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一卷】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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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初夏的夜晚。
高架桥下昏暗的道路中央,坐着一名女高中生。
扁平的玻璃珠,散落在白色混凝土的路面。
少女用颤抖的手指用力弹出玻璃珠。
她似乎正在玩「打弹珠」的游戏。
喀……喀……
弹珠的碰撞声,在夜晚的高架桥下回响。
除此之外,还有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突然,少女「啊」地轻呼。
一道强光照出她绝望的表情。
道路的另一头出现一对光团。是汽车的大灯。
少女被咆哮驶来的轻型货车撞飞,喷溅出火花般的血水,身躯在空中旋转。
※
欢声与怒号。酒精与香菸的熏味。蒸腾着热气的血与汗。以及被裸露的混凝土和铁丝网围着的擂台。
这里是地下拳赛的会场。一如字面,这座非法格斗场位于某座住商混合大楼的地下,会不定期举办这样的活动。
下一场是今晚最受注目的大比赛。围栏外,按捺不住兴奋、渴望着暴力和鲜血的观众们如猛兽般挤在铁丝网前,不停嘶吼着「弄坏他!弄坏他!」,煽动格斗者们。擂台上,一名浑身沾满上一场比赛对手喷出的鲜血、自称前职业摔角手的格斗者,正一边撕开自己的坦克背心展示肌肉,一边口沫横飞地对眼前的对手狂喷脏话。
在有如丛林般的喧嚣中,鬼岛空良不疾不徐地脱下衬衫,直到只剩一条黑色的修身牛仔裤。虽然身形削瘦,但锻炼到极限的肉体就和杜宾犬一样精壮。他一脸刚睡醒的慵懒表情,看都不看对面的对手一眼,只是慢条斯理地盯着自己握紧的右拳冥想,代替热身。这种感受不到一丁点斗志的热身姿势并非现在才发明,而是他一直以来的风格。他从不对观众炫耀或挑拨自己的对战对手,也从不紧张或出汗。
锵——
锣声响起的同时,空良立刻如闪电般滑出。观众们只看到那个自称前职业摔角手的男人头颅瞬间一歪,然后就双膝跪地,倒在擂台上。
片刻沉默后,宣告比赛结束的锣声响起。这场万众瞩目的战斗才刚开始两秒便落幕了。
在如注的欢呼与嘘声中,空良只是甩了甩沾到拳上的鲜血,便默默走下擂台。
「难怪人们给你取了恶鬼的外号。果然毫不留情呢。」
经过通道时,一名跟这地方格格不入、面容纤细的美男子一边拍手,一边靠上前来。
「本来就不需要手下留情吧。」
「这倒是没错。不过你没看到吗?刚刚被你打倒的家伙,居然才一拳就动也不动了。那家伙好歹也是职业的喔?至少在因为嗑药被关进窑子前是这样啦。」
「我常常纳闷为什么你总能一直找到那种背景的家伙。」
「毕竟我们的家族事业从以前就很擅长『废物利用』呀。」
天生目圣司。年仅十八岁就成为这个地下斗技场主人的他,乃是控制着神座区的黑道集团「天生目组」组长的公子。虽然因为还在就读高中而没有入组,但据说他在组内已拥有跟若头相当的话语权。由他提议的这个地下「干架大赛」,已成为因《暴对法》(一九九二年日本政府颁布,旨在打击黑帮的法律)上路而逐渐难以为继的黑道组织们重要的收入来源。在他们的世界,有能力纳贡的人就是正义。
换言之,这里乃是一座由黑道掌控的赌场,那些有实力却因某些隐情而无法在合法舞台出场的外法之徒们,会从全国各地来到此地,底下更有大量的资金在流动,可说是全日本最危险也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差点忘了,这个趁热喝了吧。」
空良接住天生目抛来的饮料罐,露出嫌恶的表情。
「『椰果欧蕾』?你还真喜欢这种奇怪的饮料啊。」
「鬼才喜欢。我只是喜欢看你的反应而已。这种玩意儿我连一滴都不想喝。」
「你说话真的很贱。」
用言语互损的两人,是打小学就认识的孽缘关系。直到现在也依然就读同一所高中。这对乍看之下人畜无害、爽朗阳光的好青年,与浑身散发着「危险勿触」气场、目光凶恶的不良学生组合,经常令周围的人们感到不可思议。
「这就是鬼岛空良的最后一场比赛啊!」天生目听见外头观众们的呐喊声仍在沸腾。「喂,确定不再考虑一下吗?你想要多少奖金都可以喔?」
「抱歉。我原本就决定存到一定程度后就不干了。虽然很感谢你帮我介绍打工的机会,但我不喜欢被当成观赏动物。」
我想也是——天生目很爽快地放弃了。
「虽然很希望你能继续以不败帝王的身份称霸下去,但我也答应过你可以随时辞职。算了,如果哪天回心转意的话,随时都欢迎你回来喔。」
「最好别抱什么期待。差不多该去接人了,我走了。」空良说着,抓起挂在摺叠椅上的衬衫和连帽外套,离开了气氛依旧热烈的赛场。
从大楼地下来到地面的后巷后,空良立即戴上外套的连帽。因为他经常在街上被人以「眼神凶恶」为由找碴。甚至曾有在擂台上被他一拳KO的对手,撂人在街上埋伏他试图报仇。而他并不想浪费时间在没钱可拿的擂台外跟人干架。
地上就和蒸笼般的地下一样闷热,只是从汗和酒变成了呕吐物和厨余的臭味。为了快点呼吸新鲜的空气,他快步走出后巷。结果一走出来,便听见一个女孩的声音喊道「请不要这样」。
「只是聊两句而已嘛——我保证你一定感兴趣。」
「你才是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说话?不管什么话题我都不感兴趣!」
少女正与一个男人争执着。这是在夜晚的街头经常见到的情景。纠缠着少女的是一名穿着衬衫、留着红色鸡冠头的巨汉。如果是居酒屋揽客或星探的话,应该会找打扮更正经的人才对。那个人怎么看都是小混混。另一边,少女则打着大大的蝴蝶领结,穿着一件蕾丝花边的裙子,一身黑色基调的哥特风装扮。斜戴在头顶的毛毡帽下有双大大的眼睛。用这么一身醒目的打扮在夜晚的街道上游荡,难免会招来一、两只苍蝇。只能说是自作自受吧。
空良移开视线,决定默默从两人旁边穿过。但就在这时——
「啊,太郎!?」
空良的手突然被一把抓住。
「讨厌,都怪你太慢了,害人家被奇怪的人缠上。」
「蛤?喂,你——」
少女径自把手勾了上来,笑盈盈地使了个眼色。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空良顿时领悟。这是打算拿他当挡箭牌,趁机逃走吧。虽然空良不想被卷进麻烦事,但少女却不断把他拉向自己,同时口里不断催促:「电影就快开始了哟。太郎,你不是想看那部片吗?《附身少女驱魔子》。」他可从来没听过那种电影。唉。到底该直接戳穿对方「你谁啊你」呢,还是无言地甩开她直接走人呢?正当空良思索时,小混混的那张大饼脸忽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我说小哥,我跟这小妞正在聊重要的事。电影你自己一个人去看吧。」
小混混用挤到大脸中央的五官全力做出威吓的表情。虽然很想默默走人,但少女的手却死缠着他不放。空良叹了口气。
「怎么,吓得发不出声了吗?」
那张令人烦躁的大脸挤进空良的连帽底下。他是刚吃完糕点之类的东西吗?那甜腻恶心的口气吹得空良一阵烦躁。
「说话呀。给我好好看着老子的眼睛!」
对方粗鲁地摘掉他的连帽。空良「啊——啊」地低声叹气,无奈地看向对方的眼睛。小混混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
「……你那眼神是怎样!!」
「因为你叫我看着你,所以我才看你啊。」
「别瞧不起人了,混蛋!你敢小看我是吧!」
「我才懒得看你那肮脏的大脸。别狗叫了,你是斗牛犬吗?」
小混混瞬间面红耳赤,举拳挥了过来。在地下比赛击败过好几名格斗家的空良眼中,那拳头简直慢得像蜗牛。他轻轻躲开,往前踏半步,一拳深深刺进对方的下腹,然后趁对方弯腰呻吟时横腿一扫。失去平衡的小混混就像翻覆的推土机一样滚倒在地,按着肚子痛苦喘息。应该暂时起不来了吧。
「好强——哟!」少女抓着空良的手兴奋地甩动。「完全没看见你什么时候出拳耶!什么什么,难道你是格斗家?还是气功大师?刚刚那是气功炮吗?」
「我可以走了吗?」
「等等!告诉我你的名字嘛。」
「干嘛问我的名字?我不需要谢礼。」
「我只是想知道恩人的名字而已呀。」
对方的手突然加大力道。看来不告诉她的话,她是不会放他走的。
「谁是你的恩人?我可是被你卷进去的——我叫鬼岛。」
「(插图p009-1.jpg)(插图p009-2.jpg)(插图p009-3.jpg)(插图p009-4.jpg)(插图p009-5.jpg)?呃呃,该不会魔鬼的鬼、小岛的岛?」
现在可不是悠哉地自我介绍的时候。大概是听到了骚动,只见在这一带巡逻的巡警正朝这边走来。
「糟糕!」不知为何少女看起来比空良更加慌张。「谢谢你帮了我。那再见啦。」
于是少女像头小鹿一样蹦蹦跳跳地朝车站的反方向跑走了。
门铃声哐啷、哐啷地响起。
「啊。空良,欢迎你来。」那津美从柜台内侧对他投以微笑。
没有丝毫酒精味,恍如家一般令人放松的空气,以及不见半个客人的高脚凳。今天的「黑兔酒吧」也是门可罗雀。
「抱歉,来晚了。」
「真不好意思喔,每次都麻烦你。坐着吧,我帮你倒点冰的。」
后面的卡座区伸出一只小手,一边喊着「这边这边」,一边朝他挥舞。
一脸等得不耐烦的爱海一边抱怨「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一边开心地露出笑容。虽然这一点也不像是小学生该出现的场所,但空良却早习以为常。爱海的脖子上今天也挂着她最喜欢的粉红色耳机。
「哥哥,快帮我一起想嘛。」爱海用撒娇的声音说。只见桌上放着笔记用具、一张稿纸、还有堆成小山的文库本小说。
「是暑假作业吗?」
「嗯,读书心得。我不知道要写哪一本。」
空良在爱海对面坐下,拿起最靠近的那一本。从黑色的封面色和猎奇的设计来看,应该是本恐怖小说。他读了一下封底的简介,内容对小学生而言好像太刺激了点。但看了看其他本,似乎都是同一类型的内容。
「不选其他内容更健康的书吗?」
「老师说只要自己觉得好看的书就可以。但妈妈好像不喜欢。」
「空良,你也帮我劝劝她吧。」那津美一边把麦茶摆在桌上,一边露出伤脑筋的表情。「爱海这孩子,选的全是这种书。我明明叫她要去图书馆找其他更有意思的书了说。」
「恐怖故事很有趣啊!而且这里很多。」
空良望向摆在店角落的书架。架上确实都是包着黑色封皮、书名令人不安的读物。
那津美在经营酒吧的同时,也是一位惊悚文学作家。不如说作家才是本业,开酒吧只是当兴趣而已。由于没客人的时候会在店内写稿,因此她把一部分敬爱的作家的作品和写作资料直接放到了店里。
「图书馆只有大家都在读的写作业用的无聊书。这里的书要好看一百倍。」
「我说得对吧?这孩子老是这副德性,完全听不进我的意见。」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呢。」
这时爱海看见了那津美的手表,突然「啊」地一喊,接着连忙拿起遥控器指向挂在店面墙上的电视机。
「忘记是今天了。桃桃出场的部分该不会结束了吧……」
爱海慌张打开的是一个歌唱节目。画面右上方显示着「LIVE」字样。
「那么欢迎下一位——现在人气正直线上升的灵异系偶像,来濑桃小姐!」
爱海开心地从椅子上跳起。「刚好来得及!太好了。」说着她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耳机。电视上的偶像开始唱歌后,爱海也跟着唱起来,甚至模仿动作。空良愣愣地望着爱海唱歌跳舞的模样。因为家里没有电视,所以他完全不晓得现在流行什么歌,也丝毫不感兴趣。
爱海开心地从椅子上跳起。「刚好来得及!太好了。」说着她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耳机。电视上的偶像开始唱歌后,爱海也跟着唱起来,甚至模仿动作。空良愣愣地望着爱海唱歌跳舞的模样。因为家里没有电视,所以他完全不晓得现在流行什么歌,也丝毫不感兴趣。
直到歌曲结束,主持人开始介绍下一位艺人后,爱海才关掉电视,长长地叹了口气。
「啊——啊,好想去桃桃的演唱会啊。」
「演唱会?在这附近吗?」
爱海从黑猫造型的小肩包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拿给空良。
「大和祭简介」——是在名为八真都神宫的公园举办的例行大祭的宣传纸。上头印有即将举办的活动简介和照片。
「『夜之大降灵迷你演唱会』——这是什么?」
「庆祝下个月要出的第二张专辑的上市纪念活动。是桃桃的第一场户外演唱会喔。」
总觉得这活动名称听起来很可疑,但空良没有说出口。
「降灵是什么意思啊?演唱会不是要唱歌吗?」
「因为桃桃是灵异系偶像,非常了解幽灵和恐怖故事喔。她去过很多灵异地点,据说偶尔还能看见幽灵呢。所以不只为了活着的人,她也想让死去的人们听见自己的歌喔。」
大概是她的角色设定吧。想在演艺圈活下来,建立自己独特的角色形象很重要。话虽如此,降灵演唱会什么的感觉还是有点太轻率了——
「八真都神宫不就在这附近而已吗?想去的话就去呀。」
「那个活动中止了喔。」那津美说。「喏,最近不是刚发生过一起事件吗?」
不久前,公园的池内发现了尸体,引起不小的骚动。虽然不晓得到底是事件还是意外,但主办方应该是认为不适合刚发生那种事就举办降灵演唱会吧。
「反正以后还有机会吧。」空良正想把传单还给爱海,但爱海又说「也看看背面」。只见传单背面印有「寿司&天妇罗市」、「儿童盆栽展」等活动的简介。其中有个「书法比赛」的入选作品展示介绍,在入选者名单上,其中一行印着「小学生组·努力奖:鬼岛爱海」。看来暑假期间都会在神宫内的设施中展示。
「哇喔,很不错嘛,爱海。」
「唉嘿嘿。你一定要来看喔,哥哥。」
爱海提醒空良要保管传单直到那时。因为她觉得空良一定会忘记。
「爱海,时间差不多了,趁还没太晚快点回去吧。空良,今晚也拜托你了。」
「好。」空良点头。
「对了对了。重要的东西,可别忘了喔。」
那津美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束花,交给爱海。
车站前的人流已差不多散去。下班的拥挤时段早已过去,虽说正值暑假,但今天毕竟是工作日。尽管仍有穿着西装的醉汉像僵尸一样摇摇晃晃地在闹区周边徘徊,但人数屈指可数。
爱海平时走在街上总是紧紧抓着空良的袖子,但今天她的两手小心翼翼地抱着花束。
「啊、对了。」爱海忽地停下,从小肩包中掏出一张漆黑的明信片。
「我解开这个『谜语』了喔。」
「你居然还留着那东西啊。」
这张「明信片」是昨天丢在空良公寓门口的东西。上面写着公寓的地址和空良家的门号,因此很明显不是恰巧掉在这里,而是有人刻意放置的,但上面却没有寄件人的姓名和地址。
回到月亮的辉夜姬如是说:
「逐一起竹玩躅躅吧」
猜一句话。
明信片上只用白字印着这一行谜语。
「只是无聊的恶作剧罢了。不用特地去想啦。」
「但人家很好奇嘛。爱海解出答案了喔,也告诉哥哥吧!」
爱海让空良拿着明信片,得意洋洋地开始解说。
「首先是『辉夜(Kaguya)姬』,她是一个从竹子里生出来的美女对吧。妈妈说她是《竹取物语》的主角。而我听到这个名字后,马上就猜到答案了。」
「我倒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提示就是『竹取』这两个字。你把引号里的『竹』字全部『取』出来丢掉看看。」
于是空良盯着明信片上的「谜语」照做。
「——『一起玩吧』?」
「嘻嘻。一定是哥哥的朋友想找哥哥玩啦。」
「我身边可没有会搞这种把戏的人。」
「天生目哥哥呢?那个人很有趣呀。」
说着爱海彷佛想起了什么,突然哧哧地笑了出来。「上次他不是带了一个很好吃的冰淇淋来吗?」
之前在公寓和爱海一起准备晚餐时,天生目突然拎着一个小纸袋上门,说是给他们的「慰劳品」。纸袋里装着冰淇淋,而且不是便利商店卖的便宜货,而是百货公司卖的那种送礼用的高档冰淇淋。毕竟天生目很喜欢爱海,而且这么做也能够提高那津美对他的好感度——同时他还送了一罐和平常一样「口味古怪的饮料」,说是「给你的礼物」。爱海突然笑出来,大概是回想起了那件事吧。
「哥哥,你看起来好像有点伤脑筋呢。」
「我不是伤脑筋,是傻眼。不过,虽然那家伙的确是个怪人……但他不会做这种拐弯抹角的事。」
「是喔……那会是谁呢?」
「不知道。」
空良真的想不出答案。刚捡到明信片时,他曾一瞬间感应到某种从暗处观察自己的黏稠视线和令人不适的气息,但查看四周却未发现可疑的人物。如果是恶意骚扰,手段未免太麻烦了,目的也令人想不通。无论如何,多半不会是什么正经的人物。
两人离开车站,来到一条远离人烟的高架桥下的道路。这里正在进行维修补强工程,没什么照明,环境有些昏暗,因此几乎没有人走。道路的一边是围栏,另一边则是一排紧闭的卷帘门。等间隔排列的水泥柱向着漆黑的道路彼端延伸。
虽然走这条路可以更快到达空良住的公寓,但每次通过这里时,爱海总是会一脸不安地缩起身子。
「哥哥,你什么时候才要搬来跟爱海一起住呀?」
那津美也经常问他这问题。鬼岛那津美是空良母亲的妹妹,也就是空良的姨母。两年前空良的母亲去世后,她便领养了空良,成为他法律上的母亲。然而,空良并没有搬去跟她同住,而是独自住在外面的公寓。
那津美的丈夫数年前便已离世,目前只有她和就读小学的女儿住在一起。尽管那津美曾表示空良搬过去的话会令她更放心,但空良始终想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因此总是用「以后」、「再过一阵子」来推托。
他很感谢愿意领养自己这个凶神恶煞的不良高中生的那津美,也很珍视将自己当成亲哥哥一样仰慕的爱海。所以身为家人、身为兄长,他希望能尽可能分担她们的辛劳。所以他才主动提议当那津美晚上在黑兔酒吧工作的时候,代她照顾爱海。
「你讨厌这条路的话,虽然要多绕一圈,但明天开始换成我去你家吧?」
「唔唔嗯,不要好了。因为,这条路是——」
爱海抱紧怀中的花束。
高架桥下有一段路的路灯总是不规律地闪烁。那里的路肩躺着一个花瓶,瓶边散落着枯萎的粉色花朵。今早经过时还不是这样的。八成是哪个醉汉弄乱的吧。
爱海把花束交给空良,开始捡拾散落的花朵。
「别担心,友梨姊姊。我马上帮你整理。我还带了新的花来喔。」
高村友梨,她是一个月前在这座高架桥下的道路被车撞死的女高中生。空良是昨晚才第一次听说名字。昨天两人在公寓准备晚餐时,爱海突然告诉他「我明天要去帮朋友献花」。听说对方和爱海住在同一栋公寓,经常陪她玩耍。爱海那副总是随身戴着的耳机,也是那个人送的礼物。
爱海摆好花瓶,将捡回来的花仔细插回瓶中,然后将自己带来的花束摆在瓶边。
「你看,友梨姊姊。这个紫色的花叫龙胆花喔。这是小薰姊姊今天早上在花店帮你挑的。她原本也想一起来的,但是今天晚上有工作来不了。」
小薰姊姊——爱海似乎还有其他年长的朋友。空良默默地站在一旁,避免打扰「两人」的对话。这时爱海突然抬头转向空良。
「不过今天我的哥哥陪我一起来了。他很帅气对吧。」
空良不晓得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因此选择别过脸去。只见眼前的铁丝网凹了个巨大的窟窿,从这痕迹可以一眼看出这起车祸的严重程度。
爱海对着鲜花双手合十。空良也在她身旁蹲下,跟着合十。默祷了一会儿后,身旁传来爱海的啜泣声。
「太过分了……为什么友梨姊姊会……遇到这种事情……为什么……?」
爱海诅咒着发生在好友身上的那毫无道理的不幸。撞死高村友梨的犯人至今仍未抓到。但即便抓到了,爱海心中的「为什么」是否就能因此消解呢——
「……哥哥,你刚刚有说话吗?」
「……?没有啊。」
「咦,可是刚才——」
空良突然注意到,他们的周围静得有点不自然。虽然这里远离闹区,也鲜有人烟,安静是很正常的,但照理说仍能听见远方街区的喧嚣才对。然而,此刻却像沉在水里面,完全听不见一点噪音。
空气透着一股寒意。空良全身的毛孔倏地张开。
是视线。他感觉有股令人不适的视线盘绕着自己。就跟之前捡到那张「黑色明信片」的时候一样。
他看向爱海,只见她的目光已经离开花束,望着高架桥下的道路另一头。爱海目光尽头的深沉黑暗中,依稀站着一名身穿学生制服的少女。她的轮廓模糊,深深垂着头,看不见面容,但能看出她的手脚正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
「爱……海……妹妹……」
少女从溃烂的喉咙挤出浑浊的声音呼唤爱海。
「——友梨姊姊?」
见到爱海摇摇晃晃地准备朝声音的来源走去,空良连忙拉住她的手。
黑暗中,那穿着制服的少女缓缓摇头。
「……快逃……快……快……再不、逃的话……」
她摇头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
「就、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杀了你。
少女后方忽地出现两道光点。一辆面包车一边轰鸣着,一边疾驰而来,猛力撞飞了少女。少女的身体飞向半空,软烂的四肢旋转飞舞,接着就像被吸入高架桥下的黑暗中,消失无踪。而那辆车在撞飞少女后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微微转向,朝空良等人冲来。
「快跑!」
空良拉起爱海的同时奋力一蹬,朝车站方向全力奔跑。混乱中,被空良拉着的爱海似乎也理解了眼前的状况,开始拼命踏出双腿。
「为什么?为什么它要追我们?」
「先跑就对了!到车站那边去!」
这里无处可逃。总之必须到开阔的地方去。
有如猛兽般嘶吼的引擎声从后方逼近。双方的距离正快速缩短。
这时,空良抓着爱海的手突然被猛力一扯,小手顿时脱离了他的掌握。只见爱海绊了一跤摔倒在地。
「爱海!」空良一边惊呼,一边停下,脚尖却突然踢到滚倒在地的花瓶。那是用来给高村友梨供花的花瓶。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没时间思考了。他一把抓起爱海的手,继续往前跑。但手里的重量比刚刚沉重了不少。只见爱海紧皱着眉头,一跛一跛地跑着。应该是刚才跌倒时弄伤了脚。
该背着她跑吗?可是,现在连一瞬间都不能停下来。那彷佛要吃掉两人的引擎声仍然不断逼近。不行。必须继续跑。不能停下脚步,要尽可能前进才行。
不知道跑了多久,空良才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照理说早就应该可以看见通往车站的岔路口了才对,但前方仍是笔直的道路,彷佛永远没有尽头。
头上的灯光不停闪烁。几米前的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是花瓶。
「为什么……?」爱海似乎也注意到了。她不禁困惑地惊呼。
又回到原地了。因为一路上都是由卷帘门和铁丝网围篱围成的相同风景,所以没有发现,但他们其实一直在放花瓶的地方打转。
到底发生什么事?无法理解。但是,只能继续跑。
空良感觉得到爱海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她的体力已经到极限了。
焦虑与紧张感在他的脑中沸腾。但与此同时,也有一部分自己正在冷静地观察现状。这种感觉,就和比赛的时候很相似。为了让被观众的热情和兴奋煽动的神经冷静下来,他总会凝视自己的拳头,进行深呼吸。如此一来,他的情绪就能自然地冷却。现在也是一样。为了让神经不被眼前紧迫的状况扰乱,他必须冷静地观察。观察自己,同时,观察周围。
于是,他看见了一个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存在于视野内,却没有被意识到的东西。
其中一扇紧闭的卷帘门上,有着被摩擦过的痕迹和凹陷。大概是曾遭受巨大的撞击,卷帘门的底部有个因扭曲而无法完全闭合的缝隙。
「爱海,进去那里!」
他将爱海一把推进缝隙。缝隙的大小刚好能让她挤进去。当爱海的脚总算完全爬进缝隙内的同时,一道白光笼罩了空良。只见车灯已来到眼前。
一瞬间的思考后,空良转身往反方向的铁丝网围篱奔去。他猛力跳起抓住铁丝网,然后蹬着围篱,跳向上方的管线。他伸手抓住管线的下个瞬间,面包车一口气撞进了铁丝网围篱内,发出震耳欲聋的碎裂声。
就这样,面包车压在倒塌的铁丝网围篱上,停了下来。
空良就这样悬挂在管线上,迅速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该趁现在和爱海一起逃走吗?不,如果那辆车的驾驶受伤不重的话,恐怕还会继续追上来。不如趁车子撞停的现在,把驾驶从车里拖出来。
于是空良落回地上,往驾驶座内看去。他本打算打开车门后立刻把对方拖出来,直接用拳头往他的脸上招呼。然而,他马上便发现没有这个必要,放下了拳头。
空良转身朝卷帘门的缝隙呼喊,爱海才战战兢兢地从里面爬出来。爱海愣愣地看着再也不动的汽车,双膝仍在不断发抖,擦破皮的伤口正在渗血。
「会痛吗?」
「……只有一点点。比起这个,车子里的人没事吗?一定伤得很严重吧。」
「我们可是差点被他撞死喔。」
空良一边叹气,一边用下巴比向车子。「不需要担心。你看看里面。」
压在铁丝网围篱上的面包车,一头撞进支撑高架桥的巨大水泥柱,前座的部分已经完全被压扁。透过如蛛网般碎裂的挡风玻璃往内看去,只见驾驶座上没有半个人。
「这家伙一开始就没有任何人驾驶。」
一脸苍白的爱海脚边,不久前才刚供好的鲜花凄惨地四散。
屋龄二十年的双层公寓「花咲庄」,这里的203号室便是空良的家。
大概是被高架桥下的经历吓到了吧,爱海在那之后一直沉默不语,直到喝了一杯水后才稍微恢复平静,第一次开口。
「刚才那个人是友梨姊姊。」
她说的是那个从黑暗中浮现,身穿学生制服的少女。
「为什么……她是在生什么气吗?为什么会……?」
爱海的话梗在喉咙。她似乎认为那辆无人的汽车会追着他们跑,是高村友梨的幽灵在作祟。爱海恐怕也听见那个声音了吧。「杀了你」——那声音确实是这么说的。
「是因为我和小薰选的花不对吗?是她不喜欢那种花吗?」
会因为这种小事发怒的人,根本不能算是朋友。空良如此心想,但没有说出口。他并不知道高村友梨生前是什么样的人。看着爱海的表情,他无法不负责任地替高村友梨辩护,也无法轻易说出安慰的言语。
「让我看看你的膝盖。」只见爱海膝盖伤口的血已经凝固,上面还沾了很多沙子。空良让她清洗一下伤口,爱海听完点点头,自己进了浴室。空良则走到内侧的房间,从医药箱中拿出创可贴和碘酒,坐在床上等待。
刚才那个女高中生真的是高村友梨吗?对于幽灵之类的存在,空良一向是既不否定也不积极相信。虽然亲眼目击了早应死去的女高中生又一次被车撞飞,以及无人驾驶的汽车朝自己暴冲,但现在坐在床上冷静下来后,他又忍不住怀疑那些记忆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然后,空良忽地抬头。
「……怎么回事?」
就在刚刚,似乎有什么发生了变化。这间屋子没有电视,就只摆了一座随意放着几本书和杂物的简易组合柜与一张矮桌。景色没有改变,一如往常。但是,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就彷佛房间里的空气一瞬间被人抽换,又像是突然来到另一个装潢完全相同的其他空间。这种感觉,就和在高架桥下献花的时候非常相似。一股讨厌的预感从脚底窜上身体。
接着他听到一声尖叫。
「爱海!」
空良冲进浴室。爱海不见了。洗手台的水龙头开着,仍在不断放水。但浴缸里却空空如也。空良跑出浴室一边呼唤爱海的名字,一边检查爱海放在玄关的鞋子。大门仍然锁着,没有出去的迹象。
——爱海她,消失了。
惊呼声确实是从浴室传来的。空良从听见声音到冲进浴室,只用了不到两秒的时间。
冷静点。一定发生了什么。快思考!但空良愈想思考,心脏就跳得愈快愈焦虑。
他回到浴室,脚趾不经意碰到某个坚硬的物体。只见爱海的耳机掉在地上。爱海留下平时寸步不离的宝贝而自己凭空消失的事实,令空良内心更加焦躁。随即他发现耳机的耳罩上沾着少许红黑色的污渍。
是血。
空良一瞬间冻住,但马上发现血迹是干的。难道是旧的血渍吗?
他用手指抚摸,但碰到血迹的瞬间,视野突然闪过一阵噪讯,眼前的景象发生改变。
他看见一面镜子。
是这间浴室的镜子。但是,视线的高度比平时低得多。镜子里映着某个人。那个人的轮廓朦胧不清,但即便排除这一点,空良也对这个人影毫无印象。
「爱海——明天——献——等你——」
空良听见一道有如旧录音带般断断续续的女童的说话声。那不是爱海。
接着景象再度改变,空良的视线回到耳机的血迹上。
他再抬起目光看向镜子。镜中只映着自己狼狈的表情。
肯定发生了某种异常现象。但是从何时开始的?是在高架桥下看见高村友梨的时候吗?又或是——在自己捡起「黑色明信片」的时候?空良摇摇头。现在该思考的是下一步行动。按常理思考,现在应该先联络警察和那津美。可是就算向他们解释事情的经过,他们会相信吗?
这时,一阵细微清澈的音色像在空良的头上浇了盆冷水般,将他从混乱中唤醒。
是笛声。
声音是从空良房间的外面传来的。尽管他人在浴室,却还是能清晰地听见。那声音就像一条细丝般钻入屋内,传进耳里。空良立刻冲出公寓,奔往笛音的方向。这个异常状况中发生的所有事项都是异常的一部分。如果他没猜错,这笛音与爱海的失踪绝不会毫无关联。而那笛音就像在证明他的推测,用彷佛肉眼可见的指示引导着空良。
接着笛音突然停止,空良也停下脚步。他来到每天都会经过的昏暗高架桥下。那里摆着一台自助证件照机,而高架桥旁还有一栋二楼是居酒屋的小楼房。明明是每天都会见到的风景,但从照相机台和居酒屋窗户漏出的灯光,此刻则给人一种熟悉却陌生的感觉,脆弱得难以洗去高架桥下的黑暗。一股冰冷潮湿的空气钻过夏夜的热气,缠上空良的身体。
「来玩吧。」
那是一道宛如铃铛般的嗓音。
高架道路边的细长阶梯上,站着一名身穿和服的少女。少女如萤雪般照亮夜晚的纯白长发随风飘逸,静静俯视着空良。带着一抹不祥惨白的稚气面容有着工整的五官,却毫无表情。那一身嫣红的和服,以及绣着朱花的淡绿色打挂,跟背后冰冷的现代城市毫不相衬,看上去有种超现实感。少女举着闪烁金属光泽的横笛,目光直直盯着这里。
「大哥哥。来陪『Kakuya』,一起玩吧。」
少女的语气稚嫩无邪,但嘴巴却丝毫没有动过。不仅如此,她不曾眨眼,表情也始终不变。简直就像一具人偶。
「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
空良以大脑为首的所有器官都在警告他「那东西很危险」。他的心跳加速,额头冒出冷汗,至今从未体验过的震颤正在全身蔓延。
「来嘛,陪『Kakuya』,一起玩吧。」
「我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陪我玩的话,大哥哥你也会消失喔。」
就和友梨姊姊一样——
就是这家伙,空良确定了。自称「Kakuya」的这个少女——这个只能如此形容的东西——就是她杀了高村友梨。把「黑色明信片」放在空良家门口的,还有在高架桥下驱使无人汽车暴冲的,全是这东西。恐怕高村友梨生前也遭遇了和他们一样的经历吧。若是如此,那当然不可能找到车祸的肇事者,因为肇事者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你把爱海带去哪里了?」
「『Kakuya』,想跟爱海一起玩。所以,让友梨姊姊帮忙了。」
「你把、爱海、带去哪了!」
「可是,爱海也消失了。」
空良的怒意一口气沸腾。管他看上去是不是柔弱的少女,空良一口气冲上阶梯,握紧的拳头如狂风暴雨往那张面具般的童颜上挥落——本想这么做的,但他的脚却像是被焊接在地面上动弹不得。不知何时,空良的全身都被某种力量定住。
「所以呀,『Kakuya』,接着想跟大哥哥玩。」
「来啊。老子现在就陪你玩个够!」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空良却一步也无法前进。别说是举手了,连拳头都握不起来。他恨恨地咬牙,几乎要把牙齿咬碎,只能用满是怒火的眼神射向对方。
「这个游戏叫『浦岛女』喔。」
「啊?」
「去找出『浦岛女』吧。」
「你从刚刚开始……到底在说什么……?」
「不玩的话,大哥哥也会消失喔。而且——」
「Kakuya」用始终不曾变过的表情告诉他。
「爱海也回不来喔。」
空良听见自己脑中某种东西断掉的声音。他将体内随时都要沸腾喷发的愤怒之情全集中在双脚,试图解开那肉眼看不见的束缚,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去死啊啊啊啊啊啊……!」
瞬间,束缚突然解开。空良以左脚猛蹬推出身体。他像飞箭般直冲上阶梯顶端,但挥出的拳头只穿过空气。
「Kakuya」的身影消失了。远方闹区的喧嚣声又回到空良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