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16】 [17:00] 「共犯者」先生
「臉色也恢復正常了,看來已經沒事了。可以回教室囉。」
「……謝謝老師。」
「瀨尾君,謝謝你陪她過來。」
「不會。我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
沒錯,我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
上課時,同班同學向我求助,於是我出手幫忙。之後見她臉色不好,便陪她來到保健室。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都是身為班長無可挑剔、足以拿到100分的表現。
……當然,前提是忽略我成了犯罪共犯這件事。
夠了,瀨尾真琴!別再為已經發生的事情懊悔不已了!
辻星羅的母親得救了。這樣不就好了嗎?如今距離原本的死亡期限已經又過了10多分鐘,卻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雖然她說等母親抵達目的地後,還會再打電話確認一次平安……但藤見台之後的路段並沒有什麼事故頻發的地點,應該可以放心了。
至於辻星羅確定母親平安無事時露出的表情——嗯,就當作我沒看見吧。平常總是板著一張臉的她,竟然也會露出那麼溫柔的神情,實在令人意外。不過,要是告訴這個女人我看見了,她肯定會生氣吧。
「早知道就繼續裝得不舒服一點,說不定還能直接休息呢……」
「不准裝病。」
「好啦好啦。」
……不對,這真的算裝病嗎?
畢竟她剛才臉色確實很差。
我還沒有完全理解這個女人。
從她剛才的說明來看,瀨尾真琴實際參與的也不過是其中幾輪。而對現在的我而言,真正親身經歷的只有最後這一輪。雖然最後成功了,但我對整件事的全貌仍然一無所知。
並不是我不相信她。
只是,我根本無法切身體會這種能力究竟有多麼可怕。
畢竟,我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她死亡的瞬間。
「校規第5條第2項,『禁止上課期間擅自離席』,妳至少也該記住吧。經過許可才離開教室,並不構成擅自離席。」
「明明只要趕快把我送到保健室,然後自己回教室就好了。像你這種把規則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人,還真難得。」
還有,為什麼——偏偏是我?
……不,仔細想想也是。
「欸……我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光是今天,她就死了36次。算上過去,這已經是第16次發動死亡回歸。
「你腦袋當機了?」
一直以來,我都認為辻星羅是個不斷做出古怪行為、態度冷淡的不良少女。但如今看來,她的那些行為背後,或許全都有其意義。
為什麼不向任何人求助?為什麼一直都是一個人?
「咦?」
「因為裝病,所以能在上課時間走在走廊上,覺得很新鮮?」
喂,等等,妳剛才是不是嗤笑了一聲?
為什麼?
既然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今後我就有責任採取適當的應對……
沒錯啊,第4節課早就開始了,那又怎樣?
雖然像現在這樣走在走廊上,或許確實有點新鮮。
能力者的能力是與生俱來的。也就是說,應該從0歲開始,就有可能遇到能力發動的情況。
「……沒錯。」
但說到底,平常不也有需要換教室上課的時候嗎?上課時間走在走廊上,根本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說實話,我實在不認為家人的生命會如此頻繁地陷入危險……而且,她剛才說有些危險已經提前阻止了,又是什麼意思?難道實際發生的次數還更多嗎?
怎樣?妳是在炫耀自己是不良少女嗎?想拿這種不良行為來對我展現優越感?
她應該確實是獨自一人。畢竟如果早就有幫手,既然有手機,就能直接聯絡對方。如果對方也在學校,直接去找人就好了。
畢竟辻星羅突然衝出教室,我就會追上去,這才是原本正常的發展吧。
果然,我還是討厭這個女人。
從這次的情況來看,似乎連她的母親都不知道這個能力的存在。說不定,我甚至是第一個得知真相的人。
「所以,完全沒有問題。」
我重視的,只是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做出「不會讓自己後悔的選擇」。
「什麼?」
……嗯?
「這次的情況……經常發生嗎?」
話說回來……真是令人費解。
「不過,這次算是很快就解決了。光是確認這次出事的人是誰,也只花了前7輪。」
雖然討厭……但今後是否還能像過去一樣對待她,就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剛才的計算沒有錯,她可能已經死過500次以上。
啊?
「順帶一提,36輪裡面,有6輪都被你追著跑,白白浪費了時間。真是糟透了。」
「後來我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向追上來的你求助。沒想到你意外地很乾脆就答應了。」
這種時候,妳不是應該稱讚我既忠於規則,又懂得靈活運用嗎?
有責任……採取……
「不是。而且,妳剛才臉色不好也是事實吧。」
明明和現在的我沒有關係,卻突然產生了強烈的愧疚感……
「唔唔……!可是校規明明規定……」
雖然我非常重視規則,但不代表我會盲目相信規則的每一項內容。
什麼嘛,原來是這件事。
什麼?第4節課?
「……連出事的對象都得自己找出來嗎?」
「這已經算快的了。雖然某個人肯定不喜歡聽,但手機還是得隨身帶著才行。」
假設每次的難度都差不多……那麼累計嘗試次數恐怕已經超過500次。
「也沒有很常啦。這次是第16次。」
「不過,也有些危險是提前阻止的。如果把那些也算進去,1年可能會發生6、7次吧。」
妳就不能少說那句多餘的話嗎?
事實上,妳確實需要去保健室,老師也批准了。而校規裡並沒有規定「即使獲得許可,也必須立刻返回教室」。
*
死了500次,重新來過500次,而且全部都是獨自一人。
「沒錯。看來班長出了教室,也還是派得上用場嘛。」
也很難想像是因為幫手只有1個,時間總是配合不上……
「16……次。」
這……究竟該怎麼說才好?
既然天生擁有這種能力,平常就應該盡可能多找幾個願意幫忙的人。幫手當然是越多越好。
至少,從今以後,我不能再不經思考就一味指責她的行為,而是應該先考慮她是否遇到了某種緊急狀況,再決定該如何應對。
……為什麼?
「……呵。」
朋友也好,家人也好,老師也好,值得信賴的大人也好。明明有那麼多選擇,這個女人卻偏偏找上了幾乎每次見面都會和她發生衝突的同班同學,也就是我。
而且,隨著年齡增長,她和家人分開行動的機會也會越來越多。小時候還能經常待在家人身邊,但今後說不定——死亡回歸發生的頻率反而會進一步增加。
我的思緒始終無法整理清楚。
抱歉,我現在可沒心情理會這些。
換句話說,她可能早已經歷了500次以上的「死亡」。
「然後才有了現在的結果……是吧。」
其中一定有什麼特殊而合理的原因。畢竟攸關家人的性命,她不可能完全不經思考就隨便採取行動。
「在想事情?」
想必是她及早察覺了危險徵兆,在死亡回歸發動之前就先解決了問題吧——但無論如何,我總覺得這個能力的「死亡回歸發動條件實在太容易達成了」。
「第16……次?」
我們現在正值青春年華,是高中2年級的學生。然而,16次……即使只是簡單計算,也代表平均每年都會發生至少1次這種複雜的危機。
這次是因為妳的情況不對勁,我「擔心妳」,所以才向老師取得許可,帶妳離開教室。
而這個女人,至今都是獨自承受這一切。
「話說回來,現在早就開始上第4節課了,真的沒關係嗎?」
她明明那麼討厭我,為什麼還要向我求助?
「我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什麼?」
我們正走在走廊上。即使只有抵達教室之前的這段時間也好。
等到明天,我們大概又會恢復平常那種互相看不順眼的日子。
所以,我想趁現在問清楚。
究竟為什麼?
「關於這個能力,妳曾經告訴過其他人嗎?」
「沒有。」
「……回答得真乾脆。連家人也沒有?平常和妳待在一起的那幾個朋友呢?」
「你認真在問嗎?先冷靜想一下好不好。」
「咦?」
冷、冷靜想一下?
這樣啊,既然妳都這麼說了,那我就再仔細想想吧。
假設擁有這種能力的人是我。那麼,我為什麼不能向其他人坦白?
例如,這次面臨危險的是母親。她的病情惡化,生命受到威脅。我必須想辦法阻止這件事,否則就會發動死亡回歸——不,就算沒有這個能力,我也不想看見母親死去。
可是,她患的是難治之症。這根本不是光靠我一個人就能解決的問題。必須和主治醫師討論,也少不了向母親解釋情況、與她商量。
我一定會竭盡所能,想辦法解決問題。
……就這樣而已吧?
所以到底為什麼?只要坦白就好了啊。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理由必須瞞著身邊的人。
只要向母親解釋「死亡回歸」就行了。
「按照剛才的說法,確實不能向『重要的人』解釋情況。但不重要的人應該還有很多吧?不一定非得找我不可啊。」
而是因為討厭,所以安全。
光是現在這些重要的人,就已經讓她應付得十分吃力了,怎麼可能再繼續增加?
而一旦能力發動,我就會……
因為討厭,所以就算失去也不會覺得可惜。因為討厭,所以不會變成重要的人。因為討厭,所以能放心利用。
完全合理。
最後,辻星羅雖然成功突破了那次死亡回歸,沒有向那2個人透露自己的能力,但也因為當初貿然向她們求助,讓自己「重要的人」增加了。
我們對彼此的厭惡,反而成了安全裝置。
我是個擁有特定條件下才會發動的能力的能力者。
「而且你腦袋還算靈光,理解事情也快。感覺挺方便的。」
「這樣……啊。原來如此,這種事……確實很難說出口,根本說不出口。」
辻星羅既然能夠為了「利用」叔叔、警察和消防隊而尋求他們的協助,就代表她並不是完全堅持所有事情都要靠自己解決。
沒錯。其實我更在意的是這一點。
即使被當成不良少女也無所謂。即使遭到討厭也無所謂。只要能避免增加重要的人,這點代價根本算不了什麼。
不——這並不是犧牲。對這個女人而言,這是她認為最好的選擇。
「如果我告訴你,我當初找人幫忙的結果——就是現在的那幾個朋友呢?」
確實,找人商量或許能更接近解決問題的方法。既然推測她已經經歷過500次以上的死亡,說不定辻星羅也曾經嘗試過「找人商量」。
我被選中,是因為我是個「正因為討厭,所以才方便利用的棋子」。
「你可別誤會。我那2個朋友,『最後』都沒有聽我說出能力的事。」
……!!
不,應該說根本不想解釋。
「對吧。我總不能跟媽媽說『今天因為媽媽的關係,我的腦袋被擠壓到爆裂,痛苦地死了36次』吧。」
原來如此……!
這個女人之所以看起來總是在拒絕周圍的人——原來全都是為了保護自己。
她選擇我的理由不是信任,不是好感,也不是期待我的能力。
「那麼,妳之所以選擇我,是因為……」
只不過是被討厭的人說「我討厭你」而已。我也討厭妳啊。彼此彼此,早就知道了。
我倒也不會因此受傷。
我一直很納悶,明明她是個如此排斥他人的人,為什麼偏偏會和那2個人建立友誼……現在終於想通了!
……。
無論是家人還是朋友,只要是「重要的人」,就無法向對方解釋這個能力……
辻星羅身邊總是有2個朋友陪著她。
「所以啊,我現在已經盡量不再交新朋友了。當然,也不會把這個能力告訴任何人。」
……。
只不過,這種合理性未免也太孤獨了。
她竟然為了這種理由,犧牲了十幾歲時本該擁有的人際關係?
不過——我已經理解這段關係的構造了。
無論如何,現在的她顯然完全不認為「向重要的人求助」是個好主意。
重要的人越多,死亡的次數也會跟著增加。
「……」
老實說,我實在不認為辻星羅是個絕對不允許任何人受到犧牲的完美聖人。只要她願意,應該也能採取這種手段才對。
「因為我最討厭你了。」
然而,在這個過程中,她逐漸對那個原本「毫不相關的人」產生感情。不知不覺間,對方已經成了她不願讓其看見自己死亡模樣的「重要的人」。
討厭的人不會變成重要的人。不會變成重要的人,就不會成為能力發動的條件。既然不會成為發動條件,就算把我捲進來,也不會增加她死亡的風險。
既然如此,這仍然無法解釋她為什麼不多找幾個幫手。
「……可是,等等。既然如此,妳為什麼要找我幫忙?」
只要其中一方產生好感,這段關係就會瓦解。
所以她不再建立新的人際關係,主動與他人保持距離,不讓任何人靠近。
原來如此,所以她才會如此排斥他人嗎?
她的眼神就是這麼告訴我的。
所以,她才說不出口嗎?
一旦說出口,就會在彼此之間築起一道難以跨越的高牆,還會帶來無比沉重的罪惡感。這等於把「只要問題沒有解決,辻星羅就會因為自己而痛苦死去」的重擔,強加在對方身上。
……我、會……
……。
既然沒有這麼做,為什麼又偏偏對我這麼做?
為了守護重要的人,所以不再增加重要的人。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正因為我也討厭她,這段關係才能成立。
可是,她為什麼沒有這麼做?
還真是個巧妙的構造啊。
「想明白了?」
……沒錯。
因為討厭。
「沒錯。在危急關頭向別人求助,那個人就有可能變成『新的重要的人』。」
「是喔,那就好。」
邏輯上完全沒有矛盾。
這點我可以斷言。我也是這麼想的。
「那是因為……妳曾經向她們求助……」
對這個女人而言,我是個「安全的工具」。
「……原來如此。」
即使最後順利解決,彼此的關係也再也回不到從前。對方將永遠活在恐懼之中,害怕不知道何時、何地、因為什麼原因,就會親眼看見自己孩子的腦袋突然爆裂。
只要對方不是重要的人,就算向對方解釋能力,也不會因此讓那個人成為能力發動的原因。對方需要承受的擔憂和罪惡感也應該比較少。
「不高興了?」
「不管跟你有多少來往——我都有自信,絕對不會把你當成『重要的人』。」
只不過,那次的結果可能並不理想。又或者,她擔心自己會不小心說漏嘴,最後放棄了只透露部分情報的做法。
不行。
這種事情,根本無法向「重要的人」解釋。
這算什麼啊?
「不會。很合理。」
想必辻星羅曾經為了解決問題,決定向某個「毫不相關的人」坦白自己的能力。經過幾次嘗試和調整後,她終於找到了可能解決問題的方向。
不過,產生好感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
討厭,竟然成了唯一的資格。
世上還有比這更諷刺的選人標準嗎?
……不,等等。
即使如此,如果只是因為討厭,那麼她大可以在這一輪結束後,就和我斷絕關係。
既然已經知道自己不會因此受到傷害,那麼只要在這一輪向我問出藤見台東側道路的入口位置,下一輪再獨自行動就好了。
可是,她卻沒有這麼做……
難道說。
「瀨尾真琴。從今以後,我要你成為我的幫手。」
「……如果我拒絕呢?」
「剛才的對話,我全部錄下來了。不想被公開的話,就替我保守秘密。還有,今後每次死亡回歸,你都得幫我。」
……威脅。
原來這才是她的目的嗎?
至今為止,她一直都是獨自奮戰。但從今以後,她就能多出1個不會觸發能力的棋子。
能採取的手段也會大幅增加。而且,我已經知道了能力的事情,只要成功度過這一輪,之後就不需要再向我解釋第2次。
為此,她打算利用剛才我們共同犯罪的證據來威脅我。
即使對方是自己討厭的人,我也不至於因此拒絕幫忙……但對辻星羅而言,如果沒有十足的把握,她就無法安心。
還真像她會使出的陰險手段。
不過,她確實很重視家人,本性應該也不算壞。說不定這種刻薄的做法,也是她用來「避免和別人變得太親近」的方法之一。
可是……不想被公開的話,是嗎?
其實,就算被公開,我也無所謂。
最壞的情況下,我本來就打算等這件事結束後,自己去自首。
「……我明白了。」
可是,如果不幫忙,我一定會後悔吧。
……這個女人大概以為自己的威脅奏效了吧。
不過,她的做法確實合理,我也明白她為什麼只能這麼做。
全部都說得通。
她的動機是「想拯救母親」,但死亡回歸根本無法證明。而且,為了不讓她那些「重要的人」知道真相,也不能解釋這個能力。
結果,我竟然和自己最討厭的這個女人,建立了合作關係。
根本不一樣啊。
如果這段錄音流出去,除了會暴露我是共犯之外——辻星羅的名字也會以「策劃並執行虛假報案的女高中生」身分曝光。
無論我有多麼討厭辻星羅,都無法做出這種選擇。
雖然有很多值得同情的地方,但她的性格就是單純地惡劣。
「……不,等等。」
我已經決定,要度過一段不留遺憾的高中生活。
真討厭。
明明只要有我在,就能減少她死亡的次數,難道我要為了堅持自己「必須正直」的信念,而眼睜睜放棄這個機會嗎?
「(好,這樣就沒問題了。這次絕對不會再犯錯了……)」
「(……討厭、討厭、最討厭了。根本沒有任何值得喜歡的地方。)」
無論是虛假報案,還是違反校規,我從一開始就打算全部承擔。
既然是錄音,那就不只有我的聲音,還有星羅的聲音啊。
明明救得了,卻沒有伸出援手。
竟然要和這個滿身違規紀錄的女人,僅僅因為「最討厭彼此」這種理由……
結果並不會改變。
絕對會後悔。
如果錄音被公開,這個明明只是想救母親的女人,就會被當成壞人。
如果我去自首,或者拒絕幫忙,這段錄音就有可能被公開。
這種事情——我一定會後悔。
如此一來,到了下一次死亡回歸,這個女人又會變回孤身一人。
這樣——不行。
如果我還想成為那個能讓母親稱讚「真琴,你真的長成了一個正直的孩子」的人——就絕對不能在這裡轉身離開。
討厭。
等等。
結果,從客觀角度來看,她就只是「出於好玩而向消防單位虛假報案」。
我真的很討厭這個女人。
「太好了。那麼,今後也請多多指教囉,『共犯者』先生。」
不一樣。
所以,不管是她公開錄音,還是我主動自首,都無法對我構成威脅。
「?」
對原本能夠拯救的生命視而不見的人,不可能擁有不留遺憾的人生。
*
因為討厭,所以選擇對方作為安全裝置的合理性;為了防止我自首而準備的保險;以及為了維持合作關係而採取的威脅。
明明做得到,卻沒有去做。
「(我討厭這傢伙。連威脅都用上了,應該不可能變得要好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