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9】 第五章 『骑士们的盛宴』

帝国历四三一年九月下旬，夜晚──照明用的魔法道具将厢式马车内部照得一片惨白。里约将手肘撑在窗框上，托着脸颊，望向窗外。窗外的树木整齐地排列着，宛如舞台布景或皮影戏中的景色一般。这意味着距离亚尔德米兰宫殿已经不远了。否则，树木不可能排列得如此整齐划一。话虽如此，亚尔德米兰宫殿周围的庭园相当辽阔，距离抵达宫殿还有一段时间。

里约叹了口气，凝视着映在车窗玻璃上的自己。身穿军服的他，脸上挂着一副百无聊赖的表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究竟有什么好玩的，非得去参加亚尔佛特主办──虽说实际上是由亚尔科尔宰相一手操办──的宴会不可？里约自认性格恶劣，但还没有恶劣到特地跑去亚尔德米兰宫殿，欣赏那些自以为是主角的跳梁小丑表演的地步。

话虽如此，自己好歹也是第九近卫骑士团的团长。要是缺席，老爷子肯定又会啰唆个没完，而且也不能让部下们跟着丢脸。再加上不知为何深受亚尔佛特赏识的皮斯凯伯爵，也再三恳求他务必出席宴会。既然有这么多理由摆在眼前，就算是里约，也实在不好继续待在宅邸里无所事事了。

「要是克罗洛也在就好了……」

里约喃喃自语。克罗洛被任命为第十三近卫骑士团团长。虽说只是换了个名号，实际上依旧是个有名无实的近卫骑士团长。可即便如此，他好歹也是近卫骑士团长，却完全没有受到邀请。究竟是觉得没有必要，还是体谅刚刚死里逃生的克罗洛呢？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吧。

不知道克罗洛现在正在做什么？根本不用想，肯定正和他的爱人们卿卿我我吧。里约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望向车窗玻璃。只见映在玻璃上的自己，正露出一副闹别扭似的表情。

里约再次叹了口气。过去，他曾以为自己绝不会被任何人接纳，注定要孤独终老。然而，他也曾怀抱过一丝微弱的希望，想着或许这世上也有愿意接纳自己的人。在经历了几次失望之后，他终于得到了克罗洛的接纳。光是回想起与他接吻时的情景，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仅仅回忆起被他爱抚时的触感，身心便会变得燥热不已。

如果说愿望得以实现就是幸福，那么自己应该已经获得幸福了才对。然而，一想到克罗洛此刻正和其他女人卿卿我我，心里便忍不住烦躁起来。明明早就知道他是那样的男人。

而且，还不只是这样。他甚至害怕眼前的幸福终有一天会破碎。害怕总有一天，克罗洛会不再选择自己。甚至觉得，既然迟早有一天会被抛弃，倒不如亲手毁掉这份幸福。

里约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恶至极。明明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幸福，却满脑子想着如何将它毁掉。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幸福，为什么就不能毫不怀疑地坦然享受呢？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事情，自己却偏偏做不到。

即使身处幸福之中，他依旧无法相信自己能够获得幸福。像自己这样的人，就算得到了幸福，也一定会不断怀疑，直到亲手将它彻底毁掉为止。然后，他便能安心了。看吧，果然还是坏掉了。所以说，那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幸福。

「……这也算是奢侈的烦恼吗？」

里约夹杂着叹息喃喃自语。就在这时，厢式马车猛地晃动了一下。他望向窗外，映入眼帘的是亚尔德米兰宫殿。看来在自己陷入沉思的时候，马车已经抵达目的地了。过了一会儿，老爷子打开了车门。

「里约大人，已经抵达了。」

「我知道了。」

老爷子静静地低头行礼，里约则走下了厢式马车。为了舒展有些僵硬的身体，他稍微伸展了一下四肢，随后迈步走向旧城馆。门前站着两名身穿白色军服的男子。两人都是熟面孔。

里约停下脚步──

「凯隆伯爵！辛苦了！」

两名男子──赛门和雨果挺直腰杆，大声喊道。这次似乎是由第十二近卫骑士团负责警备。由于神圣雅鲁哥王国出现异动，第十二近卫骑士团被重新部署到洛乌吉皇帝直辖区。此举想必也有向外界彰显第十二近卫骑士团依然健在的用意。

「赛门、雨果，你们也辛苦了。不能参加宴会确实挺难受的，不过还是好好加油吧。」

哎呀，里约微微睁大了眼睛。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记得。就在里约感到疑惑，怀疑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交集时，雷恩哈尔特露出了笑容。

「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法娜轻轻点了点头，望向正前方。里约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只见一名女官正朝这边走来。看来是发生了什么非得由法娜亲自处理不可的麻烦。连杯红酒都没办法悠闲地喝完，女官长还真是份苦差事。法娜似乎也这么想着，随即打了个响指，周围的声音便恢复了。

雷恩哈尔特这么说着，夸张地耸了耸肩。动作倒是有模有样，但也没必要刻意装模作样吧。不，既然他自己觉得这样就能避免麻烦，那就随他去吧。

「至少，要是他的本事能再强一点就好了呢。」

「今天没穿礼服呢？」

雷恩哈尔特用手指敲了敲太阳穴。哦──里约随口应了一声。如果是他们那种人，就算记住所有人的长相和名字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过，他还是忍不住起了点捉弄对方的心思。

里约与法娜一同走向墙边。两人才刚靠墙站定，一名女官便端着银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摆着好几杯斟满的红酒。里约伸手拿起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法娜。

「这话可真是不敬啊。」

「毕竟他总是给人添麻烦嘛。我当然也会在意呀。」

「说穿了，只是因为我刚才碰巧遇见他们，还聊了几句而已。」

里约歪了歪头。虽然他觉得克罗洛多少也有着和普通人一样的野心──

「今天没穿礼服呢？」

「敬成为壁花的我们。」

他身旁的女人虽然带着几分薄命的气息，却是个容貌端正的美人。丰满的身躯裹着一件粗俗而简陋的礼服──那模样简直就像是在一块长布中央开了个洞，把头套进去后，再用腰带束紧一样。

「参加宴会的人都是……」

「那就打扰了。」

「不是『暂时』吗？」

法娜稍作停顿后，点了点头。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吧，她露出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默默在心中向司掌翠绿流转的神明献上祈祷，随后打了个响指。周围的声音顿时消失了。法娜探出头，环顾四周。

「我也是出于一番好意，难道反而给你添麻烦了吗？」

「哎呀，这不是凯隆伯爵吗？」

法娜噗哧一笑，里约则仔细打量起她来。她身上穿的并不是女官服，而是一袭晚礼服。换句话说，她并非以女官长的身份出席，负责主持这场宴会。法娜轻轻捏起晚礼服的裙摆──

法娜松了口气。

「我不是在问这个啦。」

「我倒是挺擅长记住别人的长相和名字呢。」

「前阵子约会的时候，他可是精神得很哦。」

「我也希望他能那样呢。」

「哎呀，法娜殿下。」

「就是这样哦。」

「往坏的方向评价吗？」

「毕竟礼服只打算穿给克罗洛看嘛。」

「不行吗？」

「想发牢骚的话，就尽管说吧。」

「……我在教育孩子这方面，似乎彻底失败了呢。」

里约一边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一边随口应道。明明真正不断给人添麻烦的是亚尔科尔宰相和亚尔佛特，法娜却丝毫没有把这些事当成与自己无关。这种态度，倒也确实很有她的作风。

「不管怎么说，克罗洛是个自尊心很强──也就是不惜牺牲自己的人。所以，一旦发生什么事，我想他肯定会第一个挺身而出，甚至不惜豁出性命。」

「这样就够了吗？」

「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法娜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迎了上来。

「他说他很崇拜我呢。照他的说法，我是骑士中的骑士，完全配得上圣骑士这个称号。受到别人的肯定固然令人高兴，但总觉得有些浑身不自在呢。所以我告诉他，长年与神神圣雅鲁哥王国交战的塔乌尔殿下，以及在先前的亲征中英勇奋战、担负殿后重任的克罗洛殿下，才是真正的骑士。可是……」

会场里，身穿白色军服的男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餐桌旁，一边享用料理、喝着酒，一边谈笑风生。看来这次宴会采用的是站立式餐会的形式。虽然隐约能听见演奏的乐声，却似乎没有人在认真聆听。里约甚至有股转身回去的冲动，但显然不能这么做。他叹了口气，迈步走进会场。紧接着──

里约道谢后，走进了旧城馆。大厅里虽然有几名近卫骑士，但里约一注意到他们，便立刻别过脸去。他无视那些人，径自穿过大厅，沿着走廊前往东馆。抵达东馆后，只见两名身穿女官服的女子正站在门前。两人恭敬地低下头，随后推开大门。嘈杂的喧闹声与浓浓的酒气顿时迎面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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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带跟班一起来呢。」

「毕竟我的从军资历比较长嘛。除非对我有什么特别的不满，否则一般人可不敢主动找我搭话。」

「当那孩子的母亲才是真的不容易呢。」

「我可以站在旁边吗？」

「谢谢。」

「法娜殿下为什么这么关心克罗洛呢？」

「那你连旧城馆门卫的名字也知道吗？」

听见有人搭话，里约抬起头来。只见雷恩哈尔特正站在那里。

「光看一眼就能认出来吗？」

「是吗？」里约轻描淡写地带过了法娜的话题。

「嗯，说得也是。」

「当国母还真是不容易呢。」

法娜像是明白了似的点头附和，里约则轻轻耸了耸肩。算了，真到了那个时候，只要由自认实力高强的自己挺身而出，代替他奔赴死地就行了吧──

「是这样吗？看来我得重新评价你了呢。」

「敬那些想凑过来，却只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男人们。」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还挺重视人际交往的。」

「说到刚才和人聊天，第八近卫骑士团有个叫菲利普的年轻人也来找我搭话了。」

「没有，帮大忙了。」

「既然这里不太合适，要不要换个地方？」

「是这样的吗？」

「毕竟是母亲嘛。有时候也得说些严厉的话才行。」

「是『今后』哦。今年以来，他可是两次差点丢了性命耶？就算从今往后一直悠闲地过日子，直到寿终正寝，也不会遭天谴吧？」

「难道艾拉奇斯侯爵是个野心家？」

「毕竟亚尔佛特一直嚷嚷着这是他亲自主办的宴会，实在烦人得很呢。」

「……就是说啊。」

「谢谢你，心里舒坦多了。」

说完，雷恩哈尔特走到里约身旁，背靠着墙，双手抱胸。

「请进。」

「是！」

里约叹息着说道，法娜则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头。

里约无奈地垂下肩膀。虽然两人的对话完全对不上，让他有些哭笑不得，但同时也让他松了口气。毕竟第八近卫骑士团向来以只要肯行贿，什么人都能加入而闻名，团员的素质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更何况，他们不遵守军纪也是出了名的。要是雷恩哈尔特说出想把菲利普挖过来，或是让他参加选拔考试之类的话，自己恐怕就得慌忙出面阻止了。

里约与法娜轻轻碰杯。两人将杯沿凑到唇边，只浅浅抿了一口，润了润嘴唇，细细品味着葡萄酒的醇厚香气。

「说起来，凯隆伯爵和艾拉奇斯侯爵的关系很好吧？」

「他的长相和名字，我倒是记住了。」

「守身如玉倒也不错。」

雷恩哈尔特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目光在会场内游移。

赛门和雨果敬礼后，推开了大门。

「说得也是。我们两个就找个安静的地方当壁花吧。」

「身为恋人，还真是让人提心吊胆呢。」

「真希望他今后能过得悠闲一点呢。」

「不，没什么不好的。」

「当然记得一清二楚。是赛门•亚顿和雨果•爱德华兹吧？」

「那么，下次再见了。」

「毕竟礼服只打算穿给克罗洛看嘛。」

「请便。」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是神威术呢。」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雷恩哈尔特睁大了眼睛，仿佛在问「你怎么知道？」似的。里约则露出了苦笑。光是想象两人各说各话、没完没了地争论下去的情景，他就忍不住想笑。

「艾拉奇斯侯爵最近过得怎么样？」

「嗯，下次城里见吧。」

法娜将酒杯凑到唇边，一口气喝下了将近一半的红酒。

也不知道是谁先笑出声来，里约和法娜都笑了起来。

「当然是往好的方向哦。」

「看来对方根本没听进去呢。」

「谁知道呢？」

「这样一来，就没人能听见法娜殿下说什么了。」

法娜叹息般地说道，里约只是默默听着。倒不如说，他也只能保持沉默。要是亚尔佛特能稍微懂事一点就好了……法娜喝光杯中的红酒，轻轻吐出一口气。

「是吗？那就好。」

里约稍稍压低声音说道，法娜噗哧一笑。随后，她便朝那名女官走去。里约轻轻叹了口气，靠在墙上。就在他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酒杯时──

「怎么了吗？」

就在里约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突然响起了一阵「哔──」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带着女人的男子正一脸吃力地摇晃着肥胖的身躯，朝这边走来。那是个和拉玛尔五世一样，甚至比他还要肥胖的男人。头发稀疏得几乎能看见头皮，嘴唇又厚又肥。他正是第八近卫骑士团团长，同时也是金萨皇帝直辖领地代官的卢卡斯·雷萨特伯爵。

哔、哔──刺耳的声音再次响起。里约纳闷地歪了歪头，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声音竟然是从卢卡斯的鼻子里传出来的。原来不是笛子，而是鼻笛啊。卢卡斯在里约等人面前停下脚步──

「哎呀哎呀……」

说到这里，他突然没了下文。不，倒也不是完全没了声音。他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看起来相当痛苦。与此同时，鼻子还不停发出哔哔的声响。呼哧呼哧、哔哔哔哔，实在吵得不得了。

「雷萨特伯爵，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雷恩哈尔特一脸担忧地问道。听得出来，他是真的在关心对方。这份心情倒也不难理解。毕竟卢卡斯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一命呜呼，任谁看了都会提心吊胆。卢卡斯朝雷恩哈尔特伸出手掌，示意他稍等片刻。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总算平稳了下来。

「雷恩哈尔特殿下、里约殿下，好久不见了呢。」

「好久不见。」

总算能和卢卡斯正常寒暄了。

「看起来身体似乎不太舒服……」

「不不，我可是健康得很呢。」

面对雷恩哈尔特的关心，卢卡斯笑着摇头否认。怎么看都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本人却似乎完全不把自己的健康当回事。就在这时，旁边的女人突然浑身一颤。里约疑惑地望过去，只见卢卡斯竟然把手伸进女人礼服的侧边开口，肆无忌惮地揉捏着她的胸部。里约不禁皱起眉头。察觉到他的反应，卢卡斯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然而，另一只手却依旧毫不客气地揉着女人的胸部，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哎呀呀，这只手还真是不听话呢～」

「既然知道，那让它停下来不就好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这只手就是不听使唤，擅自乱动呢。」

「呀……！」女人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原来是卢卡斯捏住了她的乳头。看来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对方手里吧，女人只能默默忍耐。

「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吧。」

「承蒙您理解，实在不胜感激。」

里约忍无可忍地冷声制止，卢卡斯脸上随即浮现出黏腻而油滑的笑容。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一旁那个女人的缘故，那副笑容实在令人作呕。随后，卢卡斯收起笑容，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望向雷恩哈尔特。

「雷恩哈尔特殿下倒是什么都没说呢～」

「你希望我说些什么吗？」

唉～～布拉德深深叹了口气。

「人员往来？」

「听说她辞去了军职嘛。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塞西莉长得像母亲──倒也不能这么说呢。大家都说妹妹像母亲，我则像父亲。」

「爱娜，不可以给雷恩哈尔特大人添麻烦哦。」

「我知道了。」

「我不认为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外人，有资格随便对别人的事情指手画脚。更何况，」雷恩哈尔特继续说道：

「还是别叫我哈马尔子爵了吧。虽然知道你不是在说我，但我自己都还没什么实感呢。况且，领主的工作也全都交给母亲处理了。」

雷恩哈尔特若无其事地说道。里约听得目瞪口呆。布拉德也是一样，惊讶得合不拢嘴。

「说得也是呢。」里约笑着说道，雷恩哈尔特却露出了愣住的表情。

「说来惭愧，确实如此。」

「重要的不是通行税，而是人和货物的流动。只要能保住这两样，迟早会有扭转局面的机会。」

「说起来，里约殿下和艾拉奇斯侯爵的关系很好吧？」

卢卡斯把手从女人的礼服里抽了出来，转身背对里约等人，迈开脚步。女人连连低头行礼，慌忙追了上去。她一脸不安地想要靠近卢卡斯，却被他一把推开。

「难道她还没回娘家吗？」

「……还真是难办呢。」

雷恩哈尔特迎上前去，爱娜便整个人扑进了他的怀里。不，应该说是抱了上去。虽然这样猛扑过去未免有些失礼，但不愧是被称为圣骑士的男人。雷恩哈尔特不仅纹丝不动，还温柔地抚摸着爱娜的头发。

「不过，正如你刚才所说，这样一来，艾拉奇斯侯爵确实是单方面得利呢。」

「嗯？父亲正在照顾马匹呢。我也想早点娶个像母亲一样能干的妻子，然后专心照顾马匹啊。」

少女名叫爱娜，那位风姿绰约的美女则叫娜姆。娜姆·科尔努男爵不仅是侍奉司掌苍色与生命之女神的神官，也是第十近卫骑士团的团长。此外，她还担任帝都西侧凯皇帝直辖领的代官，以及凯皇帝直辖领商业联合会的代表。总之，是个拥有一大堆头衔的女人。

「不过，要是港口建成了，人流和货物流通的路线恐怕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吧？」

「啊啊，说起来……」

「我可从来没自称过圣骑士啊。要是自己开口说什么『我是圣骑士』，未免也太羞耻了吧。」

「我是听母亲说的，最近人员的往来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母亲对新兴贵族没什么好感呢。再加上她和前任艾拉奇斯侯爵也有些交情……」

布拉德尴尬地挠了挠头。里约以前曾听克罗洛提起过塞西莉讨厌他的事，如今总算明白其中的缘由了。这时，雷恩哈尔特插话道：

「塞西莉最近怎么样了？」

「是这样吗？」

他猛地抬起头，却又再次陷入沉默。

「娜姆殿下，只是挽着手臂而已，没关系的。」

「实在抱歉，宴会一结束，我就必须立刻返回尤斯提亚城，继续执行警戒任务。」

面对雷恩哈尔特那听起来甚至有些挖苦的言辞，布拉德只能回以无力的苦笑。这回，轮到三人之间陷入尴尬的沉默了。里约的目光不由得四处游移。明明几米外的近卫骑士们都聊得那么起劲，为什么偏偏只有他们几个得忍受这种尴尬的气氛呢？谁来打破一下这令人难受的沉默啊。就在里约暗自祈祷的时候──

「令尊最近过得如何？」

「前阵子我还因为大批商人经过领地，缴纳了不少过路税而高兴呢。」

「希望你能尽快做出决定呢。」

「吵架了吗？」

「怎么了吗？」

见里约把问题抛给自己，雷恩哈尔特叹了口气。不过，他随即又开口说道：

爱娜凑到雷恩哈尔特身旁，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娜姆也跟着走了过来。

「不，没什么。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实在非常抱歉。」

卢卡斯沉默不语。他紧闭着嘴唇，脸上浮现出一副深受打击的沮丧神情。沉默了片刻之后──

「遗憾的是，在她穷困潦倒、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并不在她身边。像我这样的人，如今却跑来对她说教，告诉她什么才是正道，未免也太可笑了。」

究竟是真的不懂得察言观色，还是故意装作不懂呢？总之，面对撒娇的爱娜，娜姆再次出声劝阻。雷恩哈尔特则有些为难地皱起眉头。

一道可爱的声音传了过来。里约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少女正快步朝这边跑来。她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衣服──以蓝色为基调的神官服。稍稍落后一步走来的，则是一位风姿绰约的美女。她留着一头长发，同样穿着以蓝色为基调的神官服。不过，与少女不同的是，她拥有一副丰满而成熟的身材。两人乍看之下像是年龄相差较大的姐妹，实际上却是一对母女。

「虽说这番话也很有道理，但既然拥有那个头衔，就该有与之相称的言行举止吧。」

「可是，该怎么跟他开口才好呢……」

雷恩哈尔特交替看了看女人和卢卡斯，随后平静地开口说道：

里约说明了缘由，布拉德却深深叹了口气。

「雷恩哈尔特大人也是！」

「咦～～不行吗？」

「毕竟我们的祖先就是因为向初代皇帝献上骏马，才被提拔为贵族的嘛。」

「实、实在万分抱歉！」

「不，塞西莉就在老家待着呢。所以前阵子我回去的时候，就问她为什么要辞去军职的时候──」

「不过，出点主意这种程度的事，我倒还办得到。这是初代皇帝拉玛尔一世的──」

「虽然说是变化，其实也只是比去年同期稍微多了一点而已。不过，从我们领地前往艾拉奇斯侯爵领的商人似乎减少了。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我父亲也做过那种事哦。」

里约问起他父亲的近况，布拉德半开玩笑地回答。里约将目光转向雷恩哈尔特，只见他露出有些为难的苦笑，开口说道：

「至少提醒他一句『别太过分了』也好吧。」

雷恩哈尔特叹了口气。两人一时陷入沉默。周围依旧喧闹不已，声音却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般。里约低头望着手中的酒杯。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来，只见一名面容温和的青年正站在眼前。

面对娜姆的劝告，爱娜不满地噘起了嘴。乍看之下，倒是一幅温馨的画面。不知为何，却总让人觉得有些刻意。

唔～布拉德沉吟了一声。里约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不仅税收会减少，要是就这么放任下去，人和货物的流动反而可能受艾拉奇斯侯爵左右。那简直等于把自己领地的命运交到了别人手中。自然不可能轻易点头答应。

青年爽朗地向两人打招呼。他是布拉德·哈马尔──第五近卫骑士团的团长。正如第五近卫骑士团全员都是骑兵一样，身为团长的他也拥有极为出色的骑术。单论骑兵的本领，恐怕还在雷恩哈尔特之上吧。顺带一提，他还是塞西莉的哥哥，也是哈马尔子爵家的下一任当家。不，应该说他已经继承家业了吧。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呢？」

「打起精神来。只要好好沟通，塞西莉殿下一定能明白你的心意。」

「免除通行税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挽回人流，但这样一来，税收不就没了吗？而且，岂不是只有艾拉奇斯侯爵单方面得利？」

「那我岂不是说什么都没关系了吗？」

唔～～布拉德沉吟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有些尴尬地开口说道：

「我对领地经营可是一窍不通啊。」

「既然如此，让克罗洛殿下也免除通行税不就好了？放心吧，他是个讲道理的男人。只要认为对自己也有好处，他就一定会答应的。」

「那么，殿下对此有何看法呢？」

「比如说，这女人因为交不起税，只好卖身。明明信仰着司掌纯白与秩序的神明，嘴上却还说什么『纯白神殿教导我们，婚前不可以发生关系……』。不过嘛，自从我买下她以后，她就成了我专用的肉便器。」

「当然啦。」

「可是，人家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了嘛。」

「哈马尔子爵领可是名马的产地呢。」

「你这家伙！有种再说一遍试试看！」

「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呢，圣骑士殿下？」

「只要如实告诉他『为了让人和货物的往来更加顺畅』不就行了吗？」

「雷恩哈尔特大人！」

「唔，纯白神殿确实教导信徒应当克制婚前性行为。」

面对雷恩哈尔特的话，布拉德露出苦笑回答。看来他确实已经继承家业了。

「克罗洛之前说过要修建港口呢。不过，修建港口可是项大工程啊。要是身在帝都，不知道也就算了，明明就是相邻的领地，却连这件事都不知道，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是啊，我本来想和她好好谈谈今后的打算，结果她却说什么『兄长大人根本不懂我的心情』……」

「我会好好考虑的。」

「说得也是呢。下次我再找她好好谈谈吧。」

「只说重点就好了啦。」

「烦死了！别靠过来！」

哈啊──里约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要说此刻的心情，大概是九分无语，一分佩服吧。明明刚才还在谈论税收的问题，没想到他竟然会提出免除通行税的建议。不过，这番话确实有道理。要是人流和物流彻底断绝，那可就不只是少收一点税的问题了。

「好久不见了呢，爱娜殿下。」

「爱娜，雷恩哈尔特大人可是很忙的。」

遭到卢卡斯厉声斥责，女人再次低头哈腰地赔罪。或许是因为她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吧，卢卡斯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紧咬着嘴唇，低下了头。这一次，他没有再推开女人。卢卡斯仿佛受到了沉重的打击，用手捂着脸，摇晃着肥胖的身躯离开了。

「下次可以去府邸找你玩吗？」

「你们兄妹长得确实不太像呢。」

里约适时打断了他的话，雷恩哈尔特轻轻叹了口气。

布拉德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原本以为能靠着大批商人缴纳的过路税赚上一笔，如今这份收入却眼看就要化为泡影。简直就像从天堂掉进了地狱。也难怪他会叹气了。

「刚才正在聊一匹认识的母马呢，哈马尔子爵。」

「所以你才什么都不说吗？还真看不出来你是个圣骑士呢。」

雷恩哈尔特宽容地说道，娜姆则一脸歉意地低下了头。

布拉德握紧拳头说道。虽然里约觉得这么做恐怕也是白费工夫，但并没有说出口。就在这时，布拉德忽然将目光转向里约。

「所以就疏于收集情报了吗？」

「难道就没有什么好办法吗？」

「怎么突然问起她来了？」

「那我就只说重点吧。试着免除通行税如何？」

布拉德接着雷恩哈尔特的话说道。哎呀，里约微微睁大了眼睛。一般贵族谈起自家受封的来历时，总免不了添油加醋一番，但布拉德似乎是个毫不掩饰的人。难怪从来没听过有关他的坏话。

爱娜不满地嘟囔着，雷恩哈尔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照这样下去，要是任由她步步紧逼，恐怕很快就会招架不住吧。虽然里约没有经历过笼城战，但外围防线被敌人一点一点蚕食，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哈啊──」

就在雷恩哈尔特准备开口的下一瞬间，一声怒喝突然响彻会场。里约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戴着眼镜的魁梧男子，正与一名红发男子怒目相视。戴眼镜的男子是第三近卫骑士团团长阿尔赫纳·迪奥斯伯爵，红发男子则是第四近卫骑士团团长罗伊·阿库文斯伯爵。周围的近卫骑士们纷纷默默地与两人拉开距离。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判断。两人既然能担任近卫骑士团的团长，实力自然不容小觑。即使是身为帝国军精锐的近卫骑士，贸然介入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何况，谁会愿意为了劝架而平白无故地遭殃呢？

就算这次劝住了，只要两人再碰面，迟早还是会吵起来。与其如此，倒不如让他们痛痛快快地打一架，说不定还能安分一阵子。

「所以我才说嘛，难得参加宴会，就别板着一张臭脸，多喝点好酒啊。我不过说了这么一句，你有必要发这么大的火吗？」

「就凭你也配说这种话？」

「哎呀呀，真亏你这种不知变通、死板得要命的家伙，居然也能当上近卫骑士团长呢。」

阿尔赫纳怒目而视，罗伊则一脸不耐烦地回嘴。看两人的架势，随时都有可能大打出手。呼──雷恩哈尔特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爱娜。

「我去劝劝他们两个。」

「太危险了！」

「身为圣骑士，总不能坐视不管呢。」

「……雷恩哈尔特大人。」

雷恩哈尔特脸上浮现出一抹带着讽刺意味的笑容，爱娜依依不舍地松开了他的手臂。她的眼中隐隐泛着泪光。刚才面对卢卡斯的时候明明什么都不说，怎么偏偏到了这种时候，就摆出一副圣骑士的架子呢？实在让人搞不懂。就在这时，布拉德开口说道：

「那么，我也一起去吧。」

「可以吗？」

「总不能让朋友一个人去冒险啊。」

布拉德爽朗地笑了笑，随后将目光转向里约。

「里约殿下呢？」

「我一向主张不做多余的事呢。」

「那么，就由我……」

「毕竟如今知道那个男人真面目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了。」

「请问，我可以站在您身旁吗？」

里约看准时机插话，老爷子这才重新端正姿态。

「话说回来，团长代理啊……」

「万岁。」不知是谁轻声附和了一句。

「不，只是觉得艾丽儿也差不多到了该收收心的年纪了吧。」

「您不必在意我的。」

「到了老夫这把年纪，光是站着就已经够累人的了。还是去当朵壁花比较轻松呐。」

「予、予很高兴，能够与向予献、献上忠诚的近卫骑士们齐聚一堂。」

「亚尔佛特殿下，万岁！」

里约轻咳了一声，抿了一口红酒。

「予会效仿父皇！即使出身低贱，只要有能力，予也会予以重用！」

「……虽然在旁人看来，这或许只是三十一年前的陈年旧怨，但有些事情，无论经过多少岁月，都是绝对无法原谅的。」

「还不打算隐退吗？」

见老爷子露出一脸怀疑的表情，里约摇了摇头。虽然他确实动过用神威术帮忙的念头，但还没来得及出手呢。这可是货真价实、全凭皮斯凯伯爵一己之力换来的成果。又或者说，大家实在看不下去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才忍不住出声附和吧。这大概就是骑士之间的情谊了。

皮斯凯伯爵拼了命似的，一遍又一遍地高呼万岁。那副模样实在令人不忍直视。真是太可怜了。就在这时──

「第六近卫骑士团团长涅洁·希亚德斯伯爵的副官克林格·赫尔兹，以及第十一近卫骑士团团长代理安卡·巴萨曼，都曾前来找过我。两人还托我向里约大人致以诚挚的问候。」

拉尔夫连看都没看老爷子一眼，径直走到里约面前停下脚步。

「他说希望能与里约大人并肩作战，所以我便告诉他，可以来参加入团选拔考试。」

亚尔佛特铿锵有力地宣告道，会场顿时一片哗然。法娜与皮斯凯伯爵都露出了仿佛吞了苍蝇般的表情。毕竟，新贵族都是在先前的内乱中立下功劳的人，而克罗洛更是亚尔佛特的救命恩人。竟然把这样的人贬为出身低贱之辈，绝大多数人听了都会皱起眉头吧。

听他这么一说，倒也确实如此。里约从未听说过拉尔夫亲自上阵作战的事迹，就连演习时也不曾见他插手。再加上距离那场内乱已经过去了三十一年。这样一来，就算当年的恶名早已随着岁月淡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凯隆伯爵为什么不去呢？」

「并没有。」

亚尔佛特虽然说得磕磕绊绊，好歹还是把话说完了。然而，近卫骑士们却随即骚动起来。看样子，大家都感到相当困惑。

「为什么我非得去不可啊？」

「里约大人，有件事需要向您禀报……」

「凯隆伯爵，好久不见了呐。」

「是这样啊。」

「……是这样吗？」

「哎呀，这就要走了吗？」

「里约大人，原来您在这里啊。」

「你是想说，既然拥有神明赐予的力量，就应该好好发挥出来吧？不过，那只是你的想法，我可不这么认为。而且，司掌翠绿流转的神明也没有因为我这样就剥夺我的神威术。想必神明大人也是觉得，让我维持现状就好了吧。」

「你问为什么……」

「倒也谈不上喜欢……」

雷恩哈尔特、布拉德和娜姆三人面面相觑，随即点了点头。他们一言不发地朝阿尔赫纳与罗伊走去。里约目送三人离开，忽然察觉到有人正盯着自己，便转头望向爱娜。只见她正用带着几分责备的眼神瞪着里约。

亚尔科尔宰相自不必说，就连财务局长、军务局长、尚书局长和宫内局长也都不见踪影。里约不由得苦笑起来。不知道这是亚尔佛特的意思，还是亚尔科尔宰相的意思。不过，这简直就像是在向外界宣扬两人关系不睦一样。除了苦笑，还能有什么反应呢？

「艾丽儿暂且不提，希亚德斯伯爵这次也没出席吗？」

面对里约的反问，爱娜顿时哑口无言。

老爷子停顿了片刻才开口回答。与平时相比，他的语气显得有些低沉。大概是听见「艾拉奇斯侯爵领」这个词，便联想到了克罗洛吧。

「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需要老夫的智慧呢。」

果然，布拉德又支支吾吾起来。这倒也难怪。毕竟娜姆可是受到神明赐予不老恩宠的人。要是连她都算是不入流的神威术士，那还有谁敢自称神威术士呢？就在这时，突然传来「当啷」一声脆响。原来是阿尔赫纳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老爷子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从如今的骑士有多么不成器，一直说到自己那个年代的骑士是何等勇猛果敢。里约倒也明白他想说什么。不过，随着亚尔科尔宰相推行军制改革，如今骑士们对皇帝的忠诚心也逐渐淡薄了。当然，老爷子自己也明白时代已经不同了，只是无法接受过去深信不疑的价值观遭到否定吧。正因如此，才会动不动就把「现在的年轻人啊」挂在嘴边。

亚尔佛特高声呼吁，周围却没有任何人回应。令人尴尬至极的沉默笼罩了整个会场。大家本来就已经够困惑了，偏偏他又说出如此荒唐的话。事到如今，就算想替他打圆场，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终于，亚尔佛特似乎也察觉到了会场中异样的气氛，将目光投向皮斯凯伯爵。皮斯凯伯爵的脸颊微微抽搐着，仿佛正拼命用表情诉说着「拜托，别把这种事推给我啊」。然而，他还是清了清嗓子，带着一副悲壮的神情走上前去。紧接着──

皮斯凯伯爵感动于众人的温情，几乎快要哭出来了，亚尔佛特却是一脸得意。大概是以为自己得到了众人的支持吧。

「哦──原来是这样啊。」

「前、前些日子，予！设、设立了第十三近卫骑士团，并任命艾拉奇斯侯爵担、担任团长！虽、虽然艾拉奇斯侯爵出身下级贵族，但他立下了卓、卓越的战功！予、予对此给予高度评价！」

「啊啊，失礼了。」

「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你讨厌克罗洛吗？」

老爷子走了过来。里约将酒杯从唇边移开，老爷子微微皱起眉头。

「然后呢？你是怎么处理的？」

「予想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加美好！诸位，愿意助予一臂之力吗？」

「没关系啊。」

拉尔夫捋了捋胡须，呵呵笑了起来。

「有个自称第八近卫骑士团团员、名叫菲利普的人前来找我。据他说，他对里约大人十分崇拜。」

老爷子轻轻行了一礼，站到了里约身旁。第三次沉默降临了。不过，这次的沉默却让人觉得格外舒适。父亲对老爷子──不，应该说是对那些从祖父那一代起便侍奉家族的人，几乎都没什么好感。真搞不懂他为什么会那么讨厌他们。

「那么，失礼了。」

老爷子点了点头。第六近卫骑士团团长涅洁·希亚德斯伯爵，至今仍是个谜一般的人物。毕竟他从未在正式场合露过面，甚至让人怀疑究竟有没有这个人。

他仿佛自暴自弃般高高举起双手。可是，会场依旧鸦雀无声……

老爷子这么说着，将目光转向里约身旁。

亚尔佛特拖着华丽的披风，走到近卫骑士们面前──也就是隔着会场，与里约等人遥遥相对的位置。他的嘴角勉强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我可什么都没做哦。」

「亚尔佛特殿下，万岁！亚尔佛特殿下，万岁！亚尔佛特殿下──」

「怎么能说只是『算是』呢……」

里约耸了耸肩，娜姆则将手按在自己丰满的胸口上说道。可是……布拉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懂得体贴女性固然是件好事，但要是能把这份体贴分一点给同僚就好了。

「团长代理怎么了吗？」

谁向你献上忠诚了啊？里约在心中暗自吐槽。近卫骑士团可是皇帝直属的部队。如果是皇帝这么说倒还罢了，可亚尔佛特毕竟尚未继承皇位。被他称作「向予献上忠诚的近卫骑士们」，任谁都会感到困扰吧。看来其他人也和里约抱着同样的想法。刚才还喧闹不已的会场，此刻却鸦雀无声，仿佛先前的热闹只是一场幻觉。或许是被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催促着，亚尔佛特结结巴巴地继续说道。

「最近有安排选拔考试吗？」

老爷子若无其事地说道。

「正是如此。」

「不过，老爷子居然会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还真是少见呢。」

说完，拉尔夫便朝里约左手边──也就是雷恩哈尔特、阿尔赫纳、娜姆和爱娜所在的方向走去。待他走出十步左右，里约忽然听见一声轻微的咂舌声。转头望向老爷子，只见他正狠狠瞪着拉尔夫的背影，整张脸都因愤怒而扭曲了。

「别看我这样，好歹也算是个神威术士呢。」

哦──里约随口应了一声。虽然不是不能理解他想借机推销自己的心情，但至少也该换套奉承的说辞吧。

老爷子支支吾吾地说道，随后别过了脸。里约原以为他是不想回答，但似乎并非如此。顺着老爷子的视线望去，只见那里站着一名年迈的男子。那人身上披着一件类似白色长袍的衣服，头顶早已秃得一干二净，眉毛和胡须却长得惊人。他拄着拐杖，发出「嗒、嗒」的声响，缓缓朝这边走来。那副模样，简直就像古书中描绘的隐士或预言者。他正是第七近卫骑士团团长拉尔夫·利布拉伯爵。拉尔夫与老爷子的目光交会了。

「正是如此。」

老爷子用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沉嗓音说道。拉尔夫究竟对老爷子做过什么啊？正当里约心生疑惑之际，会场突然骚动起来。里约朝正前方望去，只见亚尔佛特正带着法娜和皮斯凯伯爵走了出来。

「让一个连军校都没上过的少女担任近卫骑士团团长，在下倒觉得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你讨厌利布拉伯爵吗？」

爱娜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些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她狠狠瞪了里约一眼，随后将目光转向雷恩哈尔特等人离开的方向。只见雷恩哈尔特等人正挡在阿尔赫纳与罗伊之间，试图平息争端。阿尔赫纳虽然看起来余怒未消，但面对雷恩哈尔特，态度多少收敛了一些。至于罗伊，似乎也在布拉德的劝说下答应不再争执。看来这场骚动很快就能平息了。

「承蒙您的理解，在下不胜惶恐。」

「……里约大人？」

「利布拉伯爵看起来也挺硬朗的嘛。」

哎呀呀，里约轻轻叹了口气，将酒杯凑到唇边。就在这时──

皮斯凯伯爵更加卖力地扯开嗓子高喊，附和的声音也逐渐多了起来。不知不觉间，那声音逐渐化作了响彻整个会场的狂热欢呼。

「毕竟一眼就能看穿他想利用我们的心思。真是的，现在的年轻人啊──」

「是的，那是自然。毕竟在之前的内乱中，在下可是被那个男人害惨了。虽说他深受先先代皇帝的重用……」

「也就是说，完全没有隐退的打算吧。」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可不是因为在意你才停下来的。」

「亚尔佛特殿下，万岁！亚尔佛特殿下，万岁！亚尔佛特殿下──」

「我也这么觉得哦。不过，毕竟是一起从帝都旅行到艾拉奇斯侯爵领的交情嘛。多少还是会有点偏心吧。」

「哎呀，也就只剩这把老骨头还算拿得出手喽。」

拉尔夫再次呵呵笑了起来。照理说，他也差不多该把位置让给后辈了。不过，看这副架势，恐怕是打算一直待在军队里，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吧。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啊？正当里约这么琢磨着的时候，拉尔夫微微侧过身子。

「没有其他人来找过你吗？」

老爷子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简单来说，拉尔夫就是个极度轻视前线将士，动不动就以牺牲部下为前提制定作战计划的军师型人渣。

「看来那家伙没能入得了老爷子的法眼呢。」

「希望他可别得意忘形，做出什么坏事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