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18】 [18:06]　看得見的數字與看不見的傷痕

「OK，確認完畢。」

「什麼確認完畢啊。」

雖然我照她的要求把數字念了出來，但這到底是什麼數字？

不，我知道這代表好感度……可是，負數？這東西竟然還有負數嗎？

新是93，媽媽是96。春樹也是90。

其他認識的人，數字也大致穩定在50左右。至於其他人——也就是不認識我的人，基本上都是0。

所以我一直以為就是這麼回事。數值應該只會介於0到100之間才對。

結果眼前這女人的頭頂上，竟然堂堂正正地浮著一筆負債。

不過，這代表她沒有把我認定為「重要的人」，倒也是件好事。

反過來說，我對這女人的好感度又是多少呢？

大概-50左右？畢竟我討厭她。

「跟我『說的一樣』吧？」

「……確實，的確跟妳說的一樣。可是，妳為什麼不在電話裡直接講？」

「我都在想辦法避免被發現了，怎麼可能在有機會留下紀錄的地方講這種事？」

「說得也是……」

確實跟她說的一樣。不能透過可能留下紀錄的方式交談。

換句話說，就是那麼回事吧。

今天早上5點半的時候，我還沒有看見任何數字。甚至連新都還沒見到。這個現象本身，也早就被睡眼惺忪的我忘得一乾二淨。

可是，這女人卻在我親眼確認之前，就已經告訴了我答案。

1. 瞎猜的。

「確定是她，而不是其他人嗎？辻花梨沒有吃小麥製品吧？」

而我並沒有告訴她。在今天早上接到電話的時候，我甚至不可能知道答案。

等等。

「她其實有一點……真的只有一點點，心思比較細膩。」

而且，照她的說法，桐島美緒似乎出現了某種「異常」。

這一切，都是為了突破時隔一個星期再次發生的死亡回歸。

……第6輪。

至少，如果直到時限到來的那一刻都無法確認死因，那就代表不是現在死亡，而是將來才會死亡……應該跟辻花梨的情況一樣吧？

如果兩者都不是……那還剩下什麼？既沒有受到嚴重的身體傷害，也沒有罹患不可逆轉的疾病……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可能導致死亡？

「這樣啊……嗯？」

「我明明什麼都沒說吧！？」

也就是說，現在的辻星羅。

可是，那又怎麼樣？

原來如此。如果能力是在通話途中發動，那辻花梨確實應該沒事。

「還不能完全確定……但我想應該是她。花梨的檢查結果還沒出來，不過我跟美緒講電話的時候就發生死亡回歸了。而且我也確認過其他人都沒有異常，所以美緒最可疑……我是這麼想的。」

不可能。這個數字會即時變動。要在這麼不穩定的情況下，精準猜中一個位於負數區間正中央的數值？中樂透還比較實際。

說實話，我完全沒想到「心思細膩」這種詞，竟然會用在那個看起來個性強勢的女生身上。因為太過出乎意料，思緒才不小心往奇怪的方向跑了。即使現在，我還是很難把這兩種形象聯繫起來。不過，她的意思應該是桐島美緒其實很容易受傷吧？

因為心思細膩，所以會死亡？完全搞不懂。這跟剛才的話根本連不起來。

不過，既然她說「還不能完全確定」，就表示情況並不是明確到足以判斷桐島美緒已經死亡。學校發生重大事故，或者桐島美緒放學途中遭遇車禍……應該不是這種一目了然的情況。比起直接發生意外，或許更接近「現在雖然平安無事，但已經埋下將來會導致死亡的因素」。

上一次是疾病。再上一次是交通事故。照常理推斷，不是受傷就是生病，總之應該存在某種會直接導致將來死亡的因素才對。

……不對。

「看你這表情，理解得挺快嘛，省事多了。」

不、不過，確實是我失禮了。

這更不可能。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看見「辻星羅對我的好感度」的人，只有我自己。不管其他人怎麼抬頭看這女人，看見的都只會是她對那個人的數字。能告訴她答案的人，只有我。

「我想……兩者都不是。」

「OK，不能再一直想著辻星羅有多可憐之類的事情了。」

「嗯。」

既然現在已經是第6輪，而且她說自己確認過「其他人都沒有異常」，就代表在過去5輪裡，她已經仔細調查過，掌握了時限到來的那一刻，究竟有哪些人平安無事。既然連最有經驗的當事人都這麼說，我也沒必要懷疑。

「那個……關於美緒……」

……呼。

兩者都……不是？

擅自揣測女性「其實是不是個情緒不穩定的人」，確實很不禮貌。

「6。」

該不會……難道說……？

「第一節課也快開始了，直接進入正題吧。」

「我就說沒……好痛！別踢我！」

也就是說，這女人到現在為止，已經死了5次……

桐島美緒。

2. 她看得見自己的數字。

雖然跟我不同班，但經常跟辻星羅混在一起。就是那個個性強勢、嗓門又大的女生。

她之前也說過，時間有限。我該扮演什麼角色，從一開始就很明確。

？

「差勁。你真的爛透了。」

那麼，能夠告訴她的人就只有……「上一輪」的我。

3. 從其他人那裡聽來的。

「這次是什麼？看起來不像受傷，難道又是疾病？」

對我來說，只不過是偶爾提醒過她幾次的……一個普通的陌生人罷了。

既然已經答應要幫忙，就只能趕快調整心態。振作一點。

「少囉嗦……現在第幾輪？」

難道她想說，除了讓人看見頭頂數字的能力現象以外，現在還有另一種「心思越細膩的人越容易死亡」的能力正在發動嗎？

「謝啦。這次的對象是——桐島美緒。我的摯友。」

……啊，是那個違反校規、打扮時髦的辣妹三人組之一，桐島美緒嗎？

這也不可能。自己是看不見自己頭頂上數字的。今天早上，新對我說「原來是94啊」的時候，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這點我可以保證。能力的運作方式就是如此。

情緒不穩定的那種類型？

「你敢說美緒的壞話，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既然這女人主動找我商量，就代表她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協助。

簡單來說，她已經重來了5次，發現光靠自己無法解決問題，於是就在第6輪的早晨把我吵醒。用那通莫名其妙的電話。

……正在經歷死亡回歸。

「就是今天這個。因為這些數字，美緒從今天早上開始，樣子就很不對勁。」

「……也就是說，妳所謂的『異常』是……」

「我想，美緒發現別人對自己的好感度，跟她原本想像的差距太大，受到的打擊比預期還嚴重。」

「她可能會因為這件事變得不再信任別人……而這種改變，有可能影響她將來的死因。」

……開玩笑的吧？

「等、等一下。不是受傷，也不是生病，而是精神方面的問題？」

「沒錯。以前花梨曾經因為血而留下心理創傷，結果觸發過我的能力。那次只要消除造成心理創傷的原因，就成功解決了。」

……等等。

讓我整理一下。我剛才是不是聽到了一件相當可怕的事情？

也就是說，這個能力……連精神上的傷害都會觸發嗎！？

換句話說，就是這樣吧。

舉個例子……假設某個「重要的人」患上了懼高症。

之後，當那個人因為其他事情來到高處時，因為恐懼而雙腿發軟，失去平衡，最後墜落身亡……在這種情況下，能力判定的死亡因素，並不是「去了高處」，而是「因為恐懼而雙腿發軟」的心理狀態。妳現在可是說出了不得了的事情啊。

然而，既然有過先例，就代表這不是什麼漏洞或異常。

難道能力效果受到了某種影響……不，能力本來就不可能在發動途中突然改變。除非能力原本就設定為「從第18次發動開始，效果會產生變化」，否則基本上不可能隨著使用而成長或強化。也就是說，只能認為這種效果從一開始就存在。

沒有流血，沒有發燒，不管接受什麼檢查，都查不出任何異常。只是心靈受到了嚴重傷害。光憑這一點，能力就會判定「放任不管，將來便會死亡」，然後這女人的腦袋就會被壓碎，時間也會隨之倒流……

原來之前的交通事故和疾病，反而還算容易理解嗎？畢竟兩者都是發生在身體上的問題，至少還有辦法尋找原因，設法預防。

但這次是心靈。既看不見，也無法透過血液檢查找出異常。所以根本無法斷言原因是什麼。

然而，既然能力會把疾病導致的未來死亡列入判定，自然也不能說「精神出問題就不算生病」。仔細想想，確實如此。假設一個心思細膩的人，因為今天發生的事情開始不信任他人，將來逐漸與社會隔絕，甚至無法向任何人求救，最後孤獨死去……只要存在這種可能性，能力就會發動。至於之後是否會接受心理諮商之類的有利假設，能力根本不會替我們考慮。

「……這個能力的觸發條件，是不是太嚴苛了？」

認識的人見得越多，「自己究竟有沒有受到喜愛」的疑慮就會不斷累積。最後就像辻花梨那次一樣，不安終究會累積到極限，徹底潰堤。一旦「不再信任他人」的未來被確定，辻星羅的死亡條件便會觸發。

果然，擅自揭露他人隱私的行為，根本不存在任何正當性。

……不行。這樣絕對不行。

而辻星羅，必須永遠照顧好所有人的這些問題……甚至為了不傷害周圍的人，還得一直保守秘密。

「所以這次的目標，就是盡可能保護美緒，讓她不用在意周圍那些數字。」

光靠安慰沒有用，因為自己的數字也會被對方看見。

……原來如此。整件事情突然連起來了。雖然是以非常令人不舒服的方式。

排除外在因素也不行，因為在那段期間，又有誰能保護桐島美緒？

「也就是抑制精神傷害的累積，避免她發展到不再信任他人的地步。」

現在想想，能夠只經歷那麼幾次，簡直就是奇蹟。

而今天，正是全人類的內心都被轉換成數字，浮現在頭頂上的日子。對一個長期看別人臉色過日子的人而言，唯獨今天……過去一直費心揣測的那些表情，全都會以數字形式揭曉答案。

可是，這樣又能解決什麼？即使與能力無關，也可能導致友情產生裂痕，最後依然走向不信任他人的結果。更何況，就連今天早上的新聞主播，隔著螢幕都能看見數字。這根本不是只要不見朋友，就能「看不到數字，問題解決」的簡單情況。

「事實就是已經變成這樣了，有什麼辦法？」

換句話說，不只需要有人負責「保護桐島美緒免受危險」，還需要有人負責「讓危險遠離桐島美緒」。這女人一個人無法完成，也是理所當然的。

為什麼會有這種能力存在啊？這個能力與她的相性，還有發動的時機，未免都太糟糕了吧。

每次幾乎都在同一時間，這點雖然讓我有些在意……但說到底，學校每天的生活節奏本來就差不多。在同一時間上學，按照同樣的課表上課，然後在差不多的時間放學。會遇見什麼人、會看見多少數字，基本上也會按照相似的節奏發展。

我收回剛才說或許可以享受這場非日常的話。

「4點半……差不多還有將近8個小時。」

再上一次，是因為母親所在的位置太遠，才難以解決。

只要最後能將傷害控制在一定程度，讓桐島美緒在「仍然維持與辻星羅的友情」的同時，覺得「雖然看到了數字，但其實也沒必要那麼在意」，就能突破這次的輪迴。

「大概下午4點半過後。每次幾乎都是同一個時間。」

「姑且理解了。又是個麻煩的輪迴啊……」

……沒錯。

雖然這麼說可能對能力者本人不太好意思，但這毫無疑問就是個爛到極點的垃圾能力。

真要做的話，方法確實不是沒有。雖然手段非常見不得光，但像是強迫她整天蒙著眼睛，或者讓她服用安眠藥，甚至乾脆把她徹底關起來……

現在只希望那個能力者不是什麼在無意識中發動能力的惡人。

一個表面上開朗外向、朋友眾多，又經常受到周圍關注的人……其實擁有一顆細膩而容易受傷的心。

平常或許只要笑著說一句「別在意啦」，就能帶過的不安，偏偏今天全部變得肉眼可見，讓人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因此，我們這次的目標，就是引導「桐島美緒」盡可能不要去看朋友頭頂上的數字。

外表和內心截然不同的類型。這倒不難理解，不如說，我還挺能理解這種情況。外在武裝越是堅固的人，旁人就越難看清裡面究竟藏著什麼。

「美緒只是在外人面前裝得很強勢而已。嗓門大也好，說話直接也好，都是這樣。」

「……我們當然試過。可是，不可能一整天都照顧得面面俱到，而且我自己也會著急、會累。這樣一來，因為這個爛到極點的垃圾能力，連我的疲憊都會變成數字顯示出來……」

偏偏就在今天，周圍的人究竟怎麼看待自己，全都變成了肉眼可見的數字。而且數字還會即時變動。只要稍微表現出動搖，或者忍不住質問對方「怎麼會這樣！」，數值就可能進一步下降。

試著想像一下吧。

大概是第6節課結束，進入放學時段的時候。一整天的人際互動終於結束，自己獨處下來，開始在腦海中反覆回想今天看見的數字。如果說那是情緒潰堤的時刻，倒也確實合理。

「這倒也是……」

「當然，我也試過一些比較強硬的方法。像是蒙住她的眼睛，或者強行把她跟其他人隔開……」

雖然沒辦法透過具體結果判斷是否成功，但情況特殊，也只能這樣了。

「沒錯。必須讓她在不安累積到極限之前，平安撐過時限。」

「不，那種方法……」

上次的時候，她應該已經經歷過第17次輪迴了。

人只要活著，難免會受傷啊。會失戀，會遭遇挫折，也會失去珍貴的事物。這些事情根本不可能完全避免吧？難道連這些，都有可能被算進死亡條件裡？

採取強硬手段也不行，只要友情產生裂痕，最終結果還是一樣。

「可是，說得也是。被自己信任的朋友強迫做那種事，最後還是會累積壓力吧。」

「怎麼樣，理解了嗎？」

「其實她很會看別人的臉色。只是她很擅長掩飾，所以誰都沒發現。」

自己預期的數字，與現實呈現的數字之間存在落差。甚至連平常習以為常的舉動，都可能讓數字下降。明明想設法挽回，卻連自己的情緒也會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對方面前。焦慮與急躁，又會以對對方好感度下降的形式顯現出來。

從她的描述來看，辻星羅和同樣身為摯友的三好露娜，對桐島美緒的好感度應該都高到足以讓她不會感到落差。桐島美緒一開始看到兩位摯友的高好感度，應該也會感到安心。

可是，就算摯友們一直陪在身邊，不斷安慰她「別在意那些數字」，她也會清楚看見自己讓朋友費了多少心思。更何況，如果疲勞進一步影響了好感度……她甚至可能開始懷疑「連原本應該讓我安心的摯友都……」。

換句話說，辻星羅重要的人，不只身體，連精神都必須時時刻刻保持健康。只要心靈受到嚴重傷害，這女人就有可能因此死亡。

「時限是什麼時候？」

既然如此，不安累積的速度也會相近，抵達極限的時間自然差不多。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最後的結果，就是不再信任任何人。

「光靠妳們兩個摯友安慰她，也不行嗎？」

「……是嗎？原來如此。」

上一次，是因為根本無法確定病名，才難以解決。

而這一次，不僅採取強硬手段本身就可能成為觸發死亡回歸的原因，需要照顧的範圍還太過廣泛，難度自然也很高。

總不能跑去跟WPPO說「別管什麼辨識能力者了，趕快阻止這個現象」吧。

不過，即使如此，這次的問題對我而言……倒也沒有那麼難以接受。

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監視、察覺異常，以及提前採取行動。不必在上課途中突然衝出教室。

這一次，完全沒有犯罪的要素。

既不需要向警察或消防單位謊報，也不需要進行那種連我自己都不記得的「偷看辻花梨」行為。問題很單純，只要顧及桐島美緒的感受，暗中安排好一切就行了。

說起來，我每次跟這女人扯上關係，都會穩定增加一項可能讓自己留下前科的行為。甚至到現在都還沒去自首。如果可以，我真的很希望能趁這個機會，好好走上改過自新的道路。

第一節課也差不多要開始了。

需要的情報已經收集完畢。從下一次下課時間開始行動吧。

「明白了。那麼，我應該特別留意哪些人？告訴我吧。」

「嗯，總之先拿著這個。」

……？

這疊紙是什麼？

上面有照片，照片上方還標著0、0、0、58、47、0、0、0、0、61……啊，這是好感度嗎？果然，不只是影片，連照片也能看見數字啊。

旁邊還寫著一些文字。這到底是什麼……

「美緒的朋友、暗戀對象，以及社群網站上認識的人。這是他們的照片和姓名清單，大概有100人。」

「……喂。」

「反正你一定沒帶手機來學校吧？所以我準備了紙本。這可是我趕著印出來的。」

「……」

……看來還是有可能犯法啊。

這女人難道從來沒有思考過「侵犯他人隱私」究竟是什麼意思嗎？

「我已經按照美緒最容易受到打擊的順序排好了。優先把前面那些人隔開……喂，你有在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