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4】 第一章 遺忘之物
朦朧的意識中,我躺在搖籃裡,恍恍惚惚地發著呆。
身體動彈不得。簡直像是沉在水中。
啊啊,這是在作夢啊。連思緒都無法順利運轉的感覺,也很像夢境。
即使察覺自己的意識身處夢中,我仍然什麼都做不了。身體的輪廓模糊不清。在強烈的飢餓與不適之中,我無所作為地度過了近乎永恆的時間。
究竟過了多久呢?某個有著少女輪廓的存在,牽起了我的手。
「和我一起墮落吧。」
思考起她的存在後,我忽然覺得自己忘了某件重要的事。似乎連忘記了什麼,都已經忘得一乾二淨。
重新問起自己,才發現我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也不知道自己幾歲。
明明顯然不對勁,我卻沒有半點危機感。大概是因為少女像守護天使一樣陪伴著我吧。
她無時無刻都待在我身旁,一步也不肯離開。
為了弄清楚少女的事,我試著動了動指尖,她的輪廓卻隨之搖曳。只有搖籃與少女的世界中竄過雜訊,夢的世界開始崩壞。
白色的瓦礫自天穹墜落,揚起塵煙般的粒子,不斷堆積成山。我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即使如此,少女也沒有告訴我任何具體的事情,只是一再重複那句話。
「和我一起墮落吧。」
巨石接連落在搖籃旁,碎片四處飛散。無法離開搖籃、連閃避都辦不到的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尖銳的碎片直擊左手。
我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只能看著左手無名指從第二個關節起被轟飛。
世界持續崩塌,一股近似使命感的目的意識,自心底湧了上來。
——有人正在追捕你。
阿洛斯寺院教團。克涅斯正教。全都是你的敵人。
逃吧,活下去——
就在我為終於想起具體的專有名詞而欣喜時,少女纏上了我的手臂。臉頰上傳來一陣溫暖。是被親吻了嗎?
那是讓昏迷不醒的我在家裡住了半年的恩人。總得先向對方道謝。至於是敵是友,之後再判斷。
我側身擺出架勢,緩緩將長槍伸向左前方。——不知為何,身體感到一股奇妙的安心,穩穩地定住了槍尖。
「發生什麼事了!?」
玄關門內恰好傳來了腳步聲。大概是屋主剛好在我衝出去後回來了吧。
「話說回來,你是什麼時候醒來的?」
暮色之中,森林比外頭更早迎來黑夜。我撥開草木,朝著如燈籠般搖曳的光亮走去。
意外地弱啊。速度也沒什麼了不起。難道只是體型龐大,長得醜陋而已?
我們來到一棟房子前。就是我醒來的那棟房子。
身邊的男人們,動不動就會提到「瑪凱娜」這個名字。
那是一頭全長約三公尺、身高約一點五公尺,以四足行走的黑色怪物。
「啊……這件事,我本來也想先說的……其實我什麼都想不起來。」
沒有當場斃命。我用雙腿夾住牠的脖子,利用刺進去的槍尖施力扭轉,將怪物的頭硬生生擰了下來。
「……不好意思,有誰能向我說明一下現在的情況嗎?」
在失去記憶、連誰是敵人都不知道的極端處境下,我就這樣被男人們包圍著,返回村莊。
誰是敵人,誰是同伴?那些跑進森林的人又是誰?我究竟是什麼人?
「才剛醒來就能活動到這種程度,實在不正常。不過,也多虧了你,我們才撿回一命——」
「……!?」
「…………」
喉嚨深處傳來彷彿結痂被剝開的疼痛,我咳嗽著,吐出了一點血。四肢的動作遲鈍得讓我懷疑,自己的身體是不是早已和床融為一體。
因為太過疲倦,我實在想不出什麼恰當的說法。
總之,我想找人談談。可正要把腳放下床,雙腿卻完全使不上力,整個人摔到了地板上。
「喂,你!快躲開——!!」
「!」
「咦!?」
……危機感?我現在不是連這裡發生了什麼事,都還搞不清楚嗎?
推開門跌跌撞撞地來到外頭,只見拿著長槍與劍的男人們,正朝同一個方向奔跑。
途中似乎有人想攔住我,但我拋下那道呼喊,衝進了草叢。
「那傢伙是誰!?」
槍尖在一瞬間,從敵人的下顎貫穿到後頸。
在戰鬥的過程中,我察覺一股奇妙的衝動正不斷湧上來。
突然,一道龐大的影子出現在眼前。
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才發現左手的無名指缺了一截。那處缺損讓我感到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不由得移開視線。
尤里有些為難地和旁邊的男人對望一眼。
黑夜中,一團宛如火球般懸浮的燈火突然熄滅。與此同時,慘叫聲響了起來。
「我想,應該是幾個小時前。」
無論怎麼努力都站不起來,我只好像匍匐前進那樣,慢慢在屋內爬行。沿著走廊來到客廳後,逐漸掌握了房子的大小。看來是棟小巧的木造房屋。
光亮附近能看見人影。我身邊則沒有光源。現在得先打倒怪物,必須避免人類之間互相殘殺。
我將掉在腳邊的長槍當作拐杖,也往那個方向走去。
回過神時,森林裡已經遍布黑色的液體與怪物的屍體。
粗糙的木紋與蜘蛛網。隨著朦朧的意識漸漸清醒,沙啞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漏了出來。
(我為什麼知道該怎麼戰鬥?)
「怎麼回事?」
凝神傾聽後,我發現除了眼前這頭,還有其他怪物。
向我搭話的,是一個被稱作尤里的瘦削男人。看起來相當有本事。
我正是為了弄清楚這些,才要往前走。
——這種天真的想法,很快就被打消了。
轉頭看向原本的位置,怪物正在那裡揮動彎折的前腳。液體從漆黑的輪廓滴落,看起來像是全身都在呼吸。
我必須判斷,圍著我的這些人究竟是不是敵人。
——還想殺更多。把所有生物都殺光吧。
全身泛起一陣寒意。液體的溫度彷彿與體溫融為一體,從微張的唇間流入的,是鐵鏽般的味道。意識到那液體的真面目後,我再怎麼不願意,也明白這座森林裡正在發生什麼事。
「!原來如此,是失憶嗎?」
「……方便打擾一下嗎?」
就在我看著這頭異形怪物,驚得說不出話時,某人的喊聲傳了過來。雙腿反射性地發力,朝側面跳去。
穿出草叢的瞬間,溫熱的液體濺上了我的臉。
盤踞在心中的少女向我搭話。
……我知道。牠接下來會怎麼動、想做什麼,我竟能憑直覺明白。
…… ?那是誰……?
「什麼事?」
我不假思索地衝了出去。
「我記得,是在瑪凱娜家昏迷了半年的那個——」
「瑪凱娜,我們回來了。」
就連和 一同度過的重要回憶,也被迫遺忘,我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這裡是哪裡?……什麼都不知道……」
從門後出現的,是一名棕髮女性。外表看起來大約三、四十歲。
為什麼會在陌生的床上醒來、傷痕累累又瘦骨嶙峋的身體、目前所在的地方、自己的名字、年齡……一切資訊的根本,都像被挖去了一大塊。
(……我記得的,只有阿洛斯寺院教團,還有那個叫克涅斯正教的東西。……我為什麼會知道這些?)
枝葉摩擦的聲響中,傳來了某人的怒吼。混著水聲般的爆裂聲,也掠過耳畔。
騷動的中心,是籠罩在昏暗中的森林。我從木柵欄前架著長槍的女人們身旁穿過,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前進。
克涅斯正教徒與阿洛斯寺院教團都是我的敵人——儘管這種近似強迫觀念的念頭湧了上來,現在卻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我拄著長槍,勉強站直身體。舉著火把的男人們走近,在一定距離外將我圍了起來。
還來不及胡亂猜測,夢中的世界便逐漸消融在霧裡。我甚至來不及與少女道別,意識便陷入黑暗,一切再度重置。
假設這座村莊裡的居民全都是我的敵人,只要身體完全康復,是不是就能把他們全都殺光?
面對逐漸逼近的黑色野獸,我藉著微弱的光線掌握距離——隨手刺出了長槍。
其中幾個大概擔任領導者的男人,身手相當不凡。即使現在和他們交手,恐怕也無法毫髮無傷地獲勝。真是麻煩。不過,剛才戰鬥時聽見的話讓我有些在意,所以我決定暫時收起殺意。
「!?」
甦醒的時刻即將到來。
過了一會兒,身體逐漸適應,總算恢復到能夠撐起上半身的程度。
「……啊……」
窗外染成一片橘色。我似乎聽見了不祥的聲響與慘叫。
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蹬地衝出,接連殺死第二頭、第三頭怪物。
將雙手握緊又鬆開後,我準備離開床鋪。屋主應該在這裡才對。
我不知道那是少女的聲音,還是自己原本的聲音。我遵循那股衝動,不斷殺戮。
不,不是錯覺。外頭真真切切的慘叫聲震動了耳膜。
身體以連自己都驚訝的力道與距離飛了出去,直到猛撞上樹幹才停下來。
雖然任由殺意支配了自己,幸好沒有殺到人。我就是在失去理智到這種程度的狀態下戰鬥。
就連和少女交談過的事,我一定也會忘記吧。
伴隨撼動大地的聲響,龐大的身軀倒在地上。
——那邊很危險。憑現在的你——
「在向你詢問各種事情之前……我們該怎麼稱呼你呢?」
那是人臨死前的哀號。內心驀地騷動,力量流遍全身。
困惑之中,怪物對我的動作起了反應,朝這邊撲來。
只要輕輕劃過就行了。利用槍桿本身的重量,再稍微壓上體重,從對方肩頭劃入約五公分深——
說得也是。對付這頭怪物,還是直接砍下頭比較好。
畢竟克涅斯正教與阿洛斯寺院教團,好像都是我的敵人。
全身的感覺異常遲鈍。肌肉僵硬得像是已經睡了好幾個月。
我像個旁觀者似的,心想這姿勢還真有模有樣。和混亂的精神狀態相反,唯獨身體彷彿屬於另一個人。
甚至連要怎麼用這把長槍劈砍,才能殺死對方,都能直覺地理解。
不會錯。村裡的人正遭到某種東西襲擊,不斷死去。
咦?那不是殺人的方法嗎?
「也難怪。頭部受了那麼嚴重的傷,竟然還能恢復意識,本身就像奇蹟一樣。」
牠與動物不同,外形扭曲而不完整,完全不像是經過「演化」後會有的模樣。全身的毛髮波浪般蠕動,眼睛看起來至少有五對。甚至讓人懷疑,牠的外貌是不是每一瞬間都在不斷變化。
「…………」
我像要避開光線般傾斜身體,以槍尖挑釁怪物,引牠過來。
從夢中醒來時,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少女的情緒疊加上來,放大了那股模糊的危機感。
「尤里君,那孩子……」
「就在這裡喔。」
覺得對方似乎是在叫我,我便往前踏出一步。
「你……還活著啊。」
「妳就是照顧了昏睡半年的我的瑪凱娜嗎?」
「是啊。你比我想像中還有精神,真讓我吃了一驚。」
「…………」
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衣服被草木勾得破破爛爛,沾滿了黑色的液體。鬆開的繃帶底下露出駭人的傷痕,左手無名指也缺了一截。
這究竟哪裡看起來有精神?算了。
「首先,謝謝妳救了我。……不過,我的記憶很模糊,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瑪凱娜和站在我身後的尤里交換眼神。尤里默默點了點頭。
「看來是真的。」
「這樣啊……」
瑪凱娜抱住頭,皺起眉頭。
這也難怪。照顧了半年的男人好不容易醒來,卻發現對方失憶——再怎麼倒楣,也該有個限度。
「對不起。」
「啊,不用道歉。……不過,這該怎麼辦才好呢?」
「總之,能不能先告訴我那些黑色怪物的事?說不定這樣就能想起什麼。」
「……說得也是。瑪凱娜,請妳召集村裡的代表。我想有必要重新整理一下目前的情況。」
「好啊。米格爾,去把大家叫來。我們在廣場等。」
他說了「就算天地顛倒也贏不了」、「那是主賜予的神聖力量,能親眼目睹,是我一生最大的喜悅」、「似乎遵循著某種法則,但我看不懂」——這些話。
「那孩子從小就喜歡跑到山上採藥草,經常模仿我,說著『是藥喔~』……想讓我喝下他自稱調配出來的藥。」
(戰鬥前這種緊繃的氣氛,總覺得有些懷念……)
部分村民已經前往附近的薩特爾城,請求正教士兵支援。
魔獸大軍接連湧來,村民死去。即使如此,他們仍未被擊垮,反而表現得更加強悍,死死咬住現實不肯鬆口。
或許是察覺了我的心思,她一邊重新纏上繃帶,一邊輕聲說道。
以「拉里」之名完成自我介紹——雖然也只是告訴他們自己失憶了之後,我提出想協助討伐魔獸,以報答救了我的村民。
「反過來說,只要再過幾天,事情就能解決了。往好處想吧?」
米格爾曾是正教士兵,似乎見識過正教大幹部的魔法。昨天,我試著問了他。
上半身被繃帶纏了一圈又一圈後,瑪凱娜說著「好了,結束!」,啪地拍了我的肩膀一下,害我慘叫出聲。原本心裡還在隱隱作痛,卻被她這一掌徹底打散了。
我頂多只有十頭左右。他畢竟當過士兵,實力和我不在同一個層次。
廣場上矗立著一座奇特的雕像,大概是克涅斯正教的象徵吧。約四十名村民聚集在那裡,其中看起來能投入戰鬥的只有十三人,還不到半數。
經過擺滿藥草與蘑菇罐子的櫥櫃旁,我坐上客廳的沙發。
首先,克涅斯正教有「七名幹部」,這個國家是由獲得魔法力量的他們統治。雖然難以想像,但據說每位幹部都擁有足以發動戰爭的力量。
然後今天,我在失去記憶的狀態下醒來,順著衝動投入戰鬥,為討伐魔獸出了一份力。
「正教士兵的援軍,還要再過幾天才會到呢。」
「那麼,目前的情況大致就是這樣。你有想起什麼嗎?」
還有,這件事並不是別人告訴我的,而是我隱約察覺到的——約亞姆村的居民,實在異常堅韌。
至於我打倒的那些黑色怪物,似乎叫作魔獸。牠們與動物屬於不同類別,而且不會繁殖。
我打算待在村裡,直到眼前的問題解決為止,因此她這份關心,讓我心裡有些暖暖癢癢的。
一般來說,能和那麼龐大的生物戰鬥才不正常吧。我開始覺得,這座村莊之所以還勉強撐得住,只是因為約亞姆村的人很強。
「這陣子要好好靜養。至少三天喔。」
隔天。為了幫上約亞姆村的忙,我在瑪凱娜的協助下,決定向村民們自我介紹。
那是個包含成年男性在內的小群體。他們帶著弓與長槍,眼神屬於準備投入戰鬥的人。
在我醒來的兩週前,村莊附近開始出現魔獸群的蹤跡。
身上的單薄衣服被脫下後,一道異樣的傷痕露了出來,從喉結下方一直延伸到肚臍下方,像是在身上劃出了一條直線。
她明明戴著像是婚戒的戒指,卻看不到家人的身影。話說回來,照顧了我整整半年,應該也給她的家人添了不少麻煩吧。
現況與情感之間,這麼快就產生了矛盾。
掌握目前的情況後,我暗自下定了決心。
或許是奏效了,大家的反應大致友善。
「沒關係。反正總有一天會告訴你的。」
「……以前也不是沒有忙著應付魔獸的時候,但最近的襲擊,性質有點不同呢。」
而就連這樣的他,都斷言自己絕對敵不過那十四名魔法師。
——史蒂夫。這名字彷彿在哪裡聽過。
這是個有點不正常的群體。
「也是呢。」
先把傷養好,然後將約亞姆村的魔獸趕走。
(這傷是怎麼回事?我該不會被拿去做過人體實驗吧……?)
當然,應該也有人無法就此接受。至於那些人,也只能另外找機會個別談談。
所謂邪教徒,就是阿洛斯寺院教團的成員。據說因為他們是與克涅斯正教為敵的「邪」,所以才被稱為邪教徒。
釐清目前的情況,稍微冷靜下來後,米格爾在我面前坐下。
「那就叫拉里吧。」
我忘記了所有過去、全身有著來歷不明的傷、身體仍記得如何戰鬥,以及即使知道大家尚未完全信任我,我還是希望參與魔獸討伐——這一切,我都坦白說了出來。
他眼中的敬畏,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裡。
大概就是這樣吧。
邪教徒的據點一直找不到,似乎正是阿洛斯寺院教團幹部的魔法所致,也因此,殲滅邪教徒的行動始終進展不順。
可是,瑪凱娜是克涅斯正教徒。尤里、米格爾,以及其他村民也都是。這座教會,應該也是屬於克涅斯正教的設施。
今天也和往常一樣,不停詢問這個世界的事。待在家裡的時間,我都用來累積知識,好找回失去的記憶。
只是,當我脫去上衣,露出傷痕累累的身體時,村民們終究還是騷動了起來。
「嗯。如果兒子還好好活著,現在應該和你差不多年紀了……幾年前,他和我丈夫一起失蹤了。恐怕是遭到邪教徒襲擊。他叫史蒂夫——是個聰明的孩子。」
他的身軀也厚實健壯,甚至讓人覺得,大部分的煩惱是不是都能只靠那雙胳膊解決。
難道連天災地變都能引發?我半開玩笑地問,米格爾卻轉向我,神情無比認真地點頭。
我心中既感激,又有些不知所措。瑪凱娜想必是個心地極其善良的人吧。
「……以前?」
巨大的傷痕不只在軀幹上,身體各處也都留下了傷疤。左手無名指缺了半截這件事,也莫名讓人體實驗的說法顯得更有可能。
「話說回來,小子,你還真強啊。才剛醒過來,就幹掉了六頭魔獸。以前該不會是個有名的士兵吧?」
今天的襲擊造成了死者。是兩名男性。約亞姆村是個總人口約四十人的小聚落,一旦失去能夠戰鬥的人,處境就只會越來越艱難。
如果是那些大人,就辦得到吧。他用低沉的聲音這麼說,直直望著我的雙眼。
就這樣得到「拉里」這個暫時名字的我,借著瑪凱娜的肩膀支撐,坐到了沙發上。
(……我不想恩將仇報。既然讓我住在這座村莊裡,在這段期間就努力幫上村子的忙吧。)
就連體力方面,也只能說不正常。
雖然有些部分我聽不懂……但最近約亞姆村正面臨邪教徒與魔獸的威脅,村民們已經疲憊不堪,這樣理解應該沒錯。
「性質不同?」
穿越或繞過森林與溪流,都得花上大量時間。據說從這片深林走到城裡,通常得花四天,那支分隊卻能在兩天內走完。
「魔獸雖然也會成群行動,但我從沒聽說過,會有幾十頭聚集在一起行動。我以前在聖都的圖書館讀過關於魔獸的資料,上面說牠們的智能與社會性都很低。這次卻有太多個體,做出與記載不同的異常行為……啊,抱歉,一不小心就說了這麼多。」
再這樣下去就不妙了——這樣的氣氛籠罩了整座教會。
「……我以前也有丈夫和兒子喔。」
上藥時無事可做,我便環顧四周。瑪凱娜進入視野,我不經意地多看了她幾眼。
瑪凱娜看起來倒不怎麼在意,一邊說著「哎呀,這個傷口裂開了」,一邊替傷口上藥。
回到暫住的瑪凱娜家後,她很替我受到村民接納而高興。
站在尤里身後、肌肉結實的男人米格爾重新扛起釘頭錘,朝村莊中心走去。
其次,阿洛斯寺院教團也有「七名幹部」,但他們的真面目都籠罩在謎團之中。
我正逐漸獲得約亞姆村居民的認同。雖然其中摻雜著同情,但現在應該好好珍惜這份關係。否則,我就無法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魔法究竟是怎樣的力量呢?真想親眼見識一次。
然而,比起對她的感謝,從心底湧上來的「克涅斯正教是你的敵人」這種近似強迫觀念的念頭,更讓我心神不寧。
我們在教會等候,米格爾帶著五名男女過來了。
有時也會被簡單稱為怪物,似乎有蟲型、動物型等各種形態……這次約亞姆村遭遇的,是四足步行型。據說從幾週前開始,便頻繁發生襲擊。
按照心中少女的說法,邪教徒與克涅斯正教徒都是追捕我的敵人……但我無法完全相信她。瑪凱娜就是克涅斯正教徒,也是照顧了我半年的恩人。
「能不能隨便幫我取個名字?一直用『你』之類的稱呼,也很不方便吧。」
現在的我一無所有。既然如此,就只能憑著一份心意,正面去爭取。
光是一頭魔獸就已經很有壓迫感,竟然還成群來襲,實在糟透了。
這是為了表明自己毫無隱瞞的表演。藉由暴露目前最醜陋的一面,掌握現場的氣氛,硬是讓他們接受我——這就是我的盤算。
「有什麼由來嗎?」
……必須逃離克涅斯正教與阿洛斯寺院教團。
不過,或許是覺得這些傷太駭人,沒有任何村民主動來向我搭話。
那個男人和尤里一樣,都不是普通人。雖然只是我的猜測,但他看起來兼具以戰鬥為生的人才有的銳利氣息,以及寬厚的包容力。
約亞姆村眼前最迫切的問題,終究還是魔獸的襲擊。為了應對這件事,我必須先和村民建立起最基本的信任。
——那麼,整理一下目前的情況。
米格爾很強。據說前幾天魔獸群來襲時,他只用一把釘頭錘,就殺死了十九頭魔獸。
「沒什麼特別的。」
正如最初的印象,米格爾似乎曾是克涅斯正教的士兵。約亞姆村的自衛隊,大概就是以他為中心吧。
我伸手摸了摸額頭上的傷疤。那裡留下了像是咬痕般、軟軟隆起的傷痕。
不過,儘管我的來歷如此可疑,約亞姆村的人似乎也沒有對我抱持惡感。殺死幾頭魔獸這件事,到了現在才開始發揮作用。
最近學到的知識裡,有幾件事讓我很在意。
「沒有,什麼都沒有。」
「……對不起。」
「是這樣嗎……」
頭突然痛了起來。少女的聲音在腦海裡迴盪,以「要我告訴你嗎?」誘惑我,被我揮之而去。
大概就是因為這道傷,才會失去記憶吧。真麻煩。
雖然我目前認識的世界還很狹窄,但仍忍不住覺得,「就算天地顛倒也贏不了」未免太誇張了。
「痛死了!?」
接著,尤里與瑪凱娜向我說明了發現我的地點與經過、黑色怪物的真面目,以及這座村莊的現況。
記憶慢慢找回來就行了。
——半年前,瑪凱娜在溪流中發現倒下的我,將我帶回家進行急救。據說我的頭部損傷與右手臂的燒傷都很嚴重,因此推測我是遭到邪教徒或魔獸襲擊。
半年前,我遭到邪教徒或魔獸襲擊,身受重傷,被瑪凱娜撿回約亞姆村。
走出屋外,逐漸和村民交流後,我有機會接觸到村裡的孩子。
或許他們對未知的事物與陌生人特別敏感,我才剛在外頭走動,就立刻被包圍,遭到連番追問。明明前幾天才說明過,大概當時他們都被留在屋裡,所以沒有聽見吧。
「大哥哥,你從哪裡來的?」
「不知道。森林裡吧。」
「森林裡?大哥哥是精靈嗎?」
「精靈是什麼?」
「咦?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
「好奇怪喔!」
「就是耳朵有這——麼大的人啊!」
「聽說可以活一千年喔~」
或許孩子們很喜歡教人,他們告訴了我,從他們眼中看見的世界。
某種意義上,這也是相當珍貴的觀點,我就心懷感激地當作知識吸收吧。不過,孩子在察覺他人處境方面確實很敏銳,對我這個有難言之隱的人,也很溫柔。
順勢和孩子們一起玩耍時,他們揮舞起木棍,模仿劍士。
我也拿起木棍應戰。雖然只是孩子的遊戲,但交鋒時卻湧起一股奇妙的興奮感。那和對抗魔獸時,身體感到熟悉的感覺很相近。
如果不是我自以為是,失去記憶之前,我或許是個劍士吧。
這樣一來,身上刻滿傷痕也就說得通了。雖然那道沿著身體正中線延伸的直線傷疤,以及左手無名指缺損的原因,依舊毫無頭緒。
「差不多該禱告了!」
「走吧走吧~!」
時間剛要過正午,孩子們便扔下木棍,朝小小的教會跑去。他們混在瑪凱娜等大人之間屈膝跪下,和剛才的吵鬧截然不同,閉上嘴巴,安靜了下來。
而且,據說這個國家之所以能免受魔獸、災害,以及近年邪教徒猛烈攻擊的侵害,都是七名幹部的功勞。對他們的評價越高,對唯一神的信仰自然也會水漲船高。
「拉里,抱歉啊。」
村民們陸續聚攏過來,但一看見歸來男人陰沉的臉色,我們便明白求援並不順利。
相當於臉的部分沒有明確的明暗起伏,像馬賽克一樣模糊。那既可以視為女性,也可以視為男性的體態,彷彿具備了超越性別的唯一神所應有的威光。
幾分鐘後,村民們開始散去,我也解除了那個難受的姿勢,一屁股坐到地板上。
接著,彷彿要印證我腦中一閃而過的不祥預感,另一名村民插話進來。他同樣氣喘吁吁,臉上毫無血色。
「這點算術我還是會的。」
至於他在哪裡、正在做什麼,她就完全無從得知了。
「那賜予他魔法力量的,又是誰呢?」
「別說傻話了。我們還沒軟弱到會乖乖任人宰割!」
「為什麼道歉?」
「阿洛斯寺院教團……可恨的東西。就是那群人渣奪走了我的家人。」
「那是什麼意——好痛!」
「各位不是已經絕望,打算躲在家裡不出來了嗎?」尤里略帶挖苦地說道。包括瑪凱娜在內的村民們,嘴角都勾起了笑意。
「……對不起,大家。我說明了很多情況,也試著請他們派援軍……但聽說最快也得再過十天,才能派出小隊。」
據說他們擊潰魔獸大軍、阻止巨大災害,留下了極為輝煌的功績。
算了,總有一天會清楚的。畢竟自己和奧克利,是心靈彼此交融的命運共同體。
「求求您救救我們……」
「可不是嘛。」
一個創立才幾十年的宗教團體,竟能培養出「魔法師」,與等同國家軍隊的正教軍抗衡,實在異常。
(剛、剛才那是……?)
不過,儘管能察覺情緒,並不代表她知道具體的思考內容。
「……那些大人忙著指揮各個機構。……像這裡一樣的村莊多得是,他們怎麼可能來……」
我和米格爾、尤里、瑪凱娜等人交換眼神。即使在男人之中,仍保有戰意的也只剩一部分。
剛才明明還陷入絕望的村民們,拿著長槍與火把,朝我們走來。
約安娜與奧克利之間有著心靈的連結,因此能隱約讀取到他情感的片鱗半爪。
「這麼說來,振作得快確實是我們的優點呢。」
新興宗教之所以顯得缺乏神祕性,恐怕就是因為少了歷史帶來的說服力。
夕陽西斜,村莊的一隅漸漸融入黑暗。我拿起了沉睡在倉庫裡的劍。
枝葉摩擦的聲響之中,混入了異形的吐息。
「傷患已經不少了。大概再遭到兩次襲擊,就會撐不住。」
部分村民正在祈禱,但奇蹟正因為不會恰如其分地降臨,才被稱為奇蹟。眼下,最好還是別指望神會伸出援手。
幾天後。先前發現魔獸群蹤跡的人察覺了襲擊的徵兆,四處通知大家「今晚可能會遭到襲擊」。
瑪凱娜的語氣激動起來。對被奪走兒子的她而言,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我,我們,只能靠自己了。
而依照黎明七人所見之神的模樣塑造的紀念雕像,就這樣流傳至今,作為信仰的象徵,一代代傳承下來。
頭痛突然襲來。太陽穴附近竄過電流般的刺痛。
米格爾沮喪地抱住頭。
邪教徒不是也有七名能操縱魔法的幹部嗎?如果世上沒有其他神,那麼邪教徒又是從誰那裡獲得力量的?
米格爾低聲說了句「這下難辦了」。那種龐然大物竟有一百頭以上,根本不是一句難辦就能帶過的。
不知不覺互相說起玩笑話時,原本緊閉的房門,接二連三地打開了。
「魔法師」的誕生,是悠久歷史與信仰所孕育的神祕力量的一種體現——向瑪凱娜與村民們學習歷史的過程中,我原本是這樣理解的,但一想到阿洛斯寺院教團,腦子就亂成一團。
「就是之前的五倍啊。」
「就算一度絕望,約亞姆村也沒弱到會因此放棄一切!」
「你才剛醒來,就把你捲進這種麻煩裡。」
「戰鬥人員能撐到今天,沒有徹底潰散,已經接近奇蹟。竟然還得等十天……不,算上穿越森林的時間,大概要等十五天……」
「光靠那樣,怎麼可能補得上與正教士兵交戰時損失的人手。就算綁架,也搶不了多少人,而且相較於培養一個人所需的時間,他們消耗人手的速度太快了。雖然傳聞說他們會進行洗腦教育,但他們肯定還做了比那更加駭人的事。」
(……真想見識一次,那個所謂的神啊。)
「不會。畢竟你們救了我的命,至少讓我做這點事吧。」
他接著說,由於約亞姆村是個人口稀少的聚落,正教降低了我們的優先順序。聽見這番話,村民們都垂下了肩膀。
「話是沒錯,但邪教徒不是一直在綁架孩子嗎?我也聽說,有些人是出於好奇而加入邪教。說不定他們其實不缺人手?」
阿洛斯寺院教團的全貌籠罩在謎團之中。其歷史應該短得只有四分之一世紀左右,如今卻已累積起足以抗衡克涅斯正教——也就是格雷德神聖國本身的力量。
他們說,我們也要一起戰鬥。
雖然禱告的動作多少模仿得來,我卻完全沒有身為克涅斯正教徒的心態,只能壓低呼吸,耐心等待祈禱結束。
「……終於醒了呢,奧克利。」
「對,教祖就是那傢伙。」
「如果那些大人能來救我們,就不用再害怕魔獸了……」
竟然整整昏睡了半年,這次恢復得也太慢了吧。
尤里用食指搔了搔太陽穴附近,以虛弱的聲音喃喃說道。
「居於天上、唯一而絕對的神啊,請賜予軟弱的我們救贖。」
我回想起從瑪凱娜那裡聽來的知識。
瑪凱娜說出這段禱詞後,小小的教會裡,除了原本的沉默,更瀰漫起令人連呼吸都不敢出聲的寂靜。那段時間安靜得讓人懷疑,所有人是不是真的都屏住了呼吸。
……唯一而絕對的神啊。雖然我沒有親眼見過,但既然祂賜予了克涅斯正教七名幹部魔法的力量,會受到如此長久的崇拜,也不難理解。
「說到底,邪教徒究竟從哪裡找來那麼多人?克涅斯正教是格雷德神聖國的根基……說穿了,就等於國家本身。想與之抗衡,應該需要相當龐大的人力才對。」
那確實是個「異質」的存在。在這個我仍有太多事不了解的世界裡,那個名字依然散發出鮮明的存在感,沉甸甸地紮根在我的腦海中。
「……我記得按照他們的說法,是什麼『阿洛斯大人賜予了我們力量』,淨說些莫名其妙的鬼話。至少不可能是我們的主賜予的。」
尤里與米格爾站在我身後,除此之外,似乎還有幾名男人準備參戰。
我也有樣學樣地跟著做。看來這就是克涅斯正教的禱告。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只是模仿他們的樣子,於是有人教了我正式的禱告方法。
「不過,一百頭啊。實在難以想像。」
「啊啊,神啊……」
「知道有多少頭嗎?」
「正教高層說,像我們這種邊境村莊,可以晚點再處理。」
「這座紀念雕像,就是神的模樣嗎?」
若要形容這座異樣雕像的外觀……大概就是幾何圖案聚集成一個整體,構成了人的形狀吧。
現在是創光曆一三一九年。在成為創光曆紀元起點的遠古時代,有七名正教徒異口同聲地表示,自己在夢中遇見了神,獲得了魔法的力量。他們就是被稱為「黎明七人」的初代正教幹部。
這個世界,難道沒有唯一神以外的神嗎?
「只能靠我們了。」
對他們而言,神就是奇蹟本身。相信有這樣絕對的存在守護著自己,想必連無窮的力量都能湧現吧。
決戰的時刻,終於到了。
我想問問無論什麼問題都會回答我的瑪凱娜,但直覺告訴我,唯獨這個問題,她大概無法立刻回答。
「以我們的戰力,還能撐多久?」
一手舉著火把,向瑪凱娜借來藥膏與繃帶。村民們都躲進了各自的家裡。這下就能放開手腳大鬧一場了。我試著揮了幾次劍。
「朝向天上的吾主,將雙手交疊在胸前,把心意傳達過去。在紀念雕像前做會更好喔。」
「之前最多也就十幾二十頭,這次卻有一百頭,甚至更多。我也不想讓絕望蔓延,可是……」
不,怎麼想都不對勁。背後肯定另有隱情。
瑪凱娜單手揮舞著斧頭,露出堅毅的笑容。
「瑪凱娜,邪教徒的首領,是一個叫阿洛斯的人,對吧?」
正因如此,才需要請求援軍。面對殘酷的現實,我能感覺到村民們的士氣正不斷低落。
聽見第二個消息,村民們的表情彷彿被狠狠推進了絕望深淵。
尤里與米格爾緊抿雙唇,臉上帶著彷彿已做好覺悟的悲壯神情。
米格爾遞來一支點燃的火把。
仰望著紀念雕像,我忽然想到。
失神了幾秒後,我猛然抬頭,這才注意到村口異常吵鬧。往那邊看去,似乎是前往最近的城鎮求援的村民回來了。
「我這裡也有個壞消息。在村子周圍發現魔獸的蹤跡了。而且數量多得跟以前完全不能比。……牠們很快就會來襲。」
某段記憶在緊閉的眼前閃現。那是被放進盛滿綠色液體的容器裡、全身接滿管子的記憶。看見那幅幻象的瞬間,我幾乎失去理智,不由自主地按住喉結。
***
有人頹然垂首,一動也不動;有人絕望到只能祈禱。反應各不相同。
就在我們戰前談笑時,籠罩於黑暗中的森林晃動了。
男人臉色蒼白地繼續報告。他趕到城裡的駐軍處,卻得知各地接連出現邪教徒,其他地方的求援也源源不絕。
頭髮稍微長長,變得更加妖豔的美少女——約安娜・薩加米克斯,在聖地梅塔西姆的房間裡睜開了眼睛。
即使有尤里、米格爾和我,下次襲擊也可能會出現一百頭以上的魔獸。真變成那樣,無論我們再怎麼強,約亞姆村都會被毀滅。
「傳說是這麼說的,但詳細情況我也不清楚。我聽說,這尊像是最初獲得力量的七位幹部大人建造的。」
歷史本身,就能賦予神祕性說服力。畢竟歷經漫長歲月,仍持續受到信仰,這件事本身便有其意義。阿洛斯寺院教團卻沒有這份底蘊。
直到現在,邪教徒們仍在尋找奧克利的屍體。他殺了芙安琪洛,也殺了她手下的幹部候補卡拉蒂娜,以及夏迪克麾下的頭號猛將格爾戈洛伊,對東北支部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是個罪大惡極的人。
按照約安娜的預想,一旦找到奧克利的屍體,他就會被波克的魔法強行復活,遭受難以想像的折磨。那可是真正字面意義上的鞭屍。
察覺局勢有了變化,約安娜將亞歷克斯叫進房間。
「什麼事,約安娜大人?」
「奧克利在某個遙遠的地方復活了。」
「咦……那個人還活著啊?也太命硬了吧。」
「嗯,是他的話,要是連這點都做不到,我可會很困擾。回到正題,我要你去查出奧克利在哪裡。」
「真的假的?」
「你要拒絕?」
「不敢不敢。我這就去。那您對地點有頭緒嗎?」
「……只知道偏北,除此之外不清楚。從地下水脈的地形推測,恐怕在薩特爾城附近……也就是幹部候補柯蘭達正在進行實驗的那一帶吧。」
「就是正在為襲擊聖都薩斯費克特的作戰進行預演的地方嗎?」
「對。如果不在那裡……就憑毅力把他找出來。」
「咦……」
「找到之後,就揮動我的肉片向我示意。視情況而定,我會飛過去。」
「了解。我現在就出發。」
「交給你了。」
少女晃動著那雙修長、白皙得連微血管都清晰可見的腿,從自己大腿上扯下一塊肉,交給亞歷克斯,隨後斜眼目送金髮小子前往薩特爾城。
「終於要開始了嗎?」
假如自己的推測正確,奧克利是在薩特爾城附近醒來,那麼他必定會與幹部候補柯蘭達發生衝突。
米格爾指示村民們各就各位,反覆叮囑所有人絕對不能單獨行動。力氣較小的女性,被分配到將試圖跳過深溝的魔獸擊落的任務。
然而,才打倒十頭敵人,這套防禦設施就開始出現問題。
以我們殺死兩頭魔獸為開端,約亞姆村的戰鬥正式打響。
風停了。剎那間,我看見那時見過的獸影,掠過村口大門上火把的光芒下方。
鐵蒺藜纏滿了屍肉,失去作用;從橋上踢下去的魔獸屍體,逐漸埋住溝底的木樁——魔獸逼近的速度越來越快。
翻過來觀察構造,才發現邊緣與中央都用鐵補強了。據說只要用盾牌中央接下攻擊,無論什麼攻擊都能彈開。
「拉里,現在就繃緊神經,還太早了。」
「上面塗了瑪凱娜特製的毒。不知道對魔獸有沒有用,總之別踩上去啊。」
結果奧克利並沒有與正教徒為敵,但她的暗示至今仍在他的心中留下傷痕。
格雷德神聖國最大都市——聖都薩斯費克特,即將舉行「幻夜聖祭」。這場實驗,似乎就是為了趁著祭典的熱鬧襲擊聖都,而進行的預演。
「來了。」
木橋周圍,以大型鐵蒺藜與掩體為中心,爆發了激烈的交鋒。
「…………」
「好。」
與奧克利分開至今約半年。她的精神狀態有些不穩定。
「這次要在村裡迎擊。你也別老是單獨行動啊。」
隨著米格爾的呼喊,男人們齊齊拔出武器。我也慢了一拍,舉劍擺出架勢。
除了村子的正面入口,其餘周圍都挖了深溝,溝底積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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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靜點。只是魔獸的數量太多,才讓你覺得牠們就在旁邊。最快也得再過三十分鐘才會到。」
她要一邊為「小小的世界」做準備,一邊等待奧克利恢復記憶。
至於避開地上鐵蒺藜、直接撲過來的魔獸,則由尤里帶頭,手持長柄武器的男女將武器當作撐桿頂住牠們,逼牠們偏離落點,摔進插滿木樁的深溝裡。
「現實就是這麼無情啊。」
「喔……幫大忙了。」
「這是我給你的補給。」
「是啊。」
***
「別過來」與「快來吧」兩種念頭同時盤旋心中。就在此時,我聽見了隱藏於竹葉搖曳般的聲響下,那龐大身軀移動時發出的細微異音。
順著逆時針旋轉的勢頭,我以右手的劍斬斷魔獸的脖子。龐大的身軀灑著黑色液體,墜入深溝。
似乎也因為地形特殊,就連遙遠森林裡的聲響,都能傳到村中。
看來能撐上一陣子吧。只能祈禱屍體別堆得太高,把深溝填滿了。
如果可以,她希望暗示能順利傳達,讓兩人不要相遇。
米格爾仰頭喝下葫蘆裡的東西,吐出一口灼熱的氣息,接著放聲大喊。
……只要有任何人倒下,恐怕就再也無法重整陣勢。
(最糟的情況,是奧克利對正教徒產生強烈的依戀與同伴意識。那會妨礙我的未來。他現在八成待在正教的聚落裡吧……我下的暗示,有沒有起作用呢?)
「這樣幹掉幾頭了!?」
「……幸好我沒用自己的腳試。」
只有這一次機會,沒有第二次。死亡會先一步到來。
米格爾朝我身旁揮下釘頭錘。
光源只有微弱閃爍的星光,以及村中各處的火把。左手舉著的火把受風影響,火焰搖曳變形,更加煽動了村外蠢動氣息帶來的不安。
我一邊掩護在最前方戰鬥的米格爾,一邊聽見下方傳來聲響。
「拉里,就在旁邊!!」
空洞的「喀啷」聲響過後,夜色無聲無息地朝腳邊蔓延。
「很近!」
我、米格爾、尤里,以及另外七人——總共十個人,負責守住村口。
從倉庫拿出來的劍,原本收在劍鞘裡,覆滿了灰塵。但從那根粗獷的筒狀劍鞘中拔出後,卻綻放出潤澤的光芒。那是一把美麗的劍,彷彿一直在等待斬殺敵人的時刻。
「唉。奧克利,好想快點見到你……」
「舉盾!小心前腳和牙齒!!」
「剛才那頭才終於湊滿十頭!!」
雖然被叮囑不能過度依賴,但我根本沒機會練習,說實話,連該怎麼用都不清楚。
日光沉入森林,伴隨風聲,黑暗支配了世界。
「呼……呼……好想快點摸到你啊,奧克利……」
「我早就沒在數了!」
「笨蛋!還沒開打就受傷,那還得了!」
那是米格爾的死角。面對從正上方撲下的魔獸,我揮出裝在左臂上的盾牌。米格爾驚得瞪大雙眼,敵人的前腳則被彈了起來。
我試著丟下一顆果實,結果向上的尖刺直接刺入果實,直至尖刺中段。
伴隨宛如撞鐘般的聲響,魔獸的頭顱炸裂開來。
據說目前柯蘭達正在薩特爾城附近,針對麾下魔獸的操控進行實證實驗。
此刻依然與奧克利心靈相連的約安娜,隱約感覺得到他內心的迷惘。他正在猶豫。這個事實,讓約安娜的身體無可抑制地發熱。
在約安娜眼裡,她不過是「噁心的傢伙」、「只會使喚雜魚的廢物」、「比起伏蟲隊差遠了」——
(嗯哼。睽違半年,再次感受到奧克利的情緒,實在太舒服了。真的會上癮。光是知道那傢伙還活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就讓我這麼幸福……)
記得她手中有大約一千頭魔獸。雖然不至於將所有兵力都調過去,但她眼下率領著數百頭魔獸,應該不會錯。
我一邊看著眾人演練,一邊穿行在房屋之間,草叢摩擦般的聲音漸漸變大。那不祥的聲響宛如整座森林正在發笑,令我不禁戰慄。我將手搭上劍柄,試圖鼓舞自己。
或許平常就有訓練,婦女與孩子將長槍刺出柵欄空隙的動作,十分熟練。
約安娜濕潤的肌膚貼著玻璃,肌膚與玻璃摩擦的「吱、吱」異響,在房裡迴盪。
然而,在這彷彿一觸即發的氣氛中,敵人既沒有從樹木間現身,草叢也沒有晃動的跡象。
她並非小看奧克利的戰鬥能力,但如今的他因腦部受損而失去了記憶,恐怕不如以前強。
在火把照不到的地方,幾乎不可能用肉眼捕捉到黑色魔獸的身影。
我的視線卻朝著另一個方向。
「大家,繃緊神經!!一個都不准少,全都要活下來!!」
我從拿著木棍撥弄營火的尤里手中接過熱石,收進懷裡。現在是夏末,雖然不至於冷得刺骨,但這是為了避免手指被夜晚的寒氣凍僵。等待時將手伸進懷裡保暖,算是多做一層準備。
「好!只要把這套流程重複十次,我們就贏了!!」
半年來,約安娜每晚都不斷對奧克利施加暗示,讓他敵視正教與邪教。
總而言之,柯蘭達顯然會成為搜尋奧克利的阻礙。
接著,透過聖都襲擊作戰,讓克涅斯正教與阿洛斯寺院教團兩大陣營疲弊衰弱,再逐步從內部動手腳,將雙方徹底摧毀。
劍鞘掛在腰間,妨礙了動作,我便將它扔到一旁的陰影裡。
(嗯~,奧克利的話,一百頭左右應該輕輕鬆鬆就能解決吧。他可是差點讓伏蟲隊全軍覆沒的男人,魔獸也只是塊頭大而已,而且既然是我的男人,就不可能弱。……真正危險的,是碰到她本人。才剛醒來、還不靈活的身體,對上柯蘭達或許會陷入苦戰。)
會不會從腳尖開始,被怪物一口吞下?這樣的不安始終揮之不去。劍是舉起來了,但我根本不知道魔獸會從哪裡出現。
相信他的霉運,記憶大概會在最糟糕、同時也是最完美的時機復甦。如果一切按計畫進行,她的計畫就能完成。
木橋上設置了帶刺的障礙物,阻止魔獸侵入。那些看起來像三角錐的東西,似乎也叫作鐵蒺藜。
右前方。敏銳察覺的米格爾像模仿野獸般,發出尖銳的咆哮,試圖威嚇對方。
誰勝誰負,得看運氣。奧克利大概稍居劣勢吧。
「喔!」
婦女與孩子也走出家門,拿著武器,加固路障。柵欄間留有能伸槍刺擊的空隙,應該多少能爭取一點時間。
「這種東西竟然有一百頭,開什麼玩笑。」
約安娜取出保存在房間暗門後保險箱裡的瓶子,隔著玻璃,將臉頰貼向裡頭浸泡在福馬林中的奧克利的手指,輕輕磨蹭。
「差不多要來了呢。」
「我可沒打算死。」
尤里將一面木盾扔了過來。我伸手接住,卻因為比預料中還沉,身體往下一墜。
黃昏早已結束,世界被黑暗所支配。
約安娜打算在找到奧克利之後,拜託亞歷克斯將他監禁起來。
「我明白了,米格爾。」
「拉里君,做好赴死的準備了嗎?」
「……抱歉。」
「很好。」
我們善用障礙物與敵人周旋。幸好橋面不算寬,能接連製造出以多打一的局面,這個做法頗有成效。
稍微冷靜下來後,我前往尤里所在的最前線。
——幹部候補柯蘭達・菲德爾特。波克的部下,在邪教徒之間以「魔獸使」之名聞名。
橋上也架起了簡易的掩體,可以躲在後面。也就是說,這裡就是最後一道防線吧。
比起人類,她更喜歡和動物、魔獸待在一起,並擁有能與魔獸溝通的特殊才能。
(敵人太多了。這道溝究竟能派上多少用場……)
朝聲音所在的方向隨手橫掃一劍,右手腕頓時傳來極為沉重的阻力。
那重量遠超想像。我的劍貫穿了一頭從下方撲上來的魔獸軀幹。
「米格爾!把防線稍微往後撤吧!」
「為什麼!?」
「溝裡堆起來的屍體變成了踏腳石,牠們也能從下面攻擊了!至少退到敵人跳不到的位置!」
「不行!離開這座橋,就等於讓牠們接近村口!!一步也不准退!!你來掩護我!!辦得到吧!?」
「這也太強人所難——!」
「真到了那個時候,就好好利用我這條命!!」
「少說蠢話!不准再說什麼拿命來用!!」
我猛然揮劍,將長長的劍身抽出,魔獸頓時發出尖銳的慘叫。
順著那股勢頭,我的劍又將下方的兩三頭魔獸劈飛。
不,與其說是劈飛,更像是拿一塊鐵將牠們砸飛。
畢竟每斬一頭魔獸,脂肪與皮肉就會纏上劍刃,讓劍變得越來越鈍,殺傷力也大幅下降。
雖然聽說過血液與脂肪會使劍刃變鈍,卻沒想到會惡化得這麼快。看來不依賴鋒利度的武器,更適合用來應付群戰吧。望著舉起釘頭錘的米格爾,我總算明白了。
看向火光映照下的劍身,劍尖已經缺損。原本平滑優美的刃線,也被齒痕般的缺口破壞了美感。
我將劍身在腰側抹過,擦去血液,立刻換成「殺擊」的架勢。
那是將劍倒過來,雙手握住劍刃,以劍柄打擊敵人的戰鬥技法。是米格爾教我的。
我站到米格爾身旁,揮舞化為鈍器的長劍,接連砸裂魔獸的頭顱。
不知不覺間,尤里來到了我身後。為了填補我大幅揮擊時露出的破綻,他在我揮劍後,以長槍替我掩護。
不過,他的槍刃似乎也耗損嚴重,已經不再大開大闔地劈砍,改以刺擊為主。
有指揮者。隨著與魔獸的交戰次數增加,我對這個推測越來越有把握。
是一頭白色的野獸。額上劃過紫色流星,有著螺旋狀的眼瞳,散發血腥與甜膩氣味的怪物。
這想法確實很突兀。事實上,我連自己都不太相信這個推測,因此沒有告訴約亞姆村的任何人。
牠仰起頭,發出空洞的鳴叫,緩緩蹲伏到地上,就此不再動彈。
我忍住腦中血管彷彿快要爆裂的感覺,將血液潑向擋路的魔獸,遮住牠的視線。
「你在做什麼,拉里!!」
疼痛如電流般竄過腦海,「幹部候補」這個不祥的詞語一閃而過。
尖銳、近似長嚎的慘叫響起。被我刺中的,是獸群最後一頭魔獸。
正因如此,才容易看穿。牠們的攻擊越精準,我就越容易閃避。大概正因為普通人躲不開,牠們才會瞄準弱點——但對全神貫注的我而言,那些攻擊實在單調得可憐。
「……米格爾,尤里。我好像已經不行了。」
恢復理智時,我的膝蓋正劇烈抽搐。呼吸急促,早已逼近極限。全身傷痕累累,上半身的皮膚裂開了無數道傷口。雖然大多不深,但似乎流了太多血。
綜合這些因素,能得出的結論就是,暗處或許藏著某種操縱魔獸的「東西」。
我朝發出尖銳哀鳴的魔獸高舉長劍,垂直劈下。砍中頭蓋骨的話,先毀掉的會是劍刃,因此我瞄準頸部關節,讓刀刃穿過。
任由爆發般的衝動驅使,身體左右躍動。以前的我大概是個歷經生死關頭的士兵吧,這種逼近極限的動作,早已深植於體內。
——正教也好,邪教也好,全都是你的敵人。
面對下一頭,我從牠胯下鑽過,潛入視野死角,從臀部刺入刀刃,破壞大動脈。趁牠痛得扭動身體,補上致命一擊。將劍刺入心臟,再用力旋轉,確實斷絕牠的氣息。
若要形容那個敵人的模樣,沒錯——是披著可愛少女外表的怪物。
這股力量的源頭,是扭曲的欲望。是這種駭人、絕不可能融入人類社會的異常性癖。
釘頭錘的前端已經變形,讓人連繼續用全力揮砸都感到不安。
我順著衝動,踢起腳邊的石頭。石頭穿過夜色,彷彿被吸過去似的,準確擊碎一頭魔獸的眼球。
身體自然而然就動了起來。彷彿我曾經與某種敵人戰鬥過,強大到與之相比,這群魔獸簡直可愛得很。
「說自己沒打算死的人,不就是你嗎!?請不要放棄!!」
平時應該不會成群的魔獸,卻成群出現在約亞姆村周圍,這點很不對勁。還有牠們那過於整齊劃一的行動——
我的推測是,有個能以某種方法操縱魔獸的邪教徒,正企圖攻擊約亞姆村,乃至於薩特爾城。
少女的聲音煽動著我。
「拉里!!」
「!?」
看著我的模樣,那名少女——那頭野獸露出滿足的微笑。
朝森林深處前進時,有個念頭始終盤踞在腦海的一隅。
魔獸們見狀,開始在長劍攻擊範圍之外、再稍遠一步的位置徘徊,彷彿在說,要慢慢將我折磨至死。
我死死壓住殺意,一劍斬倒從後方逼近的魔獸。
我重新握回劍柄,向前踏出一步。
(……我竟然,會因受傷而感到快感……?)
(這種時候,我到底在做什麼!我的腦子果然有問題,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思考。)
接著劈開失去我蹤影的魔獸,將牠殺死。
即使我使出全力,她也只需一根指尖就能彈開。不僅如此,她甚至會將我拼盡全力的攻擊擁入懷中,是個超乎常理的存在。
「…………」
明明只是在想像強敵的模樣,卻產生了彷彿正在回想自身記憶的錯覺——
果然和瑪凱娜說的「魔獸的智能與社會性都很低」相互矛盾。
尤里用十字弓貫穿遠處一頭魔獸的頭顱。他的長槍早已從中段折斷,如今能用的近戰武器,只剩碎裂鐵蒺藜上的尖刺。
向前踏出一步,走過橋面,徹底來到村外。接著,揮劍砍斷支撐橋梁的柱子。
「……!?」
「嘎啊啊啊啊啊啊!!」
回過神時,眼前已堆起一座魔獸的屍山。超過五十具龐大的屍體。最初估計的魔獸數量是一百頭,也就是說,幾乎被我一個人獵殺殆盡。
逃吧。或者,殺掉他們——
我看得出來。這些魔獸,殺過很多人。
我輕輕乾嘔。胃中有股氣體般的東西膨脹、溢出,胃液也跟著湧了上來。
現在的我一點也不冷靜。我瘋了。然而,偏偏這種狀態最強。
雖然離劍刃很遠,但只要牠們想撲上來,仍能瞬間拉近距離。是打算等我失血而死嗎?
別被那女孩的聲音迷惑。她雖然不是敵人,卻也不是同伴。
危險的欲望在體內翻湧,已無法再用頭痛來搪塞。正面承受那股情緒洪流,我的胸口被絕望狠狠撞擊。
(我認識一個更強的少女。這種程度的魔獸,她應該只要一記彈指就能打倒——)
米格爾與尤里向我喊話……但不是這樣。問題不是這個。
我的敵人是邪教徒與魔獸。把劍收回來。
(過去的記憶,開始恢復了……?)
一部分橋面墜入深溝,濺起水花。這下村莊與外界隔絕,我的退路也消失了。
身後的米格爾與尤里,正一臉呆愣地看著我。
似乎想得起來,又似乎想不起來。我在恐懼與不安攪動腦海的同時持續戰鬥。腦中彷彿寄宿著失憶後的我、失憶前的我,以及白色少女,總共三個人的意志。那股不適感讓我覺得自我即將被摧毀,幾乎發狂——
「啊、嗚……!」
不行。光是魔獸的血還不夠,不看見人血,我的心就無法平靜。
「……妳正在某個地方看著吧,邪教的幹部候補大人。」
從背後揮動前腳攻來的魔獸,我則用劍身平面卸開攻勢,同時劃破牠的側腹。遭到劍擊的魔獸大幅踉蹌,隨後像斷了線似的倒斃。
擦身而過之際,我朝魔獸四肢的根部與頸部斜劈而下。不知道牠們會不會因失血過多而死,但無論如何,能多傷一頭是一頭。
我全身起伏著喘息,朝黑暗中喊道。
對付張開血盆大口的個體,我一腳踹向下顎,趁牠後仰、露出喉嚨時,揮刃劃過。
……為什麼呢?
冷靜點。米格爾和尤里都是同伴。瑪凱娜與其他村民,不也都對我很好嗎?
在那股近似怨念的激烈情緒驅使下,我竟將劍指向米格爾等人,而非眼前的魔獸。
……剛才,我在想什麼?
左肩的出血量比想像中嚴重,讓我焦躁不已。
消耗逐漸顯現的我們十人,無須言語便在橋中央組成陣形,應付從四面八方同時襲來的魔獸。
我接下前後左右同時襲來的攻勢,扭身、跳躍,讓利爪擦過皮膚,勉強閃開。接著反過來斬斷魔獸攻擊時伸出的肢端,趁牠失去平衡,一劍刺入。喉嚨、頸椎、心臟。我準確瞄準魔獸的要害,一一刺殺。
我揮舞瀕臨損毀的長劍,讓魔獸的屍體不斷堆積。
牠們熟知破壞人體的方法。手臂與腿的根部、胸口、頸部、頭部——牠們本能地知道,攻擊哪裡能讓人倒下。
我是個瘋子。有精神狀態這麼不穩定的人在,這道防線遲早會崩潰。我一定會對同伴揮下劍。
殺死的魔獸仍只有三十頭左右,我的劍身卻已經到了極限。因為握著劍刃當武器揮舞,右手的皮肉被深深割裂,傷口幾乎要深及骨頭。
「……幹!」
米格爾的武器也終於開始撐不住。
而最重要的是,我深愛著那名少女——
任憑憤怒與混亂驅使著自己大鬧,左臂終於徹底失去知覺。看來連塗上瑪凱娜保證有效的藥膏的空暇都沒有。
越是被逼入絕境,我的身體就越能靈活動作。思緒也越發清晰。
所有魔獸的行動方針,未免統一得太快了。
一陣頭痛襲來。彷彿齒輪摩擦的刺耳聲響穿透耳膜,讓我的動作驟然停住。
不能繼續待在這裡。滿腦子的矛盾讓我噁心得想吐。
「你們有指揮者吧?在哪裡!」
只是化解攻勢的話,還勉強辦得到。問題是無法確實殺死牠們。這方面,手持鈍器的米格爾倒是能準確地砸碎逼近敵人的頭顱。
可是……在我自身某個無法用言語表達的部分,卻確信這就是答案。
盤踞於心中的少女,與那個強敵的形象,不知為何重疊在一起。
「哈啊、哈啊……!」
魔獸趁隙撲入,削去我左肩的一塊肉,盾牌也被那股衝力拋飛,落在遠處的地上。
「什——喂!拉里!!」
沒什麼,反正我遲早都打算離開約亞姆村。只是時間提早了而已。
左肩的傷似乎相當深,整條手臂已完全使不上力。傷口隱隱發熱,疼得我直冒冷汗。魔獸圍住我,窺伺著給予最後一擊的機會,但或許是忌憚我剛才的狂暴表現,看起來有些畏縮。
當我痛苦地質問自己究竟是誰時,身體反而動得最自在。
無論殺多少次都絕對殺不死,只要還剩一片血肉,就能從那裡復活的怪物。
隨後湧來的,是殺意。然而,我也能直覺地明白,那頭野獸是構成「我」這個存在的另一半。我甚至明白,牠是真心為我著想,才打算與一切為敵。這一切將我的內心攪得亂七八糟。
村子的防禦變得更加穩固。
那股針對正教徒的敵意,彷彿是從靈魂深處湧出的悲鳴。試圖追究這份莫名情緒的根源時,一個神祕的形象掠過腦海。
我看也不看米格爾等人,轉身衝進森林。
傷得越重,動作就越快的身體。我是個異常者。能獨自對抗必須由一群強壯男人聯手才能應付的敵人,光憑這點,就不可能曾是普通人。
「啊!?你在胡說什麼!?」
到了這個地步,只能用盾牌撞擊,勉強抵擋攻勢。
我不再相信自己的心,決定與約亞姆村訣別。
「嘖!這是第三十四頭!」
記憶的殘渣迷惑著我,混亂的思緒又掀起更多錯覺。
只是直覺。但猜測命中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真讓人吃驚。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碰見你……前幹部候補,奧克利・馬裘利君?」
樹枝上,出現了一頭體型足有普通魔獸數倍之大的個體,以及坐在牠背上、身穿黑袍的少女。
身高大約一百四十至一百五十公分。寬大的長袍底下,穿著尺寸偏大的襯衫,以及看起來像短褲的下裝。
火把由下往上照亮少女的臉。她露出彷彿在說「既然如此,就讓你看個清楚」的表情,掀開兜帽,露出映襯著夜色的金髮,因狂喜而瞇起了蓬綠色的眼睛。
即使在夜裡也十分顯眼的金髮。後頸與耳後,能看見內層染成紅色的髮絲。
她身上散發的異樣氣息,絲毫不遜於那身張揚的打扮。那和習武之人不同,彷彿有某種看不見的毒氣或瘴氣不斷從她身上散出,只要扯上關係,就必定會後悔。
「妳是誰?」
「我叫柯蘭達……柯蘭達・菲德爾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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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聽過。」
「讓人家自我介紹完,就這種反應?真傷人啊。我們以前不是一起以幹部為目標的候補生嗎?」
「候補生?我?原來是這樣啊。」
「……什麼叫原來是這樣……你這傢伙,裝傻也裝得太——」
柯蘭達原本坐在巨大魔獸背上,翹著腿不停抖動,這時卻突然停了下來。她眼也不眨,像貓頭鷹般歪過頭。
「……你該不會真的不記得?失去記憶了……?」
「大概就是那樣。我真的不認識妳。」
「……難怪看見我時,反應會那麼遲鈍。」
柯蘭達睜大雙眼。滿含憤怒與敵意的視線刺向我,我卻莫名覺得事不關己。畢竟失去了記憶,也是理所當然。
比起這個,柯蘭達的話裡,有個讓人不舒服的詞語。
(……她剛才說,我是前幹部候補奧克利・馬裘利?)
「我本來就討厭你。得把你的屍體帶回去,獻給波克大人才行。」
隱身黑暗,尋找人造物。我拚命左右張望,血與汗不斷滴落,仍試圖尋找一線希望。
「嘖,太淺了嗎。」
「……!?」
「都是因為你,約安娜大人才會那麼傷心!聽說她整整一個星期不吃不喝,連覺都沒睡——啊,對了,你連約安娜大人都不記得了嘛!混帳東西!」
我勉強護住雙眼,向後躍開,卻恰好被魔獸從正面狠狠撞上,連同架起的盾牌一起飛了出去。
「!」
牠將四肢盡可能張開,從正上方撲壓下來。某種意義上,這是一招捨身攻擊。
森林沙沙搖動,新的魔獸從她周圍現身。
正調整呼吸時,魔獸們已無聲無息地逼近。
忽然,腳底踩踏地面的觸感變了。
柯蘭達一邊與魔獸巧妙配合,一邊從上下左右發動攻擊,彷彿能看穿黑夜。
——原本應該如此。
(伐木用的斧頭啊……雖然不是適合戰鬥的東西,但也只能上了!)
比起魔獸,我或許更擅長對付人類。
稍微恢復冷靜後,我向柯蘭達問道。
「開什麼玩笑!」
她已經迅速改變打法,彷彿要將一切交給魔獸,開始徹底與我拉開距離。
說不定,我意外拿到了一把最適合眼前狀況的武器。
我原以為她會待在高處看戲,柯蘭達卻從樹上下到地面。
「!」
其中有一頭,打算利用巨大的身軀,就算死了,也要把我壓死。
……不,大概騙不了她。只會白費力氣。
通往勝利的道路逐漸消失。我不知道回村的路,也沒有回去的打算。必須靠自己殺死柯蘭達與魔獸。
那是一把斧頭。厚重的單刃斧頭映著從樹冠縫隙間灑落的月光,泛出暗淡的光澤。
說起來,這些魔獸真的有腦子嗎?無論怎麼砍,流出來的都只有黏稠的黑色液體。就在我想著這些無用之事時,魔獸仍接二連三地襲來。牠們不在乎我是否已經擺好架勢,目的只有殺死我。
單論重量,這把斧頭絲毫不遜於長劍。
柯蘭達清晰的嗓音驅動了魔獸。這些魔獸的體型,是剛才那些的兩三倍。光憑一把瀕臨損毀的長劍,恐怕連堅硬的表皮都難以貫穿。
「可惡!」
在牠閉上嘴之前,我就已將斧柄狠狠捅入,貫穿腦部。魔獸全身猛地一僵,當場斃命。
而那些魔獸之中,也有部分個體被盾擊砸得臉部變形,動作開始遲緩。
我在地上翻滾,情急之下抓起一根樹枝。扭頭閃過魔獸的前腳,再將枝尖刺向那隻前腳,但當然刺不進去,尖端乾脆地彎折了。
柯蘭達對魔獸們下令。
在多頭魔獸同時攻來之後,立刻從死角揮刀,瞄準我閃避後露出的破綻。或是躲在魔獸的巨軀後,精準刺向喉結與心臟。
和長劍一樣,左臂的盾牌也開始發出悲鳴。木製部分破了洞,鐵製外緣也被壓得凹陷扭曲。
「半年前,發生了什麼事?」
第四次承受柯蘭達的攻擊時,我的雙眼開始完美捕捉到她的動作。
老實打吧。照常殺了她就好。我一定辦得到。
「……你覺得我只是個只會操縱魔獸的雜魚?」
(說起來,這附近應該是村民開闢的伐木地。說不定在附近找找,就能找到武器。)
我心頭一驚,撐起上半身。
該瞄準的是柯蘭達本人。只要殺了她,就能將失去指揮的魔獸一網打盡。
一陣冰涼。某個冰冷堅硬的東西,碰到了掌心。
憑反射神經捕捉漆黑身軀的動向,我順著斧頭前端的重量,轟飛敵人的下顎。
大概是進入了獸徑,或經過整頓的道路。雜亂的草叢不見了,泥土被踩得結實。
用不了多久,決定性的機會必定會出現。我就撐到那一刻。
所以,面對柯蘭達的攻擊,我總會慢上一拍。
「把屍體帶回去?死的人會是妳,柯蘭達。」
一定有什麼。拜託,一定要有。我懷著祈禱般的心情奔跑,腳尖卻被樹根絆住。
柯蘭達的主要打法,是利用巨大的魔獸吸引注意,再伺機給予致命一擊。
我沒有與人戰鬥的記憶,累積的只有對抗魔獸的經驗。
「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不會輸給你。不過,還是謹慎一點比較好。」
我反射性地伸出手,抓住斧柄猛地拔起,站直身體,將斧刃朝向前方。
那麼,也就是說,我背叛邪教徒後,在躲避追兵的途中受了重傷,最後被約亞姆村的村民救了嗎?
我這一擊,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手下留情。
柯蘭達高舉右臂,啪地打了個響指。
要不要演一場被逼入絕境的戲?她或許會上鉤。
瞬間失去意識的魔獸,在重力牽引下,朝我頭頂直墜而來。
我將視線從柯蘭達身上移開,朝遍布樹樁的方向奔去。
以前的我,背叛了阿洛斯寺院教團?
反過來說,要是有人告訴我「你真的只是個普通人」,恐怕對精神的打擊還更大。
的確,我也覺得一個前邪教徒會待在這種地方,很不尋常……
芙安琪洛、卡拉蒂娜、格爾戈洛伊、約安娜。全都是不認識的人。
雖然我勉強從攻勢的縫隙間不斷閃避,但柯蘭達徹底貫徹一擊即退的打法,使我只能一味防守。
我甩動幾乎失去知覺的左手,重新架好盾牌。
共三十頭。每一頭都和她騎乘的那頭一樣,有著異常龐大的身軀。
我扔掉火把,奔跑於滿是樹樁的森林中。
前幹部候補。從她的口氣推測,我以前是邪教徒那邊的人。
就在我這麼想著,向上伸出右手時——
萬事休矣。一時鬆懈,成了致命失誤。沒有像樣的武器,絕對不可能打倒柯蘭達。
剛才拋下的樹枝貫穿了左手手背,我將它捏碎,拔了出來。
如果能直接讓魔獸解決我,自然再好不過,因此她的攻勢稍微偏重於依賴魔獸。或許也因為她仍記著以前的我,所以格外警戒。
不知道為什麼,我反而安心了。大概是因為,原本就覺得自己不正常,如今得知真面目確實是個瘋狂的怪物,反而能夠接受。
「——別想用一句不記得就帶過!你不只殺了芙安琪洛大人,連卡拉蒂娜和格爾戈洛伊也殺了不是嗎!!因為你的背叛,東北支部被搞得一團亂——連作為王牌的移動要塞化計畫都無法順利推進——全都是你的錯!!」
就像瑪凱娜他們說的,邪教徒果然全都是瘋子。
「看不見我身後那些屍體嗎?我只是再做一次同樣的事罷了。」
「!?追!絕對不准讓他逃了!」
可是,聽見約安娜這個名字時,我的心跳似乎微微加快了。
魔獸無聲追上,眼看就要撕裂我的後背,我卻猛然轉身,擲出盾牌。盾牌砸碎了巨大魔獸的下顎,讓牠摔倒在地,連帶絆倒其他個體。
「我可沒說到那個地步。還是說,妳自己就是這麼想的?」
無論如何,正因柯蘭達抱持著這種固定的想法,只要持續閃開魔獸的攻擊,就一定有機會對她出手。
傳來柯蘭達惱怒的聲音。這下多少爭取到一點時間。
(瑪凱娜說過。邪教徒不斷進行人體實驗,綁架正教徒的目的之一,就是拿他們當實驗對象。果然,我身上的傷就是人體實驗留下的痕跡。)
疼痛讓我知道,左臂的神經還沒斷。看來兩隻手都還能動。
接著,她從藏在背後的刀鞘中拔出兩把彎刀,鬆垮垮地垂著手,擺出架勢。
我能察覺牠們靠近,多虧了月光。
「還真敢說啊。換成以前的我,早就氣炸了……不過,為了不讓波克大人與阿洛斯大人蒙羞,我已經改變了!」
清脆如玻璃炸開的聲響響起,碎片飛濺向我的臉。
「嗚!」
我用指尖扒住地面,泥土鑽進指甲縫裡,像隻爬行的蟲子般狼狽地移動,一次次以毫釐之差避開追擊。
鼻子猛撞倒木,痛得我幾乎昏厥。竟然在這種時候摔倒。
「就憑那把破武器,還有你那傷痕累累的身體,你能怎樣?」
黑暗中,柯蘭達將陰險的攻擊藏在巨大魔獸接連不斷的攻勢之間,我卻準確地反擊了。這個事實,讓她的表情蒙上一層陰霾。
後背猛撞樹幹,身體被夾在樹木與魔獸之間。魔獸的衝勢更勝一籌,連樹根都被掀離地面,我又被撞得朝後方飛去。
我刺出一直小心保存劍刃的長劍,劃傷少女的臉頰。
肺裡的空氣被全數擠出,衝擊幾乎將我擊潰。這段期間,巨大的魔獸仍從黑暗中輪番發動攻擊。
接著,另一頭魔獸張開大口,從正上方撲來。我將斧柄刺入牠嘴裡。
人類的思考有個前提——希望安全、確實地取得勝利。因此,我能相信對手的本事,以此預判她的行動。
將斧頭由正下方猛然揮起,斧刃從下顎一路劈到頭頂,將頭顱一分為二。
就在我想著這些堪稱悠哉的念頭時,長劍終於撐不住了。接下魔獸攻擊的瞬間,劍身從正中央碎裂。
原來如此。我以前是阿洛斯寺院教團的幹部候補啊,總覺得很合理。
「大家!這傢伙沒弱到能讓我們手下留情,不過,盡量別弄到連臉都認不出來!知道了嗎!?」
雖然千鈞一髮地避開了被壓在底下的命運,左腳卻沒能倖免。
「痛——!?」
龐大的身軀壓住左腳腳背,將它扭向與身體傾倒方向完全相反的一側。
腳上的肌腱被拉扯到超過極限,劇痛之中,我彷彿在腦中聽見了「啪」的一聲。
我慘叫著翻滾,猛然回過神。
仰躺在地的我,以及俯視著我的數道身影。我徹底被包圍了——
「動手。」
柯蘭達冰冷的聲音傳來。
魔獸從四面八方同時撲來,打算用龐大的身軀將我活活壓死。
左腳動不了。灼熱感包覆著整隻腳。
連剛才驅動我的衝動,都被劇痛蓋了過去。
少女的臉上,浮現勝券在握的神情。
(……瑪凱娜、米格爾、尤里,對不起……!)
我閉上眼,準備承受衝擊。
到頭來,仍是一無所知地迎來終結。
無論自己的真面目,還是活著的意義,什麼都還不知道……
最大的遺憾,是沒能殲滅魔獸,替約亞姆村消除威脅。
我害怕死亡。
明明還有想做的事,還有想確認的事……
「……?」
不,實際上,牠應該已經擦中我的四肢好幾次了。手肘以下、膝蓋以下,全都變成了紫色。或許是先前扭傷的緣故,左腳更是集中了大量刀傷與挫傷。
「不,我想她不會逃。」
只能憑直覺,用斧刃護住即將遭受攻擊的部位。根本無法反擊,完全是單方面的蹂躪。
想把他們弄得血肉模糊,從這個世界上抹去。因為這個世界,根本不需要我和■■■以外的人類。
(讓全身的感官都敏銳起來。要是她說的是真的,柯蘭達應該很想把我的屍體帶回去。)
「咕嗚……!」
她遲早會出手。到時候,我就抓準時機反擊。
「我會殺了她。一定會辦到。」
「這裡的村民全都出身獵人家族。可別把我們村子當成普通聚落啊。」
「是的。她能操縱魔獸。」
如果柯蘭達說的是真的,我就是阿洛斯寺院教團的前幹部候補,奧克利。
我正不放心能不能把魔獸交給他們,目光便落在他們手裡的十字弓與弓上。
我曾經是邪教徒。……雖然似乎是個叛徒。
一股熱意逐漸籠罩全身,痛楚過後的麻痺感如漣漪般一波波湧來。
操縱魔獸不過是附帶的能力。殺人,才是她真正的本領。
「拉里,我們掩護你!各位,裝箭!」
——好快。
「所以,拉里,一定要殺了那個幹部候補。我的同伴和村民們,都被那些傢伙傷害、殺死。替死去的同胞討回公道,讓他們付出代價……!」
要殺就快殺。要被殺就快點去死。
「嗚喔!?」
「柯蘭達,妳這傢伙……!!」
我已經聽不見米格爾他們的聲音。不知不覺間,竟然跑出了這麼遠。
身高三公尺、全長超過六公尺的龐然大物,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猛撲而來——要是被正面撞上,我的身體恐怕會被撞得粉碎。
我伏著身子,凝視倒下的魔獸,發現牠們身上插滿了箭矢。
哪怕只是形式上的清算也好。
「那個幹部候補逃了嗎?」
集中精神。我睜大雙眼,連一下也不眨,彷彿連空氣中微小粒子的流動都要捕捉。嗅覺與聽覺,同樣是察覺敵人氣息的重要感官。
她應該騎在體型最大的那頭魔獸身上。只要能捕捉到草木摩擦的聲音,或是空氣流動之類的跡象,就能找出她的位置。
我以聽覺察知動靜,再用視覺確認襲擊的方向。刀光直取頸部,我倉促地用斧面將這一擊架開。傳到手上的沉重力道,足以證明柯蘭達的實力。
「原來是這麼回事……」
彷彿被這個念頭喚來一般——左後方斜上處,茂密的翠綠枝葉間,一頭載著柯蘭達的漆黑野獸猛然竄出。
或許是察覺了我驚訝的目光,男人們豪邁地笑了。
「謝謝。」
即使到了這種地步,我依然渴望殺死米格爾他們,渴望得難以忍受。
最糟的是,柯蘭達騎乘的魔獸還會不時撞過來。
「……各位,請聽我說。這一連串魔獸騷動,都是阿洛斯寺院教團的幹部候補……柯蘭達・菲德爾特一手造成的。」
「拉里君,那些巨大的魔獸究竟是……?」
柯蘭達慌忙藏身樹上。只有我還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柯蘭達的刀毫無遲疑。斬來便拉開距離,踏進便抽身後退,逐漸看穿我的動作。
沒用的東西。換成我是妳,一定做得更好。煩死人了。能傷害我身體的,只有那個女孩。
「……幫大忙了。」
(……那個女人,就算沒有魔獸也很強。倒不如說,如今不用再分心指揮魔獸,才是她的最佳狀態吧。)
尤其曾是正教士兵的米格爾,更是臉色驟變。
我讓那個叫阿洛斯的教祖顏面盡失,她不可能放過我。與我相遇,對她而言也是一場試煉。
她彷彿與魔獸融為一體,又彷彿在空中飛翔,以變幻莫測的身法擾亂我的判斷。
我光是用斧頭架開攻擊,就已經竭盡全力。
刀刃碰撞,火花才剛迸散,柯蘭達便已消失在黑暗中。
米格爾他們的話沉甸甸地壓在心底,揮之不去。
「……好。我們這十個人裡,就屬拉里最強。不過,你的腳受傷了。情況不對就撤,自己的命最重要……懂嗎?」
村民們舉起弓與十字弓,朝躲藏在樹木間的魔獸射擊。
我勉強避開致命傷,但那兩把泛著幽光的彎刀,正一點一滴削去我的體力。
口水從半張的嘴裡垂落,雙臂無力地懸在身側。
「理由我之後再解釋,柯蘭達的目標是我。……所以,由我來對付她。魔獸能交給各位嗎?」
眼睛追不上。甚至連隨著柯蘭達轉動身體的時間都沒有。
我一直以為,她最大的長處就是能操縱魔獸。看來是我想錯了。
「喔!村子已經沒事了,我們來救你了!」
柯蘭達本就擁有與生俱來的戰鬥天賦,只是恰巧還具備操縱魔獸的奇蹟。
「村裡的魔獸已經沒問題了嗎?」
那名少女的聲音始終在腦中迴盪,要我殺了他們。我的每一寸思緒都已遭到汙染,無論是正教徒還是邪教徒,都讓我想殺,想殺得受不了。
那是幻覺。少女手持青龍刀,佇立雪原,望著我——而我在那詭異的幻象中,一次又一次被殺死。
「米格爾、尤里!」
眼球、眉心、耳孔,都被準確貫穿,可見射擊有多麼精準。
思緒在這股莫名其妙的激情中狂亂翻騰,視野邊緣忽然迸出點點火花。
雖然有月光,但能在這片夜色中,避開柯蘭達的察覺放箭的人,屈指可數。
斜後方,森林的一角亮起溫暖的光芒。站在那裡的身影有九道,正是剛才守橋的那些人。
「什麼?」
米格爾那鍛鍊得如圓木般粗壯的手臂猛然繃緊,握在手裡的弓發出令人不安的嘎吱聲。
「嗯。多虧你大鬧一場,我們只需要收拾殘兵。」
趁齊射壓制住敵人的空檔,米格爾架起我的肩膀,將我帶回尤里等人身邊。
……無論等多久,衝擊都沒有到來。奇怪。
轟隆。大地接連震動,不知是泥水還是體液的黑色液體飛濺而起。
她充分利用四周林木繁茂的立體空間,接連使出致命攻擊。以為她要從正面攻來,她轉眼就繞到背後;才轉過半個身子,又遭她從反方向突襲。
「…………」
而我心裡有一部分,確信她說的才是事實。
——傳入耳中的,是宛如破風聲般輕快的異響。
(……插著箭……?)
「啊!?到底怎麼回事!」
「還好嗎,拉里?先重整一下。」
進入極度專注的狀態後,身體連疼痛都忘了,渾身的力氣緩緩鬆開。
米格爾等人一齊點燃火把,再將火把扔向伐木場各處,擴大光線照得到的範圍。
柯蘭達必須抓緊時間。否則,米格爾他們就會把魔獸殺光。
我幾乎是被拖著,撲到倒木的另一側。男人們舉起遠程武器,阻止敵人逼近,我總算能調整呼吸。
失去記憶之前的我,究竟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待在阿洛斯寺院教團裡的呢?
魔獸與人渾然一體,如滿弦射出的利箭般逼近。
我戰戰兢兢地睜開一隻眼。
剛才的喧鬧已遠在彼方。或許是察覺米格爾他們都是老手,她似乎把所有魔獸都派了過去,打算殲滅村民。留在柯蘭達身邊護衛的,恐怕只剩那頭Boss個體。
邪教的幹部候補。這幾個字一出口,男人們頓時繃緊了神經。
「柯蘭達・菲德爾特!!別躲著了,給我出來!妳不是想要我的腦袋嗎!?」
脫離險境的安心感,加上意想不到的援軍到來,讓我稍微鬆了口氣。
不只是為了約亞姆村,也是為了我自己——殺了柯蘭達吧。然後,清算我的過去。
我已經記不得挨了多少刀。被壓制到這種地步,湧上心頭的與其說是對死亡的恐懼與焦躁,不如說是滾燙沸騰的憤怒。
沒有回應。這也理所當然,她還沒蠢到會刻意暴露自己的位置。
緊接著,另一個方向又閃過刀光。超高速的連續奇襲,彷彿在嘲笑企圖伺機反擊的我。跟剛才一邊操縱魔獸、一邊尋找破綻的攻勢,完全不是同一個層次。
其中幾箭準確命中魔獸的頭部,俐落地奪去了敵人的意識。
「要不是膝蓋受了傷,我早就飛黃騰達了。魔獸這玩意兒,我對付過幾百次,根本不算什麼。」
我轉向柯蘭達逃走的方向,以劇痛的左腳蹬向地面。
仔細一看,弓弦泛著烏黑的光澤,繃得極緊,甚至讓人懷疑是不是鋼鐵製成的。
身後傳來米格爾他們戰鬥的聲音。我在弓箭的掩護下,朝柯蘭達大喊。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能躲過去。
——同胞。這個詞讓我的胸口猛地一痛。
聲音響起後,魔獸們發出慘叫,倒在地上。
(…………)
「!?」
「……幹部候補就在那裡嗎?」
我不斷遭青龍刀劈開,口吐鮮血。暗灰色的刀刃融入雪景,讓我看不清她出招的瞬間。在瀕死之際又被救活,再遭她單方面殺死,周而復始。
與幻象中那把青龍刀的速度相比,柯蘭達和魔獸根本不算什麼。
這個念頭浮現的同時,心中的少女露出了黏膩的笑容。
最喜歡你了。我彷彿聽見她這麼說。
「……!?」
不知為何,幻象中的經驗竟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彷彿重新想起戰鬥的方法,柯蘭達的身影開始變得清晰。
我直覺地明白這異常現象的原因。曾是邪教幹部候補的我,原本的力量正在恢復。
大腦開始跟得上柯蘭達與魔獸的速度,視線也能輕易捕捉她們的動作。
「開始反擊了。」
或許是聽見我的話,少女笑了。看我靠著一片青紫的四肢,勉強才站得住,她大概以為我只是在逞強吧。黑暗之中,浮現一抹充滿邪氣的笑容。
「已經結束了,奧克利!!不管是你的垂死掙扎,還是你的人生!!」
「誰會輸給偷襲前還大喊大叫的蠢貨啊!!」
柯蘭達與魔獸從正後方襲來。她將兩把彎刀相互擦過,在胸前交叉,全身肌肉緊繃。
打算從左右斜上方同時劈下,突破斧頭的防禦嗎?但我不會讓她得逞。
轉身的同時,我將斧頭扛上肩,雙臂用力向後拉到極限。
將竭力吸入的空氣憋在肺裡,鼓起上半身的肌肉。屏住呼吸,壓低重心。腦中彷彿響起一聲銳鳴,我迎向以超高速逼近的柯蘭達。
「——喝!!」
以穩穩站定的雙腳為軸,從腳掌蹬地開始,透過各處關節,逐步放大旋轉的力量。
源自腳尖的力道,經由雙膝之間的重心轉移與腰部扭轉,化為數倍的爆發力。
這股力量毫無損耗地傳遍上半身,再匯入緊握斧柄的雙手。
抵達崩塌的橋邊時,月光正照著堆積如山的魔獸屍體。
「……咕、咳、咳啊!」
或許真如柯蘭達所說,我是個無法適應人類社會、不該存在的人。
我立刻舉起柯蘭達的彎刀,說了句「我已經討伐她了」,眾人頓時爆出歡呼。
被泥水與魔獸爪子汙染的部位,先用鹽水清洗,再抹上特製藥膏。需要固定的傷處,則以樹枝充當夾板,用繃帶牢牢綁住。
「……啊,要是……把你的腦袋帶回去……我……」
我已經沒有力氣拖著柯蘭達的屍體走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回到米格爾他們身邊。
聽說魔獸襲擊是邪教幹部候補柯蘭達引起的,村民們紛紛露出狐疑的神情,議論起來。
村民們讓渾身浴血的我搭著肩,扶我回約亞姆村。
好溫暖。從少女體內流出的液體,帶著令人恐懼的熱度。
一架約十公尺長的梯子伸了過來,上頭用繩索與樹枝綁緊補強,看來是臨時趕製的。
(……我是怪物。)
他看著我掉落的彎刀,抿緊嘴唇。
我默默點頭。得到這個答覆,村民們靜靜地體會著那份喜悅。
「奧克利……你……好強啊……」
我們向村民們交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擦去臉上的血,視野恢復後,我看見遠處的地面上滾落著魔獸的頭顱。
挫傷、輕傷、刀傷、骨折……雖然沒有人死亡,傷者卻高達全村的八成。
高高躍起。
我差點一頭栽倒,米格爾及時扶住了我。
扭傷的左腳不斷痙攣,針刺般的劇痛從腰椎一路貫穿至頸椎,讓我連一步也動不了。
本該是敵人的少女,正在我懷裡死去。
殺害同為人類的生命所帶來的虛脫、罪惡感,還有些許快感一同湧來,讓我把胃裡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
即使是受到心中少女的煽動,我竟然會從殺人中感到快樂——這樣的自己,讓我絕望。
柯蘭達伸出手。她沒有掐住我的脖子,只是碰了碰我的臉頰。
少女痛苦的呻吟傳入耳中。緊接著,又響起細小水滴拍打枝葉的輕快聲響。
她的雙眼空洞無神。柯蘭達以溫柔得讓人懷疑先前的敵意全是假的語氣,虛弱地吐出話語。
還是說,這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東西?
是我殺的。我把一個人變成了一團肉。她的身體,看起來已經只像個人偶。
戰鬥的餘波仍盤踞在腦海裡,感覺糟透了。
別人的血滲進我的襯衫,她的體液飛濺到我的臉頰與額頭上。鐵鏽味、醋一般的刺鼻酸味,以及彷彿會冒出蒸氣的熱度,將我團團包圍。
我一邊扭轉身體,一邊朝左方躍出,鎖定直衝而來的柯蘭達與魔獸。
那副慘狀,看起來簡直像是整條壕溝都灌滿了黑水。
我靠著樹幹,少女的身體就這樣朝我倒來,整個壓在我身上。
也不知道那藥膏是不是萬用藥,從挫傷造成的皮下出血,到刀傷、擦傷、撕裂傷,全都大把大把地往上抹。瑪凱娜一邊說著「反正也只有這種時候才用得上,存貨還多得很呢」,一邊忙得兩手全是藥膏。
柯蘭達呢?
少女輕輕一笑,在最後留下了詛咒。
仔細一看,她的左臂竟然已經齊根斷去。
「……各位,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我當機立斷,將意識轉向牢牢踩住地面的雙腳。
柯蘭達的身體失去了力氣,上半身埋在我的襯衫前,緩緩下滑。
一把彎刀插在地上。
我借走插在地上的一把彎刀,當作拐杖,在林間前行。
「全都解決了!把梯子搭過來!」
「我不知道……只是……當時什麼也顧不上了……」
「都是多虧了你。謝謝……!」
會產生這種矛盾的情感,是因為我不正常嗎?
「那把彎刀……你幹掉幹部候補了啊。」
「拉里,你沒事吧!?」
「……大家……是不是……就會……好好誇獎我了呢…………」
腳下的壕溝,已經被魔獸屍體塞得密不透風。
面對這股屍臭撲鼻的迎接,我不禁苦笑。米格爾高舉雙手,朝橋的另一端呼喊,握著長槍的女人們便咯咯笑著回應。
不,她原本……是我的同胞嗎?
柯蘭達已經連支撐自身重量的力氣都不剩了。
此外,從耳側到肩頸也受到嚴重損傷,鮮血如噴泉般流個不停。
失去支撐的柯蘭達朝樹幹傾倒,沉重地撞上樹身,接著身體詭異地扭曲,跌入泥水之中。
我被震飛出去,斧頭也脫手而出,直到撞上一棵倒木才勉強停下。我吐著血沫,立刻抬起頭。
「你們那邊怎麼樣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是否看穿了我正被這古怪的疑問困住?
歡呼逐漸化為喝采,匯成呼喊我名字的巨大聲浪。
火花炸裂,清脆的金屬聲響徹森林。
柯蘭達與我的視線,只交會了一瞬——
「拉里!拉里!」
竭盡全力揮出的斧頭,與雙刀的斬擊交錯。
(到底……發生了什麼!?)
貼在臉頰上的雙手,被溫熱的液體潤滑,緩緩滑落。
「……難怪波克大人會迷上你……這麼好的男人,當然會被爭來搶去啊……」
鮮紅的血如泉水般噴湧,柯蘭達就站在其中,按著肩膀附近,茫然地來回走動。
「這樣……啊……」
將力量從肉體傳到武器上。
「喔、喔喔……!真的假的啊!」
看見柯蘭達的脖子朝不自然的方向彎折,一股強烈的噁心感襲來。
「光是拉里君一個人,就打倒了超過一半的魔獸呢。真是了不起。」
相互矛盾的感情激烈碰撞。
「————」
上半身與下半身彷彿要被扯開。
必須同時控制雙臂與雙腳。即使腦中的迴路幾乎燒斷,也要在全力側跳的同時,全力揮下斧頭——
我喘得肩膀上下起伏,望向更遠處。
不過走了幾百公尺,卻彷彿過了好幾個小時。
視野被鮮血染紅,加上夜色籠罩,就連幾公尺外都看不清。
「真讓人擔心啊。我們這邊大致都解決了。」
有一條手臂緊緊握著刀柄,卻只剩從肩膀以下的部分。
明明想殺了她,如今卻又想救她。
「打到一半,魔獸的動作突然變得很單調。該說是完全不再互相配合嗎……總之,多虧如此,沒有人重傷,也沒有人死亡。」
就在我準備把肩上的斧頭斜劈而下時,柯蘭達從正面攻到。
我逃也似地離開了那裡。
她吐著血、流著血淚,身體不斷撞上四周的樹木,一邊踉蹌遊走,一邊近乎瘋狂地朝我走來。
「好嘞!」
手臂的主人在哪裡?我側耳傾聽,風中傳來微弱的聲音。
意識到她死了的瞬間,我連碰著她的身體都覺得噁心,任由厭惡感驅使,猛然跳開。
我害怕看見死人的臉。那會讓難以言喻的恐懼湧上心頭。
「嗚噁。」
「…………」
那是沒有生殖器官的畸形怪物的斷頭,裡頭全是黑色液體。
混著血肉的胃液,從鼻腔、耳孔、眼窩與口中溢出。鐵鏽味與酸臭味瀰漫開來。頸側被大幅劈開的傷口不斷噴出鮮血,每咳嗽一次,血勢就更猛烈。
我沒有想看她死後的臉。
柯蘭達將額頭抵在我的領口,一邊流著血淚,一邊吐出大量鮮血。
——明明在這場戰鬥開始之前,我還那麼渴望殺人。
好不容易爬過梯子後,全體村民聚集到教會,由瑪凱娜進行緊急處置。
我反射性地伸出雙臂扶住她,而她的體溫正逐漸流失。
先逼近的是魔獸的頭,接著才是柯蘭達的彎刀。
「……你不是……人類……是怪物……啊…………」
要是就這樣揮斧到底,我會與魔獸正面相撞,身體也會被撞毀。
原本氣色紅潤的淡粉色嘴唇已被鮮血染紅,襯得臉色更加慘白,令人聯想到死人。
——照理說,經過這件事,我應該能真正成為約亞姆村的一員。
然而,事情並沒有變成那樣。明明身處眾人簇擁的中心,唯獨我像是被遠遠地拋在了別處。
「都是多虧了你啊,拉里!以後就一直住在村裡吧!」
瑪凱娜替我纏上層層繃帶後,用相當大的力氣拍了拍我的雙肩。
痛得我差點尖叫出聲,但此刻的我,實在沒有餘裕陪大家笑鬧。
先前與我來往的村民和孩子們紛紛走上前,七嘴八舌地稱讚我。
那些讚賞與感謝全都發自內心。他們看我的眼神也變了,已經是在看自己人的眼神。
「今天要開慶功宴!把燻肉拿來!」
……啊啊,不行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看見米格爾準備差人去拿食材,我猛地站起身。
起初,大家還抱著歡迎的心情,嚷著「今天的主角有話要說囉」,紛紛朝我看來。但見我始終說不出話,他們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轉而露出擔憂的神情。
「傷口會痛嗎?」
「這也難怪。說實話,傷得那麼重還能這麼有精神,才不正常呢。」
「去休息吧,大哥哥。」
「……傷口,不痛。」
「哈哈!這話也太假了吧。」
「那是怎麼了?又不趕時間,慢慢說吧。」
「…………」
眾人溫柔的關懷,讓教會裡洋溢著暖意。
全體村民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就算那個人的真實身分,是阿洛斯寺院教團的幹部候補……奧克利・馬裘利,也一樣嗎?」
確認全體村民平安無事後,眾人便順勢開起了慶功宴。如今,距離宴會開始,已經過了約五個小時。
「……真的很對不起。我有非走不可的理由。」
「我……剛才打倒的幹部候補告訴我,我的真實身分,是阿洛斯寺院教團的幹部候補奧克利。」
我的真實身分是邪教幹部候補,或許還是個不排斥殺戮的怪物。然而,只要我仍努力想當個人,就能繼續保有人性。
「不,沒什麼,尤里。」
「……不只是他們兩位,也請妳替我向大家問好。」
瑪凱娜的話彷彿緊緊擁抱著我,讓我哭得更加厲害。
「我不是說了嗎?」
即使受了傷,也奮戰到底;倖存下來後,又為同伴平安無事而歡喜,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簡直像一場暴風雨。他們是一群堅強的人,每一刻都竭盡全力地活著。
就在我準備如此向現實低頭時,瑪凱娜開口了。
瑪凱娜仰頭望著我,眼中泛著淚光。
瑪凱娜緩緩走近,默默撫摸我的背,更讓我的淚水止不住地落下。到了這個地步,已經不可能再壓抑情緒。
竟然有人願意關懷這樣的我,有人會惦記著我。我還有可以回去的地方。觸碰到真正的溫柔,心中的防線就此崩潰。光是懷抱此刻的心情,就讓我覺得無所不能,彷彿足以對抗世上所有的不安與絕望。
今晚就離開約亞姆村吧。不告訴任何人,一個人逃到某個地方去。
為了不失去人性,而選擇與約亞姆村保持距離的我,一定沒有做錯。
或許早已陶醉在這場痛快的勝利中,米格爾原本就洪亮的嗓門變得更大。看見他這副模樣,村民們紛紛笑道「又開始了」。
柯蘭達那侵蝕著我的詛咒,也漸漸減弱。
「…………」
喉嚨深處一陣痙攣,開始漏出打嗝般斷斷續續的嗚咽。
男人們搬出藏在教會地下室的酒桶,敲進臨時製作的酒龍頭,開始將混濁的酒液倒進木碗,斟得滿滿的。
我將少量食物與衣物塞進布袋,最後一次將約亞姆村的景色烙印在眼底。
「我從來都不覺得你是麻煩,一點也沒有。你可以一直住在我家啊?」
難以形容的情感幾乎要從胸口深處湧出,我別開視線,不敢再看她。
這股殺人的欲望,總有一天必定會失控。既然只要聽見那名少女的聲音,理智就會輕易潰散,我便該遠離人群,獨自悄然死去。
即使如今傷痕累累,我恐怕仍能輕易殺死米格爾與尤里。瑪凱娜的藥膏實在太有效了。
「嗯?你說了什麼嗎,拉里君?」
「…………」
「對不起。我已經決定了。」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我停住腳步。
米格爾、尤里、在森林裡並肩作戰的男人們、守住村子的女人們,還有孩子們……。
「……沒什麼。只是腰有點痛,所以站起來而已。」
這番出乎意料的話,讓我全身止不住地顫抖。
喧鬧的夜漸漸深了。
如今夾在人與怪物之間,痛苦掙扎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我不忍心破壞這份氣氛。光是看著他們開心的樣子,就讓我覺得幸福。
「拉里?」
就算有當過士兵的米格爾在,也無濟於事。只要有刀叉,我就能確實殺死教會裡所有沉浸在喜悅中的村民。
感激之情湧上心頭。我連恩情都還沒好好報答,她卻仍願意支持我的決定。種種情緒一口氣湧出,多得令我無法控制。
我嚥了口唾沫,看向瑪凱娜,再看向米格爾與尤里。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我回過頭,只見瑪凱娜抱著雙臂,神情不安地站在那裡。
正因如此,我才無法坦白,奪走他們這段幸福的時光。
我低下頭,正要離去時,瑪凱娜幾乎細不可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此刻非得傷害自己、對現實感到絕望才行,於是衝動之下,將那句話脫口而出。
只要這樣就能保護大家——
「嗯?」
在約亞姆村生活的這段時間裡,曾無數次吹過的清涼微風,輕撫著我的臉頰。
感激與愧疚、殺意與想要保護她的心情交纏翻湧,我在瑪凱娜面前癱跪下來。
萬千情緒衝擊胸口,全身泛起雞皮疙瘩,幾乎無法呼吸。
初次品嘗的釀造酒滋味在口中散開,彷彿滲透了傷痕累累的全身。
「不,你不是奧克利,你是拉里。過去是什麼都不重要。現在的你,才是真正的你。所以,隨時都可以回來,拉里。」
「————」
「……這半年來,給大家添了許多麻煩,對不起。……還有,謝謝你們。在這座村子度過的日子,以及各位的恩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我暗自下定決心,只喝了一口酒。
失去記憶之前,我一定是受到某種強烈的目標驅使,不斷投身戰鬥。
「你要去哪裡?」
「來,尤里君,喝吧!今晚可是擊退魔獸、殺死幹部候補的慶功宴啊!!」
瑪凱娜撫摸我背部的手停了下來。
所以,我說不出口。為了保護約亞姆村,我選擇不說。
我鞠了一躬,轉身離去。
「事實上,我心裡確實有個想迫害正教徒的人格。可是,想保護約亞姆村大家的心情也是真的。……我怕繼續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傷害村裡的人,所以——」
「嘎哈哈!所以你剛才說傷口不痛,果然是在騙人嘛!」
我不可能告訴他們,自己其實是邪教徒。
「……嗯。」
離開村子吧。
「說不定還會被召去聖都呢!這可是足以獲頒勳章的大功啊!」
「嘎哈哈,把下一桶酒搬來!」
「……我不會後悔。」
與柯蘭達一戰後,我明白了。我很強,強得異常。
眼眶驟然發燙,眼前世界的輪廓逐漸模糊。
在這種時候,要我說出「其實我是邪教徒」——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真的可以嗎?」
「咦?怎麼突然……」
「就算是這樣的我,也可以回來嗎?」
即使不是說給任何人聽,我仍覺得非得親口說出來不可。
視野逐漸縮窄,心跳聲在耳膜旁瘋狂作響。
——就在那一刻,我決定了自己的答案。
每個人都以溫柔的目光望著我。
從我在這座村子醒來,至今大約十天。我已經對約亞姆村產生了深深的眷戀。
「隨時都可以回來喔。」
「真想讓莎蓮大人親自誇獎我們啊~!」
這半年來,她始終照顧著昏迷不醒的我。聽說最初也有村民不願接納來歷不明的我,但即使如此,她依然救了我。
……我想離開村子的理由,還有一個。
走到斷橋附近,我停下腳步,再次回頭。
「……嗚,瑪凱娜……嗚……」
比起遭約亞姆村的人殺死,我更害怕親手毀掉這片歡欣鼓舞的慶功氣氛。
「……這樣啊。米格爾和尤里一定會很難過吧。米格爾還很高興地說,自己多了個弟弟;尤里也笑著說,終於有了個合得來的朋友……」
我的身體記得如何殺人。
這樣應該就對了。說出真相,親自承受隨之而來的失望吧。畢竟,一直隱瞞謊言,才更可能招致無法挽回的結局。
因為我知道,一旦坦白身分,只要他們對我流露出哪怕一絲敵意,我的心便會輕易選擇殺人。
「……瑪凱娜。」
我咬著嘴唇,沉默不語。
「我要離開這座村子。我是來道別的。」
我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能放聲大哭。
——果然,我不可能說出自己的真實身分。
月光照進教會,村民們全都睡得不省人事。
看見我背著布袋往村外走,她會這麼問也是理所當然。
我在約亞姆村的最後一夜,即將結束。
至少,必須告訴她,這一別恐怕就是永別了。
——包覆心靈的寒冰,逐漸融化。
(……呵呵。就算沒有我,這座村子也不會有事吧。)
我必須給他們一個交代。就算會因此被殺,也絕對不能說謊。
「……!?」
畢竟,因為說了謊而讓人生變得一團糟的例子,要多少有多少。
我不該活在人群之中。
「所以,你才想離開這座村子,是吧?」
「……是的。」
「你的眼淚是真的。這麼溫柔的孩子……不可能是邪教的幹部候補。我可以保證。」
「瑪凱娜…………」
我無力地垂下頭,心想,自己真的拿她沒辦法。
即使心中充滿感激,殺人的欲望仍一刻比一刻高漲。
那股瘋狂的激情,甚至足以吞噬人類與生俱來的善性和自我。我為自己受這種東西支配而憤怒。無論擦了多少次眼淚,對自己的失望與不甘仍不斷湧出。
「……啊,我差不多該走了。」
「這就要走了嗎?」
「再這樣哭下去,會把大家吵醒的。」
我吸了吸混著淚水的鼻涕,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淚。
望向村民們橫七豎八睡在一起的教會,我不禁微微一笑。
「我最終要去的地方,是聖都薩斯費克特。我想在那裡調查自己的過去。……然後,找出自己能做些什麼,阻止阿洛斯寺院教團。」
「這樣啊……我會支持你的。」
表明決心後,我轉過身。
身後的瑪凱娜輕輕吸了口氣,喊了一聲。
「去吧!」
啪的一聲,背上挨了一掌。那一掌比想像中更有力,讓我向前一個踉蹌,連踏了幾步才穩住。
我順著這股勢頭,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就連背上火辣辣的疼痛與熱意,都讓我覺得無比珍惜,雙腿也變得輕盈。
最終目的地,是最大的都市——聖都薩斯費克特。
首先,前往附近的薩特爾城,作為途中的落腳處。
恢復意識後的第十天,我朝著下一個目的地奔去。
多虧瑪凱娜給的藥膏,全身的傷勢都在逐漸恢復。我彷彿能一路跑到天涯海角。
「這份恩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