,便将散在地上的杂物,逐件收回袖中。
「喂,喂!多松!自己走危险,跟哥哥一起吧。还有这封信……」
[犯罪。]
听见英民问,多松将手伸进改良韩服的袖子,翻找着,往外掏东西。
文字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内容却没有错。能写出这种字的孩子,照理该有一两处错别字,可这信却只是字差,内容毫无问题。
「……吸妖。」
[真窝囊。]
可多松独自来,还是头一次。
[别一副快哭的样子,太难看了。]
被吸妖一唤,英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放学。
那秀绚?
[不可能。]
心脏怦地猛跳一下。
英民心中自问自答,机械地重复着舀饭、入口、咀嚼、咽下。
往常英民该发火了,可如今他尚未恢复,只默默叹了口气。
男生们问多松从哪来、来找谁,她却满脸戒备,只反复发出「呜诶」的声音。
总之,信的内容是……
[宿主。]
见她不答是否独自来的,英民叹气,换个问题:
吸妖一副不想知道的口气,避而不答。
英民诅咒起自己,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那种家伙可爱。
纵成了仇恨漩涡般的狗食,饭终究还是饭。诱人的香味,让发了会儿呆的英民拿起勺子,舀一口送进嘴里。
[宿主,妹妹来了。]
英民唤她问道,可多松已收好杂物,小步跑得老远。
那噩梦般的一幕,让放学的男生们纷纷弯腰。这种痛,即使素昧平生,只要是男人,便不得不感同身受。
多松伸长舌头,骂完英民,转身又小步跑走。
看着那颇为宽大的袖子里,接连掏出吃剩的零食、小玩偶和玩具,英民不由微微扬起嘴角。
「……」
如今虽成狗食,月花精心做的美味菜肴,那浓郁的滋味却浸透饭粒,相当好吃。
『是你希望她那样吧。』
那信爱?
[……]
既然来这里,就说明多松找英民有事。
[不过,比平时手下留情多了。]
随后,他深深叹息,问吸妖:
多松欢快的声音,将英民从思绪里拉回。
「多、多松!这封信是月花写的?! 」
[妹妹如今的弹跳力,到那……那、那里便是极限。]
月花突然写信告白,实在没有真实感。更让这份不真实愈发浓重的,是字迹。
可那难以言喻的咸味,是怎么回事?定是乱拌一通,盐味浸得太重了吧。
[承认。]
英民仰望天空,喃喃自语,那神色宛如一日之间参透什么的仙人。气氛已容不得再搭话,朋友们便悄悄回了座位。
「太难懂了。」
『闭嘴!』
[……请别问我。]
吸妖满口恨铁不成钢,英民慢吞吞望向校门,只见几个男生聚在一起。走近一看,果然如吸妖所说,多松正被男生们围着。
在吸妖略带责备的安慰(?)下,英民收拾心情,决定先拆信。为何突然写来这种信,看了便知。
「……」
『……』
有可能。秀绚是鬼,本拿不了笔,可用水造出身体,便能写字。何况,若是秀绚,不知为何,觉得写出这手字,也不奇怪。
明明住在一起,有什么事,非得写信……
她对英民,仍出口便是与年龄不符的恶言。可英民早已习惯,没太在意,又问:
都无所谓。
「找到了!」
几个学生凑来,问『没事吧?』,让英民羞得恨不得钻地缝。好在有吸妖,他总算恢复力气,起身挥手表示没事,先离开了现场。只是方才那场骚动,经认识英民的人传开,变成了『英民招惹小女孩,被踢中那处』的恶劣谣言,不过,那是明天的事。
见英民从后面追来,多松猛然跃起,使出了拿手的鬼怪踢。
连吸妖的挖苦,都仿佛远处传来的、与己无关的话。
「你找我有什么事?」
『真想摆脱这些烦恼,在天上尽情飞翔。』
「让一下,她是我认识的人的妹妹。」
[可多松若想收拾宿主,不必特意写信,叫到某处。]
将整齐折了四次的粉红信纸,怀着忐忑展开,英民……
「你该不会自己来的吧?」
英民认出其中一个男生,便开了口。男生们给他让路,有的继续回家,有的饶有兴致地偷看英民与多松。
「原来是来送信的,多松真能干。」
『莫、莫非是情书?』
信爱也排除。这字若出自大学生之手,简直令人想掬泪同情。可信爱的字,也并非如此。
「呃啊!」
『既然留情,就别踢这里,换成肚子之类的,不是更好?! 』
『……』
「女人啊。」
「成勋。」
事情办完,多松连夸奖也不理,英民苦笑,打量信封,在背面找到了寄信人的名字。
他首先想到多松的脸。
「啧,本来连你的脸都不想看,蛆虫!」
「那特意来找这个连脸都不想看的我,是为什么?」
[照平时,宿主该昏过去了。]
他略带紧张地拆开信封,取出内容物。
「你觉得,这是什么?」
「啊,怎、怎么?」
这小家伙虽聪明,但她这么大的孩子,若能独自找到这里,也很了不起。可比起这些,英民更好奇,她为何而来。
目标,自然还是老地方。
「喏,这个!姐、姐姐让我给你!」
先是愣了好一会儿,随即回过神,一字不漏地仔细读完,又盯着信纸半晌,再确认一遍内容。
多松说是姐姐,他本以为是信爱。可信封背面写的,却是……
英民先避开熟人,进了学校附近的网吧,莫名四处张望一番,才小心取出信。
忽然,他看见敞开的窗边停着一只麻雀,正望向这里,似乎是不久前见过的那只。不,麻雀看着或许全一样,也可能是另一只。
才开口便被一刀否决。英民当然也明白,月花没有理由突然写情书。
[哥哥,今天很疼吧。对不起,看见哥哥和别的女人那么不成体统,我不由得生气了……也在那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我是在嫉妒埃瑟尔。哥哥,我好喜欢你。我不能再装作不知,也不愿再将这份对哥哥的心意锁住。若哥哥也喜欢我,请到下面的地方来。我会等你,直到哥哥到来,一直……一直等下去。]
[不是没什么,是彻底为零。]
一名男生发现麻雀,开玩笑地伸手去抓,它便迅速飞到附近的树上。英民追着它的身影,心想:
『何况,月花也没什么理由写这种信。』
「嗯,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去哪了?」
首先,自然想到『怎么突然写信?』。
吸妖依本能替英民疗伤,还为多松说话。
英民在多松面前蹲下,问道。月花或信爱,也曾几次带多松来学校。(每次英民都会被朋友们(单身)收拾。)
此后剩下的课,是怎么听完的,已不记得了。
而月花,自然一开始便排除。英民见过月花写作业,她字迹圆润,写得相当好。
[月花致哥哥]
英民捂着那处,狼狈倒地。多松俯视他,露出獠牙叫道:
『还不是和平时一样,拼命往那处踢,哪里留情了?! 』
对自己虽是个凶巴巴的小鬼怪,可这一面,却与外表一样,是个可爱的小女孩。
[请看校门那边。]
「不许跟来!笨蛋!要不是跑腿,才不想见蛆虫的脸!略略略!」
便是如此。信纸最下方,还写着约见地点。
这想法虽有些过分,可若是秀绚,把自己叫来这种地方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为了解开以处女之身死去的遗憾啦,或是为了解开以处女之身死去的遗憾啦,还有为了解开以处女之身死去的遗憾啦之类的理由。
[说是要多少有多少,看着却只有一个。]
不过,他还是觉得,不会是秀绚。虽算不上长久,可她毕竟已与大家同住一屋。
不可能不知道月花的口吻。
月花即便装乖,也不会管英民叫哥哥。
『是兄长啊。』
[从一开始,不就猜到是那个人了?]
『对,只能是那个人……不,那个吸血鬼。』
英民想象着埃瑟尔写那手烂字的模样,暗暗咬牙。
『到底打什么主意,把我叫过去?』
陷阱的气息扑面而来,可他仍没打算不去。正巧,英民也有话要对埃瑟尔说。
『倒正好。』
[若真是陷阱,打算怎么办?]
『头也不回地逃啊,我有你嘛,相信你哦。』
[这种信任,并不怎么让人高兴。]
『……嗯。』
[什么?]
『没什么,不知是不是错觉,你似乎有点高兴……』
[……疯了?! 我为何要因宿主夸奖而高兴!]
英民折起信,塞进裤袋,站起身。
[是去虎穴躲老虎。]
「那么,去一趟吧?去虎穴捉老虎。」
『喂,不是就不是,有必要吼吗?』
信末写的地点,是离此不远的一座废弃工厂。英民走出网吧时,停在网吧窗边的麻雀,飞向天空。
[请立即收回方才的话!]
[……行了。]
这次,英民又觉得吸妖的答复里带着不满,可再指出来,怕会更麻烦,便作罢。
『好好,收回,你怎么可能高兴。收回了,行了吧?』
吸妖的怒吼震得脑中嗡嗡作响,英民皱起眉。
「好,那么。」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