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8】 第二章『死之试炼』
第一天清晨——克罗洛醒来时,苏正睡在他的身旁。昨晚她明明还隔着一段距离睡,难道是因为觉得冷才靠过来的吗?不,也许是因为自己打倒了野猪,她开始把自己当成男人看待了吧。虽然还想再睡个回笼觉,但此时已经完全没有睡意了。
去打点水吧。克罗洛起身,替苏披上斗篷,拿起水壶走了出去。卢一族的女性们纷纷朝他投来目光。不过,并没有人主动靠近。接下来才是关键。克罗洛在心中如此告诫自己,朝取水处走去。
来到取水处时,卢一族的女性们正像昨天一样排着队等候。大概是察觉到克罗洛来了,女人们纷纷转过头来。她们默默注视了克罗洛一会儿,随后其中一人朝他迈出一步,其他女人也跟着动了起来。就在下一瞬间,咚的一声巨响突然响起。卢一族的女性们露出惊愕的表情,纷纷望向克罗洛。不,她们的视线其实越过了克罗洛,投向了他的身后。
克罗洛回头望去,只见拉拉和莉莉正站在十来米外。拉拉身上浮现出了刻印。看来她还没有善罢甘休的打算。要想和其他女性搞好关系,就必须先想办法搞定拉拉才行。可是,具体该怎么办才好呢?
克罗洛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就是搭讪——自古以来,人们为了和女性搞好关系而经常使用的手段。不过,这招真的行得通吗?仔细想想,自己至今还从来没有主动搭讪过女性。不,克罗洛摇了摇头。要是不这么做,就没办法拉拢卢一族。既然如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虽然总觉得自己是不是从根本上搞错了什么,但事到如今,也只能顺着这股劲头冲了。克罗洛把水壶放在地上,朝拉拉走去。他抬起手,打了声「哟」作为招呼。拉拉顿时警惕地向后跳开,摆出了拳击的架势。
「干嘛!? 」
「没什么,就是想和你聊聊天。」
「我、没话聊!」
「哎,别这么说嘛。」
克罗洛每靠近一步,拉拉就往后跳开一步。这副模样似乎逗乐了莉莉,她在一旁噗嗤噗嗤地笑了起来。拉拉自然对此很不高兴,脸上浮现出些许怒意。克罗洛再次靠近。不过,这一次拉拉没有再往后跳。
「刻印很漂亮呢。」
「漂、漂亮?」
「嗯,很漂亮。」
「我、漂亮?」
「嗯。」克罗洛点了点头。紧接着,拉拉开心地笑了起来。克罗洛不禁心想,这么简单就搞定真的好吗?不过,看着她的笑容,又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至于莉莉,则是一副兴致勃勃地在旁边看好戏的模样。
「可以摸一下吗?」
「什、什么?」
「刻印。」
拉拉羞红了脸,有些扭捏地伸出了手臂。克罗洛伸手想要触碰那枚刻印。感觉不到热度。就在指尖距离刻印只剩下一点点的时候——
「好痛!!」
克罗洛抓住绳索,开始攀爬斜坡。毕竟已经是第三次爬了,倒也没那么害怕了。话虽如此,爬上去依然要耗费不少体力。克罗洛满头大汗地爬上斜坡,紧接着,苏也立刻爬了上来。她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连气都不喘一下。
「跟敌人,搞好关系,背叛。」
「骗人!你,发情了!」
「我先爬上去。」
「这边。」
「又是你吗?」
克罗洛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由得提高了嗓门。苏吓得浑身一颤,转头看向克罗洛。
「接下来,走这边。」
「为什么?」
克罗洛双手合十说道,苏也有些笨拙地模仿着他的动作。顺带一提,今天的早饭是克罗洛做的。由于没掌握好分量,水不小心加多了,不过后来又添了些粉末,总算是补救了回来。虽然因为食材用得太多,苏一度皱起了眉头,但作为第一次下厨的成果,应该还算不错吧。
克罗洛原本是希望拉拉能顺着自己的话帮忙打个圆场,才向她搭话的,然而愿望却落空了。拉拉老老实实地说出了真相,还得意洋洋地哼了哼鼻子。苏的眼角顿时吊了起来,愤怒地大喊道:
「这家伙,敌人!对敌人,有兴趣!莉莉,成为敌人!」
「我在这里等你。」
「……并肩前行的终点,唯有沦为奴隶吗?」
「你,拿枪。」
「在干什么?」
「知道了。」
「才没有用那种眼神看她!我是在考虑帝国和卢一族的未来——」
「——唔!」
「谢谢。」
「这家伙,说我、漂亮。」
族长的话并没有错。如今的卢一族已经衰弱得太厉害了。就算提出结盟,恐怕也无法谈成对等的条件。然而,任由现状持续下去,卢一族只会走向灭绝。克罗洛认为,就算不得不接受近似于从属的地位,也总比彻底灭绝要好得多。当然,这大概是因为自己站在统治者的一方,才会这么想吧。
「你,人渣!烂人!」
「多谢款待。」
「走。」
「等等!」
「不,因为……你没穿内裤啊。」
「我又没有做出什么危害你们的事。」
克罗洛刚想说自己也要去,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岩盘底部有一处横向裂开的狭窄洞穴。那洞口窄得让人怀疑究竟能不能爬进去。要是身体碰到岩壁,导致洞穴坍塌,那可就麻烦了。
「好啊,走吧。」
克罗洛被激得赌气反驳。可就在下一瞬间,一股热气猛然从背后袭来。他战战兢兢地回头望去,只见拉拉身上的刻印正散发着刺眼的光芒。
一道平静的声音打断了莉莉的话。是族长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族长正双手抱胸站在那里。她看了克罗洛一眼,叹了口气。
克罗洛被苏拉着手,朝岩盘边缘走去。抵达岩盘边缘后,苏松开他的手,走向绳索。就在她把手搭上绳索的时候——
「总之,先做早饭吧。」
「不能找附近的人分一点吗?」
「我,是大人。不能,向别人讨。」
苏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靠墙的罐子。她往罐子里看了一眼,随即皱起了眉头。到底怎么了?正当克罗洛暗自纳闷时,苏已经背起了背包。
「多、谢款……待。」
「盐,没有了。去拿,走。」
「我,一直,想说话。有兴趣。」
「与你们并肩而行,最终只会沦为奴隶。我们已经被夺走了太多东西。正因为我们奋起反抗,卢一族才能存续至今。」
面对拉拉的反驳,莉莉松开了克罗洛,轻轻叹了口气。
「你,帝国和卢一族,和解,这么说过!」
「我,去拿盐。你,在这里,等。」
其中也包括拉拉和莉莉。看来,族长的威信果然不容小觑。
苏摇了摇头。在这种处境下,依靠别人并不是什么坏事。但她似乎认为,一旦依靠别人,就算不上大人了。
「……那我也一起去吧。」
※
「你,先,去。」
「苏、拉拉,不需要的话,归我。」
苏轻轻点了点头,四肢着地爬进了横穴深处。克罗洛放下长枪,走到附近一块岩石旁坐下。他盘起双腿,双手撑在大腿上,托着脸颊。
「哪有这种规矩,没有。」
克罗洛刚反驳完,手掌便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低头一看,只见苏正紧紧握着他的手。是因为害怕族长吗?她的身体正微微颤抖着。
「我应该警告过你吧?」
「我也——」
「因为我明明是想和卢一族搞好关系,拉拉却老是来碍事嘛!所以才想着,要是能把她攻陷下来,不就能和其他姑娘也搞好关系了吗!」
「你好。」
「我只是在和拉拉说话而已啊。对吧?」
克罗洛环顾四周。这里位于崖壁底部。大概是岩盘碎裂崩塌后形成了这道悬崖吧,周围到处散落着碎石。
「不,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努力的啊!」
好好好。克罗洛一边应声,一边跟在苏身后。心想幸好刚才没有直接跳下去。从上面看还不清楚,其实下面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凹陷,碎石也不少。要是逞强跳下来,八成已经扭伤脚,甚至骨折了。两人继续朝山谷深处走去,再次遇到了一处落差。这次同样有一米左右的高度。突然,苏停下了脚步。
见苏点头答应,克罗洛站起身来。让自己一个人闲着,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而且也得考虑自身的安全。再说,他也想顺便换换心情。
「在干、什么?」
如果真有抱着部族的荣耀一同覆灭的觉悟,早在很久以前就该发动总攻了。然而,她却只是固守在亚列欧斯山地,也没有对克罗洛痛下杀手。让人在意的还不止这一点。
苏停下脚步,招了招手,接着朝山谷下方走去。这次走的是与打猎时相反的方向。走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了一处落差。高度大约有一米。苏轻轻一跃,跳到了下面的地面上,克罗洛可没办法这么做。他先在落差边缘坐下,再顺势滑了下去。
克罗洛微微低头致意。然而,族长完全无视了他,目光扫向四周。卢一族的女性们见状纷纷散去。
苏倒吸了一口气,拉拉则厉声呵斥起来。莉莉像是在闹别扭似的撅起了嘴。
「我们失去了战斗的力量,甚至连繁衍后代的能力都快失去了。这样的我们,又该如何与你们携手共进?」
「……才没有那种事。」
见苏不安地叹了口气,克罗洛便柔声安慰道。苏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发愣,只是呆呆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克罗洛大人。」
「……族长。」
「怎么了?」
「骗人!你那眼神,拉拉看得出来……卑鄙!」
糟了。情绪一激动,不小心把心里的大实话全给说出来了。克罗洛向苏投去求助的目光。然而,苏也正用可怕的眼神瞪着他。万事休矣。就在这时,一阵柔软的触感贴上了克罗洛的上臂。是莉莉的胸部。那触感柔软得惊人。
说完,苏便迈步朝山脊下方走去。方向和之前去打猎时一样。两人沿着山脊一路往下走。别说野生动物了,就连卢一族的女人也一个都没碰见。
苏和拉拉异口同声地大喊。莉莉停下脚步,拉着克罗洛转过身,面向她们两人,可爱地歪了歪脑袋。
「道谢,不用。」
身后忽然传来了呼唤声。是蕾拉的声音。克罗洛回过头,只见蕾拉和泰虎正站在那里。看来他们是一路循着气味追踪过来的。
听到莉莉的话,拉拉有些底气不足地反驳道。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她们虽然抢到了战利品和家畜,却也因此切身体会到了帝国的强大啊。
「等等!」
「今天要做什么?还要去打猎吗?」
苏一脸不明所以地歪了歪脑袋。虽然她似乎不明白「没穿内裤」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松开了抓着绳索的手。
克罗洛开口询问,蕾拉随即向他说明了当前的状况。
「……携手共进?」
族长打断克罗洛的话,厉声说道。仿佛在表明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她转身迈步离去,随后消失在帐篷里。
「到了。」
「情况如何?」
「但是——」
「——唔!」
苏用绳子和毛皮将两柄长枪绑在一起,递给了克罗洛。克罗洛心想,让自己拿着真的没问题吗?不过,他还是接过长枪,背在了身上。走到屋外,卢一族的女性们纷纷朝他们投来目光。不过,她们只是远远地看着,并没有靠近。苏拉了拉克罗洛的衣袖。
「是,目前——」
克罗洛发出一声沙哑的惨叫。有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中了他的后背。他慌忙回头望去,只见苏正手持长枪站在那里。
「这里有盐?」
吃完早饭后——
「把背包借我用一下。」
「这边,来。」
「我们,赢了。财物,抢了。但是,敌人,变强了。」
「……不过在我看来,她似乎也同样在犹豫啊。」
「猎物,足够。今天——」
「我们,弱小。这样下去——」
「族长,难道我们就不能携手共进吗?」
族长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那是一抹透着无力感的苦笑。
「不妙啊。」
「是的,情况很不乐观。」
蕾拉语气沉重地回答。克罗洛一行人从帝都移防到南境时,花了整整两周。这是因为为了避免有人掉队,行军时特意放慢了速度。如果快马加鞭的话,只需一周就能抵达帝都。
「宽限期大概只有两周左右吧?」
「竟然这么快!? 」
「不,我想实际上应该还能再多争取一点时间。」
见蕾拉震惊地提高了嗓门,克罗洛又补充了一句。就算报告送达,军方也不可能立刻调动军队。毕竟调动军队可不是件小事。不过,如果是亚尔科尔宰相的话,就算早已预料到这种事态,提前做好了准备也不奇怪。更何况,还有那个塞西莉在。以她的性子,要是抱着把马骑到累死的觉悟赶路,说不定连一周都不用就能抵达帝都。克罗洛忍不住叹了口气。竟然连自己人都得提防,真是个恶心透顶的职场。
「内部策反的进展如何了?」
「完全没有进展。」
「既然如此——」
「到此为止了!侵略者!」
一声尖锐的怒喝突然响起。是拉拉的声音。克罗洛循声望去,只见拉拉和莉莉正沿着斜坡飞奔而下。而且不只有她们两人,族长也在。是打算动手吗?拉拉和莉莉身上都浮现出了刻印。糟糕了。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这下真是百口莫辩了。
「泰虎!? 」
「十分抱歉。对方从下风处悄悄接近,在下完全没有察觉。」
蕾拉厉声喊道,泰虎则像是呻吟般回答。克罗洛的脑筋飞速运转,试图想出摆脱眼前困境的办法,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克罗洛大人,请快撤退。」
「……不行。」
克罗洛站起身,从岩石上跳了下来。
「我来拖住她们。」
「克罗洛大人!? 」
蕾拉沉默了许久才回答。那声音仿佛是硬挤出来的。克罗洛觉得自己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男人,只会让她伤心。
族长像是叹息般开了口。
克罗洛刚解释完天枢神乐的效果,拉拉和莉莉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就在这时,苏从洞穴里爬了出来。大概是立刻察觉到了异常,她猛地抬起头来。
「您会被杀掉的!」
「去克洛佛德男爵那里。为了救出克罗洛大人,我必须做些勉强的事。可我手头没有足够的人手。既然如此,就只能向有能力的人借人了。」
克罗洛屏住了呼吸。在她前进的方向上,正横亘着二十多个漆黑的球体——也就是天枢神乐。当然,这是克罗洛刻意布下的陷阱。天枢神乐的移动速度绝不算快。可是,那两个人却白白浪费了时间。莉莉慌忙试图刹住身形,速度却只在一瞬间稍稍减缓。她脸上浮现出豁出去的神情,随即再次加速,试图像战斗机进行翻滚机动那样,一边旋转身体,一边强行穿过球体之间的缝隙。
「开阳——」
「…………我明白了。」
克罗洛低声吟唱。魔术式如瀑布般在眼前流淌,漆黑的球体逐渐凝聚成形。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头痛。大概是因为第一次使用这种魔术吧。拉拉使了个眼色,莉莉点头回应。让其中一人牵制攻击,另一人趁机拉近距离。她们大概是这么盘算的吧。如果是普通的攻击,这确实是正确的判断。
「当然,如果能提前做好准备,我也会提前采取行动。」
突然间,眼前一片漆黑。幸好意识还在,平衡感也没有丧失。他用力蹬住地面,勉强稳住身体,视野总算恢复了过来。咳的一声,他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克罗洛将目光投了过去。
面对莉莉的话,拉拉稍稍迟疑了一下才回答。恐怕,拉拉是在怀疑莉莉会不会故意放走他们吧。正因为如此,她才没能立刻答应。刻印爆发出刺眼的光芒,莉莉的身体随之浮上半空。起初,她只是轻飘飘地悬浮着,但为了获得推进力,动作突然停顿了一瞬。紧接着,莉莉便如离弦之箭般猛然加速——
猛烈的冲击接连袭来,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克罗洛口中蔓延。他四处张望,试图寻求帮助。然而,苏正在照顾莉莉,族长则把脸扭向一旁,完全不予理会。拉拉依旧一拳接一拳地砸下来。虽然没有动用刻印术,但再这样下去,绝对会被活活打死。
「克罗洛大人会被杀害的!」
「你、让开!」
「——唔!」
「帝国军已经掌握了村落的位置。」
「如果能得到您的允许——」
「这家伙是敌人!弄伤了莉莉!」
「请再多给我讲讲克罗洛大人的世界吧。」
「竟、竟然敢……」
蕾拉无言以对,只是紧紧抿着嘴唇。这也是因为她对克罗洛大人忠心耿耿吧。不过,也不能让她一直忍耐下去。必须定下一个期限才行。
「您打算去哪儿?」
克罗洛无视了拉拉的话,咬牙低声说道。怒火在胸膛中熊熊燃烧。
「要是有急事,寒暄就免了。立刻汇报。」
「——唔!」
拉拉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原本是她骑在克罗洛身上占据上风,短短几秒钟,双方的处境便彻底逆转。克罗洛咧嘴露出一抹冷笑,拉拉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你的火焰把树木烧了。这就等于烧掉了我们的粮食。不能放着不管。」
卡乌尔把文件收进抽屉,站起身来。
「现在应该固守防御。」
「这就只能赌一把了。我发出信号后,你们就立刻逃跑。这是命令。」
拉拉大声喊道,但苏并没有照做,而是将目光投向族长。
「去死吧啊啊啊!」
克罗洛把脸埋进她的胸部里,拉拉发出了尖叫。
「住手吧。」
「你在干什么!? 」
正琢磨着该怎么办时,克罗洛脑海中闪过一个主意。下跪磕头。先发制人,直接磕头求饶。只要跪地求饶的模样足够凄惨,让她觉得自己连杀掉的价值都没有就行了。现在的克罗洛,甚至做好了舔对方脚背、乞求原谅的心理准备。然而,拉拉却向后退了一步。她的神情变得更加紧绷,重新摆好了长枪。
「没有追的必要。」
克罗洛反复念诵着咒文。视野被术式彻底填满,剧烈的头痛席卷而来。被迫进行超负荷运算的大脑发出了悲鸣。思绪仿佛被一点点削去,鼻血顺着鼻孔流了下来。周围悬浮着十几个漆黑的球体。这样应该就足够了吧。再继续施展下去,恐怕连命都保不住了。拉拉和莉莉虽然比刚才更加警惕,但防备得还远远不够。克罗洛进一步发动魔术。
「这方面……」
克罗洛刚伸出手准备施展魔术,拉拉的喊声便抢先响起。她们像被弹开似的向后跃去,分散到了两侧。明明只见识过一次,她们却已经看穿了开阳回廊的弱点——无法对正在移动的目标起效。真没办法。
「我,去追!」
「为什么!那帮家伙逃走了!会攻打过来的!」
面对族长的话,拉拉激烈地反驳。她说得没错。不过,那是在「村落的位置还没有暴露」的前提下。
「呀啊啊啊啊!」
蕾拉打断了克罗洛的话。居然是这个要求啊。克罗洛心里稍稍有些失落。不过,这样也好。他重新面向拉拉和莉莉。
克罗洛一边把脑袋埋在她胸前蹭来蹭去,一边撑起身子。就在这时,一股猛烈的冲击狠狠袭来。克罗洛栽倒在地,拉拉则慌忙四肢着地爬开。克罗洛勉强转动眼球,朝上方望去,只见族长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没过多久,克罗洛的意识便彻底沉入了黑暗。
「天枢神乐、天枢神乐、天枢——」
「——唔!」
「……交给你了!」
「……一周。」
「等回去了——」
「就是现在!」
「带着我,根本不可能从拉拉和莉莉手里逃掉。不过,要是你们两个能平安离开亚列欧斯山地,说不定我还能保住一条命。」
「居然敢对莉莉下手——!」
克罗洛凝视着族长。虽然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但至少能看出她心中有所动摇。既然如此,就还有活下来的希望。
「违抗命令可是重罪,我不能对此视而不见。而且,克罗洛大人应该也不希望看到这种局面。」
克罗洛重新面向族长,开口说道。
蕾拉发出了近乎悲鸣的声音,泰虎则主动挺身而出。
夜晚——耳边传来了声响。那声音尖锐刺耳,宛如女人的悲鸣。克罗洛睁开双眼,环顾四周。眼前是一个圆顶状的空间。大概是天然洞窟吧。岩石裸露在外,周围还有好几道裂缝。正对面的裂缝宽得足以让一个人通过。抬头望去,隐约能从岩石的缝隙间看见月亮。看来自己果然被关在洞窟里了。而且还是被迫跪坐着,双臂向两侧张开绑住的状态。不知为何,上半身甚至一丝不挂。
蕾拉快步走到卡乌尔的书桌前,挺直腰杆。随后,她汇报了亚列欧斯山地发生的一连串变故。听完整个汇报后,卡乌尔只觉得头痛欲裂。本以为终于能松口气,没想到转眼间局势就恶化到了这个地步。
苏大喊出声,克罗洛则扯开嗓子大吼。身后随即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那是草木被擦动的声音。想必是蕾拉和泰虎正飞快地沿着斜坡往山下跑吧。
然而,天枢神乐是转移魔术。能够将漆黑球体内部的空间转移到别处。根本无法防御,也绝不可能手下留情。两人对此一无所知,因此严重低估了天枢神乐。可恶。克罗洛在心中暗骂了一句——
「是!」
为了保险起见,克罗洛操纵了其中一个漆黑球体。球体仿佛被风吹动一般,摇摇晃晃地飘了过去,碰到了一旁的树木。克罗洛握紧拳头。没有光芒,也没有声响。与漆黑球体接触的那部分树干,被挖出了一个半球形的缺口,彻底消失了。
克罗洛轻轻吐了口气,放松全身的力气。拉拉则微微压低了身子。紧张的气氛愈发浓烈。
傍晚——卡乌尔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叹了口气。将塞西莉送回帝都后,卡乌尔又给其他驻屯地的指挥官送去了书信。终于能喘口气了——不对,交涉人员还没决定下来。正当他为该派谁去而发愁时,耳边忽然传来了动静。朝窗外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门前经过。是克罗洛的副官——蕾拉。卡乌尔坐直了身子,房门随即被推开。
克罗洛松了口气,转过身来。不出所料,拉拉就站在那里。她保持着长枪刺入地面的姿势,一动不动。随后,她拔出长枪,重新面向克罗洛。拉拉微微眯起双眼。或许是因为攻击落空,她似乎也重新冷静了下来。克罗洛不知不觉间伸手摸向腰间。理所当然,那里什么也没有。看来只能赤手空拳地和她交手了。可是,就算侥幸赢了这场战斗,之后又该怎么办?要是杀了拉拉,就彻底不可能招抚卢一族了。赢也是绝路,输也是绝路。不,要是现在死在这里,就会失去所有可能性。哪怕抛弃尊严,也必须活下去。
「苏!那帮家伙,去追!」
「遵命。」
「一言为定。」
好痛。克罗洛皱起眉头,看向自己的手腕。绳子紧紧勒着双腕。他试着用双臂发力挣脱,但绳子纹丝不动。顺着绳索延伸的方向望去,尽头立着一根石柱。连着这么大一块岩石,凭克罗洛这点力气,怎么可能挪得动。他无力地垂下脑袋,挂在胸前、用蜥蜴牙齿制成的项链也随之晃动起来。
「散开!」
「别、别发出那么可爱的叫声啊!你这野性十足的大欧派!」
「……醒了吗?」
「天枢神乐——凡是碰到这漆黑球体的部分,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
拉拉再次挥下拳头,克罗洛情急之下猛地偏过头去。这一拳挥了个空,拉拉的身体随之向前倾斜。好机会。克罗洛像使出摔跤中的搭桥动作一样,猛地挺腰发力。趁着拉拉进一步失去平衡,克罗洛死死抱住她的胸口,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看看周围。」
「刚才揍得挺爽的嘛!我都说了想跟你们友好相处,你那算什么态度啊!? 这、这充满野性的大胸部又是怎么回事啊!? 」
于是,克罗洛只是凝视着莉莉。她还有呼吸,也没有出血的迹象。克罗洛刚松了一口气,心中便涌起了疑惑。刚才到底是什么把她吹飞出去的?然而,现在已经没有工夫细想了。
「那个是……」
然而,拉拉的身影却消失了。她跑到哪里去了?正疑惑间,眼前忽然一暗。肯定是拉拉。继续待在这里就糟了。克罗洛凭着直觉向前纵身一跃。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冷汗顿时冒了出来。刚才要是结结实实地挨上那一击,绝对会没命。总算是赌赢了这一把。
「如果你们打算只凭自己这几个人去营救克罗洛大人,那我绝不允许。」
话音响起,族长的身影从岩石的裂缝间出现。她迈着缓慢的步伐朝克罗洛走来,在距离他两米左右的地方停下脚步。她双手抱胸,让丰满的胸部显得更加突出。
拉拉怒吼着挥动手臂。一道刺眼的红光在空中划出凌厉的轨迹。克罗洛反射性地向侧面跃开。红光猛烈绽放,烈焰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待火焰掠过,克罗洛转头望去。
「……天枢神乐。」
族长叹着气说完,拉拉不甘心地啐了一口。随后,她猛地挥动手臂。难道她打算违抗族长的命令吗?克罗洛下意识地交叉双臂,护住脸部。然而,热浪并没有袭来。他战战兢兢地放下手臂,环顾四周。火焰已经熄灭了。这也是刻印术的力量吗?正当克罗洛暗自惊叹时,肩膀突然被人猛地一扯。视野边缘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等他意识到那是拉拉的拳头时,已经太迟了。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脸上,克罗洛痛得翻倒在地。拉拉仿佛觉得这样还不够,直接骑到他身上,挥拳痛殴。
「才刚把莉莉打倒,没想到你又把拉拉弄哭了。」
「既然如此,就由在下负责断后。」
卡乌尔打断了她的话,蕾拉顿时神色一紧。果然是打算这么干啊。卡乌尔叹了口气。
是因为太紧张了吗?浑身燥热难耐。简直就像被烈火炙烤着一样。就在这时——
「咕……!」
「卡乌尔队长,失礼了。」
※
放眼望去,二十多个漆黑的球体正漂浮在空中。克罗洛再次将目光投向拉拉和莉莉。两人浑身散发着紧绷而肃杀的气息。看来她们总算开始警惕天枢神乐了。
卡乌尔回答完蕾拉的问题,便朝门外走去。夕阳已经西斜。等赶到克洛佛德男爵的府邸,恐怕天都已经黑了吧。不过,克罗洛如今命悬一线,他非去不可。
拉拉扯开嗓子大吼,族长却依旧十分冷静。她叹着气说道,同时将目光扫向四周。克罗洛和拉拉也跟着环顾周围。只见四周的树木正熊熊燃烧着。原来如此,刚才感受到的热浪就是这么回事啊。
「——唔!」
不行了吗?克罗洛紧咬嘴唇。莉莉对帝国抱有兴趣。所以克罗洛原本以为,她会乖乖配合自己,但看来终究是自己想得太天真了。即使对方对自己抱有好感,也很难看透她究竟会采取什么行动。这一点和迦南、罗伯特那时候如出一辙。真是讽刺。
求求你,快躲开啊。克罗洛怀着近乎祈祷的心情握紧拳头。所幸,漆黑的球体并没有将莉莉吞噬,而是纷纷消散了。更准确地说,球体根本没来得及碰到她。莉莉整个人突然被横向吹飞,狠狠撞在树干上。克罗洛想要冲上前去,却又猛地停住脚步。现在还在战斗中。要是毫无防备地冲过去,只会把破绽暴露给对手。
克罗洛一时语塞,轻轻摇了摇头。到底是怎么回事?脑袋昏昏沉沉的。是因为被拉拉痛揍了一顿吗?还是趁自己昏迷的时候被下了药?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思绪,转眼间又乱成了一团。
「你在想什么?」
「……和解。如果做不到,至少也想把牺牲降到最低。」
面对族长的质问,克罗洛稍稍迟疑了一下才回答。
「卢一族已经走投无路了。但是,如果是现在,应该还能争取到有利的条件,达成和解。」
「我说过了,那条路的尽头只有沦为奴隶。更何况,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们夺走了我们的土地。你们夺走了我们的土地,逼得我们过着连禽兽都不如的生活。我们凭什么要和你们这种人携手合作?」
「为了让部族延续下去……」
「那是牲畜的活法。与其像牲畜一样活着,还不如堂堂正正地——」
「骗人。你明明还在犹豫。」
「你说什么?」
克罗洛打断了她的话,族长脸上浮现出仿佛受到了侮辱般的怒容。
「你希望苏能活下去吧?」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我是族长。不只是苏,我希望所有人都能活下去。但是,我绝不会舍弃骄傲,苟且偷生。」
「正因为你还在犹豫,才没有杀了我。因为一旦杀了我,苏获救的可能性就彻底断绝了。为什么苏是——」
「住嘴!别说了!」
「苏是——」
「我叫你闭嘴!」
族长迈着粗暴的步伐冲上前来,狠狠一巴掌扇在克罗洛脸上。
「……因为她是你的孩子吧?」
「……你为什么会知道?」
族长没有反驳。如果想让部族延续下去,那原本是最合理的选择。然而,身为女人的她无法做出这样的抉择。作为女人、作为母亲,她的内心拒绝了这个选择。同时,身为族长,她也不允许自己对亲生骨肉另眼相待。
苏像是在闹别扭似的说道,族长叹了口气。
族长无视克罗洛的反应,继续说明下去。
「只要把让帝国人屈服当成胜利,不就行了吗?」
「遵命。」
「……你要是当时带着这孩子逃走,也不至于落得这般田地了。」
一阵冲击袭来,视野猛地晃动。他又被族长狠狠揍了一拳。
「……」
族长平静地诉说着。那副模样,简直让人无法联想到刚才那个怒不可遏的人。她是在冷静权衡之后,选择了与荣耀同归于尽啊。克罗洛浑身无力,垂下了脑袋。
「哦,那可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啊。」
「死之试炼?」
「明明已经警告过你,你却还是伤害了我们。那就必须立刻将你处死。」
工具进一步刺入,克罗洛失禁了。剧痛将持续七天七夜。到底能不能撑到最后呢?到那时候,自己还能保持清醒的意识吗?
「即便如此,也帮了大忙。」
「令郎——克罗洛殿下被蛮族掳走了。」
「是的,客人已经在会客室等候您了。」
「刻印会铭刻在精神之上。你可别给我死掉了啊?」
「……帝都那边指望不上吧?」
「现在开始死之试炼。苏,准备。」
「那是不可能的。」
「那么,深更半夜的,到底有什么急事?」
「给宰相阁下吗?」
「不好意思,去拿些羊皮纸过来。」
「……」
「好吧,我就不跟你讨价还价了。我手里握着除你之外其他驻屯军指挥官的把柄。要是那些事情暴露,他们可就全完了。虽然不可能把所有人都动员起来,但就像我刚才说的,从各个驻屯地至少能凑出五百名士兵。至于从周边领地召集自警团的事,也——」
「……老爷。」
麦拉轻轻点了点头,克罗德走出了房间。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朝一楼的会客室走去。推开会客室的房门,只见卡乌尔和蕾拉正坐在沙发上。两人的表情都十分凝重。克罗德心想,不祥的预感果然应验了。不过,身为上位者,可不能露出慌乱的模样。必须保持沉着冷静才行。克罗德深吸了一口气,在两人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苏。」
克罗德靠在沙发椅背上,越过肩膀看向麦拉。
克罗洛甚至还没来得及把话问完,工具的尖端便深深刺入了皮肤。明明只刺破了浅浅一层,伤口甚至还不如被纸划破手指来得深。然而,剧痛却仿佛烧红的拨火棍直接捅进了神经,直冲大脑。痛得连呼吸都停住了。眼前一阵闪烁,视野变得模糊不清。无法呼吸。不行了。意志彻底崩溃了。根本忍受不了。就算判我死刑也无所谓,快让这痛苦停下来吧。无论要我付出什么代价都行,快让这剧痛停下来啊。心中明明满是哀求,却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既然无法求饶,至少让我放声惨叫吧。舌头不停地痉挛抽搐。喉咙深处仿佛堵着什么东西,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甚至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
「准备好了吗?」
深夜——克罗德正准备上床就寝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下了床。快步走到门前,伸手准备握住门把。然而,还没等他碰到门把,房门便先一步被推开了。开门的是麦拉。
不知何时走过来的麦拉,将盛着香草茶的茶杯放在桌上。克罗德端起茶杯,咕嘟咕嘟地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呼地吐出一口气。大概是薄荷之类的东西吧,呼出的气息刺激得眼睛都有些发疼。不过,总算是冷静下来了。抬眼望去,麦拉轻轻哼了一声,一副「真拿您没办法」的模样,随后退到了沙发后面。
「……你,笨蛋。」
「生存率呢?」
「遗言倒是挺别致的。不过,还挺有种的。苏,过来。」
「要是我说还没准备好,你会停手吗?」
「你必须接受『死之试炼』。」
「你说什么?」
「明明现在还来得及,为什么……」
「没错。但是,只要你能熬过死之试炼,我就能说服大家。」
「不,那可不行。」
克罗洛刚反问完,族长便叹着气回答道。
「老爷,给您端香草茶来了。」
「闭嘴!」
「我想组织一支部队,营救克罗洛殿下。」
「要怎么做?」
「反正都是死,不如拿命赌一把,是这个意思吧。」
「要是拒绝呢?」
「啊啊,好歹现在还有点交情。我想他应该不至于直接把信扔进垃圾桶吧。不过,那家伙也有自己的立场。究竟能指望他帮到什么程度,就不好说了。」
「族长,只要你说服大家就行了。只要能说服大家,一切就能圆满解决。请你说服大家吧。」
「九成会死。就算侥幸活下来,精神也很可能彻底崩溃。」
「理所当然。怎么可能让污秽的血脉混进来——」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克罗洛给出了回答。拒绝也是死,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话虽如此,主动踏入死地,依然让他感到恐惧。
「不管是苏,还是拉拉和莉莉,都把偷走家畜当成胜利。所以,根本没必要把这件事看成混血,只要当成让帝国人屈服,不就行了吗?」
「没办法。我也给亚尔科尔写封信吧。」
「那到底是怎——唔!」
「初次见面的时候,你拒绝了苏的提议。」
「虽然很想让你好好休息一下,不过还得请你再陪我一会儿。」
「最快明天就会派交涉人员前往亚列欧斯山地,同时也会向帝都送去公文。只不过……」
「这根本就是变相的死刑吧。」
「但是,我承认。我确实还在犹豫。因此,我想把未来托付给你。」
※
「当然,我会负责召集。虽然不知道能凑到多少人就是了。那么,你那边呢?」
「在一夜之间刺上刻印。」
族长一声呼唤,苏便从岩石的裂缝后走了出来。她怀里抱着一卷皮革。她来到族长身旁,也朝克罗洛望了过来。
「要是自警团的话,大概能凑出五十人左右吧。」
族长露出了愣住的表情。大概是无语了吧。然而,她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族长伸出手,苏便将工具递了过去。那是一件石制工具,外形类似雕刻刀。族长仿佛祈祷般握着工具,低声念叨着什么。紧接着,工具被一层淡淡的光芒包裹起来。六种颜色——白、黑、红、青、黄、绿的光芒交替闪烁。是魔法道具。族长走上前来,将工具的尖端抵在克罗洛的心口。克罗洛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没错,你确实办不到。因为你经历过部族里还有男人的时代。所以,你无法忍受仅仅为了让部族延续下去,就得替帝国人生儿育女。」
「为什么!? 就算有刻印术,也无法弥补战力上的巨大差距。等待你们的只有灭亡!难道一族的荣耀就那么重要,重要到非得让这里所有的女人陪葬不可吗!? 」
「好的,那是当然。」
「难道你打算连自己女儿的未来也一起葬送吗!? 」
「那么,需要我做些什么?」
蕾拉静静地点了点头。
「刻印不是应该花时间慢慢刺上去的吗?」
「我马上过去。穿这样就行了吗?」
「知道了。」
卡乌尔开门见山地说道,克罗德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你说真的吗?」,却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克罗洛明明昨天才离开府邸。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我接受。」
板娘苦笑了一声。本来只是想着在死前回老家看上一眼,才抱着这样的念头来到南境边陲。结果现在却又开始盘算着什么时候再回来。自己的决心还真是不坚定啊。肯定都是被克罗洛牵着鼻子走的缘故。
「要是能活下来的话……我要狠狠揉你的大欧派,揉到留下指印为止!」
「……是的。」
第二天中午——板娘从椅子上站起身,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摆设精致的家具。这里是她位于埃克隆男爵宅邸的私人房间。前几天,时隔十年再次踏进这里时,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慨。可如今一想到短时间内又回不来了,心里却不免有些依依不舍。
「有什么遗言吗?」
「我们曾经为了争夺食物而自相残杀。同族之间互相争斗。不仅如此。为了让部族延续下去,我们甚至亲手溺死过刚出生的婴儿。正因为心中怀着荣耀与憎恨,我们才能咬紧牙关,熬过那段凄惨的日子。身为族长,我绝不可能舍弃这两样东西。」
「——唔!」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克罗洛平静地道出了真相,族长则压低声音反问道。
卡乌尔稍稍迟疑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克罗德深深叹了口气。帝国的军队部署就像一张大网。其基本战略是由一处部队牵制敌军,再由其他部队趁机完成包围歼灭。虽然这种战略赋予了帝国强大的防御能力,却也让帝国军缺乏迅速应对突发事态的能力。即便发生紧急情况,也必须从驻扎在各地的部队中抽调兵力。正因为深知这一点,克罗德从一开始就没抱多大希望。不过,真听对方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难免感到失望。
「苏,你也对他说两句。」
「继续了。」
说完,克罗德看向坐在卡乌尔身旁的蕾拉。她神情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仿佛恨不得立刻多带一个人去营救克罗洛。克罗德叹了口气。真没办法。要是换作以前的自己,肯定会想尽办法讨价还价吧。一想到自己竟然会考虑这种事,他便皱起眉头。真是越来越有贵族的做派了,实在令人讨厌。
克罗洛像鹦鹉学舌般重复了一遍,叹了口气。心中只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麦拉恭敬地行了一礼,退出了会客室。好啦,克罗德转向卡乌尔。他探出身子,双手十指交扣。随后瞥了蕾拉一眼。刚才还没注意到,现在仔细一看,她的脸色相当难看。大概是克罗洛被掳走带来的精神打击,再加上疲惫所致吧。
苏跪坐在地上,摊开皮革。里面露出了用骨头和石头制成的工具。要用这些东西来刺刻印吗——光是想到皮肤会被硬生生划开,克罗洛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甚至有些反胃。
※
「刻印完成的瞬间,剧烈的侵蚀就会开始,随之而来的剧痛将持续整整七天七夜。」
族长带着责备的语气说道。
「你打算怎么选?」
正琢磨着这些事,耳边传来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是迦南的脚步声。在宅邸里到处乱跑的,除了迦南也没别人了。难道又想把让迦南继承家督的事情翻出来重提吗?真拿她没办法。为了不让她再为这件事唠叨个没完,干脆趁这个机会跟她把话说清楚吧。正当板娘把手指捏得咔咔作响时,房门猛地被推开了。
不出所料,推门进来的正是迦南。她手里攥着一张羊皮纸,冲进了房间。稍慢一步,罗伯特也跟了进来。他轻轻关上房门,转身面向这边。
「大姐,出大事了!」
「啊?什么大事?」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板娘这么一问,迦南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所以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听说克罗洛大人被蛮族掳走了!」
「哈?你说什么?」
「所以说,克罗洛大人被蛮族给掳走了!」
「怎么回事?怎么会搞成那样……」
「那个,听说是在亚列欧斯山地侦察的时候,跟蛮族发生了冲突,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迦南看着羊皮纸说道,板娘差点当场瘫倒在地。不过,她总算勉强撑住了。现在可不是瘫倒在地的时候。
「羊皮纸上就只写了这些吗?」
「不、不是的。信上说,希望我们能协助组建救援部队。那个,上面不仅有驻屯军指挥官的署名,还有克罗德大人的联名。」
「哈!? 既然事情都已经说得这么清楚了,还来跟我商量什么啊!赶紧带着自警团去克洛佛德男爵领汇合啊!」
「不、不可能办得到啦!」
板娘厉声喝道,迦南却带着哭腔回答。
「我们刚刚才受过人家的恩惠,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 」
「请不要冲我吼啦!我、我也很想报答克罗洛大人啊!」
迦南叹着气反驳,板娘则将目光投向罗伯特。他是自警团的副团长,以前还当过帝国军人,应该能做出客观的评价。罗伯特抱起双臂,陷入了沉思。
「难道我们常走的路线被看穿了?」
「……那就申请负责后方支援吧。」
「别说派不上用场了,根本就是一群累赘。连当肉盾都不够格。」
约翰这么一喊,同僚们也立刻掉头,拔腿飞奔。
尼亚扯着因紧张而发颤走调的嗓子大喊,八名同僚则干劲十足地齐声回应。约翰忍不住扬起了嘴角。明明接下的是一份倒霉透顶的苦差事,士气却异常高涨。约翰觉得这很有意思,便也自愿跟了过来。这算是他的坏毛病吧。不过,人生总得有点多余的乐趣才行。既然都做了多余的事,他便顺手收集了一些情报。
「为什么非得花税金养着那群派不上用场的废物啊?干脆把他们全赶出去不就好了……」
「大姐根本不了解那群山里的猴子啦。」
「追赶逃跑的家畜,或者修补破损的栅栏,这点杂活他们倒还做得来啦。」
约翰扛起尼亚,背对着女人拔腿就跑。
迦南含糊地嘟囔着,将目光投向罗伯特。
「各、各位!打起精神来吧!」
「约翰先生,没有陷阱了吗?」
「好啦,赶紧逃吧!」
「真正的陷阱……?」
「怎么了?」
「……是这样吗?」
听到女人的话,尼亚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后不知为何开始脱起衣服来。不仅脱掉了上衣,连裤子也脱了下来。直到身上只剩一条内裤,他才高高举起双手。
「他们是怎么发现的?」
「你看吧!我说得没错吧!」
「看来,这才是真正的陷阱啊。」
话音刚落,她便挥下了手臂。红光在空中划出一道轨迹,约翰猛地冲了出去。魔力在体内循环,带来了爆发性的加速。他一把抱起尼亚,朝侧面飞身跃出。下一瞬间,烈焰便倾泻而下。约翰呼地松了口气。差一点就没命了。
「「「「「「「「——呜!」」」」」」」」
「是啊。对方是利用陷阱来限制我们的行进路线。」
女人厉声怒喝,尼亚也不甘示弱地喊了回去。见状,女人像是被激怒了似的,猛地挥动手臂。一道刺眼的红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轨迹。光芒骤然绽放,熊熊烈焰随之席卷而来。不过,火焰落在了尼亚与女人之间的正中央。大概是在警告他们吧。
尼亚轻声问道,约翰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回答。周围到处都布置了陷阱,但并没有设在他们前进的路线上。不,难道说,这是——
尼亚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突然,啪嗒啪嗒的破空声响起,地面剧烈震动。一柄从天而降的长枪狠狠扎进了地面。尼亚慌忙转头望向前方,只见长枪就插在离他近在咫尺的地方。紧接着,又传来一声沉重的巨响。他反射性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上浮现着赤红刻印的女人正从半空中飘然落下。她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双方相距大约十米。
「不,并不是那样。」
「转进!转进!这可不是撤退!」
「各位!注意脚下,继续前进!」
迦南自暴自弃地说道。居然用「清理」这种字眼,看来她对自警团的不满已经到了极点。算了,先不说这个——
「大概只是对方沿着道路随便设下的陷阱吧。」
※
「没事的。」
「我是卡乌尔队长的部下,名叫尼亚!这次前来,是为了交涉释放被各位俘虏的艾拉奇斯侯爵!请务必听我们说几句!」
「是陷坑吗!? 」
「这样好吗?」
「什——!? 」
「为什么能看出这一点呢?」
「道理是这样没错啦……」
「什么肉盾啊……好歹也是你的部下吧。」
迦南像是在发牢骚般嘟囔着,板娘则一脸厌烦地说道。
迦南赌气似地反驳,板娘则把脸别向了一旁。
「因为这陷阱布置得太外行了。」
回答完尼亚的问题,约翰不禁有些后悔,心想自己或许该换个说法。说得这么理所当然,简直就像自己是个布置陷阱的行家一样。
「怎么办——」
「我知道他们会拖后腿,但总不至于什么都做不了吧?就算帮不上战斗方面的忙,搬运补给或者打打杂,总该能派上点用场吧?」
「滚!这里,我们的领地!」
「不管做什么都觉得会拖后腿,这点我明白。可是,要是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以后可就没人愿意帮我们了啊。」
「「「「「「「「喔!!」」」」」」」」
傍晚——约翰扛着手杖,在亚列欧斯山地中行进。当然,他并不是独自一人。走在前面的是临时上司尼亚,身后则跟着八名同僚。此行的目的是与蛮族交涉,争取释放人质。虽然怎么看都是一项毫无成功希望的任务。
「放、放开我!我还有卡乌尔队长交代的任务——」
「猎人的话,战斗力倒还算不错。」
「刚才还说必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现在又问这样好不好,你到底想怎样啊?」
迦南打断了板娘的话,大声喊道。
「怎么了吗?」
「就是因为他们是我的部下啊。要不是这样,那群山贼早就被我统统清理掉了。」
「警告过了!」
尼亚神情有些微妙地点了点头。看来他并没有起疑。
「我们的自警团根本派不上用场啊!」
尼亚虽然拼命扑腾着手脚大喊大叫,但约翰完全不予理会,只顾着埋头狂奔。他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多管了闲事,不过这趟差事实在太有意思了。
「——唔!」
「女人的心思可是很复杂的啊。」
迦南赌气似地嘟囔着,罗伯特则叹着气打起了圆场。
「滚!下一次,杀!」
「如果只是后方支援的话,完全可以胜任。」
「请别这么大惊小怪,不过是个陷坑罢了。」
「我们是来交涉的!请务必听我们说几句!」
尼亚疑惑地重复了一句,约翰则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旁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上。约翰捡起石头,朝前方扔了出去。石头落地的瞬间,地面轰然塌陷。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一个巨大的坑洞出现在眼前。这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
约翰转过身,对尼亚等人说道。
「就算是累赘,也不至于真的什么用都没有吧?」
听到罗伯特的评价,迦南仿佛胜券在握般得意起来。
第三天清晨——菲伊被一阵当当当的清脆声响吵醒。那是木剑与木枪激烈碰撞的声音。
「你又不可能真的不管他们。无论怎么做,到头来都只会拖后腿啊……」
约翰还没来得及问完,尼亚便大声喊了起来。
同伴们正在庭院里刻苦训练。从艾拉奇斯侯爵领赶到南境花了整整一个月。仅仅一个月没训练,身体和直觉就已经迟钝了不少。为了重新找回原本的身手与直觉,大家都在拼命训练。听着这阵声响,菲伊深切感受到克罗洛是多么受人爱戴。与此同时,她也涌起了想要参加训练的冲动。
「……这样啊。」
「尼亚队长?」
「难不成有内鬼吗?」
面对尼亚困惑的反问,约翰解释道。本以为对方是个外行,没想到手段竟然如此高明。这下可真是被摆了一道。约翰心中只有这样的感想。
「哦?」约翰微微睁大了眼睛。他快步走到尼亚面前,用手杖拦住了去路。尼亚一脸茫然地抬头望向他。
菲伊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当当当的声音不断传来。真是悦耳的声音。听得出来,同伴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卖力。她翻了个身。现在应该让身体好好休息才对。然而,一听见木剑与木枪碰撞的声响,意识反而越来越清醒,心情也跟着躁动起来。好想参加训练。不行,现在必须休息。营救克罗洛绝非易事,到时候想必会有一场恶战。要是那时候还带着一身疲惫,可就成笑话了。
「不妙?」
「正如您所见,我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所以,请听我说几句吧!」
菲伊是克罗洛的骑士。自己发誓效忠的对象被蛮族掳走了,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还呼呼大睡呢?她不禁这么想。然而,现在可不是凭着一时冲动参加训练的时候。她强行压下心中的冲动。如今的自己已经疲惫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现在该做的不是训练,而是为了营救克罗洛做好万全的准备,先让身体恢复过来。
「不,只是觉得再这么走下去,恐怕会有点不妙呢。」
「那群山里的猴子,可都是当年为我们家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的子孙啊。就算再怎么派不上用场,也不能随随便便把他们扫地出门吧。」
尼亚扯着嗓子大喊,八名同僚也士气高昂地齐声回应。明明已经亲眼见识过陷坑,尼亚却依然毫不犹豫地走在最前面带路。约翰不禁在心中暗暗佩服。这份胆量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有的。约翰跟在尼亚身后,一行人继续在亚列欧斯山地中前进。
「……得好好休息才行。」
「既然如此——」
尼亚高举双手,迈步朝女人走去。女人彻底愣住了。约翰也有同样的感想。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脱得只剩下一条内裤。眼看尼亚已经走到火焰跟前,女人猛地回过神来。她再次举起了手臂。
约翰向目瞪口呆的尼亚解释道。他走上前去,朝坑底望了一眼。只见坑底密密麻麻地竖着好几根木桩。当然,木桩的尖端都被削得十分锋利。这时,身后传来了同僚们的声音。
「「「「「「「「喔!!」」」」」」」」
「——唔!」
「没问题吗?」
※
「等等!我的衣服啊啊啊!」
同僚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迦南抱起双臂,陷入了沉思。埃克隆男爵领真正能算得上战力的,就只有他一个人。他的战斗力直接关系到团员们的生死,因此必须慎重判断才行。
这支队伍士气如此高涨,原因似乎在于尼亚。他似乎非常尊敬驻屯军指挥官——卡乌尔。不,与其说是尊敬,倒不如说是崇拜吧。看来他正卯足了劲,想把卡乌尔交代的任务完成得漂漂亮亮。这种心情,约翰实在无法理解。
相比尼亚,八名同僚的想法就容易理解多了。前几天,这八个人执行侦察任务时,在蛮族手上吃了大亏。那么,他们是想趁机报仇吗?倒也不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们不过是走投无路才跑来当兵、从普通训练所毕业的一般士兵,根本没有向比自己强大的对手复仇的胆量。他们之所以主动请缨,只是因为心中怀着某种近乎执念的想法。他们认为,要是不主动报名,就会被当成胆小鬼,失去别人的信任。真是一群蠢货。不过,约翰倒也不讨厌他们。跟这群人待在一起,感觉自己都快变成蠢货的一员了。嘛,也只是有这种感觉罢了。
必须睡一觉。菲伊在心中这么想着。平时只要钻进被窝,就能一觉睡到天亮。甚至连必须保持清醒的时候,都经常会不小心睡着。可如今却完全反了过来——明明非睡不可,却怎么也睡不着。该怎么办才好呢?正当她苦恼时,儿时的记忆忽然浮现在脑海中。睡不着的时候就数山羊就行了。她立刻开始数起山羊。
「一只山羊、两只山羊……」
三只、四只,山羊的数量不断增加。可是,她还是完全睡不着。于是继续数着山羊。能养上一百只山羊的农家,究竟得有多厉害啊?心中不由得冒出了这样的疑问。山羊的数量超过了一百只——她翻找着脑海中的记忆,却怎么也想不出艾拉奇斯侯爵领地里有哪户人家养了一百只山羊。也许只是自己没记住,也可能是艾拉奇斯侯爵领地里养山羊的农家本来就很少。到底是哪一种呢?她不禁在心中歪了歪头。
不对,现在可不是考虑艾拉奇斯侯爵领地农家的时候。得赶紧睡觉才行。数着山羊入睡吧。她重新开始数起山羊。当山羊的数量超过五百只时,耳边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她停下数数,从床上坐起身来。
「请进!」
「打扰了。」
菲伊提高嗓门喊了一声,麦拉便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个银色托盘,悄无声息地走近,将托盘放在床头的桌上。托盘上摆着一个陶制小壶和一只茶杯。与此同时,一股刺激性的气味飘了过来。
「您有什么烦恼吗?」
「我看您似乎睡不着,就顺便带了些香草茶过来。」
说完,麦拉拿起小壶,将香草茶倒进杯中。她的举止虽然优雅端庄,刺激性的气味却变得越来越浓烈。麦拉脸上浮现出温柔的微笑,将茶杯递了过来。
「请用。」
「……」
菲伊默默盯着茶杯。杯中正袅袅升起热气,散发着一股刺激性的气味。求生的本能正拼命发出危险的警告。她就这么盯了一会儿——
「请用。」
「……」
麦拉又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菲伊依然默默凝视着茶杯。突然,她想起了之前在浴室里发生的事。虽然对方嘴上说着「请用」,但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菲伊无可奈何地接过茶杯,麦拉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来吧,一口气喝了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菲伊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回答。她将茶杯凑到嘴边,光是冒出的热气就熏得双眼生疼。这东西真的能喝吗?她偷偷瞥了麦拉一眼,只见对方轻轻点了点头。实在让人无法信任。可是,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再说「我还是不喝了」。她把心一横,喝了一小口,喉咙顿时传来一阵火烧般的剧痛。差点就吐了出来,但她还是拼命咽了下去。食道和胃里顿时一阵火辣辣的。
「感觉如何?」
嘴上这么说着,他却连信都不看一眼,径自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还是尽点人事吧。我可不想被克罗德阁下和艾露亚殿下记恨啊。」
「正和大家一起布置陷阱。帝国人打着交涉的名义找上门来了,所以大家正在商量对策。不过,究竟能派上多大用场就不知道了。」
「有什么话就直说啊。这样吞吞吐吐的,反而让人在意吧。」
麦拉叹了口气,说道。
克罗德轻轻叹了口气,在旧克洛佛德宅邸门前停下脚步。大门不久前才上了锁,如今仍然锁着。他打开门锁,推门走了进去,不由得皱起眉头。屋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味。看来一年只打扫一次,果然还是不行啊。
亚尔科尔宰相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闭着眼睛,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要是年轻时的法娜,大概会因此感到坐立难安吧。不过,如今她也不再年轻,只觉得这老爷子向来就是这副德行,根本没放在心上。时间又缓缓流逝——
你难道不想救出克罗洛大人吗!? 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但蕾拉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咽了回去。
「对不起。」
「多谢关心,感激不尽。」
「……那么,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是吗?」
「别担心。别看我现在这副模样,年轻时好歹也被称为『杀戮者』。虽然已经很久没上战场了,但还不至于输给那群早已衰弱不堪的蛮族。」
※
「……南境寄来的信。」
麦拉恭敬地行了一礼,退出了房间。菲伊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整个人倒回床上。不知为何,感觉比刚才更加疲惫了。才刚闭上眼睛,睡意便立刻涌了上来。
「那么,请您好好休息。」
麦拉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真是的,老子脑袋不好使,你就不能说得明白一点吗——克罗德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一边烦躁地走着,一边注意到了苏诺的身影。苏诺正单手握着一柄短剑大小的木剑,与对手交战。对方是黑豹兽人厄吉。苏诺试图凭借速度和步法扰乱对手,却因为疲劳而变得动作迟缓。更何况,对方拥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实力仅次于泰虎,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厄吉以最小幅度的动作化解攻击,随即展开反击。木剑击中了苏诺的躯干,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挣扎了半天也没能爬起来。
「……在下明白了。」
「大家,都已经很努力了。」
「哪里,请别放在心上。」
亚尔科尔宰相像是在为自己找借口似地嘀咕了一句,撑起身子。
部下们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一边朝克洛佛德宅邸走去。看着他们的模样,蕾拉心中一阵烦躁。
「笨蛋,到时候靠气势和毅力撑过去就行了。」
克罗德抬头望着天花板说道。安装在天花板上的照明魔法道具发出了微弱的光芒。看来这玩意儿的寿命也快到头了。他一边留意脚下,一边朝屋里走去。来到房间角落后,他单膝跪地,掀开地板。地板下藏着一个巨大的箱子。他将箱子拉了出来,打开箱盖。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副伤痕累累的铠甲。
「军队可不是能随便调动的。」
「好,感觉差不多找回状态了啊。」
「……说点什么啊。」
「就是这封信的事。」
「您打算去战斗吗?」
「亮起来。」
「——唔!」
「是我正在调配的独创香草茶。」
「在下明白了。还请务必——」
泰虎咧开嘴,露出獠牙笑了笑,转身朝克洛佛德宅邸走去。蕾拉叹了口气,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庭院。
麦拉打量着菲伊,点了点头。
莉莉叹着气回答了苏的问题。大战在即,她似乎变得格外敏感。老实说,这让苏有些意外。莉莉可是能与拉拉匹敌的勇士。没想到连她也会如此焦躁不安,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傍晚——庭院中回响着清脆的撞击声。蕾拉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在克洛佛德宅邸的庭院中走着。她环顾四周,只见部下们正手持木剑与木枪互相切磋。大概是从清晨一直练到现在的缘故,动作已经明显迟钝了下来。
「我已经说过了。请您千万别急着去送死。」
泰虎用比平时更加低沉的声音说道。蕾拉心想,至少也该练到太阳下山才对。但她也明白,就算自己把这句话说出口,泰虎也绝不会点头同意。
「……」
「真担心在救出克罗洛大人之前,能不能恢复到原本的水准啊。」
「儿子都被抓走了,当爹的却什么都不干,未免也太不像话了吧。」
「各位!今天的训练到此结束!为了不让疲劳留到明天,大家好好休息!解散!」
※
菲伊将茶杯递了过去,麦拉伸手接过,放回托盘上。随后,她站起身来,端起托盘。
泰虎恭敬地低下头,随后转向部下们。
「这是什么?」
「反正是熟人的儿子吧?」
「虽然打算将来作为商品推出,不过看来目前还没达到那个水准。菲伊大人,如果实在喝不下去,剩下的就不用勉强了。」
莉莉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这根本算不上是对问题的回答。要是换作不久前的自己,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反驳,说绝不可能有这种事。然而,如今苏心中却涌起了某种近乎认同的情绪。看来莉莉已经预感到自己一族会战败。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逃走呢?苏心中不禁冒出了这样的疑问。
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穿上它了。克罗德不禁苦笑起来。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看来是故意弄出声响的吧。他回头一看,只见麦拉站在那里。本以为她会说些什么,没想到她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自己。
菲伊轻咳了几声,回答道。吐出的气息依然带着一股辛辣味。
「为什么?」
「真会使唤人啊。手头就那么缺人手吗?」
泰虎扯着嗓子大喊,部下们纷纷停下动作,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差不多该结束训练了。」
听到亚尔科尔宰相的话,法娜皱起了眉头。似乎察觉到她的反应,亚尔科尔宰相睁开了一只眼睛。明明肯定看见了法娜皱眉的表情,他却完全没有追问的意思。
「拉拉在干什么?」
蕾拉打断了泰虎的话。不要太勉强自己——她当然明白对方想说什么。可是,就算现在回到宅邸,她也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好好休息。
「老爷,您最近照过镜子吗?」
「我可什么都没做。」
那么,我的太阳又是什么呢?克罗德一边摇着头,一边朝旧克洛佛德宅邸走去。要是年轻时的自己,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暴力吧。毕竟当初就是为了尽情施展一身蛮力,才跑去当雇佣兵的。仔细想想,就算到了现在,自己依然崇尚暴力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十分抱歉。」
「失礼了。」
第四天夜晚——克罗德走到屋外,耳边随即传来一声清脆的弓弦声。他眯起眼睛,望向前方。视线尽头,蕾拉正在练习射箭。精灵的听觉本来就十分敏锐,她肯定已经察觉到克罗德来了,却连头也不回,只顾着专心练习。看来,她已经被执念所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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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拉对此感到不满。为什么就不能再拼命一点?为什么才这么点疲惫,就开始手下留情了?克罗洛大人如今身陷险境,正应该练到连手臂都抬不起来、疲惫得动弹不得才对。
「写了什么?」
「说起来,我听说哈玛尔子爵的千金来到帝都了……」
「……我明白了,今天的训练就到此为止吧。」
「天天照啊。」
克罗德本想劝她放松一点,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但这种话根本不可能劝得动蕾拉。她的世界中心只有克罗洛。正因为有克罗洛在,她的世界才有太阳。如今,她却面临着失去这轮太阳的危机。会感到焦虑也是理所当然的。这并非蕾拉独有的情况。每个人心中都有一轮属于自己的太阳,失去了它便无法活下去。有人将深爱之人视为太阳,有人将神明视为太阳,也有人将国家视为太阳——
第五天傍晚——法娜走进执政官办公室时,亚尔科尔宰相正在看信。反正搭话也没用,她便靠在墙边,等着他读完。过了一会儿,亚尔科尔宰相将信放在桌上,深深叹了口气。到底怎么了?法娜正暗自纳闷,亚尔科尔宰相便将目光转向了她。
泰虎轻声说道,蕾拉稍作停顿后回答。她知道大家都已经很努力了,但还是忍不住觉得,难道就不能再拼命一点吗?
「……」
「我只是想活动一下身体罢了。」
亚尔科尔宰相有些赌气似地说道。
「莉莉,打算怎么办?」
「我还要再练一会儿才回去。」
快站起来摆好架势!敌人可不会等你!蕾拉正想这么大声呵斥,身后却传来了踩踏碎石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只见泰虎站在那里,神情十分坚定。
第六天中午——苏正用石皿和磨石,小心翼翼地研磨药草。平时处理药草时,她的手法还会更粗糙一些,但这次可不能那么做。毕竟现在制作的药是她第一次接触的东西,稍有差错,甚至可能危及自己。她一边告诫自己必须小心谨慎,一边继续研磨药草。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光照了进来。
「……说不定已经无计可施了。」
「味道很刺激。」
法娜问他是否打算派兵营救艾拉奇斯侯爵,亚尔科尔宰相却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就在法娜以为他打算这样睡过去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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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罗德明明已经回答了问题,麦拉却依然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实在让人有些坐立难安。
「那是另一回事。倒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不过,听说艾拉奇斯侯爵被蛮族掳走了。」
「再练下去就会变成过度训练了。」
苏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望去,只见莉莉正默默关上房门。她一言不发地在火塘右侧坐了下来。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脸上的表情十分凝重。难道是和拉拉吵架了吗?虽然苏很想尽快把药做完,但倾听别人的烦恼也是咒医的职责。无可奈何之下,她主动开口问道。
「……不过,总觉得不太对劲啊。」
「承蒙您采纳我的提议,在下感激不尽。」
「……我知道。」
「那么,在下也先告退了。」
「为什么,不逃?」
「我是卢一族的战士。怎么可能临阵脱逃。」
莉莉神情凛然地回答道。自己真是问了个愚蠢的问题。就算最后真的会走向毁灭,这里也是生养自己的故乡,又怎么可能舍弃故乡逃走呢?
「话说回来,克罗洛先生呢?」
「……」
莉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她大概认为,只要克罗洛能挺过死之试炼,就能避免这场纷争吧。然而,苏无法回答。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莉莉深深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我也去帮忙布置陷阱了。」
「不是说过,可能已经没用了吗?」
「哪怕只能稍微延缓毁灭的到来,说不定事情也会有所转机。就算克罗洛先生没能挺过死之试炼。」
留下这番话,莉莉露出了一抹无力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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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夜晚——青白色的光芒倾泻而下。是月光。克罗洛注视着地面。那里有一只虫子。是一只长着翅膀的虫子。是在补充水分吗?它正在湿润的泥土上扑动着翅膀。叫什么名字来着?想不起来。他拼命试图回想起来。
「……坏掉了吗?」
耳边传来了声音。他抬起头来,只见眼前站着两个女人。是族长和苏。朦胧的记忆逐渐苏醒。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感觉像是几秒钟前,又像是几百年前发生的事。
破晓时分,族长完成了刻印。那一整晚的经历,对克罗洛而言却漫长得仿佛永无止境。那是何等剧烈的痛楚啊。甚至觉得,要是能就这么死掉,该有多么幸福。哪怕用自己往后几十年的寿命来交换,也完全值得。
然而,那生不如死的剧痛不过是个序幕。仅仅过了片刻,刻印的侵蚀便开始了。如果说施加刻印时的剧痛,就像是有人将烧得通红的火箸狠狠捅进神经,那么刻印侵蚀带来的痛楚,就仿佛无数只烧得通红的钢铁毒虫,正疯狂地啃食着他的神经。意识根本无法维持清醒。构成克罗洛·克洛佛德这个人的意识彻底支离破碎,五感也失去了意义。如果能一直维持这种状态,倒还好受一些,但事情偏偏没那么简单。刻印的侵蚀是有起伏的。
起初,他试着去想一些开心的事。觉得只要这么做,就能熬过这份痛苦。然而,那根本不可能。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在刚刺下刻印的时候,他甚至愿意用往后几十年的寿命来交换,只求从这份痛苦中解脱。光靠想些开心的事,怎么可能撑得过去?这么简单的道理,他竟然都没能察觉。
接着,他试着去想苏的事。起初还算顺利。可是,等他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憎恨苏了。明明自己正承受着如此非人的折磨,为什么苏却不来救自己?到最后,甚至变成了单方面的怨恨。
不,那根本不算迁怒。憎恨苏是理所当然的。正因如此,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苏的事,拼命将她从脑海中赶出去。不久之后,他连苏的事也彻底忘记了。这样一来,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于是,他决定连拉拉和莉莉的事也不再去想。这样又轻松了一些。他试着不去想各种各样的事。然后,等他回过神来,就连自己必须成为克罗洛·克洛佛德这件事,甚至连克罗洛是谁,也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凝视着苏。自己必须向她道歉才行。不知是什么时候,自己曾经狠狠辱骂过她。因为实在太痛苦了,根本顾不上考虑自己的事以外的东西。所以,他很想向她道歉。可是,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为什么?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嘴巴动起来?他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到底该怎么动嘴才好。是好是坏,他已经分不清了。
「等等!」
「我知道。」
克罗德简短地应了一声,迈步走出营帐。就在那一刻——
「喔、喔喔——呜!」
「真是服了你了。不过,人还活着比什么都强。」
族长轻哼一声,转过身,朝亚列欧斯山地走去。
族长叹了口气,向前迈出一步。她在克罗洛与女人们之间停下脚步——
「啊啊。」
族长使了个眼色,苏便朝这边走了过来。苏伸出手,掌心里放着一颗类似药丸的东西。是要自己把这个吞下去的意思吗?
「这是什么?」
「——唔!」
对自己而言,克罗洛究竟有着怎样的价值呢?麦拉不禁扪心自问。与克罗洛相识,已经过去四年多了。当初,他将扭伤脚的克罗德——虽然麦拉暗自怀疑那是克罗德装出来的——背回来的时候,麦拉确实心怀感激。但也仅此而已。她原本打算给他一笔丰厚的谢礼,就此两清。身为管家的欧特也是同样的想法。恐怕连克罗德也赞成这么做。唯一持不同意见的,只有如今已经不在人世的艾露亚。
「……唔。」
「真有事要谈的话,下次就换你们过来。这才是应有的礼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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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罗德应了一声,点了点头,将克罗洛扶了起来。说是站着,其实几乎是被架起来的。要是没有人扶着,他恐怕连站都站不稳。卡乌尔总算赶到了。他似乎明白了眼前的状况,识趣地保持了沉默。
躺在担架上的正是克罗洛。他身上散发着如同尸体般的恶臭,裤子沾满污渍,额头布满裂痕,干枯的血迹染脏了整张脸。克罗德飞奔到克罗洛身旁,仿佛浑身失去了力气般,猛地跪倒在地。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抱起了克罗洛。果然如此,麦拉心想。要是当年那个被称为『杀戮者』的克罗德,恐怕连看都不会看克罗洛一眼,就直接拔剑冲上去砍杀蛮族了吧。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族长没能把话说完。刻印便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剧痛与灼热排山倒海般袭来。思绪一点一点剥落、瓦解。他已经什么都不明白了。只知道只要吞下毒药,一切就能结束。他拼命想要挣断绳索。绳子深深勒进皮肉,甚至撕裂了皮肤,但他已经无所谓了。快点,只想快点结束这份痛苦。
传来了一道微弱的声音。克罗德浑身一震,低头看去。只见克罗洛勉强睁开了眼睛。当啷一声,克罗德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他再次瘫跪在地,泪水夺眶而出。
啊啊,该死,到底是谁的牙齿!明明是绝对不能忘记的事。被敌方骑兵的猛攻轰飞脑袋的家伙……睁着双眼死去的家伙……——可恶,名字,快把名字想起来!他拼命在脑海中搜寻记忆。不,是拼了命地想把记忆拽回来。他拼命将支离破碎的自我重新拼凑起来——克罗洛剧烈地呕吐起来。胃液连同赤色的药丸一起被吐在了地上。
「还活着,你小子居然还活着啊!」
第八天清晨——麦拉一边走着,一边环顾四周。在亚列欧斯山麓匆忙设立的前线基地里,聚集了四千多名士兵——驻扎在南境的三千七百名帝国军士兵、各领地自警团的四百人,以及克罗洛麾下的五十五人,正整齐地列队肃立。尤其是克罗洛的部下,士气格外高昂。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清楚地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凌厉杀气。只要一声令下,他们恐怕就会像离弦之箭般,径直冲进亚列欧斯山地吧。他们就是如此重视克罗洛。恐怕克罗德也好,卡乌尔也罢,都是同样的心情。两人联手集结了四千多名士兵。光凭这一点,就足以看出他们有多么认真。
「为什么非得摆出这种挑衅的架势啊?」
「我们——卢一族,接受了挺过死之试炼的勇者克罗洛的提议,选择了与帝国并肩前行的道路!但是,这绝不意味着我们败了!我们绝不顺从,也绝不屈服!只不过是决定一同寻找共存之道罢了!」
「具体要怎么共存,还没商量过吧?」
族长用温柔的声音对他说道。不知为何,那声音让他感到十分欣慰。
不过,看他这副模样,肯定完全没听懂麦拉之前那番含蓄的提醒。麦拉轻轻叹了口气。真拿他没办法。既然如此,就打起精神好好打一场吧。
「最后的侵蚀马上就要开始了。那份剧痛与之前根本不可同日而语。恐怕,现在的你已经不需要这个了吧……」
克罗德站起身来,拔出了剑。就在这时,克罗洛的部下们也赶了过来。蕾拉搭箭拉弓,其他人也纷纷亮出武器。麦拉用眼角余光瞥见了卡乌尔的身影,他正朝这边飞奔而来。如果他打算冲进来平息争端,那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了。凭他们那点半吊子的本事,根本不可能阻止眼前这些人,甚至可能反过来被卷进去,白白丢了性命。
「族长,请遵守约定。」
说完,族长朝克罗洛扔来一个皮袋。克罗洛想伸手去接,手臂却只是无力地颤抖了一下。克罗德替他一把接住了皮袋。
「雷欧!贺尔斯!里萨多!!」
「……怎么了?」
她放声高喊。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老子才不要!」
「差不多到时间了吧。」
克罗洛死死握紧了项链。尖牙深深刺入掌心,鲜血喷涌而出。
克罗洛一声令下,部下们便齐刷刷地收起了武器。他将目光转向那个长发女人。
「所有人,收起武器!」
「明白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当然,那边的约定也得由你来遵守……」
「这是毒药。最后的侵蚀一旦开始,就把它吞下去——」
苏把毒药扔在了地上。他立刻像狗一样扑了过去,将赤色的药丸吞进嘴里。就在那一刻,胸前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是用牙齿制成的项链。到底是谁的牙齿来着?明明早就知道答案。是蜥蜴人的牙齿。那是在分别之际,作为遗物托付给自己的。他想起了那家伙临终时的情景。独自一人承受了敌人的所有攻击,径直朝敌军指挥官冲杀过去。然而,他却想不起那家伙的名字。
克罗德放声痛哭。那副模样,简直就像一个失去了独生子的父亲。当年那个『杀戮者』已经不复存在了。不仅如此,精通无声暗杀术的麦拉也是一样。那些能够拼死战斗的岁月,不知不觉间早已远去。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再战斗。克罗德死死瞪着那个长发女人。
族长和苏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刻印的光芒变得更加耀眼。剧痛与灼热不断加剧。克罗洛咬紧牙关,拼命忍耐。然而,光是这样还不够。他痛苦得甚至想用脑袋去撞墙。好痛,好难受。几乎忍不住想要舍弃自己的性命。几乎想要用自己的命来换取解脱。但是——
「这样就可以了吧?」
族长将目光转向克罗洛。
卡乌尔大声喊道。族长停下脚步,有些不耐烦地回头望来。
「啊啊,虽然看起来相当狼狈就是了……」
「止痛药。烧成灰用。」
「听好了!侵略者的余孽们!」
「我又没说我们输了。」
「我们回去了……接着。」
卡乌尔低声应了一句,族长便再次迈开脚步。女人们也跟着她一同离去。麦拉抬头仰望天空。天空晴朗得让人心烦。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总算结束了,真是虚惊一场。
「你这家伙真是……」
「……那个没出息的废物,倒也成长为出色的雄性了呢。」
「是人!他们抬了个人过来!」
克罗洛嘶声怒吼。他狠狠地将脑袋砸向地面,借着那一下剧痛,强行留住了即将涣散的意识。拒绝死亡,拒绝遗忘,哪怕痛得发疯也一样。他发誓绝不会再忘记大家的名字。他还有想做的事。还有非做不可的事。不管模样多么难看,不管活得多么狼狈,他都必须活下去。要是自己主动把命扔了,那些战死的部下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死的啊!
「是指揉胸揉到留下指印的那件事吗?」
「蛮族过来了!」
「你咬牙撑过了整整七天。但是,已经不用再勉强自己忍耐了。」
「你看我像没事人吗?」
「竟敢……对老子的儿子……」
哼,长发女人——族长轻哼了一声。
面对克罗洛的反问,族长有些不悦地说道。哈哈,卡乌尔忍不住笑出了声。
当时手头还算宽裕,也是麦拉等人选择让步的原因之一。说到底,麦拉认为自己当初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克罗洛拯救了艾露亚的心灵。而在拯救艾露亚心灵的同时,也拯救了麦拉他们。直到如今,她才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艾露亚, 正是那一轮太阳。
「又怎么了?」
「老爹,借我靠一下肩膀。」
要是这样,倒还能好好享受一番。可不能在自己尽兴之前,就让他被人给杀了。更何况,要是克罗洛死了,就再也没有继承人了。帝国肯定会趁机收回克洛佛德男爵领吧。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也就是说,对自己而言,克罗洛同样是不可或缺的存在。麦拉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掀开门帘走进军帐。克罗德正坐在里面。他穿着当年那身全副武装的战甲,浑身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浓烈杀气。
「好像还抬着什么东西!」
士兵们纷纷大声叫喊起来。克罗德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麦拉紧随其后。跑出前线基地一看,只见一群蛮族女人正渡过河流,朝这边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长发女人。跟在她身后的四名女人正合力抬着一副担架。队伍最后则跟着一名短发少女。长发女人停下了脚步。然而,抬着担架的女人们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向前走了十来米,将担架放在地上,随后退回长发女人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