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11】 特典『压岁钱』
帝国历四三一年十二月末的早晨──艾莉莎正走在侯爵邸的走廊上，便看见塞西莉和维尔娜正在清理照明用的魔法道具。不，准确来说，应该是塞西莉正准备踩上梯凳，开始打扫。艾莉莎稍稍放慢脚步，侧耳倾听起两人的对话。
「你可要好好扶稳梯凳哦？」
「哦，包在我身上。」
「绝对要扶稳哦？」
「绝对没问题。」
「绝对、绝对要扶稳哦？」
塞西莉再次叮嘱道，维尔娜却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塞西莉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姑且确认一下……你刚才那句话，该不会是在暗示我松手吧？」
「那还用说吗！」
「别吼得那么大声嘛。」
塞西莉猛地提高嗓门，维尔娜则一脸不耐烦地回应道。两人仿佛这才察觉到艾莉莎的存在，连忙朝这边望了过来。愣了几秒后，她们转过身，深深低头行礼。
「您辛苦了！」
「嗯，辛苦你们了。」
艾莉莎停下脚步，向两人慰劳了一句。
「从明天开始，宅邸就要改为特别轮班制来维持日常运作了。接下来也要拜托你们认真做好自己的工作哦。」
「「是！」」
两人挺直腰背，齐声应道。艾莉莎这才再次迈开脚步。
「那么，再拜托你一次哦。绝对要──」
「知道啦，知道啦。我说啊，不就是爬个梯凳吗？你也未免太胆小了吧。」
「板娘。」
「说什么最后一个工作日，我们不还是得照常工作吗？」
「嗯，那样就可以了。薇斯塔会去收回来的。是的。」
「你以前的同僚啊。」
「确实如此呢。」
「嗯，辛苦了。」
艾莉莎不禁在心中感到疑惑。如果信封里装的是钱，照理来说，应该由负责财务的艾琳娜拿过来才对吧？不，现在可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为了不妨碍他们，她退到一旁，低下了头。克罗洛从面前走过，榭菈紧随其后。就在这时，榭菈低声嘀咕了一句「好重」。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看来是托盘太重了，艾琳娜端不动吧。虽然觉得她的体力未免也太差了些，但考虑到她平时总是把自己关在执务室里工作，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我说你啊，既然都因为这种脾气把自己的人生搞砸了，就不能稍微吸取一点教训吗？」
「你有什么不满吗？」
「不……」
※
「送到了八封。不知为何，大家似乎都误以为年末年初休业期间，连信件也不会接收了呢。」
「您辛苦了。是的。」
身后传来塞西莉与维尔娜的拌嘴声，艾莉莎不禁噗嗤一笑。若是换作女仆教育的第一天，她恐怕早就开口训斥两人了吧。不过，如今已经了解了她们的性格与相处方式，反倒有了会心一笑的余裕。两人都是好孩子呢。
榭菈叹息般地抱怨了一句，四周随即陷入沉默。不过，那并不是令人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让人感到舒心的宁静。过了一会儿，榭菈再次端起茶杯。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明白了。」
「麻烦你了。」
「是！」
「虽然今年还剩下几天，但从明天开始就是特别休假了。所以，为了感谢大家这一年来的辛劳，也希望明年能继续得到大家的支持，我决定发压岁钱给各位。」
「请问，那是什么意思呢？」
「好，这是你的压岁钱。」
「真是的，累死人了。」
「接下来是斐。」
戈尔帝正拿着小刀和直尺裁纸，艾琳娜则将纸张折叠起来，用浆糊粘成信封，克罗洛则握着笔，不知在写些什么。
「是啊。」
「请问寄给老爷的信件送到了吗？」
克罗洛递出信封，谢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双手接过。随后，谢娜朝艾莉莎这边看了一眼。大概是在询问能不能拆开来看吧。艾莉莎轻轻摇了摇头。谢娜会意地点点头，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压岁钱』吗？」
艾莉莎站在楼梯下方，侧耳倾听着部下们的交谈。虽然在场的女仆有半数都得照常出勤，但无论是即将休假的人，还是留下来工作的人，似乎都对接下来的年末年初抱着与去年不同的期待。或许正因如此，塞西莉那明显带着不满的声音才显得格外刺耳。
「辛苦了，艾莉莎小姐。请问有什么事吗？」
榭菈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说道，艾莉莎也跟着点了点头。她当然明白，正因为克罗洛是这样的人，当初才会向自己伸出援手。
倒不是因为席塔无事可做。身为女仆长的艾莉莎，在地位上与担任事务所所长的席塔是平起平坐的。虽然身为平民的自己被当作与贵族同等的存在，多少让她感到有些不自在，但为了保护部下，拥有相应的地位也是必不可少的。因此，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真希望明年能平平安安地度过呢。」
「……老爷，您辛苦了。我把信件送来了。」
「心情……」
艾莉莎下意识地否认了，克罗洛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失望的神色。
「那可真是帮大忙了。」
塞西莉咬牙切齿地说道，仿佛恨不得往地上啐上一口。就在这时，谢娜的耳朵突然动了一下。她的目光朝四周一扫，原本喧闹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女仆们迅速排成整齐的队列，塞西莉与维尔娜则稍慢了一拍，匆匆站到队伍的边缘。片刻之后，克罗洛带着榭菈走下楼梯。只见榭菈手中端着一个放满信封的托盘。
「好啦好啦，知道了，赶紧爬上去吧。」
榭菈满怀感激地道了声谢，将香草茶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后，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
「是的。」艾莉莎点了点头。
正午过后──艾莉莎往茶杯里倒入香草茶，放在了趴在食堂桌上的榭菈面前。接着，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在榭菈对面的座位坐下。大概是察觉到有人坐下了吧，榭菈吃力地撑起身子，端起茶杯，深深叹了口气。
席塔回到自己的座位，端着放有信件的托盘走了回来。他将托盘轻轻放在柜台上。艾莉莎确认一共有八封信后，便伸手端起托盘。
「托盘像往常一样放在老爷的执务室里就可以了吗？」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真希望他别再去冒险了呢。」
听了艾莉莎的话，榭菈也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正因为要爬到高处，确保安全才是理所当然的吧！」
傍晚──侯爵邸的门厅里充满了喧闹声。女仆们正兴致勃勃地聊着天。艾莉莎犹豫着是否该出声提醒，最后还是决定保持沉默。因为她相信，只要察觉到克罗洛的气息，大家自然就会恢复平时的沉稳。
「上面写的是『压岁钱』哦。」
艾莉莎行了一礼，迈步走进执务室。为了不打扰戈尔帝和艾琳娜，她放轻脚步走到克罗洛身旁，将托盘放在桌上。接着，她悄悄朝克罗洛手边望去。只见克罗洛正在信封上写着某种既像花纹、又像文字的图案。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吧，克罗洛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望了过来。
「来啦来啦。」
听到「压岁钱」这个词，部下们顿时骚动了起来。
「您辛苦了。鼠尾草有缓解疲劳的功效……」
艾莉莎停下脚步，将目光投向窗外。窗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身影，那张脸上似乎笼罩着一抹淡淡的忧郁。至于原因，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都是因为麦拉的那番话。自从听了她的话，自己便不由自主地开始在意起爱莉森的婚事。不，虽然以前也不是完全没有考虑过，但如今却不得不将其当作一个迫在眉睫的现实问题来思考。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克罗洛，但她之所以放弃特别休假，正是出于这第三个理由。
榭菈走到克罗洛身旁，克罗洛从托盘上拿起一个信封。
「不过，那孩子就是喜欢乱来呢。该说是血气方刚，还是做事不顾后果呢……真是让人操碎了心。」
「咳嗯。」克罗洛清了清嗓子。
「是，明年也请您多多关照。」
「难得你主动问起这件事呢！」
「呜……那个蠢女人！」
「哈～，真是累坏了。」
「克罗洛大人他们……具体是指谁啊？」
※
「我这就去给您拿来，请稍等片刻。」
「是吗？」
「真是的，既然今天是今年最后一个工作日，就不能早点让我们回去吗？」
「不过啊，听克罗洛大人他们说了那些事之后，我总觉得塞西莉你之所以会走上歪路，原因就在这里呢～」
「今天的大扫除，大家辛苦了！」
「是！」
「那还用说吗？除了克罗洛大人他们的份，我可是还做了一千三百七十……将近一千四百人份的饭菜啊。会累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来帮忙的士兵们也都累得筋疲力尽，看来明年得临时雇些人手才行呢。」
「女仆长，您辛苦了！」
「很好奇吗？」
克罗洛招了招手，谢娜便挺直腰背，迈步走上前去，在克罗洛面前停下脚步。
艾莉莎走进事务所时，事务官们正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忙碌着。虽然他们也将从明天开始进入特别休假，但事务所内的气氛却显得相当从容。或许是因为税收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也可能是新增加了五名事务官的缘故。不过，最大的原因，恐怕还是事先通知了年末年初将暂停办理业务吧。艾莉莎在柜台前停下脚步，坐在里面座位上的席塔便立刻站起身，匆匆朝这边走了过来。
艾莉莎一脸困惑地重复了一遍。那是她从未听说过的词汇。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心情不一样嘛。」
「首先是谢娜。」
艾莉莎稍作停顿，随后点了点头。虽然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但从克罗洛的态度和信封的大小来看，应该是慰劳金之类的东西吧。再考虑到信封的数量……不，还是别胡乱猜测了。等到从克罗洛手中收到压岁钱时，再好好向他道谢就行了。只不过，自己究竟能不能坦率地表达出心中的谢意，实在有些没把握就是了。
「看来您累得不轻呢。」
「我们如今能像这样悠闲地喝着香草茶，也全靠克罗洛大人他们拼死为我们争取时间呢。要是能借这个机会稍微报答一下他就好了。」
席塔一边擦着汗，一边低头行礼，艾莉莎也微微欠身回礼。随后，她端着托盘离开事务所，朝克罗洛所在的地方走去。穿过走廊，登上楼梯，再沿着走廊来到四楼，艾莉莎在克罗洛的执务室门前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声「请进！」。艾莉莎推开房门，不禁微微睁大了双眼。因为克罗洛、戈尔帝和艾琳娜三人，竟然正在执务室里忙着做手工。
「那还用说！」
艾莉莎垂下目光，望着手中的茶杯。今年确实发生了太多事情。
「您辛苦了。」
「这个嘛，就留到之后再揭晓，当作一个惊喜吧。」
「呜……」塞西莉顿时语塞，发出一声呻吟。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问道。
待克罗洛与榭菈从面前走过，艾莉莎便抬起头，跟在两人身后。没过多久，克罗洛停下脚步，艾莉莎与榭菈也随之停了下来。三人恰好站成了一个以克罗洛为顶点的三角形。
维尔娜歪着脑袋反问，塞西莉则依旧一脸不耐烦地回答道。
「实在非常抱歉。我刚才说谎了。其实，我很想知道老爷究竟在信封上写了些什么。」
艾莉莎刚一开口道歉，克罗洛便兴奋地喘着粗气，大声说道。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艾莉莎一边回应着女仆们的问候，一边穿过走廊。今天所有女仆都出动进行大扫除，不过，或许是因为从明天开始就是特别休假，大家看起来都有些掩饰不住心中的雀跃。虽然为了维持宅邸的日常运作，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休假，但休假期间薪水照发，出勤的人还能领取特别津贴。也难怪大家会如此兴奋。当然，艾莉莎也打算照常出勤。身为女仆长，若是自己跑去休假，实在对部下们交代不过去。而且，这也是她向克罗洛表达忠诚的一种方式。
虽然如今身体还很健康，但谁也无法保证自己不会积劳成疾，或是被卷入什么麻烦之中。即便真的发生了那种事，如果是克罗洛的话，想必也会与前任艾拉奇斯侯爵不同，给予她们慈悲的庇护吧。然而，既然心中怀着这样的期待，自己真的只以女仆的身份侍奉他就足够了吗？正如麦拉所说，既然已经做好了献出一切的觉悟，难道不应该连身为女人的自己也一并献给他吗？这样的念头不禁浮现在脑海中。
「克罗洛大人也是呢。说是今年发生了太多事情，想趁这个机会好好慰劳一下部下们。」
克罗洛大声说完，便低头向众人致意，部下们也纷纷低下头，齐声回应道：「您辛苦了！」
艾莉莎轻轻叹了口气。她希望能尽自己所能，为女儿多做一些事情。作为平民家的女儿，爱莉森应该已经能够过上相当体面的生活了吧。毕竟，自己也积攒了一笔不小的积蓄。然而，一想到自己究竟能不能一直陪伴在爱莉森身边，直到她出嫁的那一天，心中便不禁涌起一股不安。
「这一年来辛苦了。明年也请多多关照。」
维尔娜微微皱起眉头，塞西莉则一脸烦躁地反问道。如果换作艾莉莎，大概会说一句「好了好了……」，试图平息争执吧。然而，维尔娜可不一样。
「我才没有把人生搞砸呢！」
「我也深有同感。」
艾莉莎轻轻抚摸着小腹，摇了摇头。不行。自己明明已经决定，要以忠诚来报答这份恩情。若是连那样的慈悲都想奢求，未免也太卑鄙、太不知好歹了。艾莉莎重新坚定了险些动摇的决心，再次迈开脚步。
斐也挺直腰背应了一声，快步来到克罗洛面前。
「这一年来辛苦了。明年也请多多关照。」
「是，明年也请您多多关照。」
「来，拿好。」
克罗洛递出信封，斐恭恭敬敬地行礼接过。她连看都没朝艾莉莎这边看上一眼，便径直退回了原位。
「接下来是──」
「是！」
克罗洛依次叫出女仆们的名字，被叫到的人便逐一走上前去。之后的流程也与谢娜和斐一样。克罗洛将压岁钱一个个亲手交到她们手中，最后只剩下塞西莉与维尔娜两人。
「接下来是塞西莉。」
「……呀啊！」
塞西莉默默迈步向前，却突然发出一声可爱的悲鸣。原来是维尔娜用手指戳了她的侧腹。塞西莉越过肩头，向维尔娜投去充满怨念的目光，维尔娜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伸手指了指前方──也就是克罗洛所在的方向。塞西莉只好重新面向前方，在克罗洛面前停下脚步。
「这一年来辛苦了。明年也请多多关照。」
「真没想到连我也能拿到呢。明年也请您多多关照。」
「不，就算是我，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故意刁难你啦。」
「真希望您能告诉我，究竟是在哪些事情上才会故意刁难我呢。」
「总之，明年也请多多关照啦。」
「嗯，请多多关照。」
塞西莉叹息般地回应了一句，从克罗洛手中接过信封。待她退回原位后，克罗洛甚至还没来得及叫出名字，维尔娜便已经走上前去。谢娜等人不禁露出苦笑，塞西莉则伸手捂住了脸。
「克罗洛大人，您辛苦了！明年也请多多关照哦！」
「好，明年也请多多关照。」
「好啦，收下就是了。」
艾莉莎紧紧握住信封，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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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罗洛递出信封，艾莉莎却没能立刻伸手接过。因为他拿出的信封竟然有两封──也就是两个人的份。信封上除了写着「压岁钱」之外，还分别写着艾莉莎和爱莉森的名字。
「老爷，连小女的份也一并收下，实在是……」
「好啦好啦，收下吧。」
「毕竟，我也给爱莉森添了不少麻烦嘛。」
「哪有这回事──」
「……」
克罗洛苦笑着递出信封。艾莉莎不禁提心吊胆，生怕维尔娜会当场拆开信封。不过，维尔娜倒是老老实实地退回了原位，让她暗自松了口气。接着，克罗洛重新面向艾莉莎，从怀里取出信封。
克罗洛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让艾莉莎的心不禁微微一颤。
克罗洛一边说着，一边牵起艾莉莎的手，将信封塞进她的掌心。
「承蒙您的关照，实在感激不尽。」
【译者的碎碎念】：因个人旅游行程，接下来停更一周，预计下周恢复正常更新，感谢大家的耐心等待与支持！
「年末年初我应该也挺清闲的，所以你尽管把爱莉森带过来，完全没关系哦。」
「实在感激不尽。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太好了。」
艾莉莎正想开口婉拒，却被榭菈递来的眼色打断了。果然，虽然觉得自己应该拒绝，但也不能辜负克罗洛的一番好意。
「来，艾莉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