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1】 第四章 最喜歡教祖大人!大家感Q融洽!這裡是像家一樣溫暖的職場!
邪教徒的早晨,開始得很早。
晚睡早起,睡眠不足。一天一餐,健康生活。
可是……可是!只要是為了阿洛斯大人,大家都能努力的,對吧!?
能侍奉阿洛斯大人,就是至高無上的喜悅!即使全年無休、分文不取,只要能為那位創造奇蹟的大人奉獻,大家就該心懷感激,對吧!? 少廢話,快去工作!
接下來是好消息!哇喔!只要升上幹部,待遇就會變好!
而且還能獲賜魔法,更加奮不顧身、粉身碎骨地為他效力喔!
「阿洛斯大人最棒了————!!!」
清涼的空氣讓我清醒過來。我走出屋外,期待著山谷的回音,使盡全力放聲吶喊。
遼闊的大自然似乎也贊同我的心聲,竟然原封不動地替我重複了四次。
阿洛斯大人,最瘋了。
「瘋子,瘋子……」
我就這麼公然發洩起不滿。
啊啊,快瘋了。
一大群邪教徒擠在狹窄的破屋裡,根本別想睡個好覺,私人空間更是半點也沒有。
可若嫌擠,跑到外頭睡覺,又會被偶爾出沒的魔獸一口咬死。
因此,我們只能擠在那間小破屋裡,路人之間的關係也糟糕透頂。
廁所又臭又髒。不用說,既沒有免治馬桶,也沒有衛生紙。
用的還是旱廁,積起來的屎尿最後全被倒進附近的森林。
衛生管理如此敷衍,也難怪不少人乾脆躲到角落解決。
於是,據點的居住區既不衛生,又瀰漫著惡臭。
小隊約有二十人。
長得漂亮,身材又好,穿什麼都能撐得起來吧。
這可不是能用那種語氣隨口說出的話吧。
拜託,就照這個勢頭繼續往下掉吧。
「是嗎。」
她果然討厭我。
乾得要命的肉乾,還有硬得跟石頭一樣、彷彿被壓扁一半的麵包。
幹部親口放話要殺人,可不是鬧著玩的。
山巒模糊,難以判斷距離。今天的霧濃得只要隔上十公尺左右,眼前就白茫茫一片。
是打算靠搶掠補足嗎?
就算只是開玩笑,我也不想跟約安娜想到一塊去。
剛才提到的那些規定,現在也幾乎形同虛設。
環境已經夠嚴苛了,還得不眠不休地被壓榨。姑且不論那些熱心信徒與約安娜,許多筋疲力盡的邪教徒,都在車斗裡睡著了。
太可怕了。
前世不受異性歡迎的我,一看就懂——我剛才聽見她的好感度下降的聲音了。
接著是腳、膝蓋、大腿。
從製作面的角度來想,大概是沒辦法替每套衣服都另外準備立繪吧……
「——這些,說不定很礙事呢……」
「哈哈,我剛才也在想同樣的事。真巧呢。」
只要撐過這段時期,循環便能重新運轉,因此高層根本不打算改變現在的做法。
說真的,這個世界唯一能讓人稍感慰藉的,大概就是能近距離欣賞未經開發的大自然。
我環顧車斗,裡頭堆著遠征用的武器、防具,以及少得可憐的糧食。
(希望這次能平安結束……)
「話說回來,奧克利,我今天這身衣服好看嗎?」
「奧克利說得沒錯。再不起來就殺了你們喔~」
「……咦?」
我舒展背脊,痛快地伸了個懶腰,正打算再次朝這個混帳世界放聲吶喊,毫無動靜的背後卻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
我連忙屈膝,差點就要當場跪下。
剛才那句話實在讓我本能地感到恐懼。我轉身走向其他教徒擠著睡的破屋,丟下一句「我去叫大家起床」,就這麼逃了。
道路也完全沒鋪設,地面吸飽水,泥濘不堪,連鞋子裡都整天濕熱悶黏。
無論哪一樣,不先泡軟,感覺牙齒都會先撐不住。
我將上半身探進門簾裡,扯開嗓子,用幾乎要震破所有人耳膜的音量大吼。
十二歲,就被視為能幹活的年紀,開始派遣任務。至於有生命危險的任務,似乎規定要十五歲以上才能參加。
望向遠方,昏暗的景色籠罩在濃霧之中。
什麼問題?
沒有人說話。
要問適不適合,當然適合。
看見我的反應,約安娜朝我露出了毫無疑問屬於美少女的微笑。
今天,又會有多少無辜的孩子被綁走呢?
面對教祖阿洛斯那張陰森的面具,約安娜精神飽滿地回應,隨即帶著滿臉笑容,在馬車車斗上坐了下來。
「是、是嗎,那就好。嗯……呼……。……嘶——…………」
「喂,那邊的,你要嗎?不吃的話,接下來會很難熬吧。」
增加邪教徒的方式有好幾種,基本上不外乎「綁架兒童」、「招攬」、「人口買賣」與「人工繁殖」。
上司總把「經營困難只是暫時的」掛在嘴邊,但我當然半點也不想信。
約安娜渾身顫抖了一陣,隨即驟然安靜下來,開始以彷彿要將我舔遍似的目光,打量我的四肢。
目前,阿洛斯寺院教團的人員消耗極為嚴重,長期面臨人手不足的問題。
而且,難吃得要死。
約安娜遮住嘴,身子微微扭動。
約安娜不知何時已站到我身後,笑得清爽無比,彷彿青春故事裡才會出現的場景。
那嗓音裡,彷彿不帶一絲表情。
「……您這身衣服嗎?當然非常適合您。」
好險。我剛才差一點就要大聲抱怨約安娜了。
我之所以比其他教徒更早起,是因為真正屬於自己的時間,就只有清晨四下無人的這一小段。
可對知道她本性的我而言,只剩下恐怖兩個字。
「我們出發囉~教祖大人!」
『各位,路上小心。』
嚇得連聲音都像被掐住脖子一樣。
……這裡有很多人,大概都會在這次作戰中死去吧。
「…………」
在身後揮手送行的,則是邪惡的源頭——教祖阿洛斯。
「喲,奧克利。」
在這個教團,九成路人的人生,都是沿著「洗腦教育→培育→任務→死亡」這條路走。
雖然掉得太低也不行就是了。
那名一看就知道已經瀕臨極限的教徒,拒絕了約安娜遞來的食物。
而最後,只有少數活下來的狂信徒,才有機會爬上幹部的位置吧。
起床後,我們迅速做好準備,列隊朝據點正門前進。
嗯~今天真是綁架小孩的好天氣啊。
說穿了,即使少了一個人,只要能補進兩個,教團就能繼續擴張。
上次遇上正教幹部,還能撿回一條命,純粹是運氣好。
她一定是想說「什麼真巧,噁心死了」,才趕緊把嘴遮住。
「……是、是嗎。我們還挺合得來的……」
簡直死氣沉沉。
或許,也有藉此轉移注意,掩護人類生產設施重建的用意。
應該不是我的錯覺,這些食物看起來連回程的分量都不夠。
這種毫無意義的行為,只會製造出更多和我們一樣,得不到任何回報就死去的人。
因此,他們才不得不採取綁架孩子這種不划算的手段。
啊?
尤其正值勞動年齡的年輕人,更是補充不及。
偏偏正因為太過原始,生活處處不便,連這點優勢都被抵銷得一乾二淨。
然後,她像是不小心讓心聲漏了出來,以我勉強能聽見的音量喃喃低語。
約安娜對我的心思渾然不覺——也可能是明知如此,仍照做不誤——開始將乾糧分給教徒。
那個男人宛如幽靈般靜靜佇立,目送我們正式踏上綁架之行。
「早——早安,約安娜大人!!」
畢竟,那時我幸運地沒有受到致命傷。
飯菜難吃,分量還少,肚子永遠餓著。
手、手肘、肩膀。
坐在我身旁、閉著眼睛的無名青年,臉上明顯透出一副將死之相。
那雙睜得滾圓、帶著螺旋紋路的眼睛,飛快地來回移動。
「啊,沒有。沒什麼,別在意……」
「起霧了,今天正適合綁人呢。」
據說,目前的人手短缺,是因為原本運作中的人類生產設施,被克涅斯正教的幹部摧毀了。
離開據點的小隊,帶著三輛左右用來塞孩子的馬車,在未鋪設的道路上一路顛簸前進。
設施停擺導致供應中斷,後果逐漸浮現,如今已是近幾年最吃緊的時期。
喂、喂……她剛才是說我很礙事吧?
可愛的小孩子半開玩笑地說出口,跟這種靠蠻力橫行的瘋子幹部說出口,威懾力完全不一樣。
雖然每次打起來,大多都會弄得破破爛爛,但她向來都以這身打扮參與作戰。
我用臼齒一遍又一遍地咀嚼肉乾,思索著路人那過分殘酷的一生。
我摸不透她的意圖,不禁咬住嘴唇內側。
我趕在約安娜親自動手之前,把睡得跟死豬一樣的普通教徒一個個叫醒。
他瘦得只剩皮包骨,模樣簡直令人聯想到死神。
「……不用了……」
被那沙啞嗓音喚醒的路人們,頂著濃重的黑眼圈,開始準備遠征。
「喂,你們都起來!竟然比約安娜大人還晚起,像什麼話!!忘了嗎?今天要去村子綁人啊!!」
話說回來,看著這種天氣,竟然想到適合綁架……她的思路居然跟我一樣,這件事本身就夠打擊人了。
約安娜穿著一件黑色外衣——就是前些時候,我為了遮住她的裸體而披上去的那件普通教徒用破長袍——裡頭則是襯衫與裙子。
就算能指望幹部施展治療魔法,也有其極限。
補充說明一下,幹部使用的治療魔法,施展在自己身上時能發揮最大的效力,但用在別人身上,恢復效果便會減弱。
換句話說,替別人治療時,無法做到起死回生等級的超速恢復。
只要受到致命傷,即使幹部就在附近,也會輕易死去。
不過,要是對其他人也能使用那麼強大的治療魔法,原作恐怕立刻就會崩壞。什麼都辦得到,實在太沒限制了。
這種所有幹部都會治療魔法的末日級戰鬥,之所以還能成立,大概正是因為雙方的攻擊力也膨脹得同樣離譜,死亡的威脅始終如影隨形吧。
——不,根本就不成立啊。
神啊,都是治療魔法害的,路人跟有名有姓的角色之間,差距大到沒邊了啊。
「奧克利,要吃我咬過的肉乾嗎?」
「您別開玩笑了。」
馬車始終行駛在霧裡,沿途景色一成不變。
閒得發慌的約安娜開始來鬧我,但馬車顛得我屁股疼,實在沒心情理她,只能隨口敷衍。
幾個看見我們互動、精神相對好些的路人教徒,卻開始竊竊私語。
「那個叫奧克利的傢伙,很得約安娜大人喜歡呢……」
「真羨慕啊。我也想得到她的寵愛……」
這到底有什麼好羨慕的?
對我而言,那群幹部全都是不想靠近、也不想扯上關係的對象。
更何況,他們的精神狀態根本不是常人能理解的,誰知道什麼時候又會突然不講道理地發作。
能少接觸,就少接觸,才是上策。
說起來,我們這次要去的村莊,人口大約只有幾百人。
是什麼觸到了她的逆鱗嗎?
看這準備周全的程度,所謂瑟蕾絲蒂亞正在村莊前方的防禦據點待命,恐怕是徹頭徹尾的假情報。
瑟蕾絲蒂亞是風之魔法使——她利用這場濃霧,設下陷阱。
瑟蕾絲蒂亞用摻雜憐憫的嗓音低語,開始朝約安娜毫無防備的背部轟出魔法。
四十五人。
銀色的頭髮,紫色的眼睛,隔著修道服也掩不住的姣好身材。
回頭一看,負責照顧馬匹的男人,軀幹已被狠狠斬開,正走向死亡。
吸進肺裡的空氣一口氣釋放,將籠罩村莊的霧推了開來。
喂,約安娜,竟然用吐氣吹散濃霧,妳在原作裡明明沒用過這麼有腦子的打法吧——想吐槽的地方太多,我都來不及了。
約安娜猛然躍起,速度快得肉眼無法捕捉,只在原地留下爆發的衝擊波。
我身上不但有標記物,還被敵人團團包圍。
「現在不是悠哉的時候吧,約安娜大人!到底該怎麼辦啊!? 」
那真的只是隨處都買得到、設計毫不起眼的普通商品。
我躲在掩蔽物後屏住呼吸,想伸手拉住毫無反擊意圖的約安娜。
只記得我們交情很淡,大概只是朋友的朋友。
瑟蕾絲蒂亞蓄積風之力量,準備用魔法將約安娜所剩的殘軀一併削去。
約安娜因此鬥志昂揚,一副終於逮到機會宰掉瑟蕾絲蒂亞的模樣。
背上不斷承受魔法與箭矢,她卻依舊不反擊。
要不要趁能見度差,逃離約安娜與正教軍……怎麼可能逃得掉啊。
(糟了,有什麼要過來!!)
我們被引進來了。
「…………」
這是之前沒見瑟蕾絲蒂亞用過的速攻。
淚水從她眼裡不斷湧出。
在我身旁搜刮屋內物品的約安娜,瞇眼望去。
「瑟蕾絲蒂亞正在村莊前方的防禦據點待命。」
「她停下來了!? 射!快射!!」
「……我現在就讓妳解脫。」
那麼,差不多該來綁人囉~
憑著約安娜那超乎人類的肺活量,敵人的總數頓時暴露無遺。
「嗚啊!」
毫不留情的屠殺。
很久以前,一段明明沒什麼大不了,卻始終忘不掉的記憶,重新浮現。
我連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女孩是誰,都已經忘記了。
剛才看起來,約安娜的反應似乎慢了一瞬間。
我們將馬車停在村莊附近,俐落地拿出武器,走進村裡。
我連發生了什麼事都沒弄清楚,就被衝擊波掀飛,一頭栽進乾草堆裡,失去了意識。
就在這時,約安娜以爆發般的速度恢復了頭部。
收下禮物後,我一直珍惜地使用著那支自動鉛筆。
我第一次朝約安娜吐露了真正的心聲。
「被假情報騙了啊。難怪我一直覺得事情順利得太過頭。」
沒有什麼開戰前幹部之間的對話,正教軍就此開始執行正義。
(這、這種時候,妳到底在幹什麼啊!? 那種破長袍怎樣都好吧!!)
她慢慢站起身,一面恢復被削去的左半身,一面走向被轟飛到後方的長袍。
即使頭部完全被轟飛,脊骨與肋骨盡數外露,她仍一心一意地緊抱著長袍。
「也不全是壞事。瑟蕾絲蒂亞就在這裡,就是我們運氣還不錯的證明。」
這也太異想天開了。
「真可惜呢。」
如此一來,實在很難找到比這更符合需求的任務了。
鮮血大量噴出,男人頹然倒地。
「您、您打算至少殺掉瑟蕾絲蒂亞嗎……?」
風之魔法使瑟蕾絲蒂亞,終於現身。
分卷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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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如鈴的嗓音響起,同時,身後傳來一聲尖叫。
約安娜搶先反應,向前跨出一步。就在這時,濃霧另一頭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包圍了我們。
就連屋子裡,也不見半個人影。
閃避慢了一步的約安娜,被無形的風團轟飛左半身。軀幹由內向外翻捲,整個人猛地向後仰去。
沒有人。
但連我都能躲開,約安娜不可能躲不掉。
「咕!」
「直到現在,我才終於想起,妳也是個人類。」
「 同學,這個送你!」
長長的睫毛在風中顫動。
「嗯?」
「當然。我會毫髮無傷地解決她。……畢竟不想弄髒啊。」
無論如何,我一直用著那支筆,直到它變得破破爛爛。
弓弦彈動的低沉聲響,成了戰鬥正式開始的信號。
敵人早已做好萬全的迎擊準備。
箭矢接連射向約安娜。
說不定,她只是不喜歡那個款式,又想顧全面子,才把不要的東西塞給我。
可是,我太害怕被瑟蕾絲蒂亞盯上,除了發抖,什麼也做不了。
我們的目光有一瞬間交會。
從傾瀉而下的箭矢數量判斷,看來我們連兵力也處於劣勢。
無數箭矢從濃霧彼端射來,我方雜兵轉眼便接連被貫穿。
到底為什麼?
我們阿洛斯寺院教團的目標,是擴張勢力,以及殲滅克涅斯正教。
這種時候竟然還能毫不動搖,讓我不禁覺得,她與我果然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十字弩與投石器也加入支援,約安娜整個人暴露在密集的攻擊之下。
我察覺到異樣,立刻使盡全力向後跳開。
正這麼想著,霧中忽然出現一道佇立的人影。
班上的一個女孩,送了我一支自動鉛筆。
約安娜之所以會參與這種小任務,固然有替上次的失敗收拾爛攤子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潛伏在國內的間諜傳來了情報。
不要,我不想死。
約安娜用顫抖的手抱緊那件破碎的長袍,像個弄壞了玩具的女孩,就這麼癱坐在地。
接著,我看見她的眼神悄然轉冷。
約安娜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隨即仰起頭,以猛烈的氣勢將氣息吐向空中。
我和約安娜都明白了。
——我做了一個奇妙的夢。
她為什麼會被直接命中?
濃霧遮蔽視線,無法確定敵人的數量。
「咦!? 」
她揮了下手,吹散半徑數百公尺內的濃霧,同時命令部下繼續攻擊。
我躲進掩蔽物後,避開箭雨。
「殺了妳。」
即使已經不好用了,也不知為何就是捨不得丟。
「……罷了,讓你們趁霧逃走,說不定反而更麻煩。人數也削減得差不多了,就趁現在全吹散吧。」
「不反擊正好。就抱著那塊破布,安心上路吧。」
看見約安娜淚流滿面的模樣,瑟蕾絲蒂亞深深嘆了口氣。
「你也來了啊。要是你們兩個都肯去死,我會很高興的。」
「瑟蕾絲蒂亞!找到妳啦~~!!」
正教軍就埋伏在霧裡。
敵人打算徹底封死我們,連反擊的機會也不給。
我想,自己似乎也漸漸開始在意起送筆的她。
有一天,自動鉛筆壞了。
如果是毫無感情的筆,我大概立刻就會丟進垃圾桶。
可是,我怎麼也扔不掉那支壞掉的自動鉛筆,最後選擇將它小心收進「寶物盒」裡。
為什麼呢?
明明想不起那個女孩了,卻還隱約記得那支自動鉛筆。
…………
約安娜在我的長袍上,找到了某種特別的意義,所以才會因為它被毀而暴怒。
就算討厭送禮的人,那畢竟也是部下送給她的長袍。她多多少少,應該還是有些高興吧。
從其他普通教徒與幹部之間的關係來看,約安娜應該沒什麼機會收到禮物。
說起來,前世的我也幾乎收不到禮物。
對約安娜而言,那件長袍,或許就跟那支自動鉛筆之於我一樣。
…………
意識緩緩浮上來。
「……唔,這裡是……」
睜開眼睛,我發現自己躺在扎人的乾草堆裡。
一股怪味飄來,身體也開始發癢。我幾乎是跳著逃出草堆,眼前隨即映入一片混亂的景象。
(這、這是怎麼回事……)
正教士兵與寺院教團士兵的屍體,交疊成堆。
一顆失去生氣、泛著青白的頭顱,直勾勾地瞪著我。
我抓住空隙發動攻勢,轉眼間便占了上風。
「——該死的邪教徒!!殺也殺不完,像蟲子一樣不斷冒出來!!」
(……真慘。明明有些士兵跟我們不一樣,還穿著板甲,卻照樣像紙一樣被撕碎……)
屍體上那些來自友軍的箭,就是這麼回事。
我被不知從何而來的衝擊壓得幾乎貼地翻滾,好一會兒後,才終於抬起頭。
「……!」
「等——!? 」
我鼓起全部勇氣衝進他的懷裡,傾盡全力揮劍。
那兩頭怪物,應該不會那麼容易死。
「嗚啊啊!!」
他像是遭到爆風直接轟擊,已經完全不成人形。
我慢慢調勻呼吸,開始思索,為什麼約安娜沒有把頭扔過來,直接「傳送」到我身邊。
然而,或許是察覺到隊長陷入危險——腳邊一名本該已經死去的正教士兵,竟重新動了起來,還一把抱住我的腳踝。
「吾主啊……我這就前往您的身邊。」
這大概就是約安娜反過來利用的弱點。
再補上幾箭,或許就能打倒他。
就在這時,眼前的屍堆突然隆了起來。
男人從肩頭到心窩被劃開一道巨大的傷口,連骨頭都露了出來。
傷口斷面如同被粗暴撕爛的濕紙,顯示他的身體曾被強大的力量硬生生扯開。
是瑟蕾絲蒂亞的風之魔法。
而我被戰鬥餘波掀飛,就這麼昏了過去……
下一瞬間,沉重的衝擊與灼熱一同襲來,眼前炸開點點火星。
「…………!!」
正教士兵也猶豫著不敢射箭,直到自己即將遭到襲擊,才終於扣下扳機,結果仍被一掃而空。
只能在被殺之前,先殺掉對方。
他恐怕只憑意志力,才勉強站著。
這場戰鬥,不可能輕易分出勝負。
得趕快找到她才行。
隊長級的人物,可都是一路與邪教徒等威脅奮戰至今的老兵。
我們被假情報耍得團團轉,落入了正教軍的埋伏。
我反射性地喊出近乎求饒的「等一下」,男人的眼神卻絲毫未變。
放在原作裡,根本是不值一提的對手。
「……唔,好痛……」
她們說不定還在打。
(……總之,先拿些裝備吧。)
我的身體失去平衡,視野隨之晃動。
「什、什麼——」
我既沒有逃過雙方情報網的自信,也沒有那個本事。
明明已經快死了,這男人的力氣卻大得異常。
一股令人作嘔的觸感傳來,箭矢被踢得更深,沒入男人的身體。
渾身染血的士兵架起長劍,朝我直刺而來。
就在我意識到這點的下一瞬間,男人的上半身伴隨一陣暴風,驟然被削得無影無蹤。
多虧肋骨擋住,才沒變成致命傷。
我甚至來不及因疼痛而後仰,後腦勺便狠狠撞上地面。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拔出十字弩,順勢向後翻滾,躲開攻擊,並在滾向地面的同時射出弩箭。
對方已是瀕死之身。
戰場上,怎麼可能容許這種天真的要求。
正教軍——應該說,一般人都會盡量避免誤傷友軍。
如果單獨遇上正教士兵,一對一交手,我大概會輸。
即使正與我對峙,傷口也仍在不停流血。
突然從屍堆裡現身的,是一名幾乎陷入瘋狂的正教士兵。
有那麼一瞬間,我想過乾脆拋下任務,逃離寺院教團的控制。
瑟蕾絲蒂亞也是。
只要把裝有「標記物」的墜飾丟掉,再躲起來就行——這種幻想,已經破滅了。
「嗚!」
我當機立斷,抬腳踢向那支箭。
然而,我已經被正教與邪教的幹部記住長相,實在糟糕透頂。
約安娜大概察覺到我的危險,才會把岩石扔過來。
(怎、怎麼可能——!? )
力量拉鋸之際,我忽然從眼角瞥見一處箭傷。
只要四周還看得到普通士兵的屍體,就可以稍微樂觀一點。
然而,才剛鬆一口氣,胸前便竄起如電流般的劇痛,讓我喘不過氣。
瑟蕾絲蒂亞一定因此無法出手。
視線前方,一塊深深嵌進地面的岩石,正揚起陣陣沙塵。
我循著聲音跑了過去。
我的腰都快撐斷了。
要殺掉她們,就得讓她們連一個細胞都無法留在這世上。
凝神看去,那邊的景物正不自然地扭曲著。
親眼看見扭曲空氣另一頭的景象,我徹底說不出話來。
她衝進正教軍正中央,把士兵當成盾牌,再一個接著一個殺掉。
有具屍體上插滿了箭,讓我不禁想像,這裡究竟發生過怎樣的慘劇。
「隊、隊長……我也陪您一起……!」
我望向岩石飛來的方向,聽見一點微弱的聲響。
劍刺進了我的胸口。
他的劍壓在上方,藉著重力不斷往下逼。
……她果然還在跟瑟蕾絲蒂亞交戰嗎?
那群幹部,果然還是一樣擅長找出最有效的做法……
那點如風中殘燭般的生命,眼看就要熄滅。
……約安娜在哪裡?
我拔出鐵劍,做好覺悟,與瀕死的士兵對峙。
男人像是整個倒下來一般,跨坐在我身上,反手握著劍,眼看就要將體重壓上去。
一截斷箭,仍插在他的側腹。
等地形被打得坑坑窪窪,連路人的屍體在哪裡都分不清了,才算真正開始。
一具疑似約安娜、頸部以上完全消失的少女軀幹,以及壓在她身上、半張臉被切掉的瑟蕾絲蒂亞,正一邊任由體內的組織流淌而出,一邊繼續廝殺。
昏迷前的記憶,逐漸回到腦海。
男人用左手手背接下箭矢,避開了致命傷。
這是致命的破綻。
可我沒有時間重新裝填。
鮮血自嘴角滴落。看得出來,即使接受治療,也無法改變他將死的命運。
我打起精神,推開屍體,開始尋找約安娜。
但跌倒時的衝擊,仍讓劍在胸口深深剜開一道傷口。
他施加在劍上的力道,稍微鬆了。
從衣服破口看去,傷口大大裂開,露出裡頭黃色的脂肪。
相較於周圍的士兵,他防具上的裝飾格外華麗,應該是隊長等級的人物。
清脆的金屬聲響起,兩人的劍刃交抵,僵持不下。
我擺出像是要從地裡拔出蕪菁的姿勢,站穩腳步,使勁拉扯。
我被她救了。
我的十字弩弄丟了,只好向敵人的屍體借一把。
可是,連幹部以外的人都怕,我還能怎樣?
——是朝「標記物」投來的攻擊。
稍慢一步,衝擊波與塵土猛然揚起,連緊抱著我的另一名士兵,也被掀飛出去。
「哈啊啊……!」
但對我而言,卻是Boss級的強敵。就算已經瀕死,也免不了一番苦戰。
沿著村莊邊緣走,我遇見一具正教士兵的遺體。
或許是屍僵的緣故,士兵的手始終緊握著握柄,不肯鬆開。
究竟要有多麼堅決的覺悟,才能化為那樣的修羅?
我甚至忘了顧惜自己的性命,怔怔地被眼前景象震懾。
「只要把妳轟得連一個細胞都不剩——就算妳再怎麼頑強,也不可能復活!!」
頭部遭到徹底摧毀的約安娜,失去了視力,無法確定瑟蕾絲蒂亞的位置。
她朝著空無一物之處揮拳,竭盡全力扭動身軀,毫無章法地瘋狂掙扎。
頭部重新長回來,只需要零點幾秒。
但反過來說,這也代表對方有零點幾秒的時間。
對她們這種戰鬥能力出眾的人而言,這麼短的時間,已足以做很多事。
——不妙。
約安娜會被殺掉。
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我連胸口傷口會不會裂開也顧不上,放聲大吼。
「約安娜,快醒過來啊!!」
我討厭約安娜。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而且——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而且她不但崇拜邪教的教祖,還一直監視著我。
明明如此,我卻不希望約安娜死去。
那並非出於算計,而是一股連自己也理不清、發自內心的複雜情感。
現在回想起來,我已經明白了。
為什麼那時候會有岩石飛過來救我。
為什麼約安娜會被轟飛頭顱,陷入劣勢。
——最糟的是,約安娜是活著的。
理解了眼前發生的一切後,我努力擠出和善的微笑。
我當場癱倒。
「…………」
約安娜的復活,讓瑟蕾絲蒂亞陷入絕望。
那雙帶著螺旋紋路的眼眸,冰冷到了極點,彷彿只是在看一件物品。
剛才與正教士兵交戰時,就已消耗殆盡。
說完,約安娜打開掛在我頸間的墜飾,俐落地將手指塞了進去。
——天地彷彿瞬間翻轉。
不僅如此,她的情緒還愈來愈激烈。
「這下——就結束了!!」
「————」
漫長、漫長的沉默。
啊啊——我——
「——!!」
比任何敗北、任何死法都更加痛苦的現實,正朝我逼近。
聽見約安娜的話,我才終於想起來。
耗盡力量的瑟蕾絲蒂亞跪倒在地,隨即瞪向我,彷彿不打算放過任何目擊者,毫無預兆地射來一道風之魔法。
就像原作主角曾讓她愛上自己一樣。
妳明明是個為了勝利,能毫不猶豫接受些許犧牲的人。
閉上眼睛之後,過了幾秒呢?
一滴血,甚至一個細胞都不剩的一擊。
她已經錯失了最好的機會,判斷繼續打下去對自己不利,便隱去了身影。
她看不下去我胸前的傷,立刻替我治療。
我放在墜飾裡的耳垂,本身就是一塊「血肉」。
只見她將雙掌合攏,隨即推出掌根,開始凝聚力量。
聽見這份跳過「信任」、跨越「友情」,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感情被如此命名,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打從心底戰慄。
神聖之風橫掃大地。
(……根本莫名其妙!!為什麼啊!? 這一點也不像「約安娜」!!)
「…………」
時間來到正午。
壓在約安娜身上的瑟蕾絲蒂亞,銀髮已染滿鮮血,她厲聲吼道。
不知為何,約安娜沒有追趕逃走的瑟蕾絲蒂亞。
原作玩家如此形容她的理由,我終於親身體會到了。
絕對不能扯上關係的人。
帶著輕浮笑意的沙啞女聲,在四周響起。
然後,斷斷續續地開口。
那震動劇烈得像是雛鳥正試圖啄破蛋殼。
「我一直在想,這股讓我失常的感情,到底是什麼。從認識你開始,就一直、一直在想……」
瑟蕾絲蒂亞瞠目結舌,臉色慘白。她猛地搖頭,髮絲凌亂飛舞,發出悲憤的叫喊。
我將那群幹部當成有名有姓的「角色」,卻從未試著把他們視為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炸裂吧!!」
約安娜不斷傾訴。
「約、約安娜……為什麼!? 剛才那一擊,應該已經把妳消滅得連一個細胞都不剩了才對……!!」
「不過,我終於明白了。明白這種感覺代表什麼。」
仗著這裡與遊戲世界相同,便一直不肯正視現實。
胸口的劇痛與疲憊一同襲來,我沒有抵抗,只是閉上眼睛,準備迎接死亡。
我始終帶著幾分旁觀者的心態。
是標記物。
誰也沒弄明白發生了什麼。
壓縮至極限的空氣彈射出,伴隨轟鳴,命中了約安娜的身體——
……為什麼?
「奧克利,我好像……變得不正常了。」
明明應該已經逃過一劫,我卻感到一股異樣的恐懼。
霧已散去,天空萬里無雲。
下一瞬間,少女的肉體從這世上被徹底抹去。
稍慢一步,一陣微風以瑟蕾絲蒂亞為中心,向四周吹散。
常人無法理解的精神狀態。
停不下來。
大氣震動,風不斷朝她的雙手匯聚。
「吶,奧克利。能不能再一次……替我披上那件長袍?」
「……!? 」
「這種感情,叫作『戀愛』……看來,我們是『兩情相悅』呢。」
我的思緒終於重新運轉。
「先說你被正教士兵襲擊的時候。……要殺掉瑟蕾絲蒂亞,我就不該在那個時候背對她,把岩石扔過去。結果才會被轟飛腦袋,讓她壓在身上。」
瑟蕾絲蒂亞的銀髮向後飛揚。
她的細胞,並沒有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
塞在裡面的手指,像隻蝸牛一樣,真可愛呢。
就在死前,我察覺頸間的墜飾正在震動。
我已經沒有體力躲開攻擊了。
與她說出「很礙事呢」的那個瞬間,毫無分別的冰冷眼神——
「收下吧,紀念我們兩情相悅。這是我的無名指。本來就想趁耳垂腐爛之前換掉……呵呵,這下倒省事了。」
「嗯,對吧。我就知道。」
「您在說什麼……」
明明已被無力感與絕望淹沒,卻遲遲什麼也沒發生,困惑便漸漸湧了上來。
無論等多久,死亡的衝擊始終沒有到來。
就是那種眼神。
妳不是毫無血淚,除了教祖之外,誰都不放在眼裡的狂信徒嗎?
像是嚥下了苦膽,又像是在懊惱自己的愚蠢,更壓不住那股沸騰般的怒火。
全身寒毛直豎。
「剛才也是。我本來應該趁瑟蕾絲蒂亞動搖,就算勉強一點,也得追上去。……可是,我一直掛念著你的傷,根本沒辦法去追她。」
難道,那是她原本要到原作中期,才會創出的對幹部奧義——
然而,我的眼前,卻只有比黑夜更深的黑暗。
——為了救我,約安娜硬是在與瑟蕾絲蒂亞交戰的途中,分神朝這邊擲出了岩石。
「啊,我讓這傢伙帶著我的肉塊啊。妳大概不知道吧。」
「你也是這樣吧?」
瑟蕾絲蒂亞的表情扭曲得駭人。
我鬆了口氣,雙腿徹底發軟,忍不住長長地嘆息。
「哈啊——哈啊——……這下終於……分出勝負了呢……」
「……嘿嘿。會想替我遮住身體的,就只有教祖大人和你了。」
停不下來。
「我,復活啦~」
「……真沒想到,我也會有撂下狠話逃走的一天。我們會再見的,約安娜……下次,我一定會殺了妳。」
「咦……?」
眼前,站著一名赤裸的少女。
我甚至感覺到,自己的兩顆眼球正各自朝不同方向轉動。
隨便了,愛怎樣就怎樣吧。
「奧克利,你沒事吧?」
思考徹底停擺。
她會說出劇本作家所寫的臺詞之外的話,會自由思考,也會——喜歡上某個人。
「只要能讓教祖大人高興,我什麼都想做,也什麼都願意做。教祖大人交給我的任務,我都很樂意接下。為了那位大人,我連死都心甘情願。可是,奧克利……只要想到你,我就沒辦法冷靜判斷,身體也會不由自主地轉向你那邊。」
我正想問她原因,從下方抬起頭,便與依然赤身裸體的她對上視線。
雙方的均勢已被打破。
我想知道究竟怎麼回事,於是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