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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一卷】 我准备把同事埋在公司后面,有什么想问的吗?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Miku雪兰

录入:十六夜小夜

【紧急!】我想偷偷扔掉狗的尸体,有什么好方法?

日期20****** 投稿人ID:Rdx***isy

我养了一只大型犬,没照顾好害它死掉了。我不想被认识的人发现,所以想偷偷丢掉,有没有什么好方法?

发文ID:Tj1***y70

以前很疼它的话,就送去宠物陵园好好安葬

投稿人ID:Rdx***isy

可能让大家误会了,那只狗不是我自愿要养,是被别人硬塞没办法才养的。我这边有点状况,没办法把它送去宠物陵园,它体型又很大,真的让我很头痛

发文ID:5y7***&pk

干脆用硫酸溶掉算了ww有专门处理尸体的「炖肉匠」啊,超经典的w

发文ID:7gl***81x

我也觉得原PO该好好送它一程。虽然不清楚实际状况,但一起生活这么久了,多少还是有点感情吧,而且饲主就该负责到最后一刻。可以参考下列网址

『对埋葬猫狗有疑虑时的应对方法10』

https://www.XXXXX.ne.jp

发文ID:5y7***&pk

我说真的,先把尸体肢解的话,就不用花太多时间溶解吧?但硫酸好像没有想像中那么好溶,还是用苛性钠比较好,学名叫氢氧化钠,理化实验很常用,网路上也买得到。刚刚查了一下,在中南美洲之类的地方还是有真正的「炖肉匠」,已经溶解过好几百人的尸体。对了,苛性钠本身没有味道,但溶解人体时好像会散发出独特的刺鼻臭味,要小心点。听说反应过程中会产生氨气,而且先别说溶解动物,药剂本身也会挥发跑进鼻子里,黏膜会有刺刺辣辣的感觉喔w

投稿人ID:Rdx***isy

感谢热心回覆,溶解这方法感觉不错!

投稿人ID:Rdx***isy

它手脚很长,没办法放进纸箱耶,真伤脑筋,请各位帮帮我

发文ID:7gl***81x

手脚?你是要说四只脚吧?狗又没有手

发文ID:7gl***81x

唉,那真的是狗吗?

【本问题已经关闭留言功能】

『樱花树下埋着尸体!』

——这一段话,让我爱上了梶井基次郎的作品。

开头就极为耸动的这个故事,标题就叫做〈樱花树下〉……应该是吧?

我超爱梶井基次郎的作品,喜欢到一不小心就买下全集的程度。原本我最喜欢的是经典的〈柠檬〉,放在书堆上的黄色果实随时可能爆炸的无聊妄想,让我跟作者产生了共鸣,忍不住乐得呵呵笑。

可是对现在的我来说,〈柠檬〉已经「不够刺激了」。每每让我忍不住想起的,果然还是〈樱花树下〉。

在烂漫盛放的美丽花树下,埋着好几具尸体,大的小的都有。因为从根部吸收鲜血养分得到活力,樱花才会如此美丽。这么一想,梶井——感觉很像梶井的文中说书人——才总算体会到在春樱下喧闹的醉鬼们那种愉悦明媚的心情。梶井好像是从一堆产卵后的蚁蛉尸骸中得到灵感的,简直是超乎常理,堪称绝妙。

我已经想不起第一次看这篇文章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记得是小学时期……从儿童幻想文学故事集还是哪里看到的。他的文笔就像狂人在冲动驱使下,将自己的思考硬生生打进文字里一样,风格非常强烈。当时我对这种文笔还不熟悉,不小心接触到那则短篇的毒气,害我一整天都频频作呕。所以好多年后,当我在教科书上看到〈柠檬〉的作者名时,真的吓了一大跳。好在那是个十足荒唐又纯真的故事,将我小学时吸收的「毒气」彻底排除,甚至还成了他的书迷,迷到愿意掏钱买下昂贵的全集。

回归正题吧。

——樱花树下埋着尸体。

可是,樱花树下真的是埋藏尸体的最佳地点吗?这让我有些怀疑。我任职的区公所厅舍旁边确实有一排樱花树,但要把体重五十公斤的尸体搬过去,还是有点远。

……那前院如何呢?比如近几年敌不过其他县市的从众压力,跟风引入的那片苦瓜绿藤植生墙下面?

最棒的是,前院有一片超大的花圃。有非洲菊、角堇、三色堇、鼠尾草、郁金香、秋海棠、迷你玫瑰、金鱼草、蜀葵、向日葵、波斯菊……不同季节都有五颜六色的缤纷花朵。啊啊,千万别忘了万寿菊,我记得花语好像是「绝望」或「悲叹」。

黄色、橘色、红色、紫色、白色、粉色,还有浓艳到让人呛咳的绿色。跟内敛的樱花相比,这些花的大小与颜色都明艳得多,还有令人目眩神迷的维他命色调,一定能狠狠吸收土壤的养分。既然如此,为了让它们方便从纤细根毛吸收养分,事先将肥料溶成黏稠的糊状,应该算贴心之举吧。

厅舍的花圃土壤。

——好想把「那家伙」的尸体埋进去,不对,是撒上去。

要怎么杀都可以,但我希望那种一点屁用都没有的男人,至少尸体可以化为美丽花卉的肥料。要我一直躲在书店某处等待爆炸,我应该会先崩溃吧。

赶快,赶快死吧。去死,去死,去死,拜托现在马上去死。你不是身体不好吗?干嘛还活着?怎么还不去死?

开玩笑的。

——当成玩笑随便想想又没有罪。

唯独这件事,让我对保障国民内心自由的日本国宪法充满感激。

九点准时上班,十二点到一点半午休,五点半下班。

若依照我到职前对地方公务员的印象,应该会遵循这个时程上下班吧。

可是我的早晨都是还没七点就开始了……否则工作根本做不完。

规定时间还没到的话,正门不会开,所以要从正面广场侧边绕到后门跟警卫拿钥匙,再刷职员证打卡。

走进后门之前,我偶尔会转头看看覆盖厅舍灰墙的苦瓜绿藤,与前院的美丽花朵。现在是十月中旬,秋季的花卉鲜艳怒放,彷佛在说「现在是我们的时代」。

前阵子才有人告诉我这些花是什么。宛如燃烧火焰的奇异红橘花朵是鸡冠花;紫黄花朵是三色堇;颜色很像高丽菜的是叶牡丹;花朵本身很可爱,别名却是「发财树」的翡翠木。但将视线转回前方,却变成通往后门的昏暗窄巷,前方是厅舍内部的景象,有种沐浴在明媚阳光下的户外气息全数被隔绝的错觉。

来到座位前,我会先整理桌面,接着打开抽屉拿出写有我的名字「归山志帆」,连着蓝色挂绳的名牌挂在脖子上。每次挂上这个名牌,我就会立刻浑身无力。

写在名字上方的那行字是「X市A区公所 国民健康保险课」——入公职第四年了,我目前在区公所服务,还是公认业务最难搞的社会保障部门。而且是历经两次异动才调到这里,之前是在市立医院的会计课。

在以前竞争相当激烈的国考突破重围,考上政令指定都市的行政职时,我本来开心到快要升天了。第一次异动当然也很失望,第二次在异动内示中被告知单位名称时,我的心情只能用……失望至极来形容。

应该不是失望。

硬要说的话……更像是「我在搞什么啊」。

在这个都市出生的我,明明是因为喜欢这座城镇,想从事守护城镇的工作才决定考公务员的……

我生长于关东某政令指定都市X,对家乡充满了热情。

父母都在当地从事观光类的工作,为我带来了很大的影响,大学也理所当然地就读观光科系。最厉害的是,我连毕业论文的主题都是「故乡地方创生」,意志超级坚定。

当时我兴致高昂,自然想从事振兴地方的工作。直接选择旅行社或饭店这种观光业的工作也很吸引人,但我反而更想为从事这些工作的人创造环境,让他们比现在更加活跃。

为了当上政府机关职员,我在大三那年就开始拼命读书,可说是蓄势待发。我苦读不擅长的法律,死盯着参考书努力自学,面试时也紧张到张皇失措,但还是成功抢下一般行政职地方公务员的资格。

我的梦想是能接触到市政中枢的工作,比如市长室秘书课、公关课、财务部或公私协力企划部……可是——

『没办法,前两三年就是在学经验啦。』

确定入职也完成受训后,我难掩失落的心情,跟同样在大型政府机关担任一般行政职员的堂姊报告自己被分派到医院的事,她却这么说。

『这是先让你到内勤部门或直接面对市民的窗口实习,累积经验后再转调中央任职的流程。像这样一步步累积实务经验的职员,之后就会被调回中央,安排到能大显身手的前线岗位,这么做是为了培育能处理多方业务的全能型人才。听说大型政府机关都是走这种固定流程,所以只能忍一忍。』

我觉得堂姊说得有道理,深信不疑地工作了两年。

但当我咬牙苦撑,努力完成不擅长的会计工作后——却还是被调到基层的区公所。

听说是市长某天忽然说了这种话。

『目前任职于基层机关,与市民朋友密切接触的职员,会持续安排在性质相近的部门累积经验,并将他们培养为专业应对人才,好让市民朋友能安心前来洽公。』

——表明市长态度的群发公告中,好像还密密麻麻地写了其他事项,但首当其冲的职员只想说一句「开什么玩笑」。专业应对人才?听都没听过,而且谁想当啊。既然会像这样临时改变方针,拜托先在应征条件中写清楚:「工作内容会依照高层心情滚动式调整」……

以前被分派到市立医院时,那里的行事风格比较特立独行,但区公所不一样,「算是」一般人口中的基层机关。不仅如此,还要应对市民的问题——虽然医院时期的主要工作是内勤的会计事务,比较少遇到,但我知道自己并不擅长。

要我老实说的话,能在市府任职当然比较好,但既然确定要分派到区公所,还是希望能到地方创生相关部门。与区民密切接触的业务应该也有很多种,比如市民协作课、区政振兴课等等,都能与地方团体合作,协助创造更优质的生活环境。

结果——答案揭晓,竟然是国民健康保险课。

询问到的工作内容,基本上就是没完没了地输入资料。在窗口听取洽公民众的情报,受理他们填写的申请书,将资料输进电脑,再把建档的资料叫出来使用,不断重复这些流程。

我不禁心想……这种工作不是人人都能做吗?

今年是我应届考进公职的第四年,所以我也快二十六岁了。我刚进政府机关没多久,还只是个小菜鸟,所以在市府只是处理一般行政事务的基层员工罢了。既不是管理职……应该说也没什么实务经验与独到见解,若有人问我到底有什么能耐,我大概也无话可说。但为了这座城市,我也有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学习。

我认真学习这座城市的观光发展,期待哪天能将过去的研究付诸实行,认为自己能活用过去累积的知识尽一份心力。在入职前的职务说明会和新入职员的受训课程中,听到讲师说明市政最前线的实战经验时,我对工作充满了期待,感到雀跃不已。虽然在录取考试的面试中相当紧张,但我觉得自己充分向人事展现了满腔热情,所以才会被录取。

……没想到全是一场误会,或者是我太过自傲了吧。到头来只拿到这份调职令,成了别人的笑柄。

前几天我灰心丧志,但还是努力用「了解市民的处境也很重要,这本来就是公务员该做的事」这种话说服自己,到目前为止也都能适应。

可是现在有另一件事给我带来了明确的烦恼。

或许在当上地方公务员的那一刻,我就该做好心理准备才对。但我真的没想到会在入职的第四年,就直接扫到台风尾。

『公务员的工作跟水流相反,要从低处往高处流。』

堂姊当时还说了这些话,其实我当下没听懂是什么意思。

『恭喜你录取,志帆。往后可能会遇到很多跟梦想与目标背道而驰的事,但你要努力撑下去喔。』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说「加油」这两个字。

因为崇拜认真工作的堂姊,决定同样踏入公职的我,后来才真正明白这句话有何意义。

好,我想先稍微提一下现在的工作内容。

接触这份工作之前,我其实对『国民健康保险』这几个字一点兴趣都没有。不对,我之前被分派到医院处理过会计事务,应该也算是息息相关的工作,但说白一点,当时对我而言只不过是众多健康保险的其中之一。若要进一步探讨,更早以前还是学生时,我对『保险』这种东西几乎没有概念,甚至不知道跟其他的寿险、火灾险或车险有什么区别,反而还觉得是不是错把『保健』写成『保险』了。

这也不能怪我,毕竟我根本没思考过其中的定义与意涵。去医院只要负担三成医药费就能理所当然地让医生看诊,挂号时也不用想太多,只要拿出父母帮我办好,被扶养者那一栏印着我名字的健保卡就好,从没想过剩下的七成是谁出的。

此刻我才深深体会到……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那些事,绝对不是「理所当然发生的」。

要说明这个制度之前,必须先让各位知道这个明文规定的事实——日本这个国家原本就有『全民健保制度』,不只是国民,应该说现居日本国的所有人民都必须加入健康保险。

从字面上来看,保险当然是「意外发生时的补偿制度」,所谓的健康保险,就是提前让国民共同出资的互助机制。当自己身体出状况——比如遭遇难以预期的伤病——的时候,就不用像时代剧那样说出「小人家境贫寒,实在担不起天价药费……」的台词,可以安心接受治疗。

大型企业都会有自己的社会保险,中小企业也能加入全国健保组合,公务员也有各家共济组合可供选择,而国民健康保险就是要帮助无法加入其他组合的自营业者或无业人士。题外话,虽然名称有「国民」二字,但并不是国家管理的年金,主要是由地方政府在经营。

此外,刚刚说的「为了急难救助时刻提前缴交的资金」就是保险费,但国民健康保险费并不是所有投保人都须缴纳相同的金额。

每位被保险人的所得与投保人数——通常都是整户投保,所以每位家庭成员的所得都要经过评估——都是决定个别保险费用的要素。在某些情况下,可以用全家收入过少为由获得减免。比如刚失业导致收入骤降,或是灾害造成家中财物损失等等,减免的理由有百百种。

我的主要工作就是处理这些国民健康保险——一般都简称「国保」,所以之后都用这种方式代称吧——投保人的资料。但临柜业务当然也是由我们包办,所以将受理的文书资料建档、计算金额到支付手续这一连串的工作,自然也是非做不可。

除此之外,还要为支付高额医疗住院费用的人提供定额补贴的高额疗养费,要向加入社保却误用国保健保卡看病的人追讨溢领费用,开立缴费通知寄给各投保户,开立敬老医疗资格给七十岁至七十四岁的高龄者,为生产的投保人提供一次性生育津贴,还有投保人身故的丧葬费给付……这些「台面下」的事务多到数不清。各位到区公所洽公时,在柜台后面死盯着桌面看的那些职员,绝对不是故意把您当成空气,而是真的忙不过来……这一点我必须极力声明。

至于其他容易招致误会的部分,我想先跟各位说明。即便是实施全民健保制度的国家,国保还是要经由本人申请才能加入,不是地方政府随便用「你没有投保其他健康保险,那就从今天开始加入国保」这种说法就能强制投保。这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想加入国保,就要亲自到临柜窗口表示「请让我或是我和家人投保」,填写申请书并提交检附文件。被分配到建档班的我负责处理的国保资料,就是这些希望投保人填写的申请资料。

从跟市民课共享的基本户籍资料中,把姓名住址等情报叫出来,确认申请人是不是真的住在本市本区,再登录该户有几个人,要用什么理由投保。再来还要拿着市税情报,核对申请人提出的各项申请文件,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压低应缴税额。

顺带一提,税额低的人应缴的国民健康保险费,是真的低到不行。虽然不能明讲低到什么程度,但真的很低,税额高的人则是高到让人目瞪口呆的程度。虽然还是有所谓的最高限额,订立了「不管赚多少钱,到顶就是这么多」的上限天花板,但还是高得吓人。最可怜的就是那些所得落在最高限额下限的人,又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赚进大把钞票,却要被敲一大笔保险费。

还有,虽然用纸本申请书在所难免,但都已经是令和时代了,我还得像这样手动输入所有资料。最夸张的是,光是随便一个操作,都得用键盘一行一行敲指令进去。

这个城市的各项国保资料管理作业都用不到滑鼠,只能慢慢用TAB键按到想输入的地方,按过头就得从头再来一遍。听说是在古早昭和时代电脑刚起步的时期导入的系统,没有预算进行改修,资料又堆到快爆掉了,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像这样小心翼翼地用到现在。虽然觉得效率有够差,但碍于现实状况也无计可施。

说到不与时俱进,由于国保是以户为单位,所以就算只有小孩投保,只要户长是双亲,就会将请款单寄发给父母,还会用父母的所得估算小孩的国保费用。顺带一提,经常有投保人拿这个原因上门大骂「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没错,毕竟我们是跟钱有关的单位——特别容易被不能随便提及经济状况的民众劈头痛骂。

言归正传吧,完全偏题了。

举凡离职就职,迁入迁出,出生死亡,将各位日常的加退状况,以及未申报所得者的口头调查数据输进电脑等工作,数量相当惊人,一个人当然做不完。所以除了个别负责的业务,我们还组了四人的「建档班」来处理这些状况。

负责建档业务的小班自然会有一位班长,今年的班长就是我。去年我光是要跟上工作进度就快吃不消了,到了第二年的现在,虽然已经能独自将工作处理妥当,但还是常常觉得……如果这只是我个人的工作就好了。

毕竟团队里有个难搞的问题人物。

——这个问题人物的名字,叫做宫村常市。

他今年应该五十一岁了,却是个超级巨婴……

「志帆,你之前有开过这张缴通吗?」

「咦?」

我像平常一样坐在国保课后面的那排电脑前,瞪着黑色背景白黄文字的老旧指令输入画面,忍受民众时不时投来的视线,将自己负责的资料输进电脑时,忽然有人喊了我一声,让我抬起头来。

不知何时来到我身旁的,是跟我很要好的资深女同事。

「……没有,我没印象。」

缴通是『缴费通知单』的简称,就是各县市寄送给每个国保投保户的保险费缴纳通知。她拿给我看的大张纸上,写着一年份——对了,按照惯例,年度应缴总额会分成十期缴纳,所以其实是十个月份——的保险费用与明细。我仔细确认,还是对这个健保卡号跟被保险人没有任何印象。

「柚奈子小姐?……这张缴通有什么问题吗?」

我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同事。

这位将未经染烫的原生黑发剪成不碍事的俐落短发,脸上脂粉未施,眉头微微一皱的女性,名叫安田柚奈子,今年三十三岁,是从普考录取X市政府后就服务至今的资深员工。尤其调来国保课后又经历怀孕生产,搞不好已经待八年多了。她做事勤快,态度认真确实,在本课职务划分中特别难处理的『高额疗养费』,也是由这位菁英一手包办。

看到她平常圆润温和的嘴角微微往下垂,我就有不祥的预感了。

「呃,难道不是『有什么问题』的阶段……是已经出问题了?」

为了保险起见,我敲打键盘叫出资料,确认缴通的最新开立日期是前天后,小心翼翼地再度提问。柚奈子小姐就扶着额头,欲言又止地开口说:

「收到的民众跑来飙骂了。」

「咦?」

「说他几乎没有所得,一年居然要缴八十万圆的保险费,平常收入少到根本不用申报,所以跑来质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人就在外面。」

闻言,我下意识转头看向窗口。

有疑问的民众或无法冷静沟通的民众,都会先被请到窗口最旁边的位置。现在果然有个中老年男性坐在那个指定位置上,远远就能看出他气到面红耳赤的模样。

「喂!到底是怎样,快给我解释清楚!一年八十万耶,我哪缴得起这么多钱啊!别想装死,到底是哪个白痴寄这种乱七八糟的通知给我!」

还来不及担心事情大条,他就开始大吼大叫了,而且嗓门跟敲锣一样大声,在邻近隔间谈话的职员跟民众也立刻吓得缩起身子。建档组的股长猛然起身冲到柜台,我冷汗直流地在一旁看着,决定先厘清状况。

查看归属于各户的被保险人编号页面后,发现他是大前天投保的。我急忙跑进仓库寻找原本的纸本投保申请书。将按日期分类的好几叠资料翻了又翻,就找到了那一户。

「处理栏位有盖宫村先生的日期章耶……」

「昨天是我检查的……但当时应该没什么问题啊。」

柚奈子小姐在一旁看着资料这么说,我心中就有不祥的预感,马上查看附加文件。如果要以口头方式,向所得低到无须申报的族群询问收入的话,就必须将询问纪录的影本当成附件归档。

「不会吧……」

我跟柚奈子小姐面面相觑,并跑到「宫村先生」的座位。

桌上乱七八糟,多到数不清的文件堆积成山,截止期限早就过了的公文还被夹在公文夹里,还翻出了两周前就申请的文件。我心想之后一定要仔细检查,但现在得先找出我要的东西。

「找……找到了……」

不久后,我就找出被挤压到皱巴巴的所得询问纪录,上面还有不知是酱油还是咖啡的神秘黑色污渍。我感觉到冷汗流过太阳穴……明明说过建档完毕的文件一定要轮流检查,这个死大叔又给我压件。

我将输入栏位改成宫村,把资料叫出来。

「搞什么,这户的年收只有九十万,怎么会变成九千万啊!想也知道,保险费不但没加上七成减免,还直接达到最高限额的保费级距。」

「而且没检查就核实,还擅自开立缴费通知单。这……难怪民众会跑来控诉啊。」

柚奈子的声音很是错愕,我也点点头。

怎么又是他啊。虽然不想习惯这种状况,但真的愈来愈司空见惯了。

「怎么办,志帆,你是负责检查的……」

「我当然会出面……可是是宫村先生未经确认就私自行事啊,他跑到哪里去了?」

「那个……」

「什么?」

「他好像忽然肚子痛,下午请病假了。」

「又来了!」

那个死大叔!

这次换我发出怒吼。

「这是第几次了啊!一天到晚犯错,而且每次都丢给我,自己装病逃走!」

「……虽然没数过,但应该两手两脚加起来都不够算了吧。」

柚奈子小姐扶着额头。

其间,从窗口传来的民众叫骂声也愈来愈激动了。

「不是你做的,那就叫那个建档的职员出来啊!啊?开什么玩笑,居然想都没想就把这种东西寄出来。你们以为自己是靠谁的税金在吃饭的啊,喂?」

「请您先冷静——」

「闭嘴啦,税金小偷!秃驴!」

我听见拍打窗口柜台桌面的「砰砰」声,还有辻田股长为难的声音。听到「秃驴」二字,我不禁叹了口气,我们股长的发量确实比较稀疏……先不提这个,我现在得马上出面解决。

「……我去处理。」

我往窗口走去,心情像被押上刑场的罪人一样。今天不用坐窗口,我本来还想趁机把没做完的工作整理一下。现在别说整理了,还要面对怒气冲天的民众,我的心情已经荡到谷底。

——说到底,不就是「宫村先生」害我手边有做不完的工作吗?我只能在心中小声地补上这句话。

本课最离谱的问题人物,名叫宫村常市的男性职员,是我的同事。他比我早两年分发到这个单位,姑且算是职场上的前辈……关于这点我是万般不情愿,我必须补充澄清。对了,他好像还是单身。

他原本好像是承揽垃圾清运的环保局清洁队员,是因应现今复杂的社会情势,才在未询问本人意愿的状况下被迫转为白领工作还是怎样,然后薪水还变少了之类的。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呢?因为别人没问,他也会到处张扬自己的身家背景。

瘦巴巴的身体整天弯腰驼背,眼下有浓浓的黑眼圈,杂乱又花白的头上还看得到头皮屑。无论春夏秋冬,都穿着脏兮兮的公家指定工作服——就想像成那种超级官僚风格的蓝灰色或卡其色外套吧。

——哦~你读H大啊。成绩这么好,爸妈一定很有钱吧,看你的脸就知道是玻璃心。

最扯的是,他第一次见到我就劈头抛出这句话。已经到嘴边的「请多指教」瞬间逆流回去,变成了一声「啥?」,但他好像完全没意识到。

但说起他带给我的伤害,这也只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如果用一句话形容宫村这个人——就是没在工作,真的没有,彻底摆烂。好像每天都在打瞌睡,忙着把头上的头皮屑拍在文件上,用指尖收集着玩。

刚进职场的时候好像还有点干劲,但本人的说法是「我的政治理念跟公家立场不合,所以他们才会搞阴谋陷害我,不让我出人头地」,后来就完全不想工作……的样子。

后来他就变成「在公家机关不做事也不离职,不管被调到哪个单位,总之就死赖着不走」那种超级典型的废物大叔公务员。而且公务员一般来说,只要持续在职,薪资就会不断往上累积,所以他领的薪水当然比我高出一大截。

如果他能乖乖待在座位上,其实还算好,但他经常用「自己体弱多病」这个理由请病假,还会把特休跟小时假凑在一起请,所以一个礼拜可能有两三天都没来上班——这还只是刚开始而已。他居然直接拿「我身体不好,没办法做太多工作」这句话跟上司谈判,而且动不动就犯大错,上司才把他的职务分担量缩减,连正常职员的一半都不到。

更讨厌的是,他工作出包隔天一定会请假。我这个菜鸟又跟他同班,他的烂摊子几乎都会推到我身上。

因为分配的工作太少,他闲着没事,就跑去找其他人比较好的职员闲扯淡,害人家要停下手边工作。而且工作量已经很少了,却几乎每天都会犯下致命的失误,我根本应付不来,甚至觉得他根本是另类的天才。

可是……

我碰巧在第一年的时候发现,那些其实不算是单纯的低级错误。

——每次都犯这种很离谱的失误,而且次数要多一点,上面就不会想叫我做事了。

我不是想听才听的,只是刚好听到宫村在旁边闲聊的声音。但听到这句话,我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不是工作能力太差。

是「故意装成能力很差」,刻意让自己犯错,就是为了让上司觉得自己问题太多开始反感,不把任何工作分派给他。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甚至会把输入完的资料删掉重打,明显是在打发时间。

而且那些失误都堪称绝妙。他会精准挑选那些真的很像无心之过的地方犯错,拿捏技术相当高明。

但听到这些话,我当然不会默不作声。上层竟然容许这种卑鄙的工作态度,对缴纳血汗钱的市民实在说不过去,搞不好还会闹上新闻版面吧?

我马上就跑到跟他聊完的资深职员面前,忍不住紧咬着问:「你怎么不把刚刚那些话跟课长报告?」甚至还信誓旦旦地说「你不敢说的话,那我来说」。结果对方一脸苦涩地摇摇头。

『没办法啦。』

『咦?』

『宫村先生从以前就有压力过大引发的……神经性肠胃炎?还提出必须好好休养的诊断证明,说他受到当时病情影响,身体状况一直很差,却又被塞太多工作导致负担过重,再逼下去就是职场霸凌了。所以不管被分到哪个单位,他一到任就会跑去威胁上司。』

他好像真的身体不太好,所以把这一点拿来滥用。

问了才知道,宫村调到我们国保课之前一直都是用「同一招」。不管到哪里他都一样是个废物,但还是有几个上司会觉得「也不能一直纵容他吧」,尝试将工作平等地分配给他,但好像都行不通。他就是很会耍嘴皮子,乱动歪脑筋。人事都心知肚明,但也无计可施,所以只能像踢皮球一样让他在各单位转来转去,避免他在一个地方集中惹事。结果在屡次异动后,他就得到了『超级雷包』这个臭名,大家就更不敢对他的工作量说三道四了——不过跟我讲这些话的人,已经在今年年初被调走了。

我刚来的第一年,他还只是个嘴贱的废物大叔,但我第二年被任命为建档班班长后,他的存在感忽然变得很重。我最近甚至觉得,这种负担愈来愈重的感觉,不就是传说中的妖怪儿啼爷吗……

而且,除了要帮宫村收拾烂摊子,我负责的工作也多到不行。毕竟要养一个完全派不上用场的人,要说合理也确实合理,但还是太不平衡了吧。

此外,负责分配工作的罪魁祸首,就是我的直属股长,名叫辻田义正。有一张看似热爱武艺的粗犷长相,体型也相当精壮,还有那发量少得可怜的头顶,看起来很像丁髷造型——只是没有发髻,而且不是剃光,是本来就长不出头发。所以大家暗地里都说他是「令和的末代武士」。

依各人解读不同,「武士」可能算是一种赞美,但这其实是暗讽的说法,因为他是会把「年轻人就该吃苦」这种濒临绝种的昭和价值观奉为圭臬的人。他最难搞的地方,就是会把这个过时的美学理所当然地套用在工作上,我当然也深受其害。

在我刚到职第一年,他就把理应由三人协力完成的工作分给我,还说「你这种优秀的年轻人就该多做一点」,直到上年度初我才觉得太离谱了,也抓着周遭同事直接去找他谈判。没想到当我总算习惯职场步调时,他又趁此机会立刻加派工作给我,让人联想到江户时代那种慢慢往腿上叠加石头的拷问手法,但我只能强忍想痛骂「不必连这种地方都跟武士一样吧」的冲动——直到不久前,我才又忍无可忍地向股长再次抗议。

适可而止吧,您认为这样工作分配妥当吗?当时我还顺便抗议宫村分担的工作量太少了。

『……宫村先生身体不好嘛,这也没办法。』

某种意义上来说,股长的回答不出我所料,应该说完全猜到了,所以我难掩失落情绪。见我失望叹气,他继续说道:

『我会给你加班费。』

以加班为前提来分配工作的做法真的太怪了!不管我说了多少次,他还是当成耳边风,看来找辻田股长是没指望了。这么说来,我之前酸溜溜地说「压力有够大,感觉心都要生病了」,他却只是偷偷在我桌上放了一张市府福利课举办的『心灵咨商室』传单,观念相差太过悬殊,认真找他商量也行不通吧。我实在怒火难平,接着又去找统筹国保课事务的坂东重治课长,把刚刚那些话又说了一遍。

『好啦好啦,归山小姐。』

大致听完后,课长先抛出这句话。白发苍苍的坂东课长今年五十八岁,听到我强烈控诉宫村和业务不均的问题,他只是不断重复「好啦好啦……」这句话。

『这种麻烦事不太好处理啊。「大家」都很认真工作,就算把更多工作交给宫村先生,结果也是……对吧?喏,他身体不好嘛。』

『身体再怎么不好,一天到晚打屁聊天,把已经完成的工作全部删掉重打,把交给打工人员的列印工作全部揽下来做,而且还不是用双面列印,是用胶水把单面列印的文件一张一张黏起来,就为了打发时间。请问这种人到底哪里忙不过来了啊!』

『好啦好啦,这是辻田股长的判断,我也是相信第一线的状况,才把事情交代下去的嘛。虽然想分派给其他人,但大家都很忙吧。』

相信第一线?说错了吧,应该是「懒得管第一线」吧。

我的太阳穴血管差点就要爆开了,但其实不用细想也知道,课长马上就要届龄退休,而这就是最大的主因。奉行避事主义的他可是用尽苦心,就为了让自己尽量平平安安撑到六十岁,看他平常对待工作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了。

爬到差不多的地位,再来只要一路混到退休就好。最好再巴结一下高层,事先打好招呼,等延任到六十五岁准备享受公司福利的时候,就能尽量被分发到闲到没事做的冷门单位。

对坂东课长而言,工作和部下都是这种存在而已。

——至于宫村,我看只能放弃了。

不用我说,当宫村被调过来的那一刻,几位上司就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所以才故意佯装不知。他们祈祷宫村这个小型炸弹至少别在自己手上引爆,也想尽办法把负担硬塞给课内其他职员,逼他们含泪吞下,再屏息静待下一次的人事异动,毕竟公务员基本上两三年就有机会调职。换句话说,就是让宫村这个未爆弹在市公所这个巨大轮盘里转来转去,宛如传递炸弹的游戏。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也束手无策。可悲的是,他——不对,他们都是「官僚体系的公务员」。到头来,被股长和课长双双切割的我可说是毫无成果,也只能认命接受业务不均的现实。

结果,包含谈话过程中必须出示的那份文件被酱油弄脏的事在内,那位所得只有九十万,却以九千万为前提被索取国保费用的民众,对我们整整说教了两个小时才回去。

其间……因为辻田股长责任心很重,所以有陪同出席,但中途好几次都让我感受到,假如没有身形魁梧的他在场,我可能又要被揍。在解释宫村的工作疏失时,民众气得脸颊抽搐站起身,把后背包甩在地上,还将拳头握紧到骨节凸出的地步。假如没有股长耐心安抚,应该很危险吧。

此外,当我们遇见这种「不怀好意」的民众时,在场的所有男性职员就会上前帮忙,充当威吓旁人的『人形铁壁』。完成铁壁的任务后,他们才发出无奈的叹息纷纷散去,我也赶紧低头向他们道谢。这时有一个人跟他们反方向,往我这里走了过来。

「志帆,辛苦了……!」

「柚奈子小姐,谢谢关心。」

「你做得很好。虽然不是第一次,但很少遇到这种程度的。你的鼓膜还好吗?声音大到连我这边都听得见。」

「对啊……耳边还嗡嗡作响。」

正当我如释重负地垂下肩膀时,有个声音打断了我。

「天哪~这次真的超离谱的耶~!归山小姐,真的辛苦你啦。」

转头一看,原来是同课的后辈长居在说话。

「……谢、谢谢你,长居。」

我下意识有些退缩,因为我不太喜欢这位名叫长居隼人的同事。他比我晚一年入职,就是所谓「从基层学起」的大学应届毕业生,二十二岁,胸口还别着亮晶晶的新人徽章。他不是我们建档班的人,而是在人称收纳班的小组,负责追讨欠缴的国保费用。有一头明亮的棕发,一看就是油腔滑调的「氛围感帅哥」,喜欢跟女生交谈,个性也很亲切。

但他也是让收纳班班长伤透脑筋的问题人物。其实长居刚来的时候满认真的,但好像愈来愈讨厌「菜鸟必须帮宫村收烂摊子」这个陋习,所以开始会谎称肚子痛,冲进厕所隔间躲着不肯出来——但他应该是在滑手机啦——工作中也会打电话跟同期的女同事聊天,偷懒摆烂的行为愈来愈招摇,而且还坚持不接外线电话。

有别于年过半百的宫村,他可是大学毕业一入职就这副德性,已经不是前途堪虑的程度了。连奉行避事主义的坂东课长都看不下去,警告他一句「再这样混下去会影响升迁喔」,他才变得认真一点,但听说还是对宫村心怀怨恨,觉得「都是他害我被骂」……不过他社交能力真的很强,甚至能把「被宫村缠上」这件事当成摸鱼的借口,而且最近很常用这一招。

「……唉唷,真的很烦耶,我下辈子绝对不当公务员了啦~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就想离职~!啊啊,要不是被一般企业刷掉,我根本不会考公职好吗!」

结果他根本是想发泄郁闷的心情,只是把我的受难当成借口而已,他没完没了的抱怨我只是随便听听。这时忽然有另一个人开口问道:「那个,你还好吗……?」

「真是灾难啊,归山小姐。」

「唔!石井先生!不好意思,还让你充当人墙。」

另一位同事石井匠先生,是个全身圆滚滚的憨厚大叔。发量很茂密,总是穿着熨烫整齐的衬衫和浆洗过的笔挺西装,而且基于职场礼仪,他还喷了古龙水,所以身上都有一股淡淡的迷人花香。虽然是在市公所服务多年的资深前辈,但他今年才加入国保课,所以在职场上算是我的后辈。听说他五十一岁,却没有做过主管职。

他跟我一样都是建档班的成员——简而言之,宫村、柚奈子小姐跟他都是我的团队伙伴——可是他对电脑真的一窍不通。他把电脑叫做「啪叽啪叽」,用键盘打字的时候不是用罗马拼音,而是用平假名输入法,而且是竖着两手食指交替戳按,也真的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

而且他是真的很努力在学习,却到现在还不会操作建档用的电脑。他觉得我光是帮宫村收烂摊子就已经够累了,自己又常常给我添麻烦,觉得过意不去,所以常说「人情就是要『多用点心』来还」这种大叔冷笑话,送我昂贵的点心或护手霜。真要说的话,这不是「还人情」,反倒是我在「欠人情」吧……先不谈收礼这件事,光是组内有个这么关心我的人,对我来说就是一大救赎了。他应该也是被宫村害得工作量倍增的受害者,却从来没听他抱怨过。

在场的人绕着「这次真难对付」的话题聊了一会,柚奈子小姐忽然看向时钟说「啊,已经要四点半了,糟糕」。

「咦,已经这个时间了?还来得及接你女儿吗?」

「用跑的应该可以。对不起喔,志帆,今天要输入的资料这么多,我却完全帮不上忙。」

「没关系啦,柚奈子小姐负责的高额疗养费业务本来就很难处理了。赶快去接女儿吧。」

「对不起!那我先走喽!」

结束简短的对话后,她就像风一样冲进休息室。对了,她有申请缩短工时,所以四点半就能下班,但现在离预计时间其实还有五分钟的空档。

……这也没办法。

柚奈子小姐有个五岁的女儿,先生基本上是每天都要拼到半夜的企业战士,所以她上下班都有申请缩短工时。而且她真的很照顾我,会指导工作上的问题,还会跟我互吐苦水。

我虽然很喜欢她,但她为了去托儿所接孩子,即使在繁忙时期也要提早下班。常常因为孩子生病请假,负责高额疗养费也很长一段时间了,被分配的工作量却始终没有增加。对此……我还是有点意见。

算了,这也不能怪她。等我以后结婚生小孩,也会给旁人添麻烦……没错,我目前还能维持理性思考。

「那我也要回去处理自己工作喽~」

听到我的工作量繁重,长居就急忙跑回自己的座位,应该是不想遭殃吧。

「那个……归山小姐。宫村先生闯的祸,害我们耗掉两个小时没办法建档,我来帮你吧!」

石井先生就不一样了,他焦急万分地给出提议,但我缓缓摇头。

「不用不用!石井先生,你不是还要把溢领医疗费的退费明细交给国保联合会吗?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吧。」

他本来就很认真在处理自己不擅长的业务了,我不想再造成他的负担。而且他太过善良,被宫村吃得死死的,一天到晚把工作硬塞给他。我也不想再制造宫村受害者了。

「我没问题啦。喏,动作快点,公用机要事先申请,不然超过上班时间没办法用喔。」

「可是……最近我有练习打字,速度变快了……」

「我今天本来就要加班了,别放在心上!」

听我这么说,石井先生才满脸歉疚地回到自己座位。

好啦——我也叹了口气。

我有心理准备,照这样看来,原本只打算加班到晚上九点,看来要延长到十二点了……

每天永无止境地加班,被迫扛别人的工作,还有只因为资历浅就被分派非比寻常的工作量。理所当然压在我身上的那些破事,已经快把我逼疯了。

最惨的是——我常常心酸地想:我们明明是公务员耶。

『你们以为自己是靠谁的税金在吃饭的啊……』

耳边又响起来飙骂的民众说的话,可是那个民众根本就不必缴税啊。我们是被每位市民预缴的税金雇用的公仆,开始在X市工作后,我一直都有认清这个事实。

想尽方法逃漏税跟拖欠公费的当然大有人在,但我也辅导过许多真的缴不起税金和公用事业费而备感压力的人。也有人明明生活不易,却愿意删减生活费也想确实缴纳公费。一想到这些人的心情,我嘴里就泛起一阵苦涩。

市民缴纳的血汗钱,居然在养这种毫无作为,还只会拖累其他职员的男人。可是……问题明明这么严重,但光凭这些又不足以构成惩戒免职的理由,才更让人郁愤难消,尤其是我这种热爱家乡的人。

若问我是不是已经走投无路,我只能给出「超级」这个回答。尽管所有事都让我气愤不已,但这场失衡暴风的中心,还是看得到宫村的影子。

既然病得那么重,身体难受到能当作摸鱼的理由……这种时候,我的心总会蒙上一层暗影。

——既然病得那么重,那就找个地方「死一死」,不要造成其他人的麻烦啊……

【烦恼咨询】完全没在工作的同事,把我每天害得很惨

日期20****** 投稿人ID:Rdx***isy

我刚加入这个职场,却被大叔同事搞得心情很郁卒。因为他工作彻底摆烂。明明有能力,却老是拿生病当理由,摆出一副绝对不做事的态度。

他负责的事务比其他人少很多,一看就知道有问题,却基于某些原因,导致所有上司都没有出手惩治他。

今天我又被他害得要加班了,光是看到他的脸,就会涌现杀意。

有没有什么推荐的纾压方法?

发文ID:Tj1***y70

辛苦了……

发文ID:7gl***81x

纾压啊……我自己是去唱歌或吃美食啦,但这样也没办法彻底根治原po的烦恼吧。

投稿人ID:Rdx***isy

如果只是工作量变多,其实还算好,可他不但给客人造成很大的麻烦,连道义上无法原谅的事都得装作没看见,我真的受不了了。明知道这种人是职场毒瘤,身为人类也不该容许这种蛮横行为,我却还是只能咬牙拼命忍耐吗?

发文ID:7gl***81x

觉得难受的话,就上来多抱怨几句吧,希望这样能多少纾解你的心情。是说我这里也有个超烦的大叔耶,老是把菜鸟当成消耗品。原po,你该不会是公务员吧?

发文ID:7gl***81x

应该不能乱问吧w 抱歉,我们都好好保重……

发文ID:5y7***&pk

真想把这种社会败类杀掉埋一埋耶www

这天——

虽然没能准时下班,但久违在晚上七点多就下班的我,要去赴某人的约。

我在暮色中快速穿过叶片已被染红的樱花林道,走向车站的脚步也变得轻快许多。来到指定的咖啡厅门口时,夜幕虽然已经完全笼罩,我的心却无比明亮。我推开店门走了进去,往座位相间的店内环视一圈,发现有个人坐在最后面略显昏暗的沙发座位,有些拘谨地品尝咖啡,我立刻小跑步冲了过去。

「小冴!好久不见。」

我开口呼唤,那人就猛然抬起头,一刀切造型的俐落黑发轻盈地晃动几下,接着嘴角微微上扬喊了声「志帆!」。

樋口冴是我高中时认识的好朋友。个性一丝不苟,正直又不会说谎的她,说起话来从不矫饰,针针见血,这也正是她的魅力所在。最重要的是,我们很合得来。

荣幸的是,我也经常被周遭的人冠上「认真魔人」的称号,经常玩在一起的朋友也常笑我们是「认真姊妹」、「厚镜片二人组」或「马头马身」。现在想才觉得,最后一个是什么意思啦。

小冴以前跟我一样都戴着超厚眼镜,制服裙摆也符合校规,非常遵守规矩。但此刻在我眼前的她,穿着焦糖棕色的罩衫背心套装,配上浅绿色裙子,变得时髦又可爱。跟我对上视线后,抹上淡淡鲑鱼粉唇膏的嘴唇就勾起微笑的弧度。

这也难怪,到婚友社工作之后,为了打造出「值得顾客信赖的外表」,她就开始钻研适合工作的穿搭和妆容。听到她这么努力,我真为这位朋友感到骄傲,觉得她耀眼迷人。

因为我们都很忙,这半年几乎都没见面,但前阵子小冴忽然在社群媒体问我「好久没见面了,我现在有件烦心事,能约出来聊一聊吗……」,我二话不说就赶来赴约了。

「你还好吗,志帆?工作不是很忙吗?」

「没事!因为跟你有约,我心想今天一定要早点下班才行!托你的福,我才能提早打卡离开公司。吼唷~你听我说,我最近一直疯狂加班,烦都烦死了!每天晚上十一点下班已经变成常态,更惨一点还会拖到凌晨。」

「唔恶……你明明在公家机关上班,但根本就像黑心公司嘛。」

「美其名是公家机关啦,公务员铁饭碗根本只是都市传说。」

「唉唷~志帆也要好好保重身体喔。」

「啊哈,我也知道要保重啦。」

我们开心地闲聊了一会,小冴忽然提起某个话题。

「抱歉,我想问个奇怪的问题……志帆,之前见面的时候,你是不是常逛网路留言板啊?像是社群媒体的懒人包网站、某某ch,还是什么问答板……那种感觉的。」

这问题出乎我的意料,但她说得没错,我听了只是眨眨眼。

「哇,小冴,你记性也太好了吧。」

我确实从高中时期,就很爱乱逛网路留言板或问答板。

应该说……出社会之后,逛那些网站的频率不减反增,最适合用来打发电车通勤或泡澡这种零碎时间。我有点尴尬地搔搔脸颊,小冴就继续问道:

「你现在还会去看那些网站吗?」

「嗯~虽然觉得该改掉这个坏习惯,但看到自己会感叹『世间不公』的那些事,别人也同样愤慨的时候,就会有种……安心的感觉。」

「毕竟你从以前就是正义感很强的认真魔人嘛……」

我点点头,小冴的眼角就放松了些,似乎安心不少。我笑着回答:「拜托,你也是认真魔人啊。」

不过,我跟小冴的个性虽然很像,却有着根本性的差异,那就是——我比她更容易用卸责的角度看待事物。每当遇事不顺,心烦意乱的时候,小冴几乎都倾向「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但我正好相反,习惯先将矛头对准其他人。更糟的是,我发现这种性质有逐年增强的趋势。

我从私立升学名校考上公立顶尖大学,又通过了公务员考试……彷佛只要踏实前进就能收获回报。或许是因为我在这种「努力就能得到正面评价」的环境下长大的关系,所以当我看到投机取巧占尽便宜的人嚣张跋扈时,就会特别焦躁愤怒,完全无法接受。其实我也觉得自己这种个性该改一改,讲难听点,就算说我是『看似正义感十足,其实只是自以为是,光说不练又不够圆融的死脑袋』,也绝不为过。

而且我有个坏习惯,该说是习惯卸责的个性表现得太过头了吗?我自己都觉得心性好像有点扭曲……我从学生时期就很爱逛搜寻引擎经营的问答板或短文社群媒体,看那些作恶多端的人被网友公审挞伐,借此抒发压力。

我愈来愈喜欢逛恋爱分类的外遇咨询板,还有娱乐八卦新闻的留言区,而且常常一看就停不下来,转眼间就过了几小时。不但已经加入我的最爱,当我看到手机的『经常造访』纪录这种如刺青般难以抹灭的足迹时,都会深深觉得自己有够病态,甚至有点害怕。

看手机就像对镜自照。窥探他人的恶行,对那些被恣意谩骂、痛击或挞伐公审的人冷眼旁观,以此获得安心感的行为,客观来说只有一句话能形容,就是「不太妥当」,我却愈陷愈深无法自拔。明明心里比谁都清楚,却还是会怀疑……这种东西我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啊?

我拿起有些冷掉的拿铁喝了一口,咖啡的苦涩已经比牛奶的甜味更加明显,让我皱起眉头。这一瞬间,小冴忽然垂下视线说:「那个啊……」

「只要在网路留言板……问了什么奇怪的问题,应该会马上传开来吧,可能会被肉搜之类的……」

「咦?」

「对不起,其实我犹豫很久,不知该不该找你商量这件事……但一个人闷在心里,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这么说,眼中已经泛起湿润的泪光,让我慌了起来。

「你、你怎么了?小冴!」

「志帆,怎么办,我可能会把某个人害死。不对,搞不好已经死了……」

「……什么?你说……死?」

小冴再也承受不住,泪水滴滴答答地跌出眼眶,并告诉我这件事。

「斩缘神社……?」

「嗯,听说满有名的……而且很灵验……志帆,你不知道吗?」

「抱、抱歉,完全没听过。」

「那还是别把名字说出来好了。」

据她所说——她在婚友社负责接待的某位男客人,因为某些原因变成跟踪狂,一直对她死缠烂打。得知好友正面临如此骇人的处境,我一时哑口无言。

「小冴,你居然遇到这种事!对不起,我……我完全没发现。」

「不不不,你不必道歉啦,应该说这件事根本错不在你嘛!归根究柢,是因为我做了让顾客反感的行为……」

果不其然,那个变态跟踪恶男对小冴的纠缠程度,光用听的都觉得相当离谱。不但擅自肉搜她的社群媒体帐号,还一直缠着她要私下约会。最让人背脊发凉的是,那人不但尾随小冴回家,还将大量偷拍照丢进她家信箱。不只搜出她在外独居的公寓,连老家地址都被扒出来了,简直偏执到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小冴,那、那个混帐王八蛋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被警方逮捕?要不要我待会陪你去警察局!」

「……这是前阵子的报导。」

小冴依旧视线低垂,并将手机滑过桌面移到我面前,萤幕上显示某篇网路新闻。

「嗯?『一名男性在自家公寓内遭人猛砍数刀,目前伤重昏迷不醒』……」

我有看过这个标题的报导,好像是跟交往中的女友发生争执,感情纠纷酿成的惨剧,在我常逛的那些网站留言板也蔚为话题。

「……其实这个被砍的男性,就是骚扰我的客人。」

「咦!」

我又看向那篇报导,吓得猛眨眼睛。惊讶归惊讶,可是……

「嫌犯不是这个人的女友还是未婚妻吗?虽然嫌犯还在逃,但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不对……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哪里不对……」

小冴支支吾吾地跟我说——当时那个跟踪狂整天缠着她,让她差点精神崩溃的时候,同事建议她去传闻很灵验的神社参拜,她也在神社许下「拜托斩断我跟那个人的恶缘,让我这辈子都不会跟他有所牵扯」的心愿。她在绘马上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还往功德箱塞进万圆大钞,甚至将所有种类的护身符都买下来,可见是真的被逼到走投无路了吧。

「不只这样……其实那个客人没隔多久也去那间神社祈求良缘,希望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女性。」

「唔!难道他看到你写的绘马了……?」

「没有,他好像没看到,没有因此造成直接纠纷啦,所以你可以放心……可是,听说那间神社供奉的是一位被渣男背叛而死的女性。我不但在内心暗自许愿,还在绘马上写满了怨恨……是不是我诅咒那个客人的愿望,跟那个客人希望自己求得良缘的愿望合在一起,被神明用奇怪的方式解读,才会酿成这起事件……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好紧张,也很愧疚……」

看到小冴如此哽咽自责的模样,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刚刚小冴给我看了那间斩缘神社的网路资料,确实有很多让人不寒而栗的亲身经历,图片中甚至能看到『拜托杀了那个人』这种字里行间充满怨念的绘马。到这种地方参拜,向神明祈求凶险的愿望后,也确实发生了相当严重的意外,难怪个性严谨的小冴会这么烦恼。

可是……

「啊哈哈哈,傻瓜,你在说什么啦!怎么会是你害的呢!」

犹豫到最后,我选择刻意一笑置之。

「……志帆,话是没错啦!但这里好像真的很灵验……而且跟我说那间神社的前辈,她男友就真的……」

「唉唷,我不是要把斩缘神社当成迷信啦。我的意思是,如果这真的是神明的指引,也只是那个人渣受到应有的制裁而已!」

听我这么说,小冴顿时愣在原地。

「喏,俗话不是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吗?那位神明只是把你的困境跟那个奥客的自私心愿放在天秤上衡量后,心想『就这么办吧』,做出了合理又正当的判断而已。唉呀,要我说实话的话,这也不是神社的问题,只是单纯的偶然而已。」

「……是、是这样吗……?」

「就算不是,你也当作是吧,反正你纠结半天,真相还是无从得知啊……所以别放在心上!」

「嗯。」

「希望那个客人之后能顺利康复,不要再造成你的负担了。但你不能刻意去调查之后的事情喔,要赶快忘记才行。」

「……嗯,谢谢你。」

最后那句可能有点多余了。我每天都会看网路新闻,大概知道那个人被刺杀后大量出血,存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多亏有你,让我安心不少……」

在我过来之后,小冴几乎都没碰眼前的榛果拿铁,至此她才终于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口气,将杯中的冷饮一饮而尽。

聊完沉重的话题后,我们又继续互吐苦水,报告彼此的近况,聊得不亦乐乎,到咖啡厅快打烊才匆忙离开。能跟好久不见的朋友尽情畅谈,实在太痛快了。

然后……

「很灵验的斩缘神社……」

跟小冴分开后,我不禁喃喃自语。

这么说来,我还是没问到那间神社叫什么名字。算了,只要她能平复心情,这种事不问也罢……我应该也不会太在乎。

斩缘神社。理性知道求神拜佛这种行为不切实际又愚蠢,这几个字却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急!在线等!】有人知道超灵验斩缘神社的名字吗?

日期20****** 投稿人ID:Rdx***isy

虽然不知道确切位置,但应该是在关东地区,好像非常灵验,不但能斩缘也能结缘。听说威力惊人,还挂了超多写满恐怖心愿的绘马。如果知道这间神社在哪里,麻烦提供情报。

发文ID:5y7***&pk

啥?谁知道啦w

发文ID:Tj1***y70

向神佛许愿的时候,最好不要求这种消极负面的事

发文ID:7gl***81x

唉ww等一下www我好像知道耶

发文ID:7gl***81x

记得是在满热闹的观光名胜区,要稍微绕进小巷弄里面吧?很有名啊

发文ID:7gl***81x

好像是祭祀和恋人殉情失败的女人吧,所以那位神明特别照顾女性,应该就是这间了?

投稿人ID:Rdx***isy

好像是喔!

发文ID:7gl***81x

果然没错。听说副作用满惊人的,虽然很灵验,但拜错的话下场会很惨喔,最好小心为上。来,官网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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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ID:Rdx***isy

非常感谢!

发文ID:Tj1***y70

别忘了「害人终害己」这句谚语啊

话说回来,依照我们窗口的性质,会一脸绝望跑来洽公的民众大致能分成三种类型。简而言之,就是经济有问题、身体有问题,或是心理有问题。身为公务员,自然要对每位民众一视同仁,耐心倾听他们的诉求,这我并不反对,但这些人往往都是来寻求宣泄压力的出口。顺带一提,公务员确实是容易「被公审」的职业,但现在说这些也只是马后炮而已。

坐了一上午的窗口,我怀着重挫的心灵回到座位上,但传来耳边的声音马上让我皱起眉头。

「早就跟你说要小心女人了,她们满脑子只想把男人榨干而已,你真的有够蠢。」

……是宫村,应该是要新人长居放下手边工作跟他闲聊吧。长居这个人本来就很爱摸鱼,所以某种意义上,这两人算是利害关系一致吧。长居现在回话的声音也是活力十足。

「也没有榨干啦,是我学生时期的前女友。当时她啊,不知不觉就变成了病娇妹,后来就闹得乱七八糟的。无时无刻都要检查我的手机,还在社群媒体上威胁我『当着我的面把所有女人的联络方式都删掉』,而且每天都会传讯息,是每隔十分钟就来一次喔。只要有一则未读,就会夺命连环叩,我真的差点被她逼出病来了。」

「活该,谁教你要对那种女人出手。」

「她很可爱啊,我有什么办法,这种女人颜值都超高的。然后啊,因为她真的太可怕,我还跑去找朋友商量,朋友就跟我说有个叫什么?斩缘神社?听说很灵验。」

听到他们的闲聊内容,我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斩缘神社。

最近才听过这几个字。

「啊?神社?怎么可能灵验啊,你真的很蠢耶。」

「真的灵到不行耶!而且是立刻实现喔,可能用不到几秒钟。我拜完之后,女友马上跟我断得干干净净,甚至让我觉得有点空虚的程度。所以我跟女友都快乐双赢,可喜可贺。」

「啊哈哈,听你在骗。」

他那低俗的大笑声响彻整个职场,整层楼隐约飘散着一股尴尬的气氛,唯独这两位当事人没发现。我也用冷漠的眼神瞪了他们一眼,思绪却被某种极度荒谬的念头所占据。

斩缘神社……这样啊,原来真的很灵……

不,等一下,长居提到的那间神社,又不一定是小冴说的那一间。可是在这个时间点听到这个话题,难道真的是偶然吗?我顿时有些心慌,用两手的大拇指来回搓揉,耳边却传来宫村的恶心笑声。

「你这样真的很烂耶。况且,既然知道那女的有问题,就该在出状况之前好好处理啊。」

「什么好好处理啊,宫村先生,你又来了。我跟她当时还在交往耶~?而且是真的很喜欢她,所以才会把她说过的话跟态度当真,不小心胡思乱想,一直问自己这样到底对不对。这怎么能怪我嘛。」

「当然要怪你啊,这种女人随便用几句话哄一哄就好了。在这个世界上,认真负责才是吃亏的大傻瓜。比起忙碌奔波,当然是张开嘴巴等着油水自己流进来,才是大赢家啊。」

……这只是假设喔。

宫村本来身体就不好,总说胃不舒服,那让他病情恶化一点点,到能退职的程度就好,我也不想杀他。他根本不想工作,也只是为了薪资、退职金跟公司福利,才死赖着这个职位不是吗?

我的愿望就这么简单,所以没什么关系吧……真要说的话,那个跟踪小冴的恶男也不一定是因为斩缘神社才被刺杀的嘛。而且我之前不也说过,那家伙只是遭到天谴而已吗?呃,不对,如果不是天谴的话,那又何必谈求神有多灵验呢……奇怪?我到底是想说什么啊……

我的思绪愈来愈支离破碎,在内心画出一层一层的螺旋。

「那个,归山小姐,能打扰一下吗?」

光想也知道很蠢,但就在我迟迟得不出结论时,辻田股长忽然找我搭话。

「可、可以!」

看到我耸起双肩,表现得比平常还要惊讶,股长神情有些疑惑地说「这个」,并将一叠文件交给我。看了印在文件上的文字,才发现是一整批丧葬费申请资料,而且很厚。

可是……为什么是丧葬费?

「咦?这是宫村先生负责的……」

我惊讶地抬起头,辻田股长却急忙避开视线,语速飞快地说:

「不好意思,他身体不好,好像忙不过来,所以改由入行第二年的你来做。石井小弟那边负担太重了。」

「啥?等一下……他哪有忙不过来,刚刚还在那边跟长居聊天耶……!」

我立刻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才发现刚才吵到像楼层背景音乐的对话已经结束了。他们原本聚在电脑前闲聊,现在那里只剩长居一个人。

我急忙看向记录了课内职员出缺勤和行程的白板,发现宫村那一栏贴着『下午病假』的磁铁,还刻意用笔补上『腹痛』这个理由。那个死大叔……!

「明天就是发款整批入帐的截止日,但这些都还没处理……不好意思,拜托你了,我一定会给你加班费。」

……那个加班费是从公费出的,不是股长自掏腰包拿出来的吧?我在脑中暗自咒骂,也稍微看了下那叠申请书,发现用回纹针夹着的附加文件也是原封不动的状态。换句话说,就是完全没动过。不管他的工作再怎么轻松,这未免也太……

我在内心痛骂「这个职场里全是鬼跟恶魔吗?」,但又不想影响到我的考核成绩,所以只能默默含泪接受。旁边的人明明有听见,却没人愿意帮我。刚才忙着跟宫村闲聊的长居本来就跟我不同班,所以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那个……归山小姐。」

我叹了口气,轻轻翻阅手上那叠资料时,就有人用战战兢兢的嗓音从身后喊了我一声。

「石井先生。」

「对不起,我听到辻田股长刚刚说的话了。」

石井先生一脸惭愧地缩起他圆滚滚的身体,但他根本不需要内疚啊。其他人都装作没听见,只有他看不下去,还像这样特地来关心我,让我觉得很窝心,于是我面露苦笑摇摇头。

「不会啦。不好意思,还让石井先生担心我。」

「别这么说!……我好像……完全帮、帮不上忙……」

「啊哈哈。」

看到石井先生一脸尴尬地抓抓头发,我耸耸肩膀如此答道。毕竟他对电脑一窍不通,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了,我当然不能请他帮忙,但也没有其他人能帮我了。连跟我最要好的柚奈子小姐都搬出「抱歉,我要去幼儿园接小孩」这个大绝招,头也不回地离开公司。

本来就已经有加不完的班了,怎么又是我啊……而且还是这种无聊的工作。

虽然怒火无处宣泄,但在石井先生面前发怒,只会让他更内疚而已。我努力装出没事的态度,用「对了」这两个字带开话题。

「前院的鸡冠花开得好漂亮喔!还是明亮的维他命色调,感觉生气盎然。而且石井先生会帮忙照顾花圃吧?」

「对啊。明知事情曝光后会被高层痛骂一顿,业者还是偷偷让我处理,真的非常感谢他们……」

听了我的称赞,石井先生就害羞地搔搔脸颊。他这个人热心公益,周末会跟当地的孩子们一起参加净山活动,也很喜欢推动厅舍的美化活动。

「唉呀,但真的很厉害耶。你平常还会帮我整理工作档案,真的很感谢你。」

「其实我很想多帮归山小姐分忧解劳,无奈只有这点能力……真是没用。一想到自己是不是该多做一点,心里就很难受。」

「不不不,光是石井先生有这份心意,我就很感动了!谢谢你每次都送我点心,上次那个巧克力香蕉口味的棉花糖,真的很好吃耶!」

「人情当然要『多用点心』来还嘛!唉呀,真不好意思,每次都送那种大叔谐音梗的怀旧点心。但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尽力而为,不要客气喔!」

「谢谢你。」

石井先生感觉到最后都很愧疚的样子。看着这样的他,我不禁反思他刚刚说的「希望能帮上归山小姐」这句话。如果我不再坚持要在市府的核心单位工作,而是像他一样「只想成为某人的助力」,奋不顾身往前冲的话,或许就能对工作更有热忱了吧。

「……石井先生真了不起。」

石井先生点点头准备离开时,我看着他那身西装背影,忍不住悄声呢喃。我完全没发现话已经说出口,心想「糟糕」并急忙捂住嘴巴,但晚了一步。可想而知,石井先生一脸惊讶地转头看向我。

「了不起?」

「啊,呃,对不起,我只是在自言自语……可是,你明明跟我一样,被宫村……先生害得有做不完的工作,却没有自暴自弃。而且……」

我急忙开口解释,话才说到一半,就忍不住愈说愈小声。

「我已经对这一切厌烦透顶,真的好累……」

应该这么说吧,如果能摧毁这郁闷的日常,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未知的尽头是恐惧与诱惑。这种破坏冲动带着几分悖德的魅力——就像从尸体吸取鲜红养分灿烂盛开的樱花一样。

我不习惯处理丧葬费的文件,所以耗了非常多时间。

因为还要处理自己的工作,结果我加班到超过十二点,下班时还叹着气跟警卫道别。在夜色之中,石井先生帮忙整理的前院花卉变得黯淡许多,宛如灰色暗影,跟周遭的草皮毫无区别,甚至已经不知道白天聊到的红橘鸡冠花到哪里去了。

我将低跟鞋踩出「叩叩叩」的声响,急着赶回家,并低头看向从口袋拿出的手机。周遭只有路灯的微弱光源,夜路依旧昏暗,萤幕蓝光就像忽然点亮的一盏提灯。

白天不小心跟石井先生吐了苦水,想必让他很担心吧,必须好好检讨才行。像那种『无可奈何的烦恼』,本来就不该向跟自己有直接关系的人倾诉,应该在充满不特定多数人,不知会被谁听到的地方偷偷散播出去才对……没错,就是网路问答板。

——在这个世界上,认真负责才是吃亏的大傻瓜。比起忙碌奔波,当然是张开嘴巴等着油水自己流进来,才是大赢家啊。

回家路上,脑中还是不断萦绕着宫村白天说的那句话。他之前就是用这种寄生他人的方式而活,往后也依旧如此吗?在他生命走到尽头之前,是不是总得有人要扛下他的责任?就像今天的我一样。

难道我就该任其宰割吗?我不禁想到平日常逛的网路留言板。那个地方真的有各式各样的人……他们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咬紧牙关拼命忍受无奈又郁闷的日子,忍到最后连怎么生气都忘了呢?就像那个奉行避事主义的坂东课长一样。

长居说斩缘神社真的很灵验,但也不见得是同一间。如果真的是那一间,那我「已经知道」神社的名字和地址了,因为我有问到官方网站的网址。虽然位处观光名胜正中央,但只要不迷路,从厅舍出发应该两个多小时就能到。

——『听说副作用满惊人的,虽然很灵验,但拜错的话下场会很惨喔,最好小心为上……』

——『别忘了「害人终害己」这句谚语啊』

「……该怎么办呢?」

我喃喃自语,声音悄悄融入了中秋的微凉空气,没有传进任何人耳中。

【咨询】职场上的人际关系让我精疲力尽

日期20****** 投稿人ID:Rdx***isy

抱歉又是我,之前也来问过这件事。

完全不做事的大叔同事把一堆业务推到我身上,而且没人愿意帮我。

上司还是老样子,觉得「那人不是做事的料」,完全放弃思考。这一切都让我觉得好累,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连活下去都是一种折磨。真想干脆把那个废物杀掉埋一埋。

发文ID:Tj1***y70

别随便把「活下去是一种折磨」跟「好想把人杀掉埋一埋」这种话挂在嘴边。故意讲这种带有死亡暗示的话,死神真的会来找你喔

发文ID:7gl***81x

原po已经很痛苦了,不要用这种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逼他啦。原po你也一样,有些敏感字词可能会触犯规定,最好小心点

投稿人ID:Rdx***isy

应该说问题再不解决的话,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所以很害怕

发文ID:5y7***&pk

那就冲一波啊wwwwww

那天本该能过得相对平静,因为上午下午都不用到最害怕的柜台轮班,也没有特别急的工作。在宫村顶着一点也不难受的脸,用「肠胃炎好像忽然恶化」这种借口请病假消失——而我在窗口被怒气冲冲的民众揍了一拳之前,其实都还算平静。

「志帆,你的脸还好吗……!」

午休时间外出的柚奈子小姐冲进女性休息室这么问,我浅笑着回答:「嗯,还行……」

「抱歉,柚奈子小姐,还让你担心我。」

「别在意这种小事啦!先别说这些……我真的没想到来洽公的民众会揍你的脸……」

柚奈子整张脸皱得好紧,似乎觉得很痛。我低着头,用力将手中的冰袋贴在脸颊上。隐隐作痛的不是脸颊,而是用胶带固定住纱布的前额伤口。

——上午那个破口大骂闯进来的民众,完全是无法沟通的状态。我以承办员的身份被叫出来时,他就二话不说直接跳进柜台,往我脸颊狠狠揍了一拳。

从我出生以来,连父母都没打过我,更别说是被成年男性毫不留情地狠揍。这可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所以我一时没意识到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当我回过神来,档案柜的柜角已经近在眼前,随后我的后脑勺——也重重撞上磁砖地板,四肢瘫软紧贴在地,我才发现自己整个人被揍飞了。

我慢了几秒才感受到冲击。被揍的震撼跟开始发热的疼痛,让我一时间没办法撑起身子,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伤势怎么样……」

「可能会留下疤痕。」

柚奈子小姐用难以启齿的语气这么问,我就直接告知结论。我摔得很重,伤势也非同小可,所以气得满脸通红的民众当场就失去气势,但我受的伤也没办法治好了。

我运气不好,平常遇到这种状况,长相凶狠的辻田股长都会出面解决,但他今天有事请了几小时假。而坂东课长只丢下一句「交给你喽,我在后面看看状况」就拍拍屁股走人,偏偏这件事就发生在这个节骨眼上。更扯的是,这明明就是该报警处理的案件,那位奉行避事主义的课长却说「算了算了,先消消气」,就让那个民众回家了,根本没报警。

我的伤口不是在额头发际线的位置,而是在眉心处有一道斜斜的伤痕,超级明显。当我听完外科医生说明伤势,得知我往后的日子都要被别人盯着这道难以痊愈的伤痕时,我真的是眼前一片漆黑。

「听说让民众大发雷霆的,就是宫村原本负责的丧葬费业务……」

「……」

听柚奈子小姐这么说,这次换我沉默了。

之前我被迫接手处理宫村的丧葬费业务,甚至加班才做完,结果他根本没检查就呈给上级。因为时间紧迫,上级也只是随便审核,种种疏失交叠的结果,导致这笔款项不予核发。更惨的是,那位民众不是第一次被职员造成的疏失祸害,而且上回惹事的人,好巧不巧也是宫村。

对我们来说虽然是『宫村又出包了』,但对无端遭殃的市民来说,却是『公务员又出包了』。而且我们这些公务员——在此特地补充,我也很讨厌近几年那些媒体的偏颇报导——尤其是在生活困苦的市民心目中的形象,几乎都是「工作随便做,就能爽爽榨干人民税金」。这次的事件也是如此。

疏失确实是我造成的,是我不好,可是……丧葬费是宫村的工作啊。这件事真的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吗?甚至被打也没办法吭声?我按着仍隐隐作痛的脸颊与额头,继续愣在原地,柚奈子小姐就将现在的状况告诉我。

「那个……课长的避事主义终究还是起了反效果……那位被内部疏失牵连的民众好像愈想愈气……可能会请议员出马。」

「什么……」

听到「议员」这两个字,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当他们打着严格监督公务员的名义,受理市民陈情帮忙出头的时候,对我们来说真的挺麻烦的。总而言之,本来只是我们跟民众私下就能和解的小事,现在一定会演变成难以收拾的僵局了。

「宫村……先生,有说什么吗?」

「原本电话一直打不通……但他好像说『处理业务跟确认的人又不是我』就马上挂电话了。」

「……这样啊。」

跟他无关?开什么玩笑,我才无辜吧,我只是代理你的工作而已。如果你一开始就认真工作,我……

如果换你被揍的话。

如果你消失的话。

「……原来、如此。」

我咬紧下唇,才勉强将差点飙出口的诅咒吞回喉咙里。

后来,以结果来说,那起骚动持续发酵,而且比想像中还要严重。

那位民众去陈情的议员,正好就是会用小题大作的方式解读并渲染事实的人——所以整件事像滚雪球一样愈滚愈大,甚至还闹上新闻版面。

这原本是宫村负责的业务,但他当然撇得一干二净,文件上也是我的名字。市政府当然会下达处分,两位上司被严重警告,我自然也被问责。

入职第四年,我被记了申诫。这次的事件攸关将来的升迁……这阵子我也在思考要不要为了升上股长而参加升等考,所以真的非常痛苦。

顺带一提,宫村也遭受同样的处分,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但他跟我不一样,甚至觉得「就算被资遣,我这年龄也能拿到一大笔退职金,往后还能当个快乐单身汉,根本没有损失」,完全不当一回事。而我呢?可能未来都没机会调到想要的单位了,额头可能还会留下疤痕。到了这种地步,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如此吞忍拼命了。

——公务员的工作,要从低处往高处流……

堂姊这句话在我脑中不断盘旋。

入职以来,我就一直在思考这句话在暗示什么。

公务员这一行跟水流相反,干劲十足又充满能力的人,就得包揽没干劲又没能力的废物的工作,这点跟一般民间企业一样。最大的差异就是,公务员揽下再多工作,薪资也不会提高,更不会马上等到升迁机会,基本上地位都是依照年资自动往上升,所以愈有上进心的人,就愈容易扛下负担,身心很快就会被消磨殆尽。

我快撑不下去了。

这一瞬间,在体内埋藏已久的愤怒火种,彷佛燃起鲜红的熊熊烈火。

只要宫村消失,只要那家伙消失不见……我就不会落到这般田地了。

那种人为什么能大摇大摆地偷懒摸鱼呢?我已经不想管往后的职涯发展,也不管走投无路踏上歧途后这辈子会完蛋,只希望那家伙去死。

好想杀了他。

我从课内联络网查出他的住址。他一个人住,失踪了也不会有人困扰,不会去找他,也不会担心他的安危。

脑中忽然闪现常逛的留言板回覆。

——『真想把这种社会败类杀掉埋一埋耶』

——『那就冲一波啊』

萤幕另一头的陌生人留下的言论,此刻就像一道曙光。

既然要杀,干脆把他的尸体溶解到不留一丝痕迹,撒在区公所后面好了。搞不好可以当作花圃的肥料呢……开玩笑的。

今天就先去小冴说的那间斩缘神社吧。祈求神明借助我力量,好让我如愿杀了他。

我能听见意识深处警铃大作,警告自己已经「违背常理」——无法正常判断是非,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毕竟我已经失去太多了。

这天我几乎准时下班,没做完的工作也扔着不管。

课长跟其他同事都把我当成瘟神一样,目送我离开。说真的,他们应该也不知道怎么跟我相处,所以在我离职之前都会提心吊胆的吧。

要去的那间神社比想像中还要近,虽然路线有点曲折,但我还是没有迷路顺利抵达了。俗话说秋天太阳落得很快,在电车上摇摇晃晃的时候,还觉得天空一片殷红,没想到转眼间就全黑了。仔细想想,这趟路途真是顺利到不可思议。

在通往高耸鸟居的参道上,石灯笼内并没有火光。周遭已经不能用「昏暗」来形容,而是被溶墨般的漆黑夜幕笼罩,只有白色石板路隐约透出些许微光。这是我第一次在夜晚造访神社,但这里跟刚刚观光区那种明亮又拥挤的道路截然不同,完全空无一人,坦白讲,甚至静得有点可怕。不过——

「关了啊……」

夜间大门深锁,鸟居后方被高度及胸的围栏封闭了,无法进出。

……想想也是,我只凭着一股冲动,查都没查就跑过来,看时间才发现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我根本没想到神社晚上会关门,真是汗颜。

不对,如果有先认真思考……应该说不用想也知道,来斩缘神社参拜又能怎样呢?我现在该做的,应该是上网买苛性钠吧?开玩笑的。

我现在才发现自己有多疯狂,顿时浑身乏力,差点直接瘫坐在地。

——这时……

「……您要参拜吗?」

前方传来的呼唤声,让低头看着花岗岩石板路的我猛然回神。

抬头一看,发现有位巫女站在围栏后方。

——她什么时候来的?

我真的完全没察觉到她的气息,所以只能愣在原地瞪大双眼,没办法回话。

不过,这位巫女感觉很神秘。

在黑夜中色泽偏暗的白衣与红色袴裙,完全就是平常在其他神社也能看见的「巫女」装扮,但在月光与灯火的映照下,她的肌肤却白到非比寻常。她的乌黑长发丰盈又滑顺,那双同样漆黑,宛如玻璃珠的大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像极了作工精巧的蜡像——我不禁心想……这个人好漂亮啊。应该吧。

或许是她身上的神秘氛围使然,害我连这种极其主观的外貌评价都不敢说得太肯定。她明明就站在我面前,我却感受不到互动的气息……我只确定她的声音是女性,却同时听出了高亢与低沉的感觉,既像开朗稚嫩,又显得文静沉稳,甚至无法确定她到底几岁。乍看觉得她很年轻,却又透着几分老成,让我以为她比我大了好几轮。

「您要参拜吗?」

见我依旧沉默不发一语,巫女面带微笑地歪着头。滑顺的黑发垂落颈肩,朱红色的嘴唇弯出笑容的弧度。

「啊,对……不好意思,这么晚才来。」

我急忙点头,她就安静地摇摇头说「不会」。

「您是来祈求斩缘的吧,请进。」

说完,她就用白皙手指解开内侧门栓,将围栏「喀啦喀啦」地往旁边收合起来。咦,真的可以吗……我还犹豫不决,她却已经转身离去,彷佛要带我走进铺着石板路的神社。我一点头绪都没有,只能心惊胆战地跟在她身后——但奇怪的是,不知是不是穿着草鞋的关系,她走路时完全没有脚步声,连袴裙摆动摩擦的声音也没有。

……话说回来,这间神社不是既能斩缘也能结缘吗?我都还没开口,她怎么知道我是来『祈求斩缘』呢?难道我刚刚的表情很狰狞吗?

我不敢把心里的疑问说出口,最后什么也没问,就被她带到看似社务所的地方。然后她让我在外面稍等一会,自己穿过门点亮了里面的灯,在柜台……应该可以这样称呼吧?总之就是经常拿来摆放护身符,放在窗口前的置物箱里用指尖找了一会,才拿了一块白木板递给我。

——是绘马。

「请用。」

「……谢、谢谢。」

「有图案的是正面,请将您的愿望写在这一面,签字笔也给您。」

我根本没提出「请给我绘马」的要求,但这确实是我现在想要的东西。她毫不犹豫就拿了绘马给我,让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吞咽声格外响亮,重重敲击我的鼓膜。

「那个……真的可以吗?」

她没跟我收钱,所以我往社务所的价目表瞥了一眼,确认绘马是五百圆,并向巫女小姐开口询问。我当然会付钱给她……但其实我想问的是,真的可以随便让香客在神社关闭后进来参拜吗?幸好她有听懂我想问什么。

「感觉您心中的愿望特别强烈……所以不能告诉其他香客喔。」

她又勾起微笑,竖起白皙食指压在嘴边。她的嘴唇散发着鲜红又冶艳的风情,宛如散落的山茶花瓣,落在夜色中格外清晰的雪白肌肤。

「啊,但不好意思……我还没有到大殿参拜,这样流程没问题吗?而且也没有在……是叫手水舍吗?也没有在那边洗手。」

「神明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的……待会再去大殿参拜也无妨。」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我也没有退路了,于是我茫然地点点头,伸手接过填写绘马的签字笔。心脏用力跳动,肾上腺素疯狂分泌。为了保险起见,我忍不住向在社务所等候的巫女小姐问:

「真的写什么内容都可以吗……?」

「是呀,都可以。」

巫女笑着点点头。我已经暗自决定要写什么愿望了。

——拜托杀了宫村常市,随便什么死因都好。让我失去前途的代价,请他用命来偿还。

当我取下笔盖,准备将笔尖压上白木板表面时,忽然对吊挂绘马的地方莫名好奇,就顺势望了过去。明明有段距离,那些挂得密密麻麻的木板却同时将写在上头的文字晾在我眼前。

『请将死神出租给我,代替我杀掉讨厌的客人吧。』

『请让住在……的……死掉吧,去死,拜托快杀了他。不管是癌症还是心脏病都行,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请用这个世界上谁也不知道是我干的方式,杀掉我的上司。』

『我想把同事杀了埋进土里。』

『我想把那个只会闯祸的同事杀了,让我用不会被人发现的方式杀掉他。我想用药品把他溶解成黏糊状,撒在花圃里。』

「……唔!」

最后映入眼帘的那个愿望实在太符合我的心境,我不禁用双手揉揉眼睛,但那个绘马瞬间就不知道跑哪去了。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我再次低头看向手边的绘马。

——只要把愿望写上去,我就……

我下定决心,再次将笔移向白木板。

【大爆料!】各位社畜,我准备把同事埋在公司后面,有什么想问的吗?

日期20****** 投稿人ID:Rdx***isy

我实在憋不住了,干脆通通说出来吧ww

我之前被讨厌的同事烦得要死,前阵子忽然起心动念,终于把那家伙杀了,接下来准备去埋尸体,所以要跟耐心陪我讨论的各位道声谢!

非常感谢大家!天哪,实在太痛快了!全世界有讨厌同事的各位人类,听我说!真的超级爽!还在犹豫的人,请你们放胆去做w感觉真的太赞了!

我现在心情超级平静,所以开放问答,可以问我是怎么杀的,或是现在心境如何!我会尽量回答,就当成是给大家的回礼吧!www

发文ID:5y7***&pk

钓鱼仔辛苦喽。这里是问答板耶,反过来征求问题是怎样啦

发文ID:Tj1***y70

不管再怎么难受,也不能随便把「死」跟「杀」这种字挂在嘴边,开玩笑也不行!

未免也太没分寸了。

投稿人ID:Rdx***isy

确实是没分寸,但这是事实啊w

发文ID:7gl***81x

唉呀,这玩笑好像开大了吧,我反而开始担心原po的心理状态了耶。心情郁闷的时候就来这里抱怨啊,可以排解情绪嘛。

发文ID:7gl***81x

对了,这个原po最近有在其他板问了大型犬的事吧?怎么跟那个问题有点重叠啊,就算只是开玩笑,感觉也毛毛的耶。

发文ID:Tj1***y70

真的耶。

发文ID:5y7***&pk

怎么可能,应该没关系吧?

发文ID:5y7***&pk

喂,原po,你说句话啊!

【本问题已经关闭留言功能】

在我冲动跑到斩缘神社那晚以后,又过了几天——若问我状况如何,就还是老样子,理所当然地到公司上班,一样在忙碌的工作中度日。

不对,用「一样」来形容可能不太正确……如果只讨论我周遭的话,其实是鸡飞狗跳。

比如那起客诉事件的申诫处分,我跟股长等人商量后,决定向人事部门提出不利处分的救济申诉。虽然这些相关手续在我准备国考时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其实连我自己都没想过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如字面所示,申诫就只是严正警告而已,不太会影响后续的职等升迁,但我还是不想就此退让。我甚至考虑过要不要杀进X市附设的官方记者室直接爆料,后来还是打消了念头。

还有,被临柜洽公的民众施暴这件事,我事后也正式向警方报案了。毕竟我觉得让捱打这件事曝光,说不定能减轻我的处分,那也算是不无小补。此外,当初为了自保选择隐瞒暴行的坂东课长,在东窗事发后,好像也被区长狠狠训了一顿,所以他处心积虑想拿到的「届龄退休后的安稳爽缺」,应该会变得困难重重,但这就不关我的事了。

明明发生了这么多曲折离奇的事……我的心却格外平静,真的很神奇。其中一个原因是,这段时间宫村都没有出现,听说课长和股长都联络不上他——这让办公室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大家都觉得「虽然也是会担心,但少了雷包确实和平不少,而且那家伙本来就是请假惯犯……」。

再来就是,周遭对我的态度好像也慢慢改变了。首先,以往只会一股脑塞到我手上的工作,股长现在会平均分配给其他人。建档工作也会暂时请收纳班的人帮忙,来填补宫村无故缺勤的空缺。那些过去被视若无睹的烂摊子,害我狠狠扫到台风尾,他们可能也觉得过意不去吧。

话虽如此,有些人的态度还是跟以前差不多。

「呜哇,超恐怖的!唉唉唉,归山小姐,你快看这个。」

进办公室后,我一大早就埋头默默处理建档工作,在旁边那台电脑打字的长居忽然用手遮着嘴巴,像在说悄悄话一样把手机拿给我看。可能是宫村连续好几天没来,没人陪他摸鱼聊天,他才把目标转移到我身上吧……这种神经大条的行为甚至让我有点佩服,但他这阵子不但会接外线电话,洽公民众太多时也会主动去窗口支援,工作态度慢慢变好了。算了,毕竟现在是过渡期嘛……我决定往好处想。

我原本想忽视他,但看到他递过来的手机萤幕,不禁吓得瞪大双眼。

「这……」

那是以红白为基调的某搜寻引擎经营的问答板,而且就是我每天为了排解郁闷去逛的地方——害我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不觉得这个问题超恐怖的吗?吓死人了。」

他先把手机收回去,用指尖轻轻滑了几下,接着又笑容满面地向我展示某个页面。为了滋润干渴的喉咙,我先咽了咽口水,再故作镇定地接过手机——冷静点,搞不好是毫无关联的网站。

『我准备把同事埋在公司后面,有什么想问的吗?』

但我看到再熟悉不过的内容后,心跳就愈飙愈快。

「长居,你会看这种网站啊……有点意外耶……」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给出安全的答覆,而他面露苦笑地说了声「没有啦」。

「我用这个原po的ID查了他的历史提问,发现他深受公司人际关系所苦,感觉很心累……我也对宫村先生有点意见嘛,所以心生同情,常常回答这个人的问题。你看,比如这一题,就是我回答的。」

他点了几个提问页面的回答给我看,让我瞠目结舌。

——『老是把菜鸟当成消耗品。原po,你该不会是公务员吧?』

——『抱歉,我们都好好保重……』

「……这些是你的留言吗!」

忍不住尖声惊呼的人——并不是我。

「柚奈子小姐?」

回头一看,发现柚奈子小姐抱着一叠文件,惊讶地半张着嘴。听到我的呼唤,她似乎才猛然回神,目光游移地说:「啊……对、对不起!我听到你们在聊天,忍不住就……」

「咦?安田小姐也会来看这个问答板吗?」

「不、不是,不是啦!……是刚好看到的!因为昨天那件事有登上搜寻网站的新闻,我只是在那边看到而已!感……感觉很像、低级的恶作剧……」

被长居这么一问,柚奈子小姐就惊慌失措地用力挥手,感觉很不自然。

「登上搜寻网站的新闻?真的吗?」

我现在才知道。见我疑惑地歪着头,柚奈子小姐叹了口气并耸耸肩。

「真的吓死我了。毕竟是昨天才发生的事,谁知道我只是随便挑拨一下,对方就马上回那种『我搞定喽~!』的留言啊。」

「……柚奈子小姐?」

这听起来实在不像「刚好在新闻页面看到」的留言。看到我们疑惑的反应,柚奈子小姐脸上浮现出「糟糕」二字,才放弃挣扎诚实以告。

「对不起,我老实说吧……这几个留言是我写的。」

——『干脆用硫酸溶掉算了ww有专门处理尸体的「炖肉匠」啊,超经典的w』

——『那就冲一波啊』

「什么!真的假的!这个发文ID是安田小姐吗!」

「等一下,长居!别喊这么大声!」

「因为我太惊讶了嘛!语气跟性格都跟平常完全不一样啊,一直猛刷草搧风点火耶。」

「真是抱歉啊,但在这种地方不是常有的事吗?」

柚奈子小姐将手指抵在嘴边要我们噤声,我跟长居都哑口无言。

因为这个ID不但说出「真想把这种社会败类杀掉埋一埋」这种偏激言论,还说「用苛性钠溶掉啊」这种话煽动犯罪,甚至钜细靡遗地提供方法。这个网友不是别人,居然是柚奈子小姐……

见我们吓得说不出话,柚奈子小姐神情尴尬地解释起来。

「其实……不是只有我而已喔。我是发现辻田股长在看,才会知道这个留言板跟原po的事,然后就有点……类似义愤填膺?的感觉,忍不住就……」

「辻田股长?」

「对啊。他休息时间在滑手机,我刚好从后面经过看了一眼,心想:哇啊,原来还有这种网站啊~」

怎么又有身边的人出现了啊……见我傻在原地,她指着几行文字说:「喏,这几则应该是股长写的。」

——『向神佛许愿的时候,最好不要求这种消极负面的事』

——『别忘了「害人终害己」这句谚语啊』

「不会吧!这是股长写的吗!」

我忍不住惊呼出声,柚奈子小姐一脸尴尬地点点头。

「你们别说出去喔,辻田股长以前失去过孩子。」

「……咦?」

「不知道是自杀还是事故……细节我不记得了。」

辻田股长总将『年轻人就是要多吃苦』这句话挂在嘴边,我不禁想起他那严肃的面孔。听到柚奈子小姐又补了一句「他就是被那股硬脾气害惨了,所以跟孩子处不好」,我实在不知该作何反应。

就算失去了孩子,也没办法彻底改变自我,但丧子之痛怎么可能说忘就忘呢?或许他永远都会被困在孤独的战场中吧。他究竟是用什么样的心情,陪伴来自网路另一端的陌生网友商量烦恼呢?一想到股长的心境,我心里有些酸楚。他确实因为不想跟宫村发生冲突,选择将工作全推给菜鸟,但每当窗口遇见棘手的民众,他一定会出面回应,绝对不会逃避。那个人……连在这种地方都认真到底啊。

「天哪~世界太小了吧!我快吓死了。我还想说有人跟我一样,被垃圾同事烦到痛不欲生,结果我们单位竟然有这么多喔!」

「对啊……真的很惊人。」

长居哈哈大笑,柚奈子小姐则目光游移,似乎还是有点尴尬。而我被一种莫名的连带感使然,默默地点点头。

「可是仔细想想,其实挺可怕的。用言语纾压的方式虽然不值得推奖,但应该还算好吧,要是真的杀了人,人生会彻底走样耶……」

听到柚奈子小姐浑身发抖地接了这句话,我发出无言的叹息。

——我由衷认为,真的一点也没错。

啊啊,我打从心底庆幸……

「还好当时没有在绘马上写下任何字」。

比如「让我杀了他」或「去死」。虽然那好像是股长的留言……但我现在真的深刻体会到,「害人终害己」这句话才是真理。

或许会觉得那只不过是绘马而已,可一旦在那里写下绘马,我对宫村的恨意绝对会一发不可收拾,搞不好真的会动手杀了他,甚至溶掉埋进土里。幸好我有在最后一刻打消念头。

当时——在绘马架看到那些惊悚至极的恶言诅咒,我有种被人当头泼了盆冷水的感觉,头脑也真的冷静下来。后来我把巫女小姐给我的绘马当场退还,因为我转念一想「随随便便咒人去死,万一真的应验了怎么办?我可不想背负这种罪恶感」。我向巫女小姐致歉「难得您特地为我准备,真不好意思」,巫女小姐不但大方地摇摇头说「别放在心上」,还说「如果您不嫌弃,我可以陪您聊聊」,认真倾听我的遭遇。

比如被讨厌的同事硬塞工作,每天都很痛苦;还来不及追上心怀已久的梦想,就不小心破相,还遭到难以接受的处分,接二连三的挫败让我万念俱灰;以及对种种荒谬恶行拼命隐忍至今,内心积累的不平与不满……将这些委屈全部宣泄出来后,感觉在体内淤积许久的漆黑负面情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且聊着聊着,我才发现宫村的存在只不过是目前痛苦的一小部分——我或许不该把所有责任推到他身上,也不该萌生「只要那家伙消失就好」的念头。

问题不是单一原因造成的,残酷、痛苦和不顺遂,基本上都是多重原因层层交织。不是将某人的物理存在消除,就会像道路拓宽一样马上解决,反而只会满心懊悔,让自己的人生齿轮无法咬合。

我思考了很多,最后在大殿捐献了跟绘马费用同样金额的香油钱,双手合十向神明如此祈祷。

『往后当我的心灵被拖进深渊,甚至又想杀害某人的时候,请让我能适时远离让自己胡思乱想的环境。请神明保护我,未来不会再被仇恨或憎恶的恶缘缠身。』

同时我也向神明起誓「我再也不会去看充满恶言谩骂的问答板,因为那是引发负面思考的间接因素」,以及「在身心崩溃之前,我一定会保持理智冷静判断」。当我真的撑不下去时,或许也得提起勇气辞掉公职转行。

说是这么说啦。

对了,有趣的是,以前我虽然很常逛这个留言板,但也只是看看而已,从来没有主动发问或回答过。之所以能靠这种方式熬过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某个相同ID的网友留言算是我的救赎吧。

——『完全没在工作的同事,把我每天害得很惨』

——『职场上的人际关系让我精疲力尽』

看到这些提问的瞬间,我甚至一度心想「这根本就是在说我吧」。这次的『我准备把同事埋在公司后面,有什么想问的吗?』虽然挺吓人的,但我真的太懂想把这件事说出口的心情了。

发现世界上确实有人跟我有相同的烦恼,让我有种被激励的感觉……说白了,就是把自身投射在他人身上,借此抒发压力。虽然我不知对方是男是女,只是个寄身于浩瀚网海某处的网友,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晓得。

「这个ID每次都在跟大家讨论让他心烦的同事,我啊,只有在回答他的问题时,才会觉得心里很痛快。谁教他把平常工作跟私下的郁闷心情全砸在我身上嘛……我自己也觉得这种心态很扭曲啦。」

没想到柚奈子小姐也会看同一个人的留言,而且想着一样的事,我不禁点点头回答「对啊……」。柚奈子小姐紧张地问「但他收尾的方式有点恐怖,应该是开玩笑的吧?」,我也只能苦笑回应「应该是吧,不然也太可怕了!」。

不过,知道谁是谁之后,才发现网路上的人格居然跟现实差这么多。吊儿郎当又爱摸鱼的长居,居然会设身处地关怀从没见过的陌生人。也没想到能干又温柔的柚奈子小姐,居然会表现出充满攻击性的一面。

虽说人不可貌相,但平常来往密切,以为自己对他瞭若指掌的人,或许也藏着意想不到的性质。只有股长始终如一,让我松了口气。

唉呀,该怎么说呢?我真的觉得……这个提问的原po完全道出了我的心情,甚至到有点吓人的程度,简直就像是我写的一样。

「不过,真的联系不上宫村先生呢。」

「他到底去哪里啦?虽然一天到晚喊肚子痛,但这次未免也太久了吧。」

「真受不了他耶!」

我跟柚奈子小姐与长居重新聊起宫村,聊得正热络时,忽然觉得身后有人,忍不住心头一震转头查看。

「啊,石井先生,早安啊。」

发现从后方经过的是石井先生后,我才放下心中大石与他点头致意。是啊,随时随地都会来关心我的人,就只有石井先生而已。

我能忍住没在斩缘神社写下绘马,或许也该感谢石井先生吧……我暗自感谢他的功劳,随口找了个轻松的话题。看他把袖子卷起来就能猜到,他应该又自发性地去整理前院了吧。

「石井先生,你又去花圃浇水了吗?」

听我这么一问,石井先生像是在思考般顿时停下动作,随后亮出一口白牙点点头说「对呀!」,我也跟着露出笑容。

「今天也辛苦了,我真的太佩服你了。」

「别这么说,我是因为喜欢才做的嘛。」

「我刚刚有看到!波斯菊开得非常漂亮耶。」

「对啊,真的开得很漂亮。我施了一些新品种的珍贵肥料到花圃里,颜色应该会变得更鲜艳喔。」

「对了,上次跟石井先生借的梶井基次郎全集,我今天有带来喔,待会要记得还给你才行。难怪你会这么推荐,真的很好看耶!其实我以前没看过梶井基次郎的作品,连最有名的〈柠檬〉也是听过而已,从来没读过。尤其是〈樱花树下〉,读起来好像恐怖小说,让我胆战心惊!」

「看你读得这么开心,真是我的荣幸。我小学第一次读到〈樱花树下〉的时候,也觉得很震撼呢。我以前喜欢〈柠檬〉,但现在更喜欢〈樱花树下〉。」

简单聊了几句后,他说了声「那待会见」就准备离开。这一瞬间,我竟闻到些许陌生的异味,参杂在他平常喷的古龙水味道中。

「嗯?」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有点呛鼻,好像会刺激黏膜的刺辣气味。要举例的话,大概就像……理科实验会用到的氨水?最近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个字,但我想不起来了。

这么说来,石井先生刚刚回来的路线,好像跟花圃是反方向吧?硬要说的话,比较像是从后门那里过来的,怎么会这样?

……唉,算了算了。

好,今天也要努力工作。我用力伸了个懒腰,将手伸向今天该解决的那叠申请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