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1】 第六章 約安娜的過去
對約安娜・薩加米克斯而言,執行教祖阿洛斯的命令,就是她活著的喜悅。
阿洛斯是她世界的中心,任何阻擋他前進的障礙,都絕不能容許。他的願望就是她的願望,他的喜悅也會原封不動地成為她的喜悅。反過來說,凡是令阿洛斯悲傷的事,都會帶給她遠勝於他本人的痛苦。
少女如此深深崇拜著教祖,將自己的情感全數寄託於他,更把實現阿洛斯的野心,視為畢生夙願。
自己的人生正受那位偉大之人支配。這個事實宛如毒品,讓約安娜陷入狂熱,將她推向更深的瘋狂。
可是最近,有些時候,光是阿洛斯的存在已經無法滿足她了。
自從遇見那名青年,自從他替自己披上長袍的那一天起,就有什麼變得不對勁了。
身為狂信徒的少女獨自待在房裡,心緒不寧,不知不覺陷入了回憶。
*
「咦?要我當教團的幹部……嗎?」
『是的,妳的能力令人刮目相看,戰績也無可挑剔。幸好幹部還有空缺,我想把其中一個位子交給妳,約安娜。』
「怎、怎麼會。我只是為了教祖大人拚命戰鬥而已……突然就要當幹部,實在……」
『妳不滿意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三年前。
在某座森林裡,克涅斯正教與阿洛斯寺院教團爆發了一場大規模戰鬥。
那不是雙方各派幾十人的小規模交鋒。成千上萬的軍隊,以及兩大陣營的所有幹部——也就是十四頭怪物,全都投入了戰場。
幹部們的魔法在戰場上交錯飛舞,戰況演變成一場以血洗血、深陷泥淖的廝殺。
這場戰鬥持續了數週,直到邪教一方撤退為止,始終不眠不休地打著。
最後,邪教敗北。兩名邪教幹部從世上徹底消失,大多數士兵也化為看不出原貌的肉塊。相較之下,克涅斯正教的傷亡僅限於一般士兵,幹部毫髮無傷。
阿洛斯寺院教團的戰力大幅衰退,士兵們的士氣也隨之低落。
然而,就在這時,傳來了一則令教祖阿洛斯欣喜的消息。在那片混亂至極的戰場上,身為普通士兵的約安娜竟然斬殺了一百名正教士兵,立下了赫赫戰功。
每當約安娜隨小隊出動,就會安排一人擔任「標記員」。被指派這項工作的青年,接過了從她側腹揪下來、鮮血淋漓的肉塊。
升任幹部後,約安娜一次又一次地與敵人廝殺。雜兵根本算不上對手。她憑藉加護賜予的怪力,當真就像撕扯東西般,將正教徒一個個撕碎、扔開。只要揮出拳頭,人體便如液體般四散飛濺。意識到自己已能如此輕易地殺死普通人後,她漸漸開始享受殺戮。
他每天一大早就會高喊對教祖阿洛斯的思慕,卻願意把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放進原本用來裝教祖大人照片的墜飾裡。也就是說,對他而言,自己是與阿洛斯同等,甚至更加重要的存在。雖然她心裡也曾懷疑,現實怎麼會美好得如此稱心如意,但如今連芙安琪洛都替她確認過了。
『不必擔心。跟我一起走吧,無名的少女。』
她渾身一顫。全身肌膚泛起疙瘩,嘴唇莫名乾燥,身體深處一陣陣發疼。那個在不知不覺間不斷擴大的心靈缺口被填滿,情感一口氣湧了出來。
難怪這麼棘手。幹部排名第五的那位派出的刺客,連拖住對方都辦不到,也就不難理解了。
「……奧克利・馬裘利。」
她撫著遭毆打留下的瘀傷,任由激烈的情緒淹沒自己,放聲哭喊。
少女一如往常地「傳送」到戰場,為了將瑟蕾絲蒂亞從世上抹除,全力戰鬥。
活在城鎮陰暗角落的她,是個連流浪漢都不屑多看一眼的存在。
受到衝擊的少女退回黑暗之中。她漸漸明白,原來那樣才叫正常,不正常的是自己。
第二支箭射向瑟蕾絲蒂亞,卻被風魔法輕而易舉地擊落。
就這樣,她作為令人畏懼的大幹部之一,度過了數年。
然而,別說神了,就連城鎮裡的人們,也不曾給予她半點恩惠。少女的聲音,沒有傳進任何人耳中。
少女胡亂蹬著雙腿,時而安靜下來,時而又突然激動起來,如此反覆。
每當夜幕降臨,她都會再次沉浸於這段令人心緒紛亂的回憶。
——一名全身纏繞著黑霧的面具男子。那就是她唯一的神。
即使走在據點裡,也沒有人會主動與少女搭話。凡是看見她的人,都只會顫抖著低下頭,讓出道路。
如今已經不同了。她不必再啜飲汙水,和爬在地上的蟲子、老鼠一起翻找剩飯,才能勉強活下去。那些害怕遭到無故毆打、殺害,只能躲在城鎮陰影裡入睡的日子,也早已消失。沒有目標、沒有目的,宛如亡魂般四處流浪的生活,已成了遙遠的過去。
「——……!」
「謝、謝謝您……」
可是,下一瞬間——
誰射的箭?她循著箭矢飛來的角度望去,看見方才被指派擔任「標記員」的青年,正一臉拚命地裝填下一支箭。
結果,還是讓瑟蕾絲蒂亞逃掉了。不過,要殺死那些幹部,本來就不是容易的事。
她的愛意,就這樣愈燒愈烈,愈陷愈深,也愈發沉重。
將她拖進黑暗世界的,正是阿洛斯本人。然而,約安娜不但不恨他,反而感激這個代替了父母的人。
原來,自己是個不該活著的人。神不是全知全能的嗎?不是慈悲為懷的嗎?既然如此,救救這麼不幸的人,又有什麼不可以?
孩子用清澈的眼睛直直望著她。孩子的家人卻投來像在看穢物般輕蔑的目光,驅趕著她。男人用手杖打她,女人用鞋子將她踢開,少女又被趕回了黑暗之中。
少女獲得了「約安娜・薩加米克斯」這個名字,也在阿洛斯寺院教團找到了容身之處。每天為了他的野心燃燒生命,約安娜對這樣的生活,打從心底感到滿足。充滿光明的世界拒絕了她,被黑暗籠罩的世界卻接納了她。
這就是戀愛啊。
約安娜接受了阿洛斯的拔擢,並為了履行幹部的職責,獲得了力量。
她明明只是想變得普通而已。無論是神,還是人,竟然連這麼微不足道的願望,都不肯替她實現。
而在那群只消一週,就會換上一批陌生面孔的部下之中,他出現了。
「……如果您不嫌棄,我想成為教祖大人的助力。不,我一定會派上用場的。請把這個職責交給我!」
他是在顧慮赤身裸體的自己。這是她從未有過的經驗。
*
青年將自己身上的長袍,披到了少女肩上。
作戰開始後,才發現那個膽敢接近教團的狂妄之徒,竟是與她早有宿怨的瑟蕾絲蒂亞・霍特豪恩德。
從未體驗過的情感浪潮,自體內洶湧奔流。少女怔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回過神來。她想更了解他。
面具男子將漆黑的長袍覆在少女身上,抱起她枯瘦如柴的身軀。
求求祢,讓我也能變得「普通」,讓我也能吃飽肚子。
「教祖大人派來了緊急任務。好像有個愚蠢的正教徒,尾隨我們的情報員,想查出據點的位置。命令是,無論如何都要殺掉逃進森林裡的目標。」
「我……以後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啊……」
她只是渾渾噩噩地尋找食物,藉此活下去。比起思考活著的意義之類多餘的問題,和老鼠、蟲子一起翻找垃圾,弄到一口吃的,才是更重要的事。
只要能為阿洛斯效力,就算必須肩負幹部的責任,也無所謂。
接連幾天,她什麼都吃不下。在失望中遊蕩於貧民窟,等回過神來,已經落得幾乎要死在穢物堆裡的境地。
(說起來,我還光著身子啊。算了,無所謂。)
就在她對世界徹底絕望,即將迎來死亡之前,少女遇見了「神」。
她已經好幾天沒有吃到東西了。再這樣下去,自己會死。
「你……」
少女的戰鬥能力原本就頗受肯定,如今阿洛斯更確信了她的實力,於是決定將她拔擢為幹部,彌補大戰造成的損失。
少女第一次體會到名為羨慕的情感。過去幾乎只懂得飢餓與疼痛的她,藉由對他人產生羨慕與嫉妒,一點一滴地累積起人性。
季節流轉,嚴冬降臨。不知何時已不再祈禱的少女,為了抵禦飢餓,依然在垃圾堆裡翻找食物。
學會說話的少女,在黑暗中不斷祈求。
*
那些一廂情願、只存在於她主觀認知中的事實,每重溫一次,就在不知不覺間被改寫得更加符合她的心意。
當時,她對他並沒有任何特別的印象。頂多只覺得,他也是那種即使死了,很快就會有人補上的士兵之一。
「你還挺體貼的嘛。叫什麼名字?」
她拚命擠出平日觀察他人時學來的話語。可是,那些笨拙又斷斷續續的話,終究沒能讓對方理解。
她試著向青年搭話,對方卻像是被嚇到似的回應。她說要替他治傷,在施展治療魔法的途中,察覺青年的目光正往自己身體下方移動。
雙方勢均力敵。該怎麼殺了她呢?就在少女思考如何殺死瑟蕾絲蒂亞時,一支箭矢從眼前掠過,打斷了她的思緒。
青年摸索著腰間的袋子,打算取出炸彈。這倒令她吃了一驚。明明只是個小角色,居然想插手遠遠凌駕於自己之上的戰鬥。沒想到小隊裡竟然有人不逃,願意留下來和她並肩作戰。約安娜感覺自己的心雀躍了起來。
約安娜最早的記憶,是在一座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城鎮陰暗處,狼吞虎嚥地吃著殘羹剩飯。別說父母的長相,她就連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更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出生。當然,她既不識字,也不會寫字,甚至連一句有意義的話都說不出來。
到了五歲左右,她才知道,原來還有一個叫作大街的明亮世界。或許是因為自己的世界充滿黑暗,她對那個截然相反的世界產生了興趣。走在路上的人,衣服都好漂亮。那個東西應該能吃吧。從暗巷裡望出去,外面的世界耀眼奪目,卻也帶給她一股難以言喻的衝擊。
自從成為名叫幹部的高位存在,少女便一直孤身一人。仔細想想,自從普通信徒開始把她當成怪物以後,似乎就再也沒有人在戰鬥中幫過她。沒有人願意留下來與她並肩作戰,更別說試圖保護她——從來沒有。
嗯,大概就是這樣吧。約安娜並沒有特別放在心上,也沒有察覺,一股難以名狀的孤寂,正在自己毫無意識的情況下日漸膨脹。
——然後,回到現在。不知第幾次重溫完這段記憶的約安娜,從頭頂拉下毛毯,把自己裹成小小一團。
太不公平了。那些傢伙明明擁有一切,自己卻什麼都沒有。不僅如此,他們還把自己當成垃圾一樣瞪視、毆打。
有一天,她得知這個世界似乎存在著「神」。據說人們會在一個叫教會的地方祈禱,試圖與神溝通,祈求人生好轉,或希望世上能發生一些好事。
察覺這個舉動的含意,少女心頭微微一顫,伸手攏住披在雙肩上的長袍。
而且,這段戀情注定會開花結果。
沒錯,所以,這股熾熱地支配全身的情感,就叫作「戀愛」——
奧克利拘謹地回答。少女將這個名字,深深刻進了心底。
「約安娜大人,我用炸彈掩護您!」
*
比起那個,更令她在意的是擔任「標記員」的青年。自己是不是發現了一個挺有骨氣的人?這可是難得一見、充滿鬥志的教徒。
可是,隸屬於她的部下,卻不願將這名無論被切得多碎,都能在下一瞬間復原的高位存在,視作與自己相同的人類。對信徒而言,教祖阿洛斯與那些大幹部,都是令人敬畏、崇拜的對象。
克涅斯正教的唯一神,只要向祂尋求救贖,就會得到回應。
就在她如此絕望的時候,那個讓她第一次體會到情感的孩子,正被家人牽著手走過。那張充滿活力的臉上,絲毫不見對未來的憂慮。少女再也壓抑不住憤怒的衝動,衝出黑暗,奔向大街。
父母。笑容。食物。幸福。那都是什麼?每一樣都離自己太遙遠了。
可是,這名青年呢?他不僅試圖保護她,還把她當成一個女孩子對待。
「喂,你這傢伙。區區一個標記員,膽子倒是不小嘛。」
他大概是對殘缺的身體能夠完全復原,感到不可思議吧。激烈戰鬥過後,別人會盯著她的身體看,從來就只有這個原因。一直都是如此。
——一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孩子,被父母牽著手,臉上帶著笑容。
這下,已經贏定了。奧克利也喜歡自己。
之後的記憶模糊不清,但甦醒過來的少女會逐漸傾心於名叫阿洛斯的男人,也只是時間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