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四卷 风水街都 香港 下】 第二幕:「七言诗的过程」(7:18)
1
一周过去了。
六月二十三日的正午。安琪拉,在香港九龙地区里的大学医院的大厅。
她穿着新的师团的制服,走着。腰部挂着的是新的神形具的长矛。身体,还有穿戴的东西,都没有受伤。
从香港崩坏的那天开始到今天,她都在入院。
除了翅膀的骨折,肋骨也不知在何时的有了裂痕。与其说是睡眠,更该说是用失去意识的状态来被搬运的安琪拉,虽然她没有注意到,但是到醒来为止,已经进行过好几次的风水治疗。
给安琪拉进行风水治疗的风水师的女医,当她醒来时这么说了。
「你运气很好」
然后,
「不但应急治疗做得好,还因为将军的命令,又比其他伤患更优先治疗。翅膀也没有变得不好弯动。你要感谢把你带来这里的人们」
女医的话虽然严厉,但没有包含辛辣的遗传词。
女医对在床上缩起身子的安琪拉,苦笑。
她一边抚摸着安琪拉的翅膀,一边说,
「不是在指责你。到我这里的人之中,你的伤势是最严重的」
太好了,她如此说。
对被附加的言语,安琪拉的身体缩得更小。
今天的出院,比起伤势的复原,喜悦更倾向能够离开医院。
走在大厅中,感觉绷带的白色在处处都很显眼。在医院内的伤患,几乎都是外科的病人。
然后,安琪拉感觉到来自他们的视线。
「………」
以为是好奇的视线,但不是。词色是淡淡的红色,拍词,虽然不密集,但是沉重。
敌意的遗传词。
注意到尽管薄弱但回响过来的那个,惊觉。
回头后,站在大厅、坐在椅子上的人或异族们将视线移开她。
同时,敌意的遗传词消失了。
谁都没有在看安琪拉。
安琪拉咬下嘴唇,将身体转向医院的出口,正面玄关。
然后,在巨大的玻璃门的入口旁,发觉到有卖店。
没有店员。
站在卖店前,环视周围,果然没有店员的人影。
「因为是中午……,吗?」
歪头,搜寻制服上衣的口袋。
有铜板的感触。
给需要付的量的铜板,刻意地告知周围的使其发出声响,放在柜台后,安琪拉向报纸栏伸手。
选择要拿哪个走的时候,赫然发现。
「只有这些?」
至今,一天会有好几十种的报纸,今天只有六种。
整面被用黑红色来印刷,看起来有点虚。
接着,迈步走出。
摊开着报纸的同时,用指尖打开玄关的门。
透明的太阳光照亮安琪拉的身体。吹拂的风,不会摩擦肌肤的,干净到过份。
感觉,有些奇怪。
光和风,都跟平时的香港不一样。
「……应该不是,吧」
不想要承认的心情,她微微地左右摇了头。
但是,其变化确实地在眼前。从九龙中心的医院来看见的四方的市街,总括而言高度都变低了,而且,化成残骸的大楼群的轮廓,从远方来看也很清晰。
……没有人发出的烟或热气。
注意力投向九龙半岛南边的视线,发现越靠近海边,市街的影子便越缩越小。因为在地龙升天的时候,这个九龙半岛的东西侧都被大大地掏空了。
地龙们的爪痕。
「真是败了」
她先确认附近没有人影之后,才用力地垂下肩膀。
伴随叹息地走出去。
从这里开始的话,旺角的公寓也很近。到家前报纸就看完了,那种距离。
为了消遣掉这段距离,安琪拉把视线放在手拿着的报纸上。
封面的标题,
『英中关系产生波荡』
「……香港变形与天界的修复,本次『第六次神罚战』的是非对错,对来自中国方面的责任追究,英国方面否定了所有责任。作为其理由,
本次事件上,国家没有牵涉,于事前也未有认知,纯粹是恐怖攻击组织的犯罪。
香港目前仍为英国领土,不管内部发生了什么,中国都无权干预,就算香港移转移成天界,那也不会对英国的领土面积给予任何变化,因此没有被他国提出责任问题的理由。
如果中国方面有人材能够确认香港变形后的天界的状况,会认可其派遣。
另外,这次,对于居住在香港的中国人所受到的损害,致上歉意,并有准备要回应相符的赔偿要求……」
……原来如此。
「做的真巧妙」
安琪拉低语。
英国方面的应对很明显是被动的,虽然意见上有稍许矛盾,但有清楚地找到理论上的缺口。
「……不管死了多少人,都是英国的国民。可以用英国内部的问题来做解决」
只要天界复兴,他们的灵魂就能拯救。
粗暴的做法。
但是,
「也只有这个」
因为是跟突发事件相似的应对法,所以事情的发展才会变成是事后承诺型。
要在一开始就正大光明的行动,政治性的打压实在太强。不管目的有多么高尚,也不可能事先把住在都市里的人们给赶出去,再让广大的土地消失。
「会用厚脸皮的理论来武装自己的英国才办得到的事,吗。而且,只要现在否定责任的话……」
铃先前已经预言,下次的仪式。会将剩下的土地,一口气地带去天界,就算金行的大地龙升起的仪式被实行,也能同样地借口逃脱。
……是谁想了这个计画?哥哥?还是黄大全?
一边想,一边翻向报纸第二面。写在那里的文字,让心情沮丧了起来。
『被害者数量莫大』
被害者数量:死者六十万、重轻伤者一百三十万、下落不明者八十万。
丧失地区:香港岛、九龙半岛的70%消失。
被害总额:推测六百九十亿港币(目前仍在上升)。
「就像是战争的结果呢……。光是看数字,真没有现实感」
……香港,也包含中心地以外的部份的话,总人口有五百万左右来着。
其半数以上,至少八十八人里就有一人死亡,两、三人里有一人遭受被害。
……如同他们的计算吗?
天界的复兴,那是从前一家人都还在的时候,哥哥就一直在说,并做研究的事。
然后对于其手段,他用了安琪拉过去期望的方法。
让龙飞上天,这个方法。
「……被抢先了吗。败了败了」
低语的语气虽然轻浮,但表情很僵硬。回想起来的,是龙飞舞的当晚,哥哥告知的一句话。
对于香港会被破坏,他这么说。
「因为是现实」
思考其含意后,安琪拉咬了下嘴唇。
垂下的头的上方,在很高的位置上,几架飞机伴随声音经过。
「……? ……自从我入院的时候开始,飞机就很吵呢」
这么想,接着压扁报纸,揉成一团后,丢到地上踢飞。
眼中,看到了旺角的商店街。
她的归处。
原本应该是。
2
香港洞死了。
紧接在被取名为第六次神罚战,使香港的大部分崩坏的事件之后,就算有长达五天的各国的调查团或狮团的探查,也找不到匪天的一个影子。
只是,找到被舍弃不久的废墟而已。
但是,现在连那个调查团都离开的无人的直立洞窟中,产生了空气的流动。
地上正在放晴,空气很热。
那个热气流进香港洞,碰触着当黑暗的时候会变成含有绿意味道的空气。
这些沉入直立洞窟之中,沉积般的慢慢堆积在底部,但没有变成大气,而是在最下层的泉水的周围回游,卷起涡流。
产生出微风。
和缓又温暖的风。
然后,在泉水的边缘,有着两个沐浴着那个风的人影。
一人是身穿与堆积在这最下层的影子相同颜色的战斗用外套的,巨体的男人。
另一人,是相对照的,穿着光都会反射到影子上的白色大衣的六片翅膀的匪天。
座天的飞,和炽天的双李。
引发第六次神罚战的匪天。
两个人不动。
飞站着。双李坐在泉水的边缘。他们保持着沉默,仰望着充满着黑暗的香港洞。
从位于地下三公里的位置的这里,完全看不到地上的光芒。
自从这个洞穴出现,就被制造出各种为了躲避外界的构造物,覆盖着那些群聚物。
但是,他们还是仰望着。
先动的,是双李。
他开口,放出声音。
声音是询问。
「吉尼亚丝还没好吗?」
「那层有许多房间。一个人会很花时间」
「……虽然只是将最终仪式用的符纸贴在四方,但空间这么大果然很费工夫」
「必要的事。不做不可」
对飞的既不是挖苦也不是担忧的冷淡语气,双李低下头微微苦笑。
「哈哈,自从把香港大半给送去天界,都过一个礼拜了,仍然还没有把你说的"必要的事"给完成,真是悲伤」
「要加快准备吗?」
「因为操之过急而失败的话就惨不忍睹了。不过,看来今天之内就能将最终仪式祭坛改为香港洞。剩下的一个礼拜……」
「在香港回归的夜晚前,把碍事的家伙封住,再等待杰刚马尔多利克所制作的最强神形具,吗」
双李小小地耸肩,
「对不起,让你们久等。制作要设置在这里的符纸就花了一个礼拜,因为杰刚的神形具的样式设定慢了」
「没办法,一切都跟黄社长的死相同,太赶了。双李也是,这几天没有好好睡觉吧?」
「……因为我还不成熟。要是我更有力量,就不会花精力在这种多余的准备上了」
「有力量吧」
「……没有你想的多。只是要让龙升天,都还需要风水纹章或强力的神形具……」
「………」
「过去的风水师或五行师,能轻易地从光暗来抽取出风水五行的根本的阴阳,甚至能弹奏出空间或时间的遗传词,然而说到现在的风水师或五行师……」
他稍微停下语言,思考了一下之后,
「就连我,要得到阳之力都还要黄大人的血」
「……是因为丧失技巧吧。因为大战或神罚战,风水五行相关的情报约有七成消失。在现代光是能发出龙就值得赞扬了」
「真会安慰人」
「这不是安慰,是相对评价」
他简单地告知,
「变怯弱了呢。是因为之前,破坏掉香港的大半而感到内疚吗?」
「怎么会,我的双亲可是做了比那更不人道的事情」
「很抱歉,但我不知道你的双亲的详细情报」
「是那样吗? ……飞,你知道飞翔歌吧?」
飞点了头。
「这座城市与天地相通。……是这座城市最广为流传的诗」
「啊啊,是在这个地方诞生的诗。……记载在书上,介绍飞翔歌的的插画里,绝对,会有人类在这座泉水旁边,向上仰望的画。就像刚才,我们做的那样」
说完后,双李又在仰望天空。飞也看向同个方向。
「看得见吗? 飞」
双李的言语,是简洁的疑问。
对于那个的飞的回答,也同样简洁。
「必须要看见」
身体几乎义体化的座天,用好似理所当然的口吻说了。
相对的,双李小小地苦笑之后,低下视线。
从上天背对过去的视线,停留在泉水边的石碑。
刻划着飞翔歌,长着青苔的石碑。
「……不觉得有趣吗?」
「飞翔歌吗?」
「啊啊」
他点头,
「飞。…我啊,从以前就一直在思考这首诗的意思,…思考,一直思考过来」
「我知道。……你第一次见到黄社长的时候,最先问的问题就是那个」
「那么久远的事情还记得啊」
「虽然黄社长笑着没有理会。…最后,你有请到他告诉你吗?」
「啊啊,有」
「然后,你……,不告诉我们吗?」
对于飞的话,双李用稍微轻挑的态度回答。
他眯起眼睛,稍微歪起嘴巴,只是微笑的。
而那笑容过后,如同事先准备好的,诞生出稳重语气的台词。
「也有不知道比较好的事情」
「………」
两人沉默。
双李站起身,走近刻着飞翔歌的石碑。
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到达,伸出手。
拔青苔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双李垂下头。
再次放出的语言,碰到铺在地上的石板。
「……仔细想的话其实很简单。……为何香港没有像飞翔歌所歌唱的那样,没有在真正的涵义上与天地相通」
「因为神罚战把人类和异族的隔阂给分得更开了」
「人类和异族的隔阂?」
「正因为人类害怕异族,香港洞才会被制造出来。只要没有那个忌惮,就不会有这地方,现在我们也……,也不会有现在的我」
「原来如此,很好的推测」
「这是过去一百年的历史学家们的综合意见」
「最后一句话也是吗? ……我没有办法想像没有义体化的你」
「……我,只知道现在的我」
「大天RDC警备部门,实冲课的一个课长兼全师团长……飞加兰德。义体化的时候接受感情丧失手术,失去一切的记忆……。但是」
「过去,残留了下来」
「……没能下杀手吗?我调查过了。铃……本名为奉铃,在师团的搜查课崭露头角的女刑事官,也是风水师。从她的经历来配合你的经历来思考的话,她认识过去的你,是在五年更久以前。然后……分开,是在她二十岁之前」
「真是奇妙。比起我,你更了解我」
「应该说是她比较了解。……那么,没有把她给……不,是没有把过去给消除掉吗?」
「你又如何了?」
「跟你一样。各种含意上」
双李告知了。
「就跟香港一样」
「?」
「谁都不能消除过去。而且,我在预测理应到来的未来之时,……刚才的话题,……香港至今的经历,跟飞翔歌就不吻合了」
「刚才说的历史学家的意见」
「历史学家的意见没有用处。说什么猜测被封印在地下的人们是为了保持希望才制作出飞翔歌来歌颂……」
他小声地笑了,
然后,
「无聊的同情」
往上抬头。
表情微微地动了。
「来了吗。吉尼亚丝」
与砂砾掉落的声音相似,静静的拍打声响起。
就像贯穿了直立洞窟的中央,四片翅膀的女匪天从天而降。
是吉尼亚丝。
「久等了吗?」
她站到水面上。脚尖浸到清水,借由让上下伸展出去的四片翅膀稍稍地抖动,来一边得到浮力,一边往下窥视。
看不到泉水的底部。只是很深的洞穴大大地开着一个口。
「双李……,最终仪式要在这边举行吧?」
「啊啊。对你现在站的,附近的水打入眼点」
「金行的龙就住在这地下……,吗。真是大破坏」
「要是我更有力量,或许就有更委婉的方式」
「委婉的破坏?」
「真是坏心眼的说法。…不过,不管怎样,我要让金龙升起,都要先升起四行……只能依循基本的做法」
双李用没有险恶的表情苦笑。
对那样的不移开视线的,飞向吉尼亚丝提问。
「你那边的准备如何? ……除了符纸以外的准备」
「杰刚正在大天RDC大楼的地下工房作业。……大楼内确实没有人在。没有背叛契约的事情发生」
「黄大人的安排很周到。……打从一开始就告知会炸掉这块土地,并任由我们自由行动,相对的,不是把香港,而是把我们在海外获得的市场作为代价」
「……很好的判断」
飞这么低语了。然后他还是不将视线移开双李的,
「双李,你刚才说过吧? 预测理应到来的未来之时,飞翔歌和香港没有吻合……」
「咦? 在说什么?」
对歪头的吉尼亚丝,双李苦笑。
「我们刚才在谈论这种话题。……那么,飞,你是说?」
「……你的眼睛,对死了之后仍和香港吻合的黄大人的指示,怎么看?」
「对于解答的公式」
「……解答? 你所谓的解答,是指复兴天界吗?」
「对于我们而言,还有其他解答吗?」
「不是我们,是你个人」
「你个人又是如何呢? 吉尼亚丝个人也是……,不,不只那样,黄大人也是同样……,结果,把我们连系起来的,就只有那个目的而已」
「……原来如此。你那样就可以了吗?」
对于飞的提问,双李用理所当然的语气,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只是这么告知,并和飞对上视线。
一瞬间,金属般的拍词,化为现实的响起。那是视线的遗传词的撞击。
输给那声音的,飞忽然地,从对方身上移开视线。有点犹豫地飘移的视线前方,是泉水的边缘,停在刻着飞翔歌的石碑。
然后,飞这么说了。
「……双李。你什么都知道,有力量,并且用很强的心愿来追求着跟我们不同的东西。……但是,尽管如此,还是消除自我,而想要融入我们的你,人们大概……」
思考。
「会说是悲哀吧」
虽然我不懂那种感情,飞如此静静地附加的说了。
对他说的话,谁都没有接续。
双李还是吉尼亚丝,没有点头,也没有否定。
只有,风在飘动。
3
家坏掉了。
这一句话,就是表现安琪拉的住处的言语。
并不是说住的公寓坏了。而是安琪拉的家,也就是只有她的房间被破坏了。
打开门锁,打开门的瞬间,便确认到那个。
狭小,破旧木板地的厨房里,散乱着白色陶器的碎片,和稍微带有圆弧的玻璃碎片,反射着来自窗户的光线。
其光线的阴影,是掉落在地上的黑色板块的碎片,原本是餐具的架子,在墙边,像柱子般倾倒着的,是门被拔掉的冰箱。
其他,给墙壁染色的喷漆涂鸦、或是被打破的照明等等,全都被破坏过一轮。
「这是……什么?」
残留在房间的遗传词,轻拂了在玄关的台阶前低语的她的脸颊。
受到外头的风的邀请,想要从房间中逃出去的残留着的遗传词的词色,是金属烧焦的红黑色。围绕那个红色的拍词,是高速的心跳。
憎恶的遗传词。
「……这么浓密的遗传词,就是说是好几个人做的……」
安琪拉无力地,理解后点头。
「因为我是匪天……被当成是哥哥他们的同伙」
……这是报复。
然后,想起在医院的大厅中的伤患,他们向自己释放的视线的遗传词。
那些虽然比残留在这的憎恶还要浅,但也是含有敌意的遗传词。
「………」
安琪拉用手按住胸口,抑制逐渐加快的心跳。
受不了憎恶的遗传词,自己的遗传词快要混乱起来。
深呼吸,三、四次。
「常有的事」
用没有感情的语气来这么说的时候。
在安琪拉的旁边,很近的地方站了个人影。
预期之外的靠近。
「!?」
对不知从何开始变得毫无防备,安琪拉惊觉。
反射性地把手放到腰间的神形具上面。
然后转头。
迅速地移动的她的视线前方,
「……房东!?」
确实,是如同那句话的人。
穿着绿色连身衣的中年女性,安琪拉的公寓的房东,从安琪拉的旁边来窥视房间内部。
「你还好吧? 小安」
「嗯嗯,我没有事」
「真倒楣呀」
「的确。……到底是谁,为什么才这么做」
「房间……,看起来变得很糟呢」
房东闭上眼睛,好似同情地点头。
「那个,新的神罚战……两天后的晚上吧。今天的五天前,因为香港变成这样,要逃去本土的人……,来了,大概二十个」
「然后就变成这样」
「我隔天早上发现的时候大吃了一惊。详细的事,我不是很清楚……」
「我想也是」
回应房东的话的同时,安琪拉注意到自己的遗传词安静到奇妙。
……我正在想要无视掉愤怒那类的感情。
虽然对眼前的房东不好意思,但安琪拉看得见遗传词。
虽然无法阅读,但从房东的身体上听见、看见的遗传词,能了解到她有怎样的感情。
房东的遗传词现在,是黄色,快速地演奏着。
焦虑的遗传词。
……在说谎。
安琪拉如此判断。
为了确认那个,而碰触了玄关的门把。
没有门锁被破坏的痕迹。
也没有门锁被替换过的痕迹。
有人引导,让破坏者们进到她的家中。
……常有的事。
这么想,做接纳。
把在旁边说着什么的房东放着不管,安琪拉踏入自己的房间。
习惯性的按下照明的开关后,天花板附近发出了像是纸张破裂的声音。
破掉的照明电线短路了。
「电力虽然有通。……但要怎么办,小安」
「我搬出去会比较好……吗」
「啊不,留下来也没关系。……我们要离开了。从这个城市」
「那,这里呢?」
手放在通往里面客厅的门上,安琪拉回过头。
「这栋公寓呢?要怎么办?」
「英国一口气的买下了。虽然很便宜。……所以,我们想拿那笔钱移住到本土」
「………」
安琪拉没有对房东说任何话。但是,房东继续说了。
「小安可能不知道。现在,这个香港中心还有机能的只剩急救医院和师团,还有一些物流而已。其他所有人,都逃去新界的庇护所了」
「大家都逃走了?」
「是呀,离这里二十公里远的新界,国家在那制造了庇护所,其实就帐篷村。也会给物资之类」
「………」
「好像英国,还是其他国家的大人物都把那里当作据点……,你看不是一直有飞机在飞吗? 像那样移驻到其他国家的手续呀,不是那里就不能做的样子」
「……你要逃……,要移居对吧。房东」
「啊啊,我儿子夫妻已经先过去了,想要在被解放的演剧街都(Broad City)——上海安顿下来。……其他人,像隔壁房间的,还是楼下的班一家人,大家也都说要那样」
「我只有这里而已……,待着也可以吗?」
「没关系,我不会怎样」
房东这么说之后,还是没有改变遗传词,不过用开朗的语气说了。
「就当作房间变成这样的赔罪。至少,到香港回归中国之前还有一个礼拜,在那之前,不管哪间住了谁都不会有抗议吧。……不然,要不要搬到班他们家的房间去?」
对于房东的提问,安琪拉无言地回答。
「………」
她就那样的,扭转门把,打开通往客厅的路。
紧接着。
丧失了视觉。
「……!?」
一瞬间,没有能理解眼前有什么。
黑暗。
可是,那不是真实的黑暗。来自窗户的光线确实地在照耀着房间。
那么,眼睛看见的就是与黑暗相同密度的黑色词色的遗传词。
「……不要」
不由得后退。
被她的动作引诱,充满在客厅的遗传词往外头流去。
安琪拉不想触碰那个的,将肩膀靠上门旁的墙壁。
尽力地缩起翅膀,深深地交叉手臂,紧抱住自己。
脚下,看到黑色的浊流像是蛇的大群般扭动,往外头游出去。
看不见感情。
令人毛骨悚然的遗传词。
可是,因为那个流到外面,房间内变得稍微看得见了。
「……没事吧?」
在背后,响起房东的声音。
对于那句话,
……没事的话,就不会残留下这种遗传词了……。
她垂下头。
窥视一眼的房间。客厅兼寝室的房间,完全被破坏掉了。
地上是书本和玻璃的碎片,散乱着被撕破的布,墙壁上被用宛如内脏色调的喷漆的涂鸦给涂满。
那是,报复的痕迹。
安琪拉叹息。
「……不打扫不行」
低语后,安琪拉完全无视身后的房东所吐出来,好似担心语气的话,接着踏出一步。往还残留着黑暗的,深处的房间走去。
步伐,很沉重。
4
五个小时过去了。
安琪拉的房间的打扫是极尽艰难。
首先,就算想要准备打扫,也没有器具。
吸尘器被打破窗户地丢到阳台上,扫帚之类,有着被作为拿来破坏房间的武器的痕迹。
「人类真是野蛮呀」
就算努力地轻松带过,状况也不会改变。
结果,爬过窗户进到已经移住到本土的隔壁邻居的房间,借了打扫用具过来。
「光准备就是一件大工程」
这样地做打扫的时候,发觉到几件事。
「……市街的遗传词,很安静」
就连商店街,也几乎没有释放出遗传词。
从窗户向外眺望之后便知道理由。
排列在商店街的店家,几乎店头都没有摆放商品。偶尔,有开店的店家也是只有店主一人,把椅子拿到路上,闲闲无事地坐着而已。
「毕竟物流的通路都断了嘛…….」
接着,转移视线。
眼睛,看向下面的道路。
铺装的柏油路,表面上有干掉的泥巴,和白色的粉末稀疏淡薄地贴在上面。
以为是白砂,但不是。
是盐巴。
海水有淹到这里的意思。
龙飞上天的时候,香港四方的土地被大口地挖掘掉,于是海水涌入地壳。
「液化现象,吗」
直下型大地震,还有深五公尺的洞穴。余波相当大。
海湾附近如雪崩般的崩解,然后高度三十公尺左右,称为海啸都太温吞的水的墙壁拍打了过来。
「下落不明的人,几乎都是因为那个……吗」
低语的同时,从远处,又响来飞机让大气震动的声音。
安琪拉无视那个,再度开始打扫房间。
床、和因为刀刃而被割开的床单、被折坏的书柜和书本、然后被打碎的玻璃,全部都搬到外头,扫了出去。
「真是败了呢……」
取下被打破的灯泡,低语的声音没有力气。
「三线,和照片……,跑到哪里去了」
从父亲那得到的三线,和家族一起拍的唯一的照片,哪都没有。
房间中到角落都扫除了,连散乱的木片或纸屑都看了,但没有。
……被从窗户丢掉了吗。
虽然吸尘器卡在了阳台,不过照片或三线或许掉到了路上。
……那样的话,
「姑且是找不到了吧……」
叹息。
拿着只有插头的灯泡,往厨房去。
把那些丢进垃圾袋,喝水。
还好净水厂还有在运作。水是透明的。
直接把嘴巴靠近水龙头,喝水。
「……得救了」
歇一口气后,稍微干涸的嘴中,感到冰冷湿润的实感。
意识有了心,开始放松了。
……照片还是三线,总有一天会找到吧。
努力地想要乐观思考,将视线停在像线一般从水龙头流出的水。
「……好一阵子没做了呢」
每天早晨的功课,以水为对象的风水练习(TuneEducate),入院以来一次也没有做。
……一个礼拜,吗。
「太偷懒的话,就没办法变成像母亲他们那样……」
低语后,把水龙头转得更大。
水强力地拍打着不锈钢的水槽。
安琪拉听着那声音,把手伸向腰上挂着的神形具的长矛。
折叠式的长矛,用熟练的手法展开。
金属音,一个。
在厨房挥舞稍嫌长的那个之后,安琪拉把它夹在腋下。
「………」
做好架式。
在一瞬间,吸气,闭上眼,然后
「在我周围的十六万词阶的遗传词,流水的微笑呀,听得见吗? 我的遗传词」
乐府式首联(Wild Up)。
用熟悉的手段来呼唤遗传词后,安琪拉哼起自己的遗传词。
以La开始的遗传词。
白色的词色,高音而缓慢的拍词的遗传词。
然后制作挂词。
挂词是,给滴落的水重叠上小鸟的拍翅。
「……!」
全部在一瞬间就完成。
从水龙头流下来的水,变成不带颜色的小鸟。
鸽子。
跟大小比起,遗传词的密度很高的关系,所以不怎么有水的不确定性。
那个站在水槽的边缘,叫了一声。
「乖喔乖喔」
安琪拉微笑。
「跟平时一样」
抚摸鸽子的头,走向玄关。
一步、两步、走到第三步停下,把门开放。
每天早上,都会从这里放几只鸽子飞出去。
由风水来变化的东西,会去能够取回自己原样的地方。
有着水的遗传词,从这里飞出去的鸽子,总是会飞往大海的方向。
现在也是。
「好了,去吧」
依循在玄关指向外头的安琪拉,鸽子飞了。
从水槽的边缘,尽管翅膀碰到墙壁,仍巧妙地拍翅,飞起。
翅膀声也响亮地发出,那个在天空旋转之后朝向玄关。
接着,通过安琪拉的眼前……。
破裂了。
「!」
水破碎四散了。
曾是鸽子的东西,就像被石头砸到一样,扭曲然后瓦解。
放出跟雨漂打同等的声音,水落到公寓的走廊上。
「咿呀!」
安琪拉的裙子的衣摆和脚淋湿。
冰冷的水。
那是安琪拉所制造的鸽子的血。
鸽子死亡了。
「………」
安琪拉单手拿着神形具,看着湿掉的衣服和走廊。
「……怎么回事?」
连自问都不需要,理由是再清楚不过。
「风水失败了?」
只会是这个。
安琪拉点头。
「真是败了。……是太久没做了,吗」
吸一口气。
「这次稍微认真一点吧」
嗯,如此说了之后,她关上玄关的门。
手,紧紧地握着神形具。
眼睛,看着从水龙头流出的水。
水没有变。
有着跟一个礼拜前相同的流动、同样的遗传词。
……那么为何失败了呢?
自问的安琪拉的表情,很僵硬。
「真是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制作出语言的同时。
安琪拉再次进行了风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