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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一卷 来一份翻转苹果塔】 必剩巧克力

“挺不错餐馆”是一家小餐馆。厨房只有三舟主厨和志村先生两个人,所以无法招呼太多客人。店里的法国面包并不是厨房自己制作,而是向附近好吃的面包店叫货,法国料理中海鲜料理的关键!!鱼高汤制作起来也很费时间,所以平时都不做。餐后饮料附赠的小甜点中,玛德莲、费南雪由主厨自己烤制,但夹心巧克力和马卡龙都会向巧克力专门店订购。

    虽然并不是所有的餐点都是自行制作,但三舟主厨说:“这家店目前的规模最自在,下达的指示不会失真,既能够兼顾到每一个角落,也可以完全掌握店里的情况。”

    虽然主厨若无其事地这么说,但他并不是唯我独尊的完美主义者,酒柜完全都交给侍酒师金子小姐,有时候也会要求志村先生想当天的菜单。也许是因为店里的工作人员彼此都很了解,所以能够放心地交给工作人员,自己偶尔可以放轻松。如果店里有将近十名工作人员,可能就无法放心把整家店都丢给工作人员。

    只有小餐馆才有那种舒服的感觉,也才能和客人之间建立起亲密的关系。

    这起称不上事件的小事件,也是发生在“挺不错”这家小餐馆。

    *

    那天的午餐难得很忙碌。吃法国菜时间很长,通常午餐时间只能翻一次桌,但今天有很多客人一点半之后才来店里,最后点餐时间的两点过后,大部分客人仍然还在用餐,不光是厨房,我和金子小姐也都忙坏了。所以,我直到送甜点时,才发现那对男女之间的气氛很阴郁。那个女人一头微卷的头发,低头吸着鼻子。最近的女人很难分辨年龄,但她应该二十多岁。

    坐在对面的男人非但没有安慰女人,反而一脸不悦地把头转到一旁。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长相英俊,戴了一副很时尚的银框眼镜。两片薄唇显得有点冷漠,但应该很有女人缘。

    他们是情侣吗?我不经意地观察起来。这并不是爱管闲事,而是因为一旦他们真的吵架,或是那个女人开始哭泣,就必须及时上前处理,以免影响到其他客人。幸好他们坐在角落的座位,邻桌的两位女性客人已经喝完咖啡,随时准备离开。其他客人也没有察觉到不平静的气氛。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男人仍然一脸不悦地移开视线,女人低着头,好像随时都快哭出来了。我忍不住有点生气。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情侣还是夫妻,但既然同桌的女人快要哭了,男人照理说应该安慰她,但他一脸不悦的表情,吃着甜点的巧克力塔。

    金子小姐似乎终于忙完了,拿着空酒瓶走了过来。我用眼神向她示意。因为当着客人的面,有很多无法明说的事,这种肢体语言就可以大显身手。

    “怎么了?”

    金子小姐小声地问我。

    “后面那桌客人好像在吵架,你发现了吗?”

    “嗯,就是男人很酷的那桌吧?”

    她果然也发现了。

    “我听到他刚才好像在责备那个女生,虽然我没仔细听内容……”

    所以是情侣吵架吗?还是他劈腿?

    正当我在想这件事时,看到后面那张桌子有人举起手。那个男人看着我,示意我过去。

    我慌忙走过去。

    男人把空盘子推到桌旁。

    “我在赶时间,请你把浓缩咖啡送上来,顺便结帐。”

    “好的,马上就送来。”

    我发现那个女人面前的舒芙蕾一口都没吃,整个凹了下去。

    女人察觉到我的视线,慌忙挤出笑容说:

    “我的也麻烦你送上来。”

    然后,她终于拿起汤匙开始吃舒芙蕾。

    我在咖啡机前准备了浓缩咖啡,和那个女人点的牛奶咖啡,以及装了小甜点的盘子一起端到他们的餐桌上。

    餐桌上的气氛仍然很糟。女人一脸放空的表情吃着舒芙蕾。

    至少那个女人暂时不会哭。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男人用信用卡结帐,我不经意地看了持卡人的姓名,上面写着“TsuruokaTadashi”的名字。

    结完帐后,男人立刻站了起来,似乎打算独自离开。

    他在柜台接过外套和皮包后,竟然走向吧台。

    “请问主厨在吗?”

    他语气傲慢地问道。正把锅子放上架子的三舟主厨转过头,但志村先生走到那个男人面前。可能觉得如果客人要投诉,由三舟主厨出面不太妥当。

    “有什么问题吗?”

    “你不是主厨,后面那个长头发的男人才是主厨吧?”

    “是啊,有什么事吗?”

    主厨推开志村先生,走到男人面前。

    “这里的菜虽然不错,但最后的甜点毁了一切。那块夹心巧克力是怎么回事?”

    主厨皱起眉头。

    “有什么问题吗?”

    “很难吃啊,完全破坏了菜肴留下的余韵。”和他一起来的女人慌忙冲到他身旁。

    “钦……你别这样。”

    “说难吃的东西很难吃,有什么错。”

    “很抱歉。”

    没想到主厨竟然乖乖道歉。虽然咖啡附赠的夹心巧克力不是主厨做的,但他也无法反驳。

    “甜点的塔皮使用的应该是法芙娜的加勒比巧克力,所以还不错。但最后竟然会拿出这么难吃的巧克力。吃到这种巧克力,破坏了一天的心情。”

    “好了,别再说了,赶快走吧。”女人拼命拉着男人的手。

    志村先生向男人鞠了一躬。

    “很抱歉,非常感谢你的宝贵意见。”男人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快步走了出去。那个女人向主厨鞠了一躬,追着他走了出去。

    午餐的客人全都离开后,主厨不悦地嘀咕说:“刚才那个眼镜男是怎么回事?”

    店里的夹心巧克力都是向固定的巧克力专门店订购,那家店里的巧克力很好吃,从开店之后,就一直向那家订购。

    金子小姐安慰主厨说:

    “大家通常都会以平时吃的巧克力为基准评断巧克力好不好吃,如果没有吃过真正的巧克力,可能不会觉得好吃。”

    我第一次吃可可粉含量较高的真正巧克力时,也曾经感到惊讶。因为和平时吃的巧克力完全不一样。

    “不,但是那家伙知道塔皮上使用的是法芙娜的加勒比巧克力……”

    主厨自言自语地小声说道,对正在食料库的志村先生说:“志村,你把巧克力拿过来。”

    志村先生可能原本就有这个打算,所以立刻拿着装了夹心巧克力的盒子走了过来。

    主厨打开盒子吃了一颗,立刻皱起了眉头。

    “你们吃看看。”

    听到主厨这么说,我们也伸出手。

    “这……”

    志村先生也皱起了眉头,我也偏着头。

    不,巧克力并不至于难吃,算是好吃的巧克力,只不过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我记得以前的味道更深沉,如今满嘴的味道有点廉价。

    “味道变差了。”

    志村先生断言道。这些巧克力是昨天送到的,并不是因为放太久的关系。

    “是不是他们降低了原料的等级?”

    志村先生说,主厨也点了点头。

    “而且降了不少等级。”主厨说完,叹了一口气,“真伤脑筋,一个星期前吃的时候还没这么糟。”

    “要不要向店家确认?”

    主厨点了点头,志村先生拿出手机。

    志村先生有一个好朋友在那家店当甜点师,所以可能是要直接打电话给他。不一会儿,志村先生挂上电话,摇了摇头。

    “好像不是失误或是临时变更原料。”

    志村先生打听到的情况如下。

    那家店要在都心的百货公司开分店,那里是年轻人聚集的地方,房租也很高。不仅如此,老板对内部装潢很讲究,想要同时开咖啡店,为了调度资金,所以压低原料成本。目前正是情人节季节的巧克力旺季,只要降低成本,就可以大赚一票。

    “也就是说,以后都这样吗?”

    “是啊,既然老板有这种想法,可能不会重新提高原料的等级。因为并不是有什么意外,造成暂时买不到原料。”

    “既然这样,我们就无法再继续向他们订购了。”主厨说完,把巧克力的盒子盖起来。

    “那最近的小甜点就暂时不供应巧克力了,我来烤一些巧克力塔。”

    幸好餐后的小甜点都是附赠的,并不需要供应固定的甜点。可能因为得出结论松了一口气,志村先生脸上露出了笑容。

    “看来反而要感谢刚才那位客人告诉我们,如果他没有告诉我们,我们还不会这么快发现巧克力的味道变了。”

    有很多食材都需要试吃,但那家巧克力已经订购多年,不会特地试吃,恐怕会很久之后才发现有问题。

    回想起来,刚才的男人完全没有挑剔主厨做的菜。主厨皱着眉头,把头转到一旁说:“也许是这样,但我不喜欢他的态度。”

    *

    两个星期过后的某一天,我们终于发现了那个男人的真实身分。休息时间,金子小姐正在看一本专门介绍美食的女性杂志,突然叫了起来。

    “高筑,你看这个。”

    那一页的标题写着“热门店家特写”。

    上面介绍了巧克力专门店“Nombre Premier”,照片上有许多富有光泽的巧克力和法式泡芙。

    “啊,就在这附近。”

    一看地址,发现就在隔壁车站。我正打算下次有机会去买,金子小姐抢走了我手上的杂志。

    “我不是说这个,而是老板的照片。”她手指着右上角的小照片。

    照片旁边写着“老板:巧克力师鹤冈正先生”的说明文字。照片上的确就是半个月前,抱怨巧克力很难吃的那个英俊男人。

    “很像,是我的心理作用吗?”

    我摇了摇头说:

    “就是这个人,因为信用卡上的名字一样。”

    名字相同,而且又是巧克力师,开的店就在附近,即使来店里用餐也很正常。几乎百分之百可以确定就是同一人。

    金子小姐拿着杂志走去了厨房。

    主厨皱着眉头看了报导。

    “我之前听过这家店,听说很好吃,没想到这么年轻就当老板。”

    志村先生在一旁探头看着杂志插嘴说,主厨一言不发地阖起杂志,塞到我手上。

    “高筑,你去侦察。”

    “啊?要我去吗?”

    主厨拿出自己的皮夹,把五千圆塞到我手上。

    “用这些钱,能买多少就买多少回来。”

    我战战兢兢地问:

    “他会不会还记得我?”

    “谁会记得侍者长什么样子?而且即使他记得你,又有什么问题?”

    被主厨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但还是很不好意思。我骑着脚踏车去隔壁车站时,回想起鹤冈先生那天在店里用餐的情况。不知道当时和他在一起的女生之后怎么样了,是不是只有当时吵架,之后就和好如初了?

    主厨叫我去侦察,应该是如果那家店的巧克力好吃,以后或许会向他们订购。

    那天之后,餐后的小甜点都不再供应巧克力。虽然主厨烤了五百圆硬币大小的巧克力塔,但还是有客人遗憾地说:“今天没巧克力啊。”

    志村先生听说那家店的巧克力很好吃,地点也很近,只要条件符合,应该是理想的店家。

    但是,我却不看好这件事。

    当时,他对同行女伴的态度冷淡得很可怕,那种讨厌的男人做的巧克力一定让人反胃。

    但我只是区区侍者,没资格干预主厨决定的事。

    来到地图上显示的地点,发现那里有一家白色的小店,墙壁故意用灰泥涂得凹凸不平,让简单的建筑物产生了奇妙的阴影。

    我找了一个地方停好脚踏车,绕到那家店门前时,忍不住有点吓到。排队的人潮挤到了店门外,生意似乎很好。虽然情人节在即,但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排队。

    我站在队伍的最后,因为队伍中几乎都是女生,所以我有点难为情,拿出刚才的杂志看了起来,以免和迎面走来的行人视线交会。根据报导,鹤冈先生之前师承比利时知名的巧克力师,直到数月前才学成回国,回国之后就立刻开了这家“Nombre premier”。

    “他是当今最热门的巧克力师,以数字为主题的时尚包装和口感温和的巧克力深受女性的欢迎。”

    那篇报导最后如此总结。

    虽然队伍很长,但因为并不是在店内食用,所以速度很快。当我来到店门口时,一位女店员递给我一份商品目录。在排队等待时挑选,可以加快购买的速度,客人也不会等得不耐烦。

    松露巧克力有苦味、牛奶、香槟和橙香酒等多种口味;夹心巧克力有甘纳许、榛果蓉、焦糖等常见的口味,还有加入肉桂等香料的口味,以及使用黑糖等日式口味,种类很丰富。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身后已经大排长龙。我不敢在这种状况下,请店员一一挑选、装盒,决定购买二十三个的盒装巧克力,剩下的钱就买小型巧克力马卡龙。

    我终于走进店里。店内采用了黑白双色装潢,灯光昏暗,女店员也都穿着像白色护士服般的制服,整体走雅致路线。如果不是主厨要求,我恐怕不敢走进这家店。

    店内没有开暖气,所以有点冷,可能是为了避免影响巧克力的品质。店后方是工厂,我看到正在工作的鹤冈先生,他神情专注地正在测量巧克力的温度。

    我觉得这个表情似曾相识,想了一下。

    买完巧克力,走出店外后想到,那和三舟主厨在厨房做菜时的表情一样。

    回到“挺不错”,金子小姐正在泡浓缩咖啡。

    原本在准备晚餐的主厨和志村停下手,在桌旁坐了下来。我从纸袋里拿出那盒巧克力。

    “好漂亮。”

    金子小姐说的没错,巧克力的包装很漂亮。不规则的六角形纸盒外,用刻意抓继的蜡纸包了起来,系上了巧克力色的细缎带。

    纸袋和纸盒上都胡乱印着随机的数字,这个图案似乎是“Nombre premier”的特色。

    一打开纸盒,好几只手从各个方向伸过来,拿起盒中的巧克力。我也选了一颗顶上缀着糖渍紫丁香的夹心巧克力放进嘴里。

    巧克力在舌尖上溶化,随即是夹心的焦糖味。除了甜味以外,还有焦苦味,是大人的焦糖口味。

    一旁的金子小姐也一脸陶醉的表情。

    “这是蜂蜜甘纳许,真好吃。”

    “通常巧克力使用香料后,味道都很有个性,但这家的巧克力使用了芫荽这种香气浓烈的香料,整体味道却很柔和,很不容易啊。”

    听到志村先生这么说,主厨很不甘愿地点了点头。

    “虽然很不甘心,但真的很好吃,简单的松露巧克力也很不错。原本以为口感会更锐利,没想到味道很柔和,难怪会有那么多老主顾。”

    虽然觉得这么好吃的巧克力应该细细品尝,但还是忍不住伸手又拿了一颗。第二颗是包了糖渍樱桃的巧克力,咬了一口,樱桃酒的味道立刻在嘴里扩散。

    正在吃香槟松露巧克力的主厨突然皱起眉头。

    “这盒巧克力的数字为什么这么奇怪?”

    我吞下嘴里的巧克力后回答:

    “这家店的礼盒数字都很奇怪,可能是因为纸盒形状的关系。”

    如果是一般的纸盒,一盒四排,一排六颗的话,总共有二十四颗;如果是五排,每排五颗的话,就是二十五颗,我也觉得二十三颗的数字的确很奇怪。我拿出刚才店员给我的商品目录,交给主厨。

    上面详细介绍了礼盒的内容,除了我买的二十三颗以外,还有两颗装、三颗装。这两款的数字很普通,但接下来并没有四颗装,而是直接跳到五颗装,之后是七颗、十一颗和十三颗,然后是十七颗。有和十七颗并没有太大差别的十九颗装也很奇怪,二十三颗之后就直接是二十九颗也很莫名其妙。接下来是三十一、三十七,最大盒是四十一颗装。

    虽然也可以随意购买自己喜爱的数量,但礼盒的数字这么不规则的情况的确很少见,为了迁就盒子的奇怪形状,不惜选择这么奇怪的数字吗?看着商品目录的志村先生说:

    “原来是质数。”

    质数。我已经好久没听到这个字眼了。以前在数学中学过,质数是除了一和数字本身以外,无法被任何数字除尽的数字。听志村先生这么一说,发现礼盒的数字的确都是质数。

    “Nombre Premier也就是质数的意思,是为了配合店名吗?”

    我看着纸袋上印的数字,59、67、83、131、593、1601,还有其他数字,我心算了一下,发现都是无法被其他数字除尽的数字。

    “真是奇怪的趣味,质数和巧克力有什么关系?”

    主厨把商品目录翻过来时说道。

    “因为老板喜欢数学吗?”

    听到志村先生这么说,我想起了鹤冈先生的长相。他白净的脸上五官端正,戴了一副眼镜,比起巧克力师,他更像是数学家。

    之后,大家又一起吃着马卡龙,小小的糖霜饼干在齿间溶化的感觉妙不可言。马卡龙是高难度甜点之一,能够做出这么好吃的马卡龙,代表每一款巧克力都是精心制作。

    我不由得想起之前鹤冈先生来店里时令人不舒服的态度。

    身为专家的真诚和人品不成比例。

    几天后的午餐时间,一个面熟的女人推开了“挺不错”的门。

    “我姓川出,我有订位,另一个人马上就到。”

    看到她一头微卷的头发和米色大衣,我想起来了。她就是上次和鹤冈先生一起来用餐的女人。

    我记得昨天晚上接到订位电话,因为餐桌都满了,所以她说可以坐吧台。我接过她的大衣后,带她到最里面的吧台座位。

    她仍然满脸愁容,我暗自希望不会再度发生像上次那样的事。

    不一会儿,鹤冈先生果然出现了。他坐在女人身旁,好像完全忘了上次的事。我想要为他挂大衣,他婉拒说:“我吃完就走,所以不用了。”

    和之前坐在最里面那张餐桌时不同,即使不需要伸长耳朵,也可以听到他们的谈话。

    他们再度争吵起来。女人努力想要说服他,他冷冷地推说“我很忙。”

    因为我还在工作,所以并没有听到他们所有的谈话,但似乎不是聊什么开心的事。

    她突然大声地说:

    “哥哥,你闹够了没有!”

    她似乎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再度压低嗓门说话。

    于是我知道,原来他们是兄妹。现在回想起来,鹤冈先生原来是在家人面前表现得这么不成熟。他们姓氏不同,应该是他妹妹已经嫁人了。我转头一看,发现她的无名指上戴着婚戒。

    “妈妈太可怜了啊。”

    “即使再忙,至少可以去看一下啊。”

    我只听到女人说话的声音,鹤冈先生从刚才就沉默不语。

    不一会儿,他终于气鼓鼓地说:

    “我真的很忙,在情人节结束之前,我没办法离开店里。忙完情人节再考虑这件事。”

    “但是,离情人节还有半个月,只要稍微露一下脸……”

    “我的店才刚开不久,现在正是关键时期,我没那个闲工夫……”

    “没那个闲工夫……”

    她说不出话,低下了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拜托你……时间真的不多了,医生也说,随时都可能……”他突然用力捶着吧台。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早说?无论我在比利时的时候,或是回日本之后.…”

    “那是因为妈妈说,你太辛苦了,不想让你担心……”

    “所以现在才说吗?现在才说时间不多了?是我该叫你们别闹了!”他咬着嘴唇,然后抓起大衣站了起来。

    “我走了,如果我有时间,会去医院!”

    “哥哥!”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吧台上的乳酪沙拉连一口都没吃。她双手捂着脸,低下了头,嘴唇微微颤抖。

    *

    她花了很长时间吃主菜,但可能还是没有胃口,蜂蜜烤鸡剩下了一大半。

    “对不起,可不可以麻烦你收一下?”当她说这句话时,午餐的客人几乎都已经离开了。

    平时看到客人没吃完时,通常都会问:“不合您的口味吗?”但我不敢问她。

    因为我知道,她并不是因为菜的问题而没有吃完。

    “要不要来份甜点?”

    志村先生问,她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吃不下……”

    “那要不要来杯热葡萄酒?”

    三舟主厨问道。

    她露出惊讶的表情,志村先生向她解释:

    “这是本店的隐藏版饮料,可以温暖身心。”

    “那……我就来一点。”

    主厨可能早就准备好了,立刻把Duranrx玻璃杯放在她面前。在红葡萄酒内加入丁香、柳丁和肉桂一起加热,是冬天的最佳饮料。她双手捧着杯子吐了一口气,似乎在感受杯子的热度。闻了闻香气之后,喝了一小口。

    “好喝。”

    她的脸上前一刻还很紧张的表情稍微放松了,我看在一旁也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是,她很快又露出凝重的表情,看着主厨问:

    “呃……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请说。”

    “像这样开一家店,而且生意很兴隆的话,会忙得连私人时间也没有吗?”

    “必须看情况,这家店已经开了好几年,而且很幸运地找到了很棒的工作人员,即使我跷班一、两天,这家店也不会倒。但是,刚开张不久的时候,员工教育还不彻底,难免会很忙。”

    “……忙到连探视已经得了癌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的母亲的时间也没有吗?”

    主厨终于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低着头,慢慢诉说起来。

    “我妈妈得了胃癌,发现时,已经四处转移,无法开刀切除了……当时,我哥哥去比利时学做甜点,我想要叫他回来,但妈妈说,不要让哥哥担心……”

    原本打算在他回国后告诉他,但他回国后,立刻兴奋地说找到了金主,准备开店,每天都很忙碌。

    于是母亲又说:“至少等他忙完这一阵子再说。”结果就一拖再拖。

    “没想到,妈妈的病情突然恶化……”她可能在说的时候又想起了往事,忍不住哽咽起来。抗癌剂的治疗对年迈的身体造成了很大的负担,她的母亲已经无法进食,只能靠流质食物维持生命。

    病情时好时坏,但医生说,肺黏膜越来越弱,一旦发生肺炎,就可能致命。

    “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和爸爸离婚,之后一个女人带大我们两个孩子,我认为她太辛苦了,侵蚀了她的身体。我妈妈对我们很好,她很喜欢吃甜食,只有发薪日会买泡芙和巧克力给我们吃,然后对我们说:‘我不要吃,你们赶快吃吧。’其实她自己应该也很想吃。”她用力吸了吸鼻子。

    “我哥哥变了,去比利时之前,是一个很关心妈妈的好哥哥,不可能得知妈妈住院,也完全不去医院探视。不,可能是回日本之后才改变的,以前在比利时,经常写信给妈妈,还寄巧克力给妈妈。”

    她无力地摇着头。

    “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他。”

    始终不发一语的主厨开口说:

    “我并不认为你哥哥改变了。”

    她惊讶地张大眼睛。

    “是吗?但他完全没有去医院看我妈妈。如果没有改变……如果他还爱妈妈,为什么……?”

    “因为不甘心。”

    主厨走去后方,拿了“Nombre premier”的纸盒走了回来,放在她面前。

    “你有没有吃过你哥哥做的巧克力?”

    她摇了摇头。

    “请用,虽然几乎都被吃光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巧克力放进嘴里。

    “……真好吃……”

    “对不对?”

    主厨露出微笑,好像是他的功劳。

    “但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这盒巧克力里有二十三颗,其他的也都是十九颗装、二十九颗装之类的,那家店很奇怪吧?”

    她茫然地看着那盒巧克力,主厨继续对她说:“为什么都是这些数字?原本我以为只是一种玩兴,但听了你刚才说的故事后,我终于知道了,那是为了像你妈妈那样的人而设计的。”

    “我妈妈那样的……?”

    “对,也许现在比较少了,但在某些地方,一定有这样的父母,对孩子说:‘你们吃,我不吃。’巧克力礼盒的数字就是为了这样的父母而设计的,即使是三个人,也一定会剩下。因为无法被人数除尽,所以那些说‘我不吃’的父母,就可以吃剩下的巧克力。”

    她茫然地嘀咕说:

    “对……妈妈……只有在剩下一个的时候,才会自己吃,避免我们吵架。”

    “你觉得设计出这种礼盒的哥哥改变了吗?”

    “但是……既然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去探视母亲?听到她这么问,主厨再度重复了刚才的话。

    “因为不甘心。”

    “不甘心?”

    “对,我猜想你哥哥是为了爱吃甜食的母亲,才能努力到今天。自己儿子做的巧克力,你母亲应该吃得很高兴,不仅如此,我相信他一定希望你母亲辛苦这么多年,可以过上好日子。”

    但是,母亲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罹患了癌症,当他得知时,病情已经恶化到无法预料明天会发生什么事的程度,而且也根本无法吃自己制作的巧克力。

    除了悲伤,他一定也感到愤怒,对隐瞒至今的母亲,对无法及时行孝的自己感到愤怒。

    也许他还没有勇气面对已经无可挽回的事实。

    她陷入了沉默。沉默很久之后,终于开了口。

    “如果等待……我哥哥会慢慢接受事实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你哥哥应该值得相信。”

    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问:“我可以再吃一颗吗?”

    “请用、请用。”她洁白的牙齿咬着夹心巧克力,然后笑着说:“很柔和的味道。”

    我并不知道鹤冈先生有没有去探视他的母亲,也不知道那一家人之后的情况如何。

    但是,一个月后,我在仓库看到了熟悉的盒子。那是印满质数的“Nombre premier”业务用大包装的盒子。

    正在确认库存的主厨瞥了我一眼说:

    “今天开始,餐后甜点又有巧克力了。”我露齿一笑。

    “不许偷吃啊。”

    “好、好。”

    我看着那个盒子,觉得他和母亲之间的故事,最后也会平静落幕。因为他的巧克力能够为人带来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