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3】 第四章 傑德佔領作戰
——佔領極寒之城傑德的作戰當天。
細雪紛飛的清晨,『伏蟲隊』與東北支部的精銳開始行軍。
總共一百名強兵中,八成是蟲人,其餘則是純粹的人類。他們與約安娜、絲蒂拉、瑟蕾絲蒂亞這幾名強大戰力一同走向傑德城。混在隊伍裡的我與負責搬運行李的亞歷克斯交換視線,朝彼此點了點頭。
他的行李裡,藏著專為這一天製作的祕密武器。
我抬起劍鞘,回應亞歷克斯的目光。他重新戴好兜帽,緩緩退向後方。
「…………」
瑟蕾絲蒂亞操控了傑德城附近的天候,使這一帶的積雪全數融化。這在這個季節是極為罕見的事。
眼下飄落的薄雪,是為了掩人耳目。
走在森林最前頭的霍伊普舉起手。
低垂的陰沉雲層下,陡峭的懸崖映入眼簾。
漫天飛雪宛如一層薄繭,隔著這片雪幕,能看見依偎在斷崖旁的傑德城。
我抬起頭,想看清整座城的樣貌,冷風卻鑽進領口,逼得我縮起下巴。極端的寒冷與一片雪白,讓雙眼刺痛得彷彿眼膜都要被壓碎。
寒氣幾乎要凍透身體,但我事先把用營火燒熱的石頭塞進懷裡,才不至於流失太多體溫。
接下來,我要做的事比任何人都多,因此準備也比任何人都周全。
(傑德城裡應該有那個東西。只要用上它,至少對付伏蟲隊和遊擊隊就能輕鬆不少。)
教徒們看到霍伊普的手勢,紛紛拔劍。相較之下,我並沒有拔劍,只是屏住呼吸,不想讓人發現我在劍上做了手腳。
卡拉蒂娜眼尖地察覺我的異樣,投來銳利的視線。不過,我反過來瞪了她一眼,她便乖乖收斂了。
或許是在散播謠言的過程中拉攏了東北支部的男人,她身邊總是圍著一群男性。
反觀我,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大家恰好空出了能容納一個人的距離。
「…………」
「我倒是以為,你是個只有腦袋管用的瘦弱男人。看來並非如此。」
奧克利拔出泛著油亮光澤的劍,使出渾身力氣,踢倒了旁邊的路燈。
警告外敵入侵的鐘聲刺耳地響起。然而,先一步入城的遊擊隊已經控制鐘樓,警鐘只響了幾聲,便戛然而止。
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握緊劍鞘。就在這時,後方傳來彷彿敲擊地面的馬蹄聲。那不只是一匹馬的聲音,而是化為地震般的轟鳴,逐漸逼近。
蓄起的鬍鬚、打理乾淨的光頭,以及殺人者的眼神。格爾戈洛伊的氣度所帶來的重壓,甚至讓人覺得「幹部候補」這個頭銜都不足以形容他。
風勢強勁。即使有人大叫或慘叫,聲音也很難傳遠。
她將高舉的手掌握成拳,狂風中飛舞的細雪頓時化為大片雪花。
「你們一群蠢蛋湊在一起,就是為了來說這個?」
其中一名雙眼充血的士兵,手指扣著弩的扳機說道。
低沉而穩重的聲音,讓聽者不由得繃緊神經。那嗓音凝聚著徹底的冷酷,甚至令人感到凶悍。即使隔著防寒衣,也看得出他鋼鐵般厚實的身軀,配上龐大的體格,散發出強烈的壓迫感。
「格爾戈洛伊・沃克福斯,前來報到。」
「與遊擊隊會合後,便開始傑德佔領作戰。」
他趁士兵們僵住,在原地蹲下。接著,用劍尖挑起倒塌路燈頂端燈籠裡燃著的一簇小火。
「哼……妳也還是一樣輕浮。」
……瑟蕾絲蒂亞,有一件事,妳還沒察覺。
沒問題,惡劣的視野與轟擊耳膜的狂風,都會成為這場叛亂的助力。
瑟蕾絲蒂亞再次凝聚魔法,釋放出結合風刃與空氣彈的攻擊。
遊擊隊重新上馬,各就各位。
「遊擊隊的格爾戈洛伊・沃克福斯。我還以為你是個滿腦子肌肉的傢伙,沒想到看起來挺精明的。」
一百多名邪教徒陸續分為地面部隊與地下部隊。奧克利走在最後方,稍稍落後於隊伍,穿過傑德的外牆。
依照安排,絲蒂拉、卡拉蒂娜,以及包含霍伊普在內的伏蟲隊,將進入坑道鎮壓內部;其餘的瑟蕾絲蒂亞、東北支部與外部的非蟲人成員,以及包含格爾戈洛伊在內的遊擊隊,則負責攻佔地面。
一心只顧著指使別人,自己卻不肯弄髒雙手。何等醜惡的女人。
奧克利一邊在腦海中反覆確認作戰流程,一邊奔馳。
瑟蕾絲蒂亞的空氣彈喚醒了埋設在傑德外牆裡的【對魔花莖】。數十公尺大的巨大花苞對魔法產生反應,綻放開來,將瑟蕾絲蒂亞的攻擊化為無效。
兩人都沒有特別緊張的樣子,放鬆得像是要出門散步。
——傑德佔領作戰開始了。
「據我所知,傑德城原本並未部署這些裝置……不過,多加警戒總是好的。一經發現,請立刻摧毀。」
「你不否認嗎?」
看見外牆被轟出大洞,遊擊隊率先湧入。
(不過,仍在預料之內。只要利用正教城市裡的第三種防禦裝置,就能把他們一網打盡。)
火焰緩緩蔓延到劍身,逐漸壯大,直至吞沒整片劍刃。
我確信他的肌肉絕非擺設,衣服底下滲出了冷汗。
順著他那帶著嘲弄的語氣,我也夾槍帶棒地回應。
就在前幾天,情緒愈發激動的信徒終於對我動手了。
一股陰森而黏膩的殺意貫穿側腹,讓他反射性地向正後方躍開。
況且,在猛烈的暴風雪中,鐘聲似乎原本就傳不了多遠。奧克利在一片雪白的視野中搖了搖頭。
足以驅散風雪的熱氣騰起,火焰宛如惡魔的舌頭,舔舐著寒氣。
(除了備有馬具,遊擊隊的武器大多是長槍,也有人拿著弩。恐怕主要是在馬上發動攻擊……基本戰術就是利用機動性和攻擊距離,單方面蹂躪敵人嗎?)
例如,梅塔西姆遭襲前夕,遊擊隊便為了將注意力從梅塔西姆地區引開,在國土的另一端進行掠奪。即使正教士兵立刻應對,普通雜兵也不是他們的對手。等增援或正教幹部抵達時,他們早已逃之夭夭。
其實,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看見遊擊隊。雖然先前掌握了一些模糊的情報,對詳細情況卻一無所知。
(四面都被包圍了。是正教士兵來了?不,不對。這種像是專門瞄準我的攻擊……)
(殺光瑟蕾絲蒂亞以外的地面部隊,再殲滅坑道裡的另一支部隊。沒什麼好怕的,把能做的都做了就是!)
是受了卡拉蒂娜的唆使,還是自己鑽了牛角尖?當時我只是冷笑著撥開他的手,但說實話,他們的狂熱已經到了危險的地步。
那個女人,光憑自己的臆測,就能做到這種地步嗎?
霍伊普卻毫不畏懼地朝這名巨漢搭話。真是個不知害怕為何物的女人。
絲蒂拉與約安娜站在瑟蕾絲蒂亞身旁。
守護克涅斯正教城市的防禦裝置,其實還有另一種。
漆黑的殺意沸騰而起。包圍奧克利的士兵之中,並沒有那個可恨女人的身影。
「…………」
往前看去,霍伊普正把瑟蕾絲蒂亞叫到身邊。兩人簡短交談後,身披黑衣的瑟蕾絲蒂亞便以混濁的雙眼望向天空。
即使承受了附帶斬擊屬性的空氣彈,以及溫度恐怕高達數千度的雷射,花瓣依然維持原狀。瑟蕾絲蒂亞像是頗為佩服,抱起雙臂。
(差不多要開始了嗎……)
摧毀。聽見這個詞,士兵們發出吼聲,彷彿在說「就等這句話了」。
一旁的絲蒂拉也射出熱線,轟向巨大的花瓣。
我瞥了一眼可能間接造成阿爾菲死亡的格爾戈洛伊等人,接著仔仔細細地觀察他們的裝備。
***
聽著這些早已聽膩的怨言,奧克利嘆了口氣。
就在青年準備伸手碰觸第三種城市防禦裝置的瞬間。
「克涅斯正教的城市裡,有兩種棘手的裝置。第一種是【固定通話裝置】,用途是將情報傳遞給周邊城市。第二種是【對魔花莖】,能夠抵銷一定數量、朝城市上空與外牆發動的攻擊。」
在這片狂風暴雪中,這些咆哮應該傳不到正教那邊。
基本上,遊擊隊會在格雷德神聖國各地進行偵察與掠奪。光聽這些,似乎跟普通部隊沒什麼兩樣,但遊擊隊的特色,在於騎馬所帶來的機動性,以及每一名成員的高強戰力。
我簡單評估了一番,但如果只是一支普通騎兵隊,也不至於惡名昭彰到這種地步。他們應該比東北支部那些人還要精銳。
約安娜負責支援地面部隊的後方,確保撤退路線。亞歷克斯則接下了確保坑道出入口的任務。
「呀齁~格爾戈洛伊醬!你還是一樣像隻大猩猩呢~」
這是一直被迫陪約安娜那個怪物訓練的成果。架著弩的士兵們一動也不敢動,眼前的奧克利,竟與序列第六位約安娜的身影重疊了。
不可見的彈丸捲起白色旋流,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擊中了外牆。
下一瞬間,數支箭矢插進了他原先站立的地方。
「造得相當堅固呢。」
他看得清周遭的情況。而且,也找到那個東西了。一切順利,正如計畫般進行——
然而,巨大的花瓣並不會反擊。在接連不斷的攻擊下,【對魔花莖】終究輕易崩解。光是體積龐大的植物,頂多只能爭取一點時間。
「那套防禦裝置究竟有多堅固——就先確認一下吧。」
「你就是約安娜大人的左右手,奧克利・馬裘利嗎?久聞大名了。」
看見金屬製的構造物被一腳踢毀,包圍青年的信徒們不禁退縮。
(好驚人的臂力。簡直像是在跟岩石的化身較勁……)
「一眼就認出來了。」格爾戈洛伊先這麼說,隨後伸出手。
「那、那是什麼……那火焰……!」
——從翻捲的風雪彼端現身的,是騎著配備馬具戰馬的遊擊隊精銳。他們震動著大地放慢速度,緩緩轉向。
「奧克利,我們都知道你做過的壞事。把真相說出來,你這個叛徒。」
奧克利對七名士兵說完,腦中浮現卡拉蒂娜那張可憎的臉。
騎兵隊伍最前頭的巨漢下馬後,開口宣告:
格爾戈洛伊牽著馬,向包含絲蒂拉在內的幹部們略微低頭致意。
這個男人,正是邪教幹部序列第三位夏迪克・雷恩引以為傲的高機動騎兵隊隊長,也是促成梅塔西姆襲擊的幕後功臣。
感覺就像四面八方都在擠壓我的生存空間。我用手指彈掉積在鼻子上的雪。
那個礙眼女人的糾纏,至今仍未停止。
她打算利用惡劣的視野,為傑德佔領作戰創造優勢。瑟蕾絲蒂亞以凜然的聲音對我們下令,那聲音即使在暴風中也清晰可聞。
確認一切準備就緒後,瑟蕾絲蒂亞將凝聚在雙掌中的空氣團,朝傑德城的外牆射出。
我與約安娜短暫交換了一下視線。
步兵緊接著闖進傑德城,開始掠奪。
「卡拉蒂娜的傀儡們……!!」
奧克利迅速調整姿勢,辨明攻擊的方向。
在眾人的注視下,我們用力握手。
雖然沒有人明說,但怎麼想,在場所有人都在敵視我。我甚至懷疑,這次作戰途中會不會有人從背後捅我一刀。
奧克利被七名士兵包圍,咬緊了臼齒。
遊擊隊專挑防守薄弱的地區與聚落下手,吸引注意,充當讓人忽略真正作戰目標的誘餌。但若置之不理,損害只會不斷擴大……這群人,簡直就是邪教徒卑劣作風的具體展現。
「倒……!?」
啊啊,一群被那個女人煽動、露出蠢相的大白痴。竟然連這種時候都要來扯後腿,真是了不起的煽動力。
看著異常的熱浪在奧克利周圍翻捲,信徒們滲出了冷汗。
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滿臉凶相地揪住我的衣領,質問:「殺了芙安琪洛大人的人就是你吧?」
異樣而沉重的氣息,透過皮膚清晰傳來。乍看之下,不過是普通的火焰——然而,光是感受到熱度,恐懼便倏然湧上心頭,彷彿心臟被鐵絲勒緊,又像有某種可怕的東西,正從肉體內側侵蝕而來。
聽見這句話,士兵們臉上浮現出確信勝利的強勢笑容。那絕不是疏忽或傲慢,而是建立在堅定自信上的從容,彷彿勝負早已分曉。
查明對方的身分後,他不由得朝風雪中投去怨恨的目光,彷彿在說「妳還真敢做啊」。
接著,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對已經變成這副德性的人,說什麼都沒用。」
邪教徒們本能地明白,那絕不是普通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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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藉著劍上附著的燃料燃起的,正是莎蓮・德普蒂的神聖火焰。
「你們沒必要知道。」
手持炎劍的青年,一躍而出。
他抓住一瞬間的空隙,先斬飛了其中一人的喉結。
「咕噗!」
他沒有留給對方防禦的時間。受到致命傷的男人淹沒在自己的鮮血與聖火之中,倒地後便不再動彈。
原本目瞪口呆、僵在原地的士兵們,因同伴的死而回過神來。
然而,奧克利已搶先揮出第二劍。在箭矢射出之前,另一名男人的腹直肌便被橫向切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鮮血噴湧的同時,男人全身被火焰吞沒。聖火以邪惡之人的肉體為燃料,熊熊燃燒。遭到斬殺的人化為灰燼,消失在冰雪世界之中。
「別慌,敵人只有一個!跟火焰保持距離,包圍他,一口氣解決!」
剩下的五個人雖然被卡拉蒂娜的謠言煽動,終究仍是精銳。他們一改剛開始被打得措手不及的情況,冷靜地重新調整戰術。
(剩下這五個,就是之前一對多訓練時的對手嗎?警戒心還真強。)
或許是記取了上次的教訓,五人組成了嚴密的陣形。他們不再像最初那樣,被莎蓮的不死鳥之火震懾得陷入混亂,而是安排兩名劍士擔任前衛,三名持弩者擔任後衛,毫無破綻。
然而,奧克利也已不同於訓練時。有了祕策『炎劍』,他的殺傷力已暴增數倍。
他將會激起本能恐懼、削弱戰意與理性的炎劍高舉過頭,營造壓迫感,同時窺探敵人的動向。奧克利並未貿然出手。五名信徒也明白,唯有抓住破綻才有勝算,因此同樣按兵不動。
僵持下去,吃虧的是奧克利。要是另一支小隊從風雪中現身,他就會陷入更危險的處境。劍上附著的燃料與觸媒也有限。
青年一邊用炎劍吸引注意,一邊擲出藏在懷裡的飛刀。
小小的牽制,讓敵方前衛動了起來,戰況開始改變。
(到目前為止殺掉的邪教徒,好像都在找什麼。他們跟我一樣,也在找市民嗎……?)
「是啊。」
「我來報告。吉亞塔和敵方士兵,似乎把市民集中到了古堡裡。而且,他們還在古堡外築起冰牆,擺明要固守不出。……那麼,接下來怎麼辦?」
他正在近距離使用侵蝕邪教徒身心的劇毒——奧克利光是承受熱浪,肉體與精神就已經出現異常,隨時都可能倒下。
當他葬送的屍骸累積到四十具時,終於捕捉到先行深入的遊擊隊身影。
人們發現,只要用莎蓮的火焰點燃特殊觸媒,便能作為近乎永久的光源使用,於是開發出【不滅路燈】。這是一種以聖火為基礎的魔法公共設施,也包含了不讓邪教徒靠近生活區域的用意。
「就、就是現在……動手啊啊啊!!」
「奧克利……?」
炎劍再次散發熱浪,令周遭景象搖曳扭曲。
「差不多殺完了嗎?」
在惡劣視野與風聲的掩護下,屍體堆積如山,又被白雪掩埋,消失無蹤。
——四個男人最後看見的,是俯低身子的青年臉上,那抹無畏的笑容。
話音落下的同時,風雪彼端出現了一頭怪物。
不愧是經過約安娜鍛鍊的成果,一切順利得不能再順利。
他的炎劍構造十分簡單,只是在開了溝槽的劍刃上嵌入觸媒,再塗上燃料。
時間拖得愈久,邪教徒就會被寒冷削弱得愈嚴重,也會給正教一方召來援軍的機會。支配這片冰雪世界的吉亞塔召喚獸,很可能不是如今的瑟蕾絲蒂亞能夠應付的。
「有吉亞塔召喚獸的情報嗎?」
「這座城裡有正教幹部!我們的行動似乎早就被吉亞塔・科莫德的召喚獸看穿了!」
而且,必須集體行動才能發揮真正實力的遊擊隊騎兵,竟然分散活動,也令人費解。
「怎麼會……」
「我已經掌握傑德目前的情況了。」
「你覺得呢?」
恐怕還沒戰死,就先凍死了。這種宛如笑話般的發展才剛掠過腦海,格爾戈洛伊便從霧濛濛的白色世界深處現身。
能在夜間視物的個體、會飛的個體、能變得透明的個體——吉亞塔能生成並操控各式各樣的召喚獸。
為劍的軌跡染上絢麗色彩的火焰消散,飛舞於空中的肉塊也化為灰燼。
(吉亞塔的召喚獸功能極為全面。應該是利用與雪有關的召喚獸,奪走了天候操控的主導權吧。)
(這就是莎蓮魔法的威力嗎?對我們來說,還真是可怕的劇毒。)
所謂茫然失措,想必就是這樣的表情吧。面對那張悲痛得彷彿能作為範例的臉,奧克利溫柔地朝她微笑。
瑟蕾絲蒂亞拼命想奪回天候操控的主導權,看來卻不怎麼順利。
「我沒事!現在是什麼情況?天候操控怎麼了?」
那是一名巨人。猛烈的暴風雪使它的頭部隱沒其中,看不清楚。
「……!」
(……說起來,都沒看見市民。正教士兵也幾乎沒有。雖然這種暴風雪下,大家應該都躲在室內,但人會少成這樣嗎?)
投射武器在半空中交錯。三支箭被揮出的炎劍高熱吞沒,飛刀則再次被前衛劍士彈開。
「那也是召喚獸做的嗎……」
聽完報告,瑟蕾絲蒂亞咬住嘴唇。士兵與市民全都集中在同一處,對於佔領城市這個目標而言,並不是件好事。
全高大約十公尺吧。棒狀的四肢與球狀的軀幹,怎麼看都像是人造物。那尊披覆冰雪鎧甲的雪之巨人,正注視著三人。
就在此時,顯得十分慌張的瑟蕾絲蒂亞從背後叫住他。
奔跑著獵殺邪教徒的奧克利,看見斜前方躺著一具陌生的屍體。
傑德佔領作戰出了岔子。奧克利確信,正教那邊有所動作。
「傳令的人不回來,就無法得知地下的情況。暴風雪愈來愈猛烈,連十公尺外都看不見了。總之,應該先撤退。」
「我的小隊遭召喚獸襲擊,已經全滅。除了我,所有人都死了。」
「休想得逞!!」
「據點裡流傳的謠言……殺了芙安琪洛的人,就是你嗎?」
他先用飛刀殺死馬匹,再趁騎兵摔落時將其斬殺。暴風雪已經強烈到,連瑟蕾絲蒂亞操控氣候融化的積雪,都開始重新堆積。
風壓捲起地面積雪,與那些在半空中斃命之人的血肉混在一起。
當然,炎劍也伴隨著各種風險。首先,最單純的問題就是燙,燙得超乎想像。他握劍的手早已燒得潰爛,劇痛不已。
面對這番迂迴的質問,奧克利扯起嘴角,走向被踢倒的路燈,點燃泛著油亮光澤的劍。
奧克利正是打算利用這些小小的火苗,將其轉用於獵殺邪教徒。
奧克利正要立刻拔劍,卻發現瀕死的男人即使正在化為灰燼,仍死死抱住劍身。
「遊擊隊和其他人呢?」
他躍過兩名前衛,發動出其不意的速攻。男人因驚愕而慢了一拍,胸口被炎劍貫穿。
——第三種防禦裝置,正是寄宿於城市路燈之中的,莎蓮・德普蒂的火焰。
「種類太多了,不知道目前使用的是哪些。我也不是全部都掌握了——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必須先集中力量控制地面。」
那具屍體從腰部以上全都不見了,殘破得像一塊爛布,彷彿被巨大的力量無情地撕扯而去。像是在呼應奧克利的不安,風雪也愈發猛烈,強得異常。
瑟蕾絲蒂亞美麗的面容扭曲,顫抖著搖了搖頭。
「遲遲沒回來的話,恐怕已經被殺了。」
奧克利任由屍體串在炎劍上,以右腳為軸,順時針旋轉。火焰的軌跡在風雪中畫出圓弧,眨眼之間,便將撲上來的男人們攔腰斬斷。
格雷德神聖國的城市裡,存在一種被稱為【不滅路燈】的特殊路燈。
他很快便會知道,市民消失的原因。
「奧克利,你沒事吧!?」
「……其他人呢?」
如此一來,馬匹的機動性也折損了一半。停下腳步的騎兵,不過是個巨大的靶子。
「總有一天,我會救妳。在那之前,等著我。」
原來,違和感的原因就是這個。
「……其實我看見屍體了,不過,明顯的傷勢是斬傷和燒傷。召喚獸會以更強大的力量將人碾碎。恐怕有身手高強的士兵混在風雪裡吧。」
「遊擊隊正在城裡繞行,收集情報。另外,我也派人去向約安娜與絲蒂拉傳達異常狀況。……應該差不多要回來了。」
「去向約安娜與瑟蕾絲蒂亞傳話的人,還沒回來嗎?」
那些以少數人數行動的士兵,早已被奧克利殺死。他暗自明白為何會有邪教徒分散行動,同時飛快思考,局勢恐怕要比預期更加複雜。
恐怕是吉亞塔的召喚獸在高空巡視國土時,發現了前往東北方的遊擊隊。於是在他們行進路線上的傑德城佈下防線,預先做好應對突發狀況的準備——奧克利如此理解了現況。
就在他奔走於傑德城內時,察覺到一件事。
格爾戈洛伊聽見這項初次得知的消息,拍著膝蓋大笑。奧克利沒有理會,繼續對瑟蕾絲蒂亞說道:
奧克利察覺其他邪教徒也在尋找市民,便沿路透過窗戶查看屋內。每間屋子都空無一人,也沒有遭到破壞的痕跡。裡頭整整齊齊,簡直像是早已預料到邪教徒會來襲——
這股劇毒比想像中更猛烈。沒有時間慢慢來了。
它右手握著一根彷彿從冰河削製而成的棍棒。若以那龐大的身體揮動武器,人類這樣的存在,恐怕會比塵埃更輕易地被掃飛。
這確實是一把雙刃劍。奧克利在令人暈眩的痛苦中,再次開始暗殺邪教徒。
「呵呵,還非要我說出口嗎?幹部候補奧克利・馬裘利君?」
「…………」
劍刃交擊的聲音也好,慘叫也好,全被暴風雪吞沒。
然而,他的右臂已幾乎失去知覺。
奧克利倒抽一口氣。
「!?」
奧克利擲出第二把飛刀的同時,三名後衛扣動弩機,射出箭矢。
這些士兵不會錯過同伴賭上性命創造出的破綻。看見奧克利的炎劍被制住,四名士兵從四面八方一齊撲上。
正教幹部序列第五位,吉亞塔・科莫德。與芙安琪洛一樣,不擅長直接戰鬥,卻擁有聚集光粒子、生成並操控『召喚獸』的魔法。
還好為了節省炎劍的觸媒,已經先把劍收回鞘裡——他才剛這麼想,就聽見這個消息。
惡劣的天候進一步加劇,零度以下的寒風席捲而過,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絞緊。
瑟蕾絲蒂亞聽後,提出先召集散開的地面部隊,再與地下部隊會合的方案。奧克利則壓著右臂的袖子,盡可能消除自己的存在感。
「你說什麼?」
風雪比剛攻進城時更加猛烈。天候明明應該由瑟蕾絲蒂亞操控,雪卻大到能讓騎兵寸步難行,實在不合理。總覺得天氣與信徒們的行動並不協調。
後衛士兵拋下弩、拔出劍,衝上前掩護兩名前衛。然而,早已料到這一步的奧克利,並未攻擊破綻百出的前衛,而是全力攻向趕來救援的一名後衛。
看著這樣的青年,格爾戈洛伊投來意味深長的目光。
他原以為是自己殺的人,仔細一看卻不對。造成死亡的外傷,與炎劍留下的痕跡截然不同。
「哈哈哈!原來是內鬥鬧大了嗎!?」
「話說回來,奧克利……你右手的燒傷,是怎麼回事?」
——『霜之巨人』。那是吉亞塔・科莫德的召喚獸。
奧克利趁隙逼近陣形,將炎劍橫掃而出。前衛被餘波波及,在聖火帶來的恐懼下畏縮。
「瑟蕾絲蒂亞,這個叛徒由我來處理!妳專心對付召喚獸!」
「喝啊啊!!」
格爾戈洛伊始終泰然自若地提出建議。那份洞察全局的觀察力,不愧是幹部候補,確實是個精明的男人。
仔細一看,光是受到神聖火焰的餘波影響,皮膚就已經變色。
「你背叛了嗎……?」
「——……我明白了!事情之後再問清楚!」
瑟蕾絲蒂亞朝吉亞塔的召喚獸飛撲而去。
留在原地的格爾戈洛伊與奧克利互相瞪視,保持著一定距離,緩緩挪動腳步。
格爾戈洛伊將長槍繞著軀幹轉動把玩,露出發自內心、樂在其中的卑劣笑容。
「喂喂,奧克利啊……你剛才對瑟蕾絲蒂亞說話時,那眼神簡直像在看初戀情人。我還以為愛情劇突然開演了呢?」
「真有詩意。你乾脆別當邪教徒,改當詩人怎麼樣?」
「我拒絕。我的願望只有一個,就是在極限之境與人廝殺。」
炎劍與長槍。
兩名幹部候補保持著一定距離,互相瞪視。
接著,同時躍出。
兩名幹部候補激烈交鋒,迸出長長的火花。
***
傑德的外牆被轟出大洞後,亞歷克斯目送伏蟲隊與絲蒂拉衝入坑道。
這名瘦削的金髮平頭青年接到的任務,是持續控制坑道出入口,殺死任何試圖往返地面與坑道的人。亞歷克斯坐在洞穴與外界的交界處,開始為奧克利的計畫做準備。
他帶來的大型行李箱裡塞滿了武器。不用說,這些全是用來欺瞞邪教徒的幌子。把武器翻開後,一具裝有輪子的殺蟲成分散布裝置露了出來。
只要點燃這具特殊裝置,再將它踢入坑道就行。殺蟲裝置落入宛如蟻巢般的坑道,墜至一定深度後,便會一邊燃燒,一邊散布煙霧與殺蟲成分。
傑德的礦脈以鐵礦石為主要產物,但要是在坑內發生火災,想必也不可能安然無事。
執行這項作戰,究竟會死多少人呢?當奧克利扛下所有罪責後,大家又會有什麼反應呢?
一切都讓他期待、興奮,幾乎難以自持。亞歷克斯渾身一顫,隨即收拾心情,尋找火種。
「前輩說要拿這盞路燈當火種……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他一邊感到疑惑,一邊用火把接下【不滅路燈】的火焰。那火焰散發出令他由衷厭惡的瘴氣。亞歷克斯遵照奧克利的叮囑,小心不碰到火焰,將火引到殺蟲裝置上。
下了馬的高大男人靈巧地操縱長槍,接連猛攻面前的青年。
他用炎劍彈開那糾纏不休的攻勢,暫時拉開距離。
他會刻意錯開攻擊時機,透過視線與手部細微的動作施展假動作,逼迫對手與他周旋。這才是他如此難以應付的原因。
「喝啊!!」
與其被聖火燒死,不如向前衝,戰死在前方。
(力量是他壓倒性地佔優。速度也只是我略勝一籌,幾乎不相上下……!)
從藥草與毒物的知識,到調配、製造炸藥與殺蟲劑,甚至連正教城市的情報都掌握在手。這絕不是一句「異數」就能帶過的事。
亞歷克斯的回答,並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是啊。偶爾也會有像以前的奧克利,或芙安琪洛那樣,實力不足卻爬上去的傢伙就是了……」
亞歷克斯就是守門人,負責阻止地下的混亂傳到地面部隊耳裡。
「……話說回來,約安娜大人,奧克利前輩對上格爾戈洛伊,也能贏嗎?」
奧克利將左手伸向前方,擺出等待那致命突刺的架勢。
「唔!」
(十之八九,那傢伙有事瞞著我。……明明那時候,我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他了啊……)
格爾戈洛伊以從死鬥中獲勝、攫取生存的喜悅滋養心靈。他毫不在意燒傷,繼續猛攻奧克利。
賭上性命的戰鬥,是何等令人熱血沸騰。格爾戈洛伊握緊空著的拳頭,再次旋動長槍,重整架勢。
奧克利做好受傷的心理準備,深深踏進一步。光頭男人輕晃上身,刺出彷彿要撕裂空氣的一槍。青年僅僅扭轉身體便閃了過去,接著徒手抓住試圖拉開距離而收回的槍桿。
打算再次抓住槍桿,闖進自己的防守範圍嗎?
(就算避開槍尖,反手又會有槍尾打過來。根本找不到破綻……!)
她發現一名從頭部長出翅膀、飛上來的邪教徒,便用捏緊的雪球將其擊穿。頭部遭到摧毀的蟲人,頭下腳上地墜落下去。
視野被強光淹沒了數秒。他慌忙揮劍後跳,卻沒能完全防住,槍尖刺入左肩。
「能贏。完全沒問題。」
奧克利抱著必死的覺悟,衝進長槍的攻擊範圍。
——這個男人,竟然用閃光彈奪走他的視力。
他曾想過乾脆斬斷長槍中段,卻又打消念頭。自己的劍身不但刻了溝槽,還一直承受火焰焚燒,若要比武器的耐久度,吃虧的恐怕是自己。
奧克利一邊確認左肩的狀況,一邊站起身。
然而,延伸而出的火焰仍灼燒了男人半邊身體,造成不小的傷害。
「幹部候補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得到的。應該說,根本不准擅自這麼自稱。有些人只是因為幹部沒有空缺,才暫時當『候補』,光論實力,早就登峰造極了。」
男人原本強勢的臉,因痛苦與狂喜而扭曲。
那原本應該是難以靈活轉向的武器。然而,在來回交錯的攻勢中,持長槍的男人出招次數卻佔了壓倒性的上風。
長臂接連送出突刺。他瞄準臉部,擾亂對手的距離感,令人喘不過氣的攻勢持續在奧克利身上增添傷口。
猛烈的暴風雪,彷彿要將傑德城整個吞沒。兩名男人卻無視這股極致的寒氣,激烈交鋒,火花四散。
這條坑道,是在一座向下延伸的深邃洞穴裡,另外開鑿橫向通道而成。也就是說,他把裝置踢進去的豎井,與所有通道相連。
嘴上說著死鬥之類頗有武人風範的話,原來是個不擇手段的傢伙嗎?還是說,連先前的言行舉止,也都是偽裝?
***
格爾戈洛伊在鬆軟的地面上踏出細密的步伐,不讓他逼近到炎劍能夠觸及的距離。
「剛把裝置丟下去,順便請伏蟲隊的各位回去而已。……話說回來,那東西真的很不妙耶。我到現在都還在發抖。」
他始終精準地維持長槍加上雙臂所及的距離,以槍尖與槍尾連綿不絕地發動攻擊,使只有一把劍的奧克利只能疲於防守。
與約安娜的暴力相比,格爾戈洛伊明顯比較弱。他應該比較弱——卻很高明。
令奧克利陷入苦戰的,是格爾戈洛伊那佔盡優勢的攻擊距離。
格爾戈洛伊的長槍,一直以來都在獵殺正教的戰士。豐富得驚人的對人戰經驗、在生死關頭磨練出的技巧,以及在一次次交鋒算計後累積的不敗自信——這些紮實的積累,將他的槍術推向近乎神技的領域。
「難怪會痛到骨子裡……」
伏蟲隊正意氣風發地鎮壓坑道內部。究竟有幾名邪教徒,能從殺蟲成分、缺氧,以及聖火煙霧的三重折磨中活下來呢?真是一場好戲。
「……!」
「可是,那傢伙不是掛著『幹部候補』這種了不起的頭銜嗎?……幹部候補到底算稱號,還是職位啊?」
「……奧克利那傢伙,知道的事情也太多了吧。」
不對。奧克利是個異常的存在,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問題在於,她完全不知道那些知識究竟從何而來。
「!?」
少女低下頭,通透的白髮遮住了雙眼。
「這裡禁止通行,不可以過去喔~」
壓倒性的廝殺經驗。統率遊擊隊的格爾戈洛伊,其實力與其他雜兵有著天壤之別。
亞歷克斯朝那些蟲人揮了兩三下劍,再將她們踢回黑暗之中。
「明明是從孕袋裡生出來的,應該根本沒機會學到有系統的知識才對。」
「所以他才是異數啊。」
要打敗格爾戈洛伊,唯一的勝算就是針對突刺進行反擊。
「你這傢伙……那火焰,不是普通的火吧?」
「真是讓我高興得受不了!竟然有個能讓我毫無顧忌、盡情廝殺的幹部候補——簡直是上天的恩賜!」
約安娜穿著迷你裙盤腿坐下,手肘抵著大腿內側,露出沉思的神情。
「……嗯,也是。」
格爾戈洛伊長長吐出一口白氣,重新發動攻勢。在毫無破綻的連續攻擊中,奧克利拚命思考。
約安娜使用單劍,以壓倒性的出招速度與精準的瞄準壓制對手。
「是啊。好像被稱作不死鳥之火,或是聖火。」
「欸,真的假的?」
——既然抓不住,那就用身體卡住它。
——這個男人很強。強得令人羨慕。奧克利用渴求力量的眼神,死死盯著格爾戈洛伊。
「怎麼了?你不是一直被壓著打嗎?」
為了隨手逼退突然貼近的奧克利,那一刺略顯草率。奧克利藉著將長槍拉向自己的反作用力向前躍出,順勢揮刃斬向格爾戈洛伊的側腹。
格爾戈洛伊可沒有天真到,會讓這種一眼就看穿的意圖得逞。看著青年從一線希望裡尋找生路,男人摸了摸光頭,強忍著嗤笑。
傳入奧克利右手的,卻是劍刃被堅硬牆壁彈開的觸感。
右臂的極限分分秒秒地逼近。整個右半身彷彿都要燒落了。
然而,人類是會學習、會適應的生物。就像對付約安娜時一樣,奧克利在格爾戈洛伊的攻擊中發現了細小的破綻。
對方接下來必定會嚴防死守,絕不讓自己再次碰到槍桿。
「怎麼了,奧克利?難道你終究只是個靠腦袋走運一回的傢伙?」
「在阿洛斯寺院教團的信徒之中,擁有無人能及的戰鬥能力者、為教團的飛躍發展立下大功者,或是將教團從前所未有的危機中拯救出來的人……只有這些傑出的人物,才能獲得『幹部候補』的榮譽。」
而接下來的話,更讓他明白,奧克利已經站在離自己遙不可及的地方。
亞歷克斯不經意地望去,發現少女臉上浮現一抹彷彿隨時會消失的微笑。
「嗚啊!」
「所謂死鬥,不就是什麼手段都能用的廝殺嗎?別因為我用了點陰招,就露出那麼失落的表情。」
他正想開口,一陣狂風忽然吹來。再次睜開眼時,約安娜已恢復成平時的模樣。
在強烈自負的推動下,憤怒充斥了男人的腦海。
奧克利吐出鮮血,單膝跪地。長槍明明應該難以運用自如,攻擊卻密集得彷彿是在對付雙刀流。
幾名伏蟲隊成員陷入半瘋狂的狀態,爬回地面。突然被潑灑了聖火與殺蟲成分,會失去冷靜也是理所當然。
伴隨著轟的一聲,熱浪猛然擴散。他慌忙將裝置踢下去,送入地底深處。
他若無其事地重新坐回出入口,卻被突然穿過眼前風雪之幕、現身於此的約安娜嚇得往後一仰。
對方扭動槍身,擴大傷口,接著將他整個掀飛。視野逐漸恢復後,格爾戈洛伊若無其事地站在那裡的身影映入眼簾。
實力、技巧,再加上心理戰。這個男人擁有自己渴望的一切。
格爾戈洛伊發出呻吟。彈開炎劍的是護手,看來他及時擋下了這一擊。
奧克利直覺認為,那正是可以利用的破綻。為了打破這個遲遲無法突破的局面,他伺機而動。不斷後退,任由槍尖削傷身體,只為耐心等待那一刻。
「站到最後的人才是贏家。一擊就夠了。」
手持聖火之劍的奧克利,正被壓著打。
裝置被踢下去後才過了幾秒,洞穴裡便傳來名為慘叫的回應。
彷彿在嘲笑這份天真的盤算,格爾戈洛伊從懷中取出一顆球體,擲了出去。
雖然條件不同,但這個男人毫無疑問,能與訓練時的約安娜打得有來有往。若多交手幾次,應該連從她手上拿下一勝都辦得到。
然而,第一次機會已經錯失了。
下一瞬間,銀白的世界中炸開了刺眼的光。
——白費力氣。別以為我格爾戈洛伊,會讓同一招得逞兩次。
(要從坑道回到地面,可得花上不少時間。這段時間裡會死多少人,真讓人期待啊~!)
然而,他絕不會失去冷靜。下一招,必定要殺死對方。
「喲,你這邊怎麼樣?」
也就是說,他的槍太快了。尤其是『突刺』,快得讓人懷疑,是否在一瞬間突破了音速。
聽著這一連串驚人的話,亞歷克斯深刻感受到彼此地位的差距,幾乎要洩氣。
雖然沒有傷到骨頭,血管卻被刺傷了。出血量不小,撐不了多久。幸好當時全力後退,槍尖才沒有刺得太深。
格爾戈洛伊用臼齒啟動藏在喉嚨深處的閃光彈。
「————」
他張開嘴。銀白的世界頓時被耀眼光芒填滿。
從男人口中迸發的猛烈閃光,再次奪走了青年的視野。
格爾戈洛伊在心裡讚嘆,奧克利的架勢竟絲毫未亂。
(猝不及防地正面吃下閃光彈,居然連身體都沒蜷起來!好驚人的意志力——實在精彩!)
格爾戈洛伊的意識加速了。
右腳、左腳,接連踏出,一瞬間便從靜止攀升至最高速度。
奧克利睜大的雙眼,暫時失去了視覺功能。
他阻止不了格爾戈洛伊逼近。
即使如此,奧克利仍沒有絲毫逃跑的跡象。
他只是伸著左手,站在原地。
(——想靠聲音判斷攻擊時機嗎!?要是能辦到,閃光彈就不會被開發出來了!)
加速之後,再透過關節扭轉產生的圓周運動,進一步提升威力。
從腳踝到膝蓋,從膝蓋到腰。再從腰傳至脊椎、肩膀、手臂。
當所有關節毫無遺漏地傳遞力量,那記突刺便達到了神速。
「去死吧,奧克利・馬裘利!!」
曾貫穿無數阻路者眉心的致命一擊,就此刺出。
槍尖甚至扭曲了大片雪花紛飛的景象,直逼青年的頭部。
彷彿對此作出反應,奧克利的左臂移到了槍尖的軌道上。
聖火的軌跡,從已經放鬆力氣的男人軀幹上一閃而過。
她一邊用治療魔法替他癒合傷口,一邊像摸狗似的撫摸他的頭。那感覺與其說是被當成孩子——不如說是在接受上位者的寵愛——讓他既難為情,又有些不快。
那環境惡劣得,連約安娜都皺起了臉。
如果沒能用炎劍解決對方,他原本打算用左臂肌肉夾緊長槍、奪走武器,再把格爾戈洛伊拉向自己,補上第二擊。
他輕輕掙開少女的手,低頭查看被刺出窟窿的左臂與左肩。
因為預判到,持有閃光彈的對手會先奪走視力、製造破綻,再採取行動?
「!」
至今無法改造普通長槍,是因為槍刃太薄,加工後難免斷裂。被改造成炎劍的那把長劍,使用的也是厚實的劍刃。
如今這第二次,世上怎麼可能有人抓得住他使盡全力的突刺?
(被這玩意刺穿,居然還能沒事。不是,根本就不能算沒事……真不知道該說運氣好還是不好。)
三人跨過屍體,繼續深入。
那些灰堆,是被裝置上燃燒的聖火燒盡的邪教徒;至於屍體,大概是因為近距離吸入致死量的殺蟲成分與聖火煙霧,才落得如此下場。
奧克利拔出刺入左臂中段的長槍,沿路留下血跡,朝坑道走去。雖然聽得見遠方瑟蕾絲蒂亞與吉亞塔召喚獸交戰的聲音,他卻已沒有餘力過去了。
「這座城裡有正教幹部!?真可怕耶。」
在一切都如逐格播放般緩慢的世界裡,格爾戈洛伊轉動眼球,尋找這一槍落空的原因。
「剛才地面晃了耶。」
「是可燃氣體被點燃,發生爆炸了嗎?」
只要用肉體擋下,牢牢卡住,再扭曲它的軌道就行了。
或許附近的空間裡,就有一條流入地下的河流。他凝神傾聽,意外發現水流似乎藏在更下方。
——啊啊,原來如此。我的突刺雖然必殺,卻不是必中。
「吉亞塔的召喚獸潛伏在這座城裡。她現在正跟那傢伙交戰。」
雖然仍殘留麻痺與疼痛,總比身上還有洞好得多。
金屬發出細微而駭人的尖鳴,轉眼間,『炎槍』便完成了。
長槍被往上扭起,雙臂完全伸展開來。在格爾戈洛伊眼前,奧克利正舉起炎劍。
「不,應該是瑟蕾絲蒂亞與吉亞塔的戰鬥加劇了。這種晃動跟爆炸不一樣。」
速度太快,已經來不及修正軌道。
格爾戈洛伊茫然望著這幅光景,在宛如慢動作的世界中,度過出招後無法閃避的那段空隙。
你最後展現的骨氣,確實令人刮目相看。了不起。格爾戈洛伊如此想著,準備補上最後一推,指尖卻感到一絲異樣。
只要繼續推進,槍尖就會摧毀額葉,讓他當場斃命。
亞歷克斯扶住奧克利,衣著單薄的少女則捧住低著頭的青年雙頰,將他的臉抬了起來。
奧克利請約安娜幫忙加工長槍。在她動手時,他望著格爾戈洛伊的槍,不禁微微發顫。
死去蟲人的軀幹,像洩了氣的氣球般萎縮。從嘴巴與眼窩爬出的寄生蟲,也翻著肚皮僵在原地。死得如此徹底,甚至讓人連補刀的念頭都不會有。
(我會繼續前進。直到殺光所有邪教徒……)
奧克利利用被長槍貫穿的左臂——以橈骨與尺骨夾住槍桿,在削弱衝勢的同時,將軌道扭向一旁。
煙燻開始後,已經過了幾個小時。沿著最先看見的豎井往下走,便發現墜落裝置的殘骸附近,散落著灰堆與屍體。
黑煙升起,鋼鐵般的肉體逐漸熔解。
只有左眼,正追著槍尖移動。
「…………」
格爾戈洛伊被紅蓮烈焰吞沒,鮮血四濺,倒伏於大地。
(這個男人,竟然真的打算抓住——!?)
目標仍然太遙遠。到了坑道雖然能依靠約安娜與亞歷克斯,但絲蒂拉・貝爾蒙多這個最強的存在,仍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遠離豎井後,果不其然,他們遇到了還活著的邪教徒。
在腦中列出這些名字後,他感到了絕望。
有些事,果然得等到事後才會明白啊。奧克利如此想著,試著刺出炎槍,卻驚訝地發現,比想像中更順手。
然而,剛才真的很險。只是勉強獲勝。
來到煙霧較淡的區域時,他感覺整座坑道似乎都晃了一下,不由得停住腳步。與此同時,另外兩人也抬頭望向上方,停了下來。
約安娜警告他,再繼續使用炎劍,右臂恐怕就會腐爛脫落。然而,為了對抗伏蟲隊,又必須借助聖火的力量。於是,奧克利提出折衷方案。
以直線運動為主的突刺,只要從側面施力,便很容易偏離原有軌道。
然而,奧克利的頭仍在槍尖的軌道上。
隨即,他看見眼前青年的姿態,立刻明白了。
似乎是含有殺蟲成分的煙霧,與殘留不死鳥之火餘熱的有毒煙氣混在一起。
格爾戈洛伊使盡全力的一擊,掠過奧克利的耳朵,刺向空中。
格爾戈洛伊避開伸來的手,貫穿叛徒的眉心。
反而是一股帶著心虛的挫敗感,盤踞在心頭。
一踏進坑道,便能感受到淡淡的毒氣瀰漫。對邪教徒的身體而言,連呼吸都令人畏懼。每次吸氣,從鼻腔、喉嚨深處到胸口,都像遭細針扎刺般隱隱作痛。
突刺的軌道,正往右偏移。
問題在於右臂的燒傷。近距離受到聖火灼燒的皮膚潰爛得十分醜陋,滲出黃色的組織液。由於是莎蓮・德普蒂的火焰造成的傷害,治療魔法幾乎不起作用。
(……剩下的,是霍伊普、卡拉蒂娜,還有絲蒂拉……)
與劍相比,槍刃和握持處之間有更充裕的距離,應該能抑制燒傷惡化。
或許是為了提升攻擊威力,格爾戈洛伊使用的槍,似乎比普通長槍重了一些。
面對如此異常的行為,格爾戈洛伊驚愕地睜大雙眼。
(什麼……!)
只是僥倖站在自己這一邊,才贏了而已。他沒有任何成就感。
然而,事到如今才憂心忡忡,又能怎麼樣?
約安娜以指甲抵住槍刃,在表面刻出傷痕。接著,她把揉入樹脂的觸媒壓進溝槽,再用雙掌夾住,施加壓力。
奧克利將第一次的失敗當成幌子,對他發動了心理戰。自己曾成功避過炎劍的經驗反而成了禍根,讓他不知不覺誤以為,交鋒的主導權始終握在自己手裡。
約安娜像是在自言自語般作出結論,便走向敞著巨大洞口的坑道。
「你贏了啊。你真的很了不起呢……」
「風雪變強,也是召喚獸造成的嗎?」
正常情況下,大概需要大型機具才能完成的武器加工,有了約安娜的怪力,卻只是一瞬間的事。奧克利一邊確認鋼鐵與觸媒構成的曲線,一邊將聖火引到長槍上。
「說起來,瑟蕾絲蒂亞那傢伙怎麼樣了?」
把格爾戈洛伊的長槍,改造成第二把炎劍如何?
傷口原本就因腫脹而幾乎合攏,在魔法加速癒合後,窟窿已經完全消失。
「……精彩。」
思緒雖然混亂,槍尖卻仍在加速。
看來,不必做到那麼血腥的地步了。
徹底敗北。
奧克利想起原作中的『TIPS』。裡面記載,傑德城周邊是知名的溫泉地帶,地下水與礦產資源都十分豐富。
(不是沒抓住,而是故意讓槍刺穿——!?)
(不過,絲蒂拉和那些幹部候補,不可能被這種東西弄死。會栽在這種程度的計策上,就只是蠢貨而已。)
「可能只有這個豎井附近,積聚了高濃度的成分。你們別大意。」
察覺時,已經太遲了。
這就是我的敗因。
如果環境容許這個男人騎馬作戰呢?如果他還帶著同伴呢?
不,沒有用。上次槍被抓住,只是因為那一刺不夠徹底。
(什——)
——本該如此。
「哇!前輩,你還好嗎!」
奧克利步履蹣跚地走向坑道入口,與亞歷克斯和約安娜會合。
格爾戈洛伊那把象徵性的長槍,比普通長槍的刃部更厚,也更長。據說原本是從正教一名赫赫有名的士兵手中奪來的。
奧克利與亞歷克斯追著那道嬌小的背影,進入洞穴。
「恐怕是。」
奧克利俯視著睜大雙眼、斷了氣的格爾戈洛伊・沃克福斯,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反過來說,他一直在等閃光彈啟動——?
奧克利用炎槍逐一刺穿她們的頭,趕往下一層。
「可惡,血……得快點去坑道……得把所有人……全都殺掉……」
對方痛苦地呻吟,近乎瘋狂地在地上掙扎。或許是殺蟲成分破壞了蟲與人之間的協調吧。
目標是掃蕩伏蟲隊,並殺死絲蒂拉・貝爾蒙多。遊擊隊與格爾戈洛伊,不過是阿洛斯寺院教團的一小部分。唯有殺掉伏蟲隊與絲蒂拉,才算真正朝瓦解教團邁進。
自從奧克利等人察覺後,細微的震動便接連發生。穿過那些宛如低吼的聲響,不知從何處傳來了流水聲。
難道他預料到了第二次閃光彈,事先閉上一隻眼,保住了另一邊的視力?
「我胸口好難受……」
在加速的意識中,他感受到的,卻是長槍刺穿奧克利手臂的觸感。槍尖從橈骨與尺骨的縫隙間穿了過去。
「不過,這可不妙。雖然幹部的人數是我們佔優,但地形和天候都是對方有壓倒性的優勢。再拖下去,說不定連克雷斯都會趕來,還是趕快結束比較好。」
無論實力還是心理戰,都輸了。
「看來有效啊。」
「……我們加快腳步吧。」
從隱約傳來的地面動靜判斷,外面的邪教徒除了瑟蕾絲蒂亞,恐怕已經全滅。除了被奧克利的炎劍,以及召喚獸『霜之巨人』殺死的人之外,應該也有人死於失溫與凍傷。
(剩下的敵人應該不到五十人。快點把所有人都殺光,結束這場戰鬥。)
又走了一陣子,這座構造十分複雜的坑道裡,已經感覺不到活人的氣息。
不見絲蒂拉與霍伊普的身影。是錯過了,還是她們在別的樓層?
就算是絲蒂拉,也不至於蠢到朝地面放射熱線,讓自己被活埋。也就是說,那名少女肯定還在坑道之中。
也許走得太深了。奧克利對身後的約安娜與亞歷克斯說,先折返回去,隨即轉過身。
就在此時,一縷甜膩的香氣輕輕掠過鼻腔。他倏然停步的同時,上方樓層的岩盤崩塌了。
「什麼!?」
地面的戰鬥愈發激烈,影響了坑道附近的地層。大量瓦礫將三人隔開。
「奧克利!!」
「前輩!!」
接著,崩塌又引發了更劇烈的變動。奧克利腳下的地面裂開,將他拖入深不見底的黑暗。
自由落下時,他抬頭望向原本站立的地方,只見上方開了一個方方正正的洞,宛如被人整塊挖去。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顯然是人為的。
「中計了——!!」
奧克利在半空中調整姿勢,將炎槍刺入岩壁,削減墜落的速度。
好不容易減緩下墜之勢,右側腹卻突然遭到撞擊。他扭身查看,隨即發出慘叫。一隻拳頭大的巨蟲,正咬在他身上。
「唔!?你這——!!」
那是一隻外形似蜘蛛的怪蟲。腳多得異常,軀幹則扁平細長,令人聯想到線蟲。
緊接著,奧克利踩著劍面再次躍起,藉著反作用力在半空翻身,同時揮舞炎槍。
那些全是小型蟲子,似乎是宿主卡拉蒂娜的眷屬。
四周橫七豎八地躺滿遭到無情斬殺的屍體。
他們像被彈開般在地上翻滾,最後分別以背部撞上斜對角的牆壁。
「嘖!」
淪為異形怪物的卡拉蒂娜,以紫色的舌頭舔過嘴唇。
懸在半空中,根本無法揮動武器。擁有蜘蛛腳的卡拉蒂娜佔盡優勢。
「卡拉蒂娜……!」
「卡拉蒂娜……!!」
發現卡拉蒂娜始終不肯靠近,奧克利一邊冒著冷汗,一邊挑釁她。
「去吧,孩子們!把這個愚者啃食殆盡!」
「落入陷阱了呢,奧克利。你已經逃不掉了。」
那是在古堡據點發生的事。
靴底狠狠踢中劍身正中央。
先說結論,這個想法是錯的。
「哼!」
「你根本不是她的對手。這樣的傢伙如果得到了蟲的力量,說不定會變成比格爾戈洛伊或霍伊普更難對付的敵人。」
「為了激怒你啊。你很討厭這種事吧?」
啪嗒、啪嗒。沙沙、沙沙。傳來的並非同伴的聲音,而是某種龐然大物爬行的聲響。
「我不是很清楚啦,卡拉蒂娜真的有資格自稱幹部候補嗎?」
「我討厭的不是這種事,是你們所有人。」
——那是在奧克利與格爾戈洛伊分出勝負之前。
緊接著,地面出現了異變。明明應該落在穩固的地方,四周卻響起某種啟動聲,腳下開始緩緩下降。
「坑道開始充滿煙霧的時候,我就察覺你的計謀,躲了起來。不是常說,犯人會回到現場嗎?」
阿洛斯寺院教團幹部候補,奧克利・馬裘利。
芙安琪洛不在時,他們拷問了一批被邪教徒俘虜的正教士兵。
卡拉蒂娜以八條節肢撐起身體,用力揮動雙手的武器。
被黑暗籠罩的豎井裡,橢圓形的殘光一閃而過。
他們扭打著、傷害著彼此,不斷撞上岩壁,落向遙遠的黑暗深處。
然而,約安娜接獲消息趕到時,叛亂已經結束了。
連砍數下後,蟲子終於失去力氣,墜落下去。奧克利確信了設下這卑劣陷阱之人的身分,放聲怒吼。
當然,這種一眼就能看穿的攻擊撲了個空。奧克利在豎井中只能直線移動,卡拉蒂娜卻能運用背後的節肢,朝各個方向靈活行動。
亞歷克斯與約安娜的對話,還有後續。
即使將兩人的體格差距考慮進去,那把巨大而修長的巨劍,攻擊距離仍與炎槍相差無幾。
升降機下墜的速度逐漸加快。被墜落衝擊摔得渾身劇痛的兩人,抬起頭來。
兩個人生都被芙安琪洛扭曲的人,正面怒視著彼此。
眷屬吐出絲線,試圖纏住他,但那些絲似乎不耐熱,一接觸聖火,便像糖雕般熔化,失去了黏性。
「怕這火焰嗎?」
兩條節肢被聖火吞沒。卡拉蒂娜在火焰蔓延之前,果斷自斷蟲足。火帶照亮黑暗,映出兩人的臉。
光是喊出這個名字,就讓他怒火中燒。那個彷彿由一切令人不快的事物凝聚而成的灰髮女人。煽動東北支部教徒,將他們當成刺客派來的醜惡審問官——肯定就是她。
奧克利失去立足之處,卡拉蒂娜則嚴重失去平衡。兩人揪住彼此的衣服,一同墜落。
外形令人本能作嘔的蟲群,朝他襲來。
拷問結束的那天晚上,那些正教士兵被關在牢裡,卻奮起反抗,奪走守衛的武器,掀起大規模叛亂。
「……既然有那麼誇張的武器,妳早就該自己過來,何必派那些雜魚?為什麼要把周圍的信徒牽扯進來?」
被迫採用與對人戰截然不同的打法,奧克利始終落於下風。
看來,就連她派出的士兵會落敗,也早在預料之中。
聲音在豎井中迴盪。不見約安娜與亞歷克斯的身影。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那是獨一無二的才能。因此,阿洛斯賜予她治療魔法,對她加以『保護』。
那傢伙一定就在那裡。她察覺了背叛,反過來在地下張網,等著他自投羅網。
「妳那副模樣……真的讓寄生蟲進入身體了嗎?」
生前的芙安琪洛・雷加西雖然完全不擅長戰鬥,卻在教團管理與籌措資金方面大顯身手。
「妳知道得還真多。」
***
「咦?」
她僅憑一己之力,便屠殺了那群武裝士兵。
她背上長出十條節肢,端正的臉上青筋浮起。卡拉蒂娜腰間掛著鶴嘴鋤,右手握著巨劍,靈活操縱蟲足的跗節,沿著岩壁爬行。
「是啊。為了確實打倒你。」
異乎尋常的怪力,以及從全身各處散出的眷屬。
「奧克利……!!」
約安娜開始講起往事。
奧克利將刀刺進岩壁,以此為踏腳處,躍向卡拉蒂娜。他一邊避開蟲群,一邊將熊熊燃燒的炎槍刺向她。
更何況,不先阻止腳下的平台墜落,他們就只會一直往下掉。
幹部候補之間的第二場死鬥,拉開序幕。
「那、那不就表示……她比我還強嗎?」
身為這種例外人物的部下,卡拉蒂娜在某種意義上,也受到了刻板印象的拖累。
平定叛亂的人,既不是約安娜,也不是芙安琪洛。
既然是非戰鬥型幹部的首席弟子,卡拉蒂娜應該也不擅長戰鬥吧。
幹部候補,是授予阿洛斯寺院教團信徒中,擁有無人能及的戰鬥能力者、為教團的飛躍發展立下大功者,或是將教團從前所未有的危機中拯救出來之人的榮譽。
是卡拉蒂娜。
「……我曾聽芙安琪洛大人提過。那火焰……是正教城市路燈裡燃著的不死鳥業火吧?」
他放平長槍,從右下方斜刺而上。對方敏捷地避開後,他立刻翻轉手腕,從反方向向上斬出,劃出交叉的軌跡。
或許是出乎意料,卡拉蒂娜驚呼一聲,將巨劍移來防禦。
青年強迫尚未痊癒的身體行動,揮舞炎槍,瞄準卡拉蒂娜本體。
「哦……性格比我想像中還激烈呢。真勇敢啊。」
在不斷下墜的平台上,奧克利大幅揮掃炎槍。
***
確認寄生蟲大軍不再湧出後,奧克利踏進了卡拉蒂娜巨劍的攻擊範圍。
卡拉蒂娜操縱背後的節肢,在豎井裡自在跳躍。她每次躍起,袖口便會掉出拳頭大小的怪異蜘蛛。
然而,奧克利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結果。他扭轉身體,踢出一記倒掛金鉤。
經過漫長的墜落後,兩人被狠狠摔在一片與地下空間格格不入的柔軟地面上。
他懸在半空,俯視著黑暗深處。
奧克利直覺皮膚即將被咬穿,便一手撐住身體,另一手拔出藏在懷中的刀,狠狠砍向寄生蟲。
它正往上爬。像是在回應青年的怒吼,一股龐大的氣息逐漸逼近。
他將從腳邊湧來的大群寄生蟲化為灰燼,並在半空留下火帶,藉此牽制卡拉蒂娜本體。
同為阿洛斯寺院教團幹部候補,卡拉蒂娜・沃爾米克斯。
「最好別小看那傢伙。」
再加上節肢將卡拉蒂娜的身體撐在離地約一公尺的高度,由上往下劈落的巨劍,或許還能憑藉重量佔得優勢。
奧克利對卡拉蒂娜這個人,幾乎一無所知。
那是彷彿要將憎惡與敵意迎面砸向對方的神情。
「妳這混帳,躲在哪裡!我要宰了妳,給我滾出來,膽小鬼!」
他們應該已經從原本的通道往下掉了將近一百公尺。究竟該怎麼爬回去?
那是一座在遙遠過去便遭到廢棄的升降機。整座裝置都由植物組織構成,但兩人絲毫沒有察覺。
說話的同時,奧克利也因升降機不斷加快的下墜速度,而愈發焦躁。
為了應付數量,他曾拔出炎劍掃蕩眷屬,卻被對方僅用來牽制的一擊輕易打斷劍身。那股力量,實在難以對付。
他只知道她是芙安琪洛的首席弟子,掛著幹部候補的頭銜,從未對她投入比格爾戈洛伊或其他候補更多的關注。
「卡拉蒂娜啊啊啊啊啊!!」
卡拉蒂娜的注意力被火焰牢牢吸引。
在炎槍尖端熊熊燃燒的聖火照耀下,那個女人現身了。
然而,真正交手後才發現,她竟比剛才打倒的格爾戈洛伊更加棘手。
「!?」
在黑暗支配的豎井裡,炎槍尖端的聖火,是唯一的光源。
因為有八條腿,卡拉蒂娜的動作靈活自如。
她宛如懸浮移動般,在地面上平滑而迅速地爬行,幾乎沒有動作的前兆,也看不出重心轉移。
避過炎槍後,攻守瞬間逆轉。她將掛在腰間的鶴嘴鋤握在左手,與巨劍並用,以雙持武器的姿態襲來。
「唔……!!」
有了強韌蟲足的支撐,卡拉蒂娜竟能自如運用這種原本不可能成立的荒唐雙刀流。
刃頭大幅向兩側伸出的鶴嘴鋤迎面砸下。奧克利倉促格擋,在鋤尖即將刺進眼球前,勉強擋住了它。
緊接著,沉重無比的巨劍沿著從左胸至右側腹的軌道斬來。
奧克利直覺,要是正面接下,身體根本撐不住。他向上彈開鶴嘴鋤,預判巨劍的軌跡,晃身閃避。
零點一秒後,令人背脊發寒的一擊擦過鼻尖。
風壓之強,讓他一度以為整張臉都要被削走。
一般人揮出這一擊,身體必定會被武器的重量帶偏,但卡拉蒂娜有八條腿支撐地面,軀幹絲毫沒有失衡。
奧克利強行扳回姿勢,以突刺還擊。
或許早有預料,卡拉蒂娜以左手的鶴嘴鋤將它彈開,但奧克利立刻變招。
他用槍尖勾住鶴嘴鋤,撬起新月形的刃頭,將它從卡拉蒂娜手中挑飛,再於半空將其切碎。他以槍尾彈出兩三塊碎片,逼迫卡拉蒂娜應對。
面對用巨劍劍面輕鬆擋下碎片、同時拉開距離的女人,奧克利使出了出人意料的一招。
「咦——」
奧克利竟追上自己打出去的鶴嘴鋤碎片,從巨劍遮住的死角,朝卡拉蒂娜向上刺出炎槍。
卡拉蒂娜誤以為自己已拉開足夠距離、避過了飛來的碎片,卻被炎槍的快攻奪走一條節肢,失去平衡。
(這個男人,竟然利用唯一的光源來施展假動作——!!)
她之所以誤判,是因為照亮豎井的火焰沒有移動。這讓她以為,奧克利也留在原地。
兩人各自被彈向後方。從碎裂炎槍上飛散的聖火,與下墜的平台反向而行,升往高處,消失無蹤。
附肢尖端的利爪挖開右臂與左腿,最後一條則貫穿了左肩。
潛伏在皮下的寄生蟲本體,因所有腳都被折斷而發出尖叫。
然而,一旦成為徒手搏鬥,身為蟲人的卡拉蒂娜便佔據了壓倒性的優勢。
「咳——」
攻勢受挫的奧克利側翻拉開距離,將炎槍尖端指向卡拉蒂娜,穩穩停住。
面對從斜下方斬上、意圖明顯的攻擊,奧克利選擇防禦。即使長槍纏著聖火,與巨劍的一擊相比,破壞力仍大不相同。
奧克利翻著白眼,搖搖晃晃地維持姿勢,勉強擺出虛弱的戰鬥架勢。
「嗯,果然還是自己的腳比較好,寄生蟲的腳用起來不習慣呢。」
奧克利則在前一刻脫下長袍,朝前方拋去,短暫遮住她的視線。
正面挨了一拳的兩人,像平衡玩偶般搖晃。
武器遭奪的卡拉蒂娜,決定以徒手搏鬥分出勝負。
大概是從眷屬爬來的方向推測出她的位置,攻了過來吧。
纏在節肢上的黑色外衣,突然承受了一股沉重的重量。
(只要打壞奧克利的武器,局勢就會倒向我這邊!只要沒有那個東西,借助蟲之力量的我,絕不可能輸……!)
爆裂般的聲響與火花四散,強烈的踢擊一次又一次交錯。
「卡拉蒂娜啊啊!!」
剎那之後,彷彿空間炸裂般的聲響與衝擊迸發而出。
看著那個無法靠自己一人開闢道路的對手,就像親眼看見了自己的軟弱,令人厭煩,礙眼至極。
卡拉蒂娜將與寄生蟲融合後獲得的怪力,盡數灌注於劍上。
「————」
即使如此,他仍沒有倒下。
卡拉蒂娜毫不動搖地刺穿長袍。
就在碰撞前一刻,節肢如細劍般刺中奧克利的軀幹。這種普通人絕不可能辦到的攻擊時機,讓他驚愕地睜大雙眼,閃避的腳步也隨之停下。
「奧克利——!!」
奧克利並不習慣對付蟲人。反倒是卡拉蒂娜在交鋒中佔據了壓倒性的優勢。
奧克利扭曲著臉,揮起炎槍。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滋滋聲,感應到污穢靈魂的火焰吞沒了異形蟲足。
「嘖!」
異形觸肢傾瀉出無法閃避的攻勢。青年以手腳的護具撥開其中三道足以致命的攻擊,剩下三擊則硬生生用身體承受。
卡拉蒂娜彎曲六條節肢,再一口氣伸直展開,刺向宿敵的眉心。
她逼近腳步不穩、剛站起身的奧克利,瞄準下巴,揮出使盡全力的右直拳。
然而,只要知道對方的位置,卡拉蒂娜就沒有敗北的理由。
就讓他接下巨劍的下劈,再把槍桿打斷。
所有節肢都失去了,眼下也沒有餘裕放出眷屬。然而,她還沒有輸。
加速下墜的升降機捲起由下往上吹的氣流,腳下的平台變得極不穩定,連站直都很困難。
青年抓住良機,飛身闖進她的懷裡。
(意圖太明顯了!你是想趁我被長袍吸引注意,攻擊我的本體吧——我可沒那麼天真!!)
唯一的光源熄滅,升降機上頓時被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吞沒。
奧克利緊盯深深踏進來的卡拉蒂娜,用槍尾附近撥開下段攻擊,再像擺盪鐘擺般操縱長槍,以槍尖擋住緊隨而來的上段斬擊。
僅僅一瞬間,兩人便確認了彼此的位置。循著這個線索,攻擊再次交錯。
上半身大幅後仰——再藉著扳回身體的衝勢,再度互毆。
覆著外骨骼的蟲足傳來堅硬的觸感。似乎被護手擋下,隨著刺耳的摩擦聲,迸出一道細長的火花。
卡拉蒂娜腦中,通往勝利的路線已經完整成形。
在狂亂的上升氣流中,卡拉蒂娜察覺自己的眷屬被踩碎了。
卡拉蒂娜踢向他的頭,彷彿要以這一擊送他上路。但重新燃起鬥志的奧克利翻身而起,回敬一記高位迴旋踢。
這個男人到底是什麼東西?
炎槍的槍尖碎裂四散,巨劍厚實的劍刃上,也出現深深的裂痕。
奧克利將上半身扭轉得幾乎要撕裂,強行讓燃燒的槍尖碰上節肢。
長槍的攻擊距離與槍尖的火焰,實在棘手至極。能若無其事地操縱那團直擊本能的絕望,奧克利才是真正不正常的那個。卡拉蒂娜啐了一口。
她在心理戰中落敗了。對方沒有攻擊本體,而是退而求其次,選擇奪走節肢這種武器,並且成功了。
之所以無法順利進攻,都是因為長槍尖端的聖火帶來的壓迫感。
她將巨劍扛在肩上,用腳尖輕敲幾下地面,接著像在暖身般原地輕跳。那動作輕盈得,讓人幾乎不敢相信她正扛著如此巨大的武器。
就在此時,一股氣息掠過斜前方。
——關節技。利用槓桿原理對對手的關節施加負荷,將其往原本活動方向的反面折彎。她剛才承受的,正是這種招式。
卡拉蒂娜忍受不住,自斷節肢。炭化的身體碎片飛上半空,轉瞬便消失殆盡。
(——這可是借助寄生蟲力量的一擊啊!?為什麼還不倒下!!)
卡拉蒂娜以雙臂擋住挾著衝勢而來的正踢,同時將節肢刺向黑暗,發動反擊。
不能貿然靠近。果然還是該採取穩妥的方式——以節肢從遠處同時攻擊,徹底了結他。
穩妥而冷靜的瞬間判斷,將決定勝負。如此一來,便消耗了對方一張底牌。接下來,只要反覆從遠處攻擊,就能贏得這場戰鬥。
為了填補武器攻擊間的空隙,卡拉蒂娜將背後的節肢朝他的臉刺去。
節肢固然是強大的武器,但它終究也是肉體的一部分,反而成了弱點。遲遲無法徹底攻破對方,讓卡拉蒂娜愈發焦躁。
卡拉蒂娜不主動移動,一心防守,持續生出眷屬。
護手與護脛接住節肢,血肉之軀與異形外骨骼一次又一次碰撞。
(蠢貨!!以為這點小把戲,就能擋住我的視線嗎!?)
「!?」
甚至還沒來得及慘叫,她就已經明白。
當然,用身體承受,並不代表能毫髮無傷。
伸直的節肢隱沒於黑暗之中。奧克利向正上方躍起,落在了卡拉蒂娜的節肢上。
同時,她用雙臂保護自己的本體,警戒周圍的黑暗。
然而,奧克利的思考超越了她的戰術。
普通人不可能還站得住。
奧克利畏縮的瞬間,卡拉蒂娜讓修長的腿如鞭子般彎曲,猛然劈下。這一踢甚至穿透雙臂的防禦,震盪青年的腦部,使他流著口水,踉蹌後退。
「唔……!!」
失去鶴嘴鋤、只剩巨劍的卡拉蒂娜,判斷要殺死奧克利,就得以密集攻勢壓制,於是改變戰法。
女人從袖口釋出眷屬。背後也還剩六條節肢,即使近身肉搏,應該也不會落於下風。
巨劍承受了槍尖集中於一點的突刺,因而破損。卡拉蒂娜揮劍下劈的速度過快,或許也是原因之一。
盡可能避免自己站上最前線。當這樣的兩個人走上同一條路,便無論願不願意,都會看見對方。
再怎麼精良的武器,槍桿正中央承受重擊,也不可能撐得住。
「可、惡!!」
「咳——」
卡拉蒂娜讓眷屬吐絲攻擊奧克利的腳邊,趁他為了閃避而抬起一隻腳時,將巨劍高舉過頭,猛然劈下。
出乎意料。並非單方面摧毀對方的武器,而是雙方的武器都壞了。
果然,體型太小還是行不通嗎?不過,只要持續下去,遲早能給對方造成有效的傷害。
她不再依靠節肢撐起身體,改用自己的雙腳站立。看來是打算用原本的雙腿移動,再讓背後長出的蟲足輔助攻防。
奧克利改變握持的位置,伸長長槍,操控槍尖維持原位,藉此製造出如默劇般的視覺錯覺。徹底誤判距離的卡拉蒂娜,不由得畏縮。
與方才輕鬆的話語截然相反,卡拉蒂娜猛然直線躍向奧克利。
一次較大的火花迸發後,卡拉蒂娜徹底看清奧克利的位置與姿勢,便同時揮出六條附肢,打算一舉分出勝負。
六條節肢加上四肢的攻擊,迫使奧克利只能一味防守。
(受了這麼多傷……還不肯放棄嗎!?真是個頑強的男人!)
就像把蟹腳扭斷、扯下一樣,剩下的六條腿全被奪走了。
不祥的感覺傳來。她才剛察覺不妙,下一瞬間——透過寄生蟲得到的腳,其關節竟被往反方向折起、扭轉。
對峙的敵人消失在黑暗裡,戰況陷入僵局。
(雖然棘手,但不是應付不了的敵人……應該不是。)
短時間內接連兩次遭受腦部震盪,奧克利噴出鮮血,單膝跪地。
「來了呢!」
下一次佔優勢的,是卡拉蒂娜。奧克利的一擊只打碎了她的鎖骨,她的一擊卻打斷了奧克利的鼻骨與顴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兩人都會將身邊的人捲進來,藉此達成目的。說到底,他們是同類。
卡拉蒂娜反過來利用失衡的重心,使盡全力踢出迴旋踢,瞄準他的頭部。奧克利以驚人的反應速度向前撲去,那足以粉碎頭顱的一腳,只差一點便踢中了他。
兩人宛如鏡中倒影般揮出的拳頭,完全同時命中下巴,劇烈震盪彼此的腦部。
若同時命中彼此,死的會是自己。
喀嚓、啪嚓。斷裂聲輕易地響起。
他沒有用槍桿中央格擋,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將槍尖撞了上來嗎?
與她對峙的奧克利,也在意識即將消散之際,刺出右拳。
奧克利利用約安娜與亞歷克斯,間接使正教陣營佔據優勢,試圖引導他們走向勝利。
卡拉蒂娜則隨心所欲地操縱東北支部的信徒,想在不弄髒自己雙手的情況下,除掉奧克利。
對奧克利而言,她是遲早必須殺掉的邪教徒;對卡拉蒂娜而言,他則是殺死自己敬愛上司的仇人。
兩人其實都隱約明白,總有一天,彼此注定要正面廝殺。
只不過,那一天就是此時此刻。
「喝啊!!」
卡拉蒂娜將與寄生蟲融合後獲得的怪力發揮得淋漓盡致,揮出銳利的勾拳。
奧克利察覺到藏在牽制動作中的真正殺招,將左臂彎成L形,接下拳頭。
骨頭傳來嘎吱的聲響與觸感。卻還不足以致命。
卡拉蒂娜抬起長腿,踢向奧克利的胯下。
廝殺之中沒有犯規招式。奧克利早就警戒著,唯獨這裡絕不能挨上一擊。他用手掌壓住對方的膝蓋,將踢擊扼殺在發動之前。
「!」
看準女人單腳站立的瞬間,奧克利拚死以肩膀撞了上去。他順勢將她壓倒,騎在身上,從上方接連揮拳。
即使拳頭的皮膚剝落、骨頭露出,他也沒有停止毆打。
這時,或許是雙手受制、再也無法忍受,女人微微張開嘴。
奧克利的視野突然被完全遮蔽。
從卡拉蒂娜喉嚨深處探出頭的寄生蟲本體,射出了大量絲線。
「嗚啊!?」
「快點去死,你這垃圾啊啊!!」
卡拉蒂娜翻身奪回壓制的位置,朝忙著清除絲線的奧克利揮拳。
「這種地方……這種陰暗的洞底,就是我的葬身之地嗎……!!」
「咦~……?我搞不懂啦……」
岩層崩塌,奧克利墜落。短短三秒之間,奧克利便消失在黑暗中。
平台擦過豎井的壁面,迸出火花。升降機的構造終於再也支撐不住,腳下開始崩解。
「遊擊隊已經全滅,伏蟲隊也不可能重整旗鼓。造成的損害已經夠大了。夠了,撤退。」
腳下的平台出現裂痕,由植物組織構成的一切,徹底崩塌。
腦漿遭到攪動,細胞被摧毀。
那是暴風。
他喘著粗氣,癱坐在地。
高速運轉的思緒,得出了兩種答案。
即使如此,卡拉蒂娜・沃爾米克斯在最後一刻,臉上仍帶著柔和的微笑。
「至少也得把屍體找回來,不然就沒辦法用波克的魔法逼他招供了。真是糟透了……!」
加上她有治療魔法,即使化成肉塊也能立刻復活,因此只有一次決勝的機會。奧克利不回來,就不可能攻克她。
衝擊貫穿全身,她再也動彈不得。
(——這是你瞞著我事情的懲罰,奧克利。是你不好,竟然將那天的交融和我的心意棄之不顧。你要是真的把一切都告訴我,我明明就會跟著你走的……)
倒不如說,她希望他吃點苦頭。
「咦咦!? 這跟妳之前說的——」
「……總之,別再追奧克利了,先出去吧。去跟瑟蕾絲蒂亞會合。」
殘留於奧克利精神中的約安娜碎片,正滿懷愛憐地凝視著那份絕望。
就這樣,迫使她自己的上下顎咬合,將寄生蟲的頭碾碎——
「別、別開這種惡劣的玩笑啦。奧克利醬為摧毀達斯凱爾立下那麼多功勞,怎麼可能事到如今才背叛……」
「……芙安琪洛,大……人…………」
「好不容易才有機會打倒絲蒂拉大人,卻不去救前輩嗎!? 現在說不定還來得及啊!?」
接著,約安娜彷彿想起什麼般,瞪向與自己左手無名指癒合的奧克利碎片,將它咬斷,吞了下去。
「嗯,維持這樣就好。」
不用說,她之所以不將它捏碎,而是吞進胃裡,是為了留待日後保存——但絲蒂拉似乎將這番話當成對自己盲目信任他的拐彎諷刺,彷彿強忍著什麼似的垂下頭。
或許是因為經過交換內臟,接納了奧克利的一切,約安娜與他之間產生了聯繫,能隱約讀取他的感情。反過來說,奧克利那一方的聯繫卻很淡薄。因為約安娜接納了奧克利這個人的一切,奧克利卻拒絕了約安娜。
宿敵徹底沉寂後,奧克利終於放鬆全身的力氣,雙膝一軟。
晚點再去回收奧克利就好。那個青年明明只有一條命,卻比幹部還要頑強得多。反正他應該還活著吧。
癒合在左手無名指上的約安娜肉片,毫無反應。在坑道分開後,那兩人恐怕也遭遇了非比尋常的變故。不能指望有人來救他。
約安娜轉身朝地面走去。
明白這一點的奧克利,坐在持續降往地底的升降機上,動彈不得。
青年在頭顱即將被擊碎前恢復視野,扭轉脖子,避開當場斃命的下場。幾乎同時揮出的反擊上鉤拳,打碎了卡拉蒂娜的下巴。
「而且,他還特地把我的肉片轟得一乾二淨!現在連他人在哪都不知道了!!」
「…………」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著,水花拍打全身的觸感襲來,緊隨其後的奔流將他吞沒。青年的意識,就此消失在灰暗的深淵之中。
與奧克利分隔兩地的約安娜,原本慌了手腳。
「————」
約安娜順勢補充,向絲蒂拉與霍伊普兩人揭露奧克利的背叛。
收拾絲蒂拉的事就留待下次。現在應該四處宣揚,是奧克利摧毀了遊擊隊與伏蟲隊。
卡拉蒂娜的視線晃動。她失去了好不容易取得的壓制優勢,仰起頭來。
「!!」
胸口不再起伏,女人雙眼微睜,停止了動彈。
拳頭準確命中,將她的下顎連同從嘴裡探出的寄生蟲頭部,一起向上推去。
是在戰場上掀起死亡風暴的,約安娜・薩加米克斯的身影。
「……騙人……不可能。……那個男人……背叛了絲蒂拉和阿洛斯大人……?」
在逐漸被沙塵暴掩埋的意識裡,卡拉蒂娜從奧克利那一擊中,看見了某種幻影。
***
是眼看宿主將死,打算更換宿主?還是榨出最後力量發動的突襲?
遭到徹底突襲的奧克利,甚至連揮開那隻蟲的力氣都沒有了。
「——!!」
再將卡拉蒂娜上下所有牙齒盡數打斷,猛烈震盪她的腦髓。
「咳、哈——」
「妳沒跟她會合嗎?」
若想實現約安娜的野心——『小小的世界』,奧克利全心全意的協助不可或缺。
這份沮喪,這份失望。若不讓他銘刻在身,那麼她在那一天接受的敗北,以及所下的覺悟,就永遠得不到回報。
全力揮出的上鉤拳,撞上卡拉蒂娜的下顎。
視野搖晃,天旋地轉。她分不清前後,連自我都幾乎消失,向後倒了下去。
「不知道。他逃進地下,我才追過來的……說起來,卡拉蒂娜怎麼了?」
時間稍微往前回溯。
要將如今意志堅定的奧克利拉到自己這一邊,幾乎不可能。既然如此,反倒讓失憶的奧克利受到交換內臟所留下的殘渣影響,被改造成與約安娜志同道合的人,更能接近理想中的未來。
「哈……哈……!!」
「現在過去太危險了啦!光是毒氣和崩塌就已經夠危險了,我怎麼可能隨隨便便把自己的分身送進去……」
「不、不用追上去嗎……?」
之後,與絲蒂拉及霍伊普會合的約安娜一行人,確認了傑德佔領作戰如預期般失敗。
「沒關係。這對奧克利來說是最糟糕的事……但對我而言,現在反而是求之不得的機會。」
約安娜演得逼真,煩躁地往上撩起頭髮。霍伊普與絲蒂拉萬萬沒想到,那個約安娜竟然成了演技派,兩人都看得茫然失措。
絲蒂拉・貝爾蒙多擁有能讓物理攻擊無效、吸收魔法的結界。
約安娜感受到心上人的困境,那感受彷彿滲進了體內。卡拉蒂娜超乎預期的表現,令她的靈魂都為之顫動。
「去跟絲蒂拉會合,離開坑道。我可不想被捲進崩塌裡。」
「嘖,原來是這麼回事……!喂,霍伊普,妳可以用妳的牛奶醬去找吧!」
就在此時,卡拉蒂娜最後一隻眷屬,咬住了奧克利的前額。
卡拉蒂娜最後之所以笑了,並不是因為從重壓下獲得解脫,而是因為她確信,即使自己落敗,奧克利也無法從這片地底活著離開。
在持續墜落的升降機上,奧克利放聲咆哮。
全身的機能緩緩停止。
「那個男人可是襲擊了我啊!! 還說什麼,妳連自己被騙了都沒察覺,那張臉真是太精彩了!!」
「……約安娜醬,奧克利醬現在在哪裡?」
肉體逐漸死去。
當然,約安娜怎麼可能對奧克利失去興趣。無論過去還是未來,他都是她會一直、一直深愛下去的人。
一股與至今任何衝擊都截然不同的異樣震盪,竄了過來。
就在揮出的拳頭即將摧毀卡拉蒂娜下顎之前,他看見寄生蟲正從她張開的嘴裡爬出。
那是從正上方狠狠砸下的直拳。
然而,要做的事並沒有改變。
約安娜裝出憤怒的模樣,一腳踏穿地面,令整片區域劇烈震動。霍伊普被她的氣勢震懾,汗如雨下,僵在原地。
身旁的亞歷克斯立刻提議前去救援,但在深層與奧克利相連的約安娜,逐漸發現眼前的情況似乎能好好利用。
然而,比起這件事,約安娜更在意的是墜入地底的奧克利身受重傷、瀕臨失憶的困境。
——奧克利・馬裘利背叛了。
霍伊普帶著哭腔說,負責鎮壓地下的伏蟲隊幾乎全數死亡,就連地面上的狀況也無從得知。
奧克利剩下的路,只有在洞底等死。
奧克利沒有放過這個破綻。他站起身,壓低重心,握緊拳頭。
無法聯繫上地面部隊的原因,地下瀰漫毒氣的原因——這一切都是奧克利幹的。
腹底彷彿被猛然托起的不適感掠過,奧克利被拋進黑暗。
「……難道那兩個人,被捲進剛才的崩塌裡了……?」
聽聞忠臣奧克利背叛,霍伊普大受動搖。就連平時沉默寡言、面無表情的絲蒂拉,也忍不住發出聲音。
約安娜讓左手無名指重新長回原狀,裝出已經對奧克利失去興趣的模樣,爬上梯子。
「這種不痛不癢的拳頭——跟約安娜比起來,根本連屁都不是!!」
一行人將倖存的地下部隊聚集起來,回到地面,迎面便是一堵雪牆。
——粉碎這個討人厭女人的下巴。
「傑德佔領作戰失敗,還有另一個原因——」
綿延至遙遠深處的豎井中,只剩下一人的呼吸聲。
亞歷克斯心想:(奇怪,這個人原來這麼會演戲嗎?)
實際上那是猛烈的暴風雪,天候惡劣到就連幹部也心生退意。
在地下沒能盡情大鬧的絲蒂拉,彷彿要發洩鬱悶般,朝天空放出超高熱的熱線。
一道光柱貫穿天空,缺口畫出巨大的圓,向四周擴張。
然而,絲蒂拉的力量只壓制了天候短短幾秒。天空中的洞彷彿倒帶般逐漸閉合,暴風雪再次在傑德城中盤旋。
「瑟蕾絲蒂亞醬的天候操縱沒有效果……!?」
就在霍伊普驚慌失措時,一道人影從古城方向如子彈般被轟飛過來。
重重撞上岩壁的,正是傷痕累累的瑟蕾絲蒂亞。
「瑟蕾絲蒂亞!」
「約安娜,還有霍伊普……!來得正好,作戰中止!請讓全軍撤離!!」
「……發生什麼事了?」
「吉亞塔・科莫德的召喚獸奪走了天候操縱的主導權!克雷斯・沃克和其他幹部想必也很快就會趕來!立刻撤退!!」
瑟蕾絲蒂亞喘著氣,擦去血跡。她滿臉憤恨,咬牙切齒,力道彷彿要將臼齒咬碎。
「最出乎意料的,就是奧克利・馬裘利的背叛!! 那個男人把格爾戈洛伊和遊擊隊全殺光了!! 就是因為這樣,計畫才會亂了套!!」
瑟蕾絲蒂亞氣得直跺腳。站在她身後的約安娜,卻為自己的男人如此強大而感到自豪,暗自壓下小腹的悸動。
(哎呀,不行。我得繼續裝出生氣的樣子。)
約安娜始終無法完全收起嘴角的笑意,就這樣專心聽著由瑟蕾絲蒂亞主導的對話。
「……活下來的信徒,就只有這些嗎?」
「……地下部隊的倖存者,目前只有十幾人。……我認為暫且回到據點,整理情報比較明智。」
「幸好,敵人似乎一心固守……我們立刻回去吧。他們應該不會窮追不捨。」
與梅塔西姆及達斯凱爾那兩次事件相比,傑德佔領作戰並不是非得不計代價完成的任務。
分卷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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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傑德佔領作戰遭到奧克利・馬裘利與正教幹部阻止。
不能再讓人員傷亡繼續擴大——這份危機感,促使她們決定撤退。
見『霜之巨人』留在原地沒有動作,絲蒂拉便轉身離去。
離去之前,絲蒂拉朝古城射出熱線,卻被『霜之巨人』手中的冰棍棒彈開。
幹部候補奧克利的背叛,在阿洛斯寺院教團中掀起波瀾,也將他的命運推向了更大的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