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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一卷】 第一话 七生灭敌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1097945)

翻译:Mikoi_

图源:鸟谷真琴厨

那是一个有月亮的夜晚。

是一个不适合逃跑的夜晚。

自己沿着商用大楼的消防楼梯往上跑的身影,想必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仿佛要证实这一点,下方传来了怒吼。

怒吼中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提醒他追兵确实越来越近。

不过,男人并不着急。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他反倒颇为满意。

“果然,不打招呼就来联动才刺激啊。一个人玩,可找不到这种紧张感。”

男人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尽可能提高音量。

这样才能让固定在胸前的手机录下自己的声音。

被逼入绝境时还不忘说笑,向来很讨观众喜欢。

男人此刻正在网上直播。

大约两百名观众,正通过他的手机摄像头观看现场。

不久,他来到了楼顶。

这里空荡荡的,除了空调外机和管道,什么也没有。

四周自然设有防坠护栏,只是高度仅到成年人的腰部。

他想看看直播间的评论,追兵却先一步赶到了楼顶。

“一、二、三……哇,六个人啊。上钩了上钩了。这收获,算得上大丰收了吧——哇,大家看得见吗?他们带着武器呢,武器!最经典的球棒和刀!铮亮铮亮的,真吓人啊。追我这种人都能这么自然地掏出武器,太可怕了。这地方的治安也太差了吧,真的是日本吗?”

男人对观众说着话,那六个男人越发杀气腾腾地逼了过来。

他们七嘴八舌地破口大骂。

语速快,情绪又异常激动,很难听清。不过,内容似乎大致可以归为两类:“马上关掉直播”和“把刚才拍的东西删了”。

他们说得有道理,男人心想。

几分钟前,他把手机对准了深夜小巷里的一群人。

因为他们看起来像是在偷偷摸摸地交易什么。

那地方冷冷清清,连闹市的喧嚣都几乎传不过来,又离车站很远,周围几乎不见人影。

当时他已经在直播了,于是便当场解说起来:“这是违禁药物交易现场。”

他这么招摇,自然马上就被发现,随后遭到追赶,一路逃到了这里。

“你已经没地方逃了。”

步步逼近的追兵,看起来都不像是会对动用暴力有所犹豫的人。

他们究竟有没有在交易违禁品,对男人来说根本无所谓。不过,看那副打惯了架的样子,他好像还真给撞上了。

“喂喂,就算是大半夜,也太不小心了吧。不怕监控拍到吗?”

不过,换个角度想,这可是机会。

直播氛围会变得更紧张,观众也会增加。

哪怕只多一个人也好,他希望更多人看到接下来的发展。男人所求的,仅此而已。

六人慢慢逼近,他便随着他们的脚步后退。

可惜没办法看评论区。那里现在一定热闹得很。

他绝不能被抓住,没法贸然移开视线。

终于,他理所当然地被逼到了楼顶边缘。

从登上这座无路可逃的楼顶起,这一幕就已经注定了。

追兵脸上的敌意并未消退,却也多了几分从容。虽说被人撞见交易现场出乎意料,但接下来,只要把他抓住,停掉直播,删掉数据,再尽情揍他一顿出气就好了——这原本应该是绝不会改变的未来。

“可惜,我可不能让你们抓住。”

男人毫不犹豫地坐上栏杆,追兵顿时骚动起来。

“你、你个蠢货,知不知道这里有多高——!”

“七层楼,粗略算一下,二十多米吧?嗯,要是脚先落地,说不定能活下来。”

一个持械的男人试图靠近他。那动作既像是要攻击,又像是想拦住他跳楼。不过,无论哪一种,对他来说都是多管闲事。

“别动,谁再靠近我就拉上他。想跟我一起体验自由落体的话,请便。”

他出言威胁,阻止了对方继续靠近。

男人背后自然空无一物。

只有闹市区的一片楼宇,还未被夜色彻底涂黑。

他就这样不稳当地坐在栏杆上,一旦失去平衡,就只能直坠地面。

“这家伙疯了吗……”

“说真的,我还挺同情你们。别太当回事,至少拿去当个谈资吧。比如,‘我啊,亲眼见过有人跳楼呢’,这样。”

男人用指尖敲了敲胸前的手机。

“各位,我先说声抱歉,直播大概会中途断掉。摄像头应该会摔坏嘛。回放记得帮我多转发啊。”

男人的身体轻轻一晃,向后倾去。

人群中响起了不知是尖叫还是怒吼的声音,但那声音立刻远了。

因为男人已经头朝下,任凭重力牵引着坠落。

几秒后,他撞上了地面。

柔软的东西撞上坚硬的东西,发出了挤压变形的声响。

那声音,确实响了。

落地点是两栋楼之间的一道窄缝,周围不见人影。倘若有人目睹那惨烈的一幕,一定会捂住耳朵、移开视线。

不久——在静止的世界里,趴伏在地的男人慢慢站了起来。

他用双手摸着自己的身体,像是在检查。

发现手机在落地的冲击中从胸前脱落,他便捡起滚在附近的手机。

动作不紧不慢,却没有半点不自然。

他的身体似乎没有一处损坏。

落下时飞溅在水泥地上的鲜血,不知为何,如今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唉,想着机会难得,干脆把最常见的也试一试……仔细想想,我好像不擅长玩这种惊险项目啊。”

头顶传来一阵骚动。刚才他跳下的那座楼顶上,有几个人探出身子,正往这边看。

怎么可能。明明亲眼看着他头朝下坠落,他却轻轻松松地站了起来。那份困惑,隔这么远也传了过来。

男人朝他们挥了挥手。

“算了……希望这一跳还是值得的。要是你们当中有人特别擅长转发,那就太好了。”

他叹了口气,像是要甩掉跳楼自杀的可怕记忆,随后看向自己的右手。

中指、无名指和小指上各戴着一枚戒指。他用左手摘下了小指上的那一枚。

透过戒指的圆孔,他望着那轮显得莫名耀眼的月亮,心情很好地喃喃道:

“还剩两次。”

●

直到车窗外出现大海,花香诗乃音才发现自己被骗了。

“嗯……?逢见,你靠谱一点好不好。仔细看了下,这趟车根本不停我们要去的那一站。我们该坐的是反方向的车。”

“是啊。”

“什么叫‘是啊’……你明知道还故意上车?”

“哈哈,你上当了。没错。学姐,对不住了,今天真正的目的地是海边。”

“那、那蛋糕呢?轻米堂的、限量供应的、闪得像嵌满了宝石的阳光玫瑰葡萄蛋糕呢……?”

“希望等我们回去,还能有剩的吧。”

“……怎么可能有剩的!你这个笨蛋、蠢货、傻瓜!”

图片

一男一女两名高中生穿着制服,面对面坐在电车的卡座里。车上与其说空,不如说冷清。

“我都给你找了份报酬那么好的兼职……怎么,逢见,你是一台能把恩情高效转化成仇怨的机器吗?是的话你就该早点告诉我。哼!”

骂个不停的少女——花香诗乃音,有着一副端正的容貌。

黑色短发剪成波波头,发梢沿着下颌齐齐收拢,衬得她肌肤越发白皙,仿佛从出生起就没晒过太阳。

脑后头发的内层挑染了一抹红色,却并不起眼,要与她面对面才能察觉。

此刻她气得发抖,两颊泛红,不过,只要敛起表情,静静不动,就足以冒充一具真人大小的人偶。

制服衬衫和裙子一丝褶皱也没有,上面绣着鲜艳的山茶花。纵然正对着面前的少年大发脾气,她的腰背也挺得笔直,显出良好的教养,以及某种与生俱来的高贵。

面对这样一位美得无懈可击的少女的怒火,“没有没有,才没这回事。我对学姐的忠诚都突破极限了。”被唤作逢见的少年嬉皮笑脸,轻轻带过。

他染红的头发很短,乱糟糟的,给人的感觉像是闯了祸,被罚剃光头以后,就一直放着没管,任它长成了这样。

两耳都戴着简单的耳钉。

仔细看去,他的嘴角其实透着几分亲切,可惜全被那副凶恶的眼神糟蹋了。

身高中等,体形也中等,制服底下花哨的T恤和脚上的厚底运动鞋,却透出一股嚣张劲儿。

仿佛是个刚从管教所出来、浑身透着粗野气息的少年。

道德逢见。这就是他的名字。

“真有忠诚,还会算计我?”

“好了好了,我早过了无缘无故欺负人的年纪。不这样,你哪肯出来啊。我带学姐出来,是有正当理由的。”

大概担心再这么下去,诗乃音会在下一站下车,逢见的语气稍稍认真了些。

“跟朱古典有关。”

“……你啊,我不是说过,别一个人跟那东西扯上关系吗?”

“所以我这不就把学姐也拉来了吗。啊,对了,你看看这个。我们现在要去见的,就是这家伙。”

逢见拿出自己的手机,把屏幕转向诗乃音。

“‘全力尝试自杀’?”诗乃音薄薄的嘴唇嫌恶地念出了视频标题,“这品位,实在让人发冷。”

标题倒是名副其实,这确实是一段自杀视频。

画面里有个年轻男人。

从背景看,他似乎身处单身公寓常见的狭小浴室。

站在浴缸里的男人突然举起手中的菜刀,刺进自己的胸口,鲜血汩汩流入浴缸。

然而几秒后,血液如同倒放一般回到了他的体内。眼看就要倒下的男人精神抖擞地站直身体,得意洋洋地对镜头竖起大拇指,视频到此结束。

整个视频还不到一分钟。

“这是网友自发剪出来的短版。原版开头啰啰嗦嗦的,太长,反倒是这个剪辑版播放量更高。”

听了逢见的补充,诗乃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障眼法。”

“嗯,大家都这么想。再说,要是真自杀,哪能一次又一次地拍啊。”

“听你的意思,还有别的同类视频……?”

“之前是上吊和触电。这回是菜刀,是他的第三部作品。”

据逢见所说,在前两段视频里,那男人也都在最后若无其事地复活了。

“毕竟是这种内容,各家视频网站都在封他,他就到处转移到国外的小众网站。对了,你听我说,他还给视频打上‘魔术’‘幻术’之类的标签,以为这样就能应付过去。太逊了!不过,大家虽然觉得是障眼法,心里也都有同一个想法。”

逢见拿着诗乃音还给他的金色手机,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逼真得恶心。”

“原视频里,他都说了些什么?”

“呃……都是些无聊透顶、连费劲回想都觉得傻的话。什么‘我在摩托车事故后复活了’‘是因为那时候去神社参拜过’。所以,一开始还有人说,这是给神社打广告。不过,这也太血腥、太可疑了。怎么说呢,根本看不懂他想干吗。”

“一次次死而复生,再一次次自杀。真是个不得了的家伙,倒很适合这末法之世。看来已经闹得不小,连逢见的雷达都探测到了。”

“那是,我可有好好巡逻。难得有能夸我的地方,你得抓紧啊。”

“还不是整天抱着手机乱刷。”诗乃音冷冷地看着他,“有这时间,还不如帮我查查哪些甜点能送货上门,我会高兴得多。”

“你还真忘不了这茬啊。”

“对了,你从哪里察觉到的朱古典?刚才的视频里,好像没拍到什么可疑的东西。”

“啊,那个在原视频里。被整个剪掉的部分,露出来过一下……我现在找给你。”

“喂喂,我可不想再看一遍。胃里难受。”

“知道。就猜到你会这么说,我已经截好图了。”逢见又操作了一下手机,将屏幕转向诗乃音,“进浴缸以前,那家伙站在旁边冲洗身体的地方。当时墙上贴的,就是这个。”

为让诗乃音看清,逢见从座位上探出身,用两根手指放大了图片的一处。

正如他所说,那东西贴在刚才表演自杀的男人身后,就在浴室奶油色墙壁的正中附近。

是一张纸。

而且不是普通的纸,是一张红色千代纸。

纸只有手掌大小,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古旧的毛笔字,层层重叠,几乎无法辨认。

其中,只有四个字看得懂。

别的字相互重叠,几乎认不出写的是什么,唯有那四个字像是浮在纸面上。仿佛在向阅读的人诉说:看这里。

“七生灭敌。”

诗乃音念出了那四个字。

语气庄严,仿佛在吟诵一道容不得半点差错的咒语。

“活七次,消灭敌人——只标一个返读符就行了吗?话说,这算汉文吗?不过,反正肯定是朱古典,这倒无所谓。”

“逢见,你说你试着联系过他。他怎么说?”

“没什么特别的……我私信问他,‘你手里有张怪纸吧?装死的本事也是靠那张纸吧?’他就突然回了句‘想跟你聊聊’,还把地址发过来了。那个地址,就在我们现在要去的海边。”

“逢见……你这人真是的,明明只是在随便闲逛,偏偏踩起地雷来一踩一个准。”

“你这话怎么像是‘故弄玄虚台词入门套装’里拿出来的?”

“意思就是,你骗我的事固然不可原谅,但现在确实有必要去那里,这一点我认了。”

“哦,连学姐都认真起来了,说明那东西很难对付?就是刚才那个,呃,七生灭敌。”

“我从未拿强弱来评价过朱古典。一切取决于用法。但【七生灭敌】确实是一件极其棘手的朱古典,这一点不会错。”

断言过后,诗乃音忽然神色凝重,从对面的少年身上移开目光,望向窗外。

“要说有多棘手——嗯,说不定,会死人呢。”

列车咣当咣当地摇晃着,晃得人昏昏欲睡。此时已经远离市区,从车窗望去,越过稀疏的民居,已能看得见海平线。

●

“学姐,等年龄一到,我马上去考驾照。我刚刚发誓了。这种地方就不该坐电车来!”

“好好好,随你便。不过,与其幻想一辆根本不存在的汽车,你还是专心一步步走比较好。”

从那条陌生线路上一个从未听说过的车站下车后,逢见和诗乃音已经沿海走了将近半小时。

行进方向的左手边,越过嶙峋的岩石,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两人来自不临海的县,最初还觉得新鲜,朝那边看了看,不过那也只持续了一分钟。如今,他们只是望着前方,默默迈动双脚。

路过的车很少,行人更是一个都没有。

这条路与热闹毫无关系,安静得仿佛每走一步,都更接近世界的尽头。

“听说是海边,我还以为是观光景点呢。看来想错了。”

“这里要是能算景点,我家后山都能算游乐园了。”

“不过,下车的时候我就有种不祥的预感。连家便利店都没有。这地方,绝对属于整片海滩只有一家海之家的那种。”

“从刚才起我就在想,你是不是该多表现一点歉意?我的脚都被你累成这样了。”

“啊,你累了?”

“累得都想让你背了。我跟你不一样,可是负责动脑子的。”

“那来吧。”

逢见突然停下脚步,背对诗乃音蹲了下来。

“——咦?”

“你不是累了吗?没办法,我背你走好了。我的身体有多结实,学姐又不是不知道,小事一桩。”

“不不,可是,这不太好……”

“回去还得走这么远呢。能省一点体力是一点,不是挺好吗?这就是学姐喜欢的合理判断啊。”

“话、话虽如此,可是,被你轻轻松松地背着登场,未免太有损威严……”

“明白了,原来学姐是个让人负担很重的女人。”

“也不是这个意思!”

结果,诗乃音还是没让逢见背,反而像是要藏起微微发红的脸,走到前面,大步往前去了。

“啊,看见了,就是那里。”

逢见一路不时用手机查看地图,此刻指向了前方。

那边有一座向海中伸出的小丘,丘上立着一栋白色的细长建筑,像是一座灯塔。

“就算看得见……那不也是看着近、走起来远的地方吗?”

正如诗乃音不耐烦地说的那样,又走了大约十五分钟,两人才终于来到那栋细长的建筑前。

走近才发现,那不是真正的灯塔,而是一座仿照灯塔建造的建筑。

白色的油漆十分鲜亮,似乎刚建成不久。

一楼入口装着一扇带有精巧浮雕的木门。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几张整整齐齐的桌子。店里光线昏暗,没有人的气息。

“据说这里是家景观咖啡馆,‘让被俗世染浊的视野,只留下海的颜色’。”

“什么玩意儿,装模作样。”

诗乃音累得有气无力,没好气地回应。

“又不是我想的。那位自杀先生发来的消息里,就是这么写的。”

“哼,你看看,逢见,这空空荡荡的停车场。生意肯定不怎么样。”

也许是记恨被迫走了那么远,面对眼前铺开的大海,诗乃音也毫无赞叹之意,只顾着挖苦。

“——哈哈,没有没有,只是今天刚好是休息日而已。”

这时,一个男人从建筑物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长相清秀,像个大学生,戴着顶草帽,却莫名摆出一副讲究的派头。

“别看这样,这店还挺受欢迎。当然,也不是我的功劳啦。”

男人笑眯眯地打量着白皙的少女和面相凶恶的少年,仿佛在犹豫该跟哪一个说话。

迎上他的目光,诗乃音立刻躲到了逢见背后。那动作急迫得就像察觉到危险、躲进树阴的小动物。

“你就是给我发消息的那个人?”

逢见似乎早已习惯她怕生的性子。被当作挡箭牌,又被她揪住衬衫下摆,他还是若无其事地向草帽男问道。

“没错……不过,先联系我的明明是你们吧?我只是回复而已。那种没礼貌的私信……”

“要不是被戳中了,早就懒得理了?”

“——嗯,算是吧。”

男人僵了一瞬,随即伸手扶住草帽,轻轻欠身行礼。

他右手中指和无名指上的两枚戒指,也随之在夕阳下闪了一闪。

“我姓大须贺。难得来这么冷清的海边,要不要进去享受一下这家绝景咖啡馆?放心,这是我叔叔的店,不收你们钱。”

●

店内没有其他客人,诗乃音和逢见被领到了最好的位置——窗边。

店外就是陡峭的悬崖。“让视野只留下海的颜色”,这句宣传语并没有夸大。

从车站走来的漫长路程,已经把两人累得没了精神。不过,暮色渐浓的天空与海平线交织的景色,却比想象中更壮阔、更美。两人一时看得入了神。

“‘浩荡大海上,浪声震彻岸边矶,波涛滚滚来,浪头分崩复破碎,迸裂四散作飞沫。’”

诗乃音忽然吟起一首和歌。

“将军到底是气魄不凡。这首好歌,畏首畏尾的人可绝对写不出来。不得不说,我很喜欢这首。”

“哦。”

逢见对古典既无素养,也毫无兴趣。

他把古文课等同于补觉时间,回应也敷衍得明明白白。诗乃音却不在意,依旧望着窗外说了下去。

“要从连逢见都知道的《平家物语》里引一句,那就是‘海浪之下亦有皇都’吧。别摆出那么嫌弃的脸。意思不过是,海底也有都城,多简单的一句话。”

“那是什么,龙宫?”

“哎呀,没想到你倒给了个美好的解释。”

诗乃音露出嘲讽的笑容,简直不像刚才那个怕生到躲在少年背后的人。

“等你知道,那其实是败军被敌人逼到绝境、投水自尽前说的逞强话,我还真期待你的表情呢。”

“你已经说出来了,都说出来了啊。再说,别提什么投水,这么吓人的词。你想想,我们可是闯进了一个发自杀视频的疯子的老巢,谁知道什么话会刺激到他……”

“久等了。”

这时,大须贺端着放有三个杯子的托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即便在室内,他仍戴着草帽。

他动作生疏地把咖啡杯放到诗乃音和逢见面前,自己则坐到稍远处的吧台边,翘起了腿。

“没有糖,没有奶,也没有杯碟,咖啡还只是速溶的。不过,那都是因为叔叔这会儿不在。回头可别到处说这家店的坏话啊。”

“只有你的不是咖啡呢。”

逢见带着戒备,看向大须贺手边的杯子。

“我的是路易波士茶。因为我好像不太受得了咖啡因。觉得可疑的话,不喝也行。你们想谨慎一些,我完全理解。毕竟,这可是发自杀视频的人泡出来的嘛。”大须贺窃笑了几声,“不过,你们居然会联系这种人,也挺奇怪。没想到是高中生啊。等等,是高中生没错吧?来了这么个凶神恶煞的家伙,我还以为是黑道的敢死队呢。”

“啧,要看学生证吗?”

“嗯,你旁边这位……”大须贺这回仔细打量起诗乃音,“总觉得,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可惜,怕烫的诗乃音恰好双手捧着杯子凑到嘴边,没法好好回应。一慌之下,她咽下了一大口滚烫的咖啡,顿时眼里泛泪。

“好了好了,这种搭讪手段,麻烦你去别处用。那个,能谈正事了吗?”

又是逢见,替这位年长者解了围——她刚才的失态,实在没有半点威严可言。

“你有朱古典吧。能连续自杀的秘密,就是那个?”

“啊?朱古典?”

“红色千代纸,上面写了一大堆难认的字。那东西叫朱古典。”

逢见一边解释,一边在空中潦草地比画着字形。

“那张纸有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说出来还挺傻的。不过,你已经亲自试过了,应该能接受吧。”

大须贺频频点头。

“原来如此,那是古典啊。不过,我要是文学部的学生,不等你说就能发现了。”

“……你一直不知道含义,就这么用了?”

诗乃音第一次向大须贺发问。那语气,仿佛疑问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咦,要是会折寿一半,那我可不要。”

被大须贺一本正经地反问回来,诗乃音含混地“呜、啊”了几声,最后还是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不过,我也没干多少坏事,就放我一马吧。我不过是自杀而已。再说,只剩下两次了。”

“两次?”

逢见皱起眉,问道。

“嗯,我只能死七次。不,单纯要死的话,可以死八次,能复活的只有七次。毕竟,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七生灭敌】,不会错的。”

大须贺满怀自信地说完,摊开右手,又在旁边竖起左手的两根手指,比出了七这个数字。

“可是,数目不对吧。发出来的是,上吊、触电、浴室……”

“什么嘛,最新的跳楼视频你没看啊。”大须贺失望地垮下肩膀,“帮忙贡献一下播放量啊,顺便也转发转发。我发现这种力量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六枚戒指。为什么不是七枚?因为第一次死得突然,根本来不及准备。或者说,正因为我明明死了,却又活了过来,才肯相信那种力量……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朱古典。”

接着,大须贺讲起了那场摩托车事故。

两年前的某一天,他骑着摩托行驶在山路上。

停车休息时,一个女人上前搭话,让他吃了一惊。那条山路出了名的冷清,除了红叶季节,几乎没有人来。

那是个美丽的女人,隐隐透着危险的气息。妖艳得惊人,却仿佛只要伸手触碰,伸出去的手就会被切得粉碎。

“不过,这也可能是因为她后来给了我朱古典,我才事后这么想的。印象这种东西,靠不住啊。”

大须贺低声补了一句。

那个女人亲切地跟他搭话,说是护身符,给了他一张红色千代纸。

大须贺心情愉快地收下,再次骑上摩托。到了一个弯道,为避让越线驶来的对向车辆,出了事故。

摩托冲破护栏,他被甩了出去,在空中飞了很久,久得异乎寻常,随后狠狠撞上地面,死了。

意识到自己复活时,他正躺在山坡上。

身体明明遭受了足以致命的撞击,却毫发无伤,疼痛也消失了。他的感觉,就像早晨忽然醒过来一样——除了那挥之不去的实感:几秒以前,自己确实死过。

旁边横倒着一辆摔得变形的摩托,证明那场事故并不是梦。

一张千代纸,落在仰面躺着的大须贺腹部。

刚才女人交给他时,他还完全认不出上面写的字,此时却看得清清楚楚。

【七生灭敌】四个字,不只通过视觉,更仿佛经由全部五感渗入了大须贺的脑海,如同为身体补足缺失的养分——

“嗯,也是。就算突然有人说,你多了七条命,也不会马上想着死一次试试。因为事故才相信,这倒挺说得通。”

逢见说着看向诗乃音,她也连连点头。两人就此达成了默契:刚才那番话,大概可信。

“当然,也可以选择不信。不过,我信了。我赌赢了。于是,得到了能死上几次这种无与伦比的自由!”大须贺得意地说,“你们拿起那张纸试试就知道了。那东西,怎么说呢,就是让人不讲道理地想去相信。”

“啊,这个,我倒不是不能理解。”

“什么,你也碰过那东西?”

发现自己的特权打了折扣,大须贺似乎有点失望。逢见只淡淡应道:“差不多吧。”

“那么,说回正事……”

“啊!说着说着,我想起来了!你跟给我那张纸的人,长得一模一样啊。”

大须贺突然提高声音,指向诗乃音。他脸上的惊讶纯粹而真切,与先前多少有些装出来的态度不同。

“我就觉得在哪儿见过。难道你是她妹妹?啊,你们就是因为这个才找上我?可以的话,我想亲口向她道谢呢。”

“学姐,这下恐怕瞒不住了吧。”

经逢见催促,诗乃音不情不愿地转向大须贺。

“那个,给你朱古典的,是,呃……我母亲……”

“嗯?……咦,什么?”

大须贺僵在那里,嘴巴微张。他来回看看诗乃音和逢见,确认这不是个蹩脚的玩笑,随后难以置信地摇了好几次头。

“不是吧,不是吧,都有高中生这么大的孩子,那再怎么说也得三十五岁上下……咦,咦,我当时可是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搭讪的……不,对不起,撒谎了。我问过她联系方式,被轻轻带过去了……”

大须贺似乎大受打击,低声念叨了好一会儿,忽然又猛地抬头看向两人。

“我懂了!你们在收集那种千代纸,所以才特意来找我,想让我转让给你们。哎呀,这可难办了。价钱要还在常识范围内,我可没打算放手哦?那东西真的厉害。死都不会痛!或者说,真要是痛,我哪还会反复来啊。我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不过,确实很了不起吧。”

“可也不用拍那种恶趣味的视频吧,都被封多少次了。”逢见冷淡地指出,“另外,‘想请你转让’,这话不太对。我们有权要求你归还。简单说,学姐是在替母亲善后。她母亲喜欢抱着好玩的心态,把朱古典借给各种人。现在,就是我们替她把东西收回来,差不多相当于讨债。”

“讨债……?”

“她没说过要送给你吧。应该只说了借。”

“……”

“哎,想撒谎也没用哦。”

逢见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古旧的账簿,在桌上翻了起来。

“大、大……有了,就是这个。你叫大须贺实,没错吧?还记得签过这个吗?”

逢见递出的那一页虽简陋,却具备契约书的形式。除了大须贺的签名和日期,其余都是预先印好的。

“啊,嗯,是我的字。好像确实写过……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们找上我的理由啊。”

大须贺神色阴沉下来,看着两名高中生。

也许觉得那目光是在催促,诗乃音怯生生地开了口。

“民、民法第五百九十八条第二款。当事人未约定使用借贷的期限,也未约定使用及收益的目的时,出借人可以随时解除契约。母亲已经过世,出借人的权利,就由我这个唯一的继承人继承了。所以,那个……”

“我们有权说,请你归还。”

诗乃音越说越小声,逢见便接了下去。他毫不松懈地盯着大须贺,像是在观察对方会如何应对。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当然,乖乖还给我们,我们也省事。”

“这个嘛……”

大须贺用一只手遮住嘴,像是不愿让人看穿心思。

“朱、朱古典,原本是叫咒古典的。”

诗乃音的语气比刚才稳了些。她在身前握起小小的拳头,一副认准这里是关键、非得加把劲不可的模样。

“受诅咒的古典。偏离原意,或是被过度引申的古典。经过漫长的岁月,染成了朱红色,名字才随之改变。那不是供人图方便的力量,而是诅咒。最好在回不了头以前放手……绝对是这样比较好。”

“……嗯。”

大须贺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沉思片刻,终于一拍膝盖站了起来。

“好,我明白了!——要是能这么答应就好了。可惜,我不是那么果断的人。让我稍微考虑一下,行吗?思考需要什么?没错,糖分。所以,我去拿点糖,顺便再给你们添杯咖啡!”

“添咖啡?可我们还没喝完——”

不等诗乃音他们回答,大须贺就消失在吧台后面的厨房里。

吵闹的脚步声一远去,店内顿时安静得能隔着玻璃听见海浪。高高的天花板上,吊扇悄然搅动空气。

“果然又跟母亲有关。我就有这种预感。”

诗乃音伸手去拿渐渐冷却的咖啡杯,却像是改变了主意,手停在了半途。

“学姐,刚才那场摩托事故……”逢见压低声音,难得显得有些难以启齿,“那个该不会……”

“嗯,第一次杀死他的,应该就是母亲。”诗乃音平静地点头,“不过,应该不是亲自动手,而是在山路上做了什么手脚,让路面变滑。不,也许是摩托车。那样的话,交给他朱古典的时候更方便下手……事故的详细经过没来得及问,不过,母亲就是守在那条随时可能出事的山路上,等一个合适的人经过。为了把【七生灭敌】交给他,再杀掉他。换成母亲,这种事她做得出来。”

“就是你母亲的那个天赋吧。”

“没错。母亲看得出,眼前的人能不能使用朱古典。所以,才盯上了碰巧经过山路的他。”

“对对,这个我也想问。你为什么没告诉他褪字附身者的事?”

朱古典并非人人都能使用。只有极少数人,能释放蕴藏在千代纸里的力量。他们被称为褪字附身者。

当然,诗乃音和逢见都是褪字附身者。

“那家伙,好像觉得自己纯粹是运气好。以为只要有那张纸,谁都能复活。”

“就让他这么想吧。总觉得,他像是那种一听说自己特殊,就会得意忘形的人。”

“我其实也挺会的。第一次知道自己是褪字附身者的时候,那可真是……”

“你那个情况,实在太罕见了。”诗乃音无奈地看了逢见一眼,“总之,意识不到自己被朱古典选中,才比较幸福。他今后要回到普通人的世界去了。”

“前提是肯乖乖还回来。”

逢见靠着椅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朝厨房看了一眼,像是在嫌慢。

“还是说回你母亲吧。给他七生灭敌,再让他出事故、复活,这不是莫名其妙吗?她到底想做什么?”

“刚才不是说了吗?因为碰巧经过的那个人,恰好能与它契合。”

“可是,就算这样,就算知道百分之百能复活……”

“对,一般人不会这么做。可母亲显然是另一边的人。不知道她给出【七生灭敌】的时候,有没有谈到发视频的事。不过,她确信他不会拿来做好事,正因为如此,才交给了他。不合常理、大胆、邪恶,仿佛看透了一切,又仿佛什么也没想。”

诗乃音望着平静的海,神情复杂地回答。像是在怀念母亲,又像是在害怕她。

“……话说,我们一开始,不是想请他别再发血腥视频了吗?”也许察觉到诗乃音的情绪,逢见换了个话题,“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变成让他还东西了。”

“嗯,这样就好。因为,其实那件朱古典——”

诗乃音正要回答,

“喂,你们两个!不对,你们谁来一个!”

厨房深处传来了大须贺的声音。

“能过来一下吗?想再给你们送一趟咖啡。”

诗乃音和逢见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逢见表现出学弟应有的样子,站了起来。

“好好,这就来。”

“不好意思啊!我一拿两个以上的杯子,手就会发抖。刚才没洒,已经是奇迹了。所以,连叔叔都不让我帮忙。”

循着大须贺这番没出息的坦白,逢见懒洋洋地推过吧台的活动门,走向厨房。

“其实,不用再添什么咖啡……咦?”

厨房小巧。店里的座位本就不多,这么大也足够了。锅、平底锅、玻璃杯和各种餐具,都放在随手可取的地方,又收拾得井井有条。

不如说,整齐得过头了。

没有大须贺的身影,甚至闻不到咖啡香。

逢见猛地冲出厨房。

回到客席,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窗边的座位,背后是渐入暮色的大海。

诗乃音坐在那里,大须贺也坐在那里,手中的菜刀正抵着她的脖子。

“你这混蛋……!”

“看吧,果然还是该把最新视频看完吧?”

大须贺用没拿刀的左手扶住草帽,笑得毫无愧色。

“那样就能发现,我是个会满不在乎地把别人也卷进来的人渣。哎呀,别这么生气嘛。我只是想请你帮个小忙而已。没错,一点点小忙……不过是请你帮我拍下自杀的过程。”

●

夕阳已经有一半沉到了海平线下。

海面风平浪静,仿佛正忍耐着,吞咽下自己不喜欢的东西。

走出店门,穿过停车场的围栏,不到十米,就是悬崖峭壁。

仔细看,旁边还有通往沙滩的阶梯。不过,大须贺显然不打算走那条路,而是要直接下海。

“嗯——接下来,我要投水?跳海?自杀啦。这里还不到一百米高,不过,下面是片挺凶险的礁石地。据说,以前差点成了自杀胜地。消息来源,我叔叔。”

大须贺背对大海,对着逢见满脸不情愿地举起的摄像机,兴高采烈地说个不停。

他的右手依旧握着菜刀,刀尖抵住诗乃音。她成了人质。

“先说一声,要跳就自己跳。”

逢见握紧了摄像机。本就不善的眼神,此刻凶得像个重罪犯。

“敢带着学姐一起跳,我就杀了你。”

“放心,本来就打算自己跳。两个人一起下去,只有我活过来,传出去也太难听了吧?我又不是昭和的文学大师。”

“还有,你右手给我小心点。敢划伤一点,我也杀了你。绝对杀了你。”

“哦,好怕好怕。来杀我啊——”

有本事的话。大须贺挑衅似的晃了晃左手,那只手里握着【七生灭敌】的朱古典。

“我说,这可是你们的错哦?拿什么借据来,一个劲儿地逼我,我才没忍住爆发了。”

“到了现在,就别撒谎了。”

诗乃音忽然开口。声音镇静得不像正被刀抵住的人质。

“店里有几台监控。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这样吧?刚才把逢见引开的做法也一样。你从厨房叫他,透过监控确认他过去了,再从另一条路回到客席,避免撞见。你早就计划在这里自杀。靠自杀视频赚小钱的人,不可能只指望逢见这种生手来拍。一定还准备了别的拍摄角度。比如那边的树阴里,还有那栋房子的屋顶。”

“哎呀,被发现了。”

看着大须贺夸张地耸肩,逢见咂了下舌。

“啧,真是没救的人渣。”

“刚才不是说了吗?不对,这回可没直播。我还顾及了你们的隐私,这么看,不反倒是个好人吗?”

见逢见举着摄像机的手松了劲,大须贺责备似的摇摇头。他转动刀刃的角度,让它映出夕阳,炫耀着凶器的存在。

“哎,停拍可不是好选择啊,小混混。惹我不高兴,你那位宝贝学姐可就危险了。你们说得对,我确实还有别的摄像机,可让我的心情变差,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可恶……”

“来,再靠近点。我现在就跳,你得一直跟拍到落水。要是被怀疑剪辑过,可会影响播放量。对了,等复活以后,我会检查,可别想着偷懒。”

逢见不甘地咬紧后槽牙,正要按他说的靠近,

“你什么都不知道。”

诗乃音开口了,仿佛轻轻拦住了他的脚步。

那是对大须贺的蔑视,也是宣判。

菜刀依旧抵在背后,诗乃音却转过头,仰望着位于左后方的大须贺。

“既不知道朱古典是什么,也不知道七生灭敌的含义,更不知道——自己正把刀刃对着谁。”

一股寒意。

迎上人偶般的少女的目光,大须贺感受到了压倒性的恐惧。此前的每一次自杀,都不曾有过。

他感受过,自己要死了。

可感受到自己要被杀了,这还是头一次。

“我不会同情你。因为,你已经做出选择了。”

“你、你搞清楚状况没有?我可是能就这么拖着你一起跳……”

“正合我意。”

“——啊?”

“终有一天,我会与古典一同走向终结。这就是我的命运。”

诗乃音着魔一般,凝视大须贺左手里的红色千代纸。

“就算在这里结束,也一样。”

不过是在逞强,大须贺心想,而且差点真的说出了口。可他没能说出来。因为,少女望着【七生灭敌】的眼眸里,有某种东西,绝非虚张声势。

她真的还是刚才那个怕生又慌张的少女吗?

他不由被气势压倒,后退了一步。

那一刻,大须贺输了。

“什么啊,你这人,莫名其妙……!”

“我还是收回前言吧。只跟古典一起倒无妨,可要是混进了你这样的杂质,就不太好了。说得直白一点,你很碍事。”

诗乃音以妖异的姿态回望着大须贺,张开了嘴。

大须贺忽然想起,拿到【七生灭敌】时的情景。当时,那个长得像眼前少女的女人,不也露出过这样令人心神荡漾的微笑吗……?

“别矣斯世,别也今宵。”

他第一次听见,声音竟是黑色的。

节奏悦耳,异样的声响却粗粝地撞击耳际。

即使不明白其中的含义,即使猜不到接下来还有什么话,他仍被一种致命变故即将发生的预感笼罩,不由自主地挥刀,向少女的脖子砍去。

他并没有明确的伤害意图。只是心里急切地觉得,“再让她念下去,会发生无可挽回的事”,身体便动了。

“学姐!”

少年丢开摄像机,冲了过来。但当然,刀刃会更快——本该如此。

大须贺的手停在了半空。

并不是他主动停的。某种黑色的东西,如同重物般缠住了他的右臂。

那是黑蛇。

至少十条——多得令人本能地恐惧,缠在一起,压得他的手臂沉重不堪。

喉咙里漏出一声尖叫。下一瞬间,大须贺腹部遭到重击,喘不过气,一屁股跌坐在地。直到菜刀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他才明白,自己被那少年踢飞了。

“学姐,快过来。”

逢见和诗乃音拉开了与大须贺的距离。那群蛇已经不见踪影,但在大须贺眼里,两人再也不是一对关系亲密的普通高中生了。

“原来如此,你们也是这一边的人啊……”

“这就叫局势逆转,自杀先生。”

逢见示威似的,一脚踩上掉在地上的摄像机。

“这可头疼了。果然,跟外行联动就是难啊。”

大须贺捂着肚子,慢慢站起来,掸去衣服上的沙土,随后指了指胸前一枚看上去只像纽扣的微型摄像机。

“结果又得用这个啊。连着两次都一个构图,观众要是看腻了,可是你们的错哦?为了换成防水的,还花了我不少钱。”

“在那之前,有件事必须问清。你知道三十三间堂的‘三十三间’,是什么意思吗?”

诗乃音忽然插进了两人的对话。

明明刚刚才脱离人质处境,她却十分镇静。海风吹动短短的黑发,遮住了她的耳朵。

“啊?那是哪里的寺庙来着?不就是有什么东西有三十三个吗?哎,好险,原来是想说些不相干的话,分散我的注意啊!”

大须贺伸出右手食指,指着诗乃音,她却只回以冷淡的目光。

“……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就说重点吧。【七生灭敌】出自十四世纪南北朝时期的军记物语《太平记》。也就是说,你那件朱古典,是《太平记》的一张残页。楠木正成这个名字,你至少听过吧?”

“嗯,名字倒是听过。所以,是那个人喊了句【七生灭敌】,这么个意思?”

“也有人这么理解,不过,准确说,稍微有些不同。为天皇一方作战的楠木正成和弟弟正季,被敌军逼入绝境,决定自尽。那时,正成问弟弟,听说人死后的命运,取决于临终时的心念,你有什么愿望?弟弟这样回答——‘我要七次转生为人,誓杀朝敌。’正成也表示赞同,两人便一同赴死。这,就是你手中那件朱古典的来历。”

“原来是自杀的人啊。所以我才也自杀?咦,没关系?不过,事到如今才来上古文课,有什么用啊。”大须贺苦笑着耸耸肩,“是想说教,让我珍惜生命?怎么看,都像是想拿这些话把我绕晕。”

“……看来怎么都说不到一起去,那我就直说了。”

诗乃音用纤细的指尖戳了戳地上的摄像机,就那样蹲着,抬头看向大须贺。

“跳进海里,你就会死。”

大须贺一瞬间露出意外的神色,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薄笑。

“——那是谎话。你们看过我的视频吧?比起你的话,我更相信过去的实际成绩。啊,难道你指望我数错了?觉得我已经没命可用了?别开玩笑了,你以为我为什么还特意戴着戒指?还是担心我忘带东西?这个也不用担心,你看。”

大须贺脱下草帽,把手里的【七生灭敌】朱古典塞进了帽子内侧。

“平时就是这样收着的。毕竟,死亡总是突然降临嘛。就算跳进海里时,冲击把帽子撞飞,也没有问题。摩托事故那次,也隔着一点距离,照样复活了。所以,毫无死角!没能让冷静自杀达人乱了阵脚,真可惜啊。砰!”

“算了,学姐。”

诗乃音似乎还想再找些说辞,逢见却扶她站了起来。

“对不起,真不该来这里。我们回去吧。反正也就剩两次……完事以后,这家伙就是个没人看的小主播了。”

逢见撂下这句话,拉着诗乃音的手,准备离开。

“这可难办了,真的难办。你们一走,我剩下的选项就不多了。第一,一个人孤零零地跳下去。第二,放弃做视频,老老实实过日子……”

“好好,我想到第三个了。”

逢见背对大须贺和平静的海,随意晃了晃左手。

“哦?”

“别带朱古典,直接跳下去,结束你那无聊的人生吧,蠢货。”

“哎呀,扎心!最近收到的黑粉评论里,这句最狠了。”

明明没人看,大须贺还是右手捂胸,做出踉跄的姿势。这时,他看见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小伤口。大概是刚才挨踢、菜刀脱手的时候,刀刃擦到了。伤口微微渗着血。

红色给了他灵感。他小心翼翼地抓住那一点萌芽,生怕把它毁掉。他回想此前的自杀。奇怪的是,并不痛;倒是散落四周的血重新流回身体时,感觉相当舒服。就像感冒后渐渐康复,经历过一次死亡这样的极限状态,反而更能感到生命的搏动可贵。

“我……还是选第四个吧。把你们揍得鼻青脸肿,强迫你们拍,怎么样?”

大须贺捡起地上的菜刀,毫不犹豫地刺穿自己的左手手背。如他所料,不痛。他试探着挪动刀尖,渐渐滴出的血液,仿佛微微蠕动了一下。我该不会是个天才吧,大须贺心想。

“不不,这么有才的人还火不起来,这世界才有问题吧。”

似乎察觉到了异常的气息,正要离开的诗乃音和逢见回过头来。

“既然叫灭敌,果然还是得攻击敌人才行啊!”

大须贺吼着挥动左手。血液飞向几十米外的两人——爆开了。

炸响震动空气,尘土腾起。似乎没击中两名高中生,但大须贺对结果很满意。单次爆炸虽然很小,可要是在近处挨上好几次,恐怕就不只是烧伤了。眼下,只要让他们感受到威胁、把注意力转回这里,就足够了。

“你这混蛋……”

“别急着回去嘛。不肯替我拍,我就找你们麻烦。那身制服……查一查,就能知道是哪所高中。监控也拍到了。知道吗?人只要豁出命,什么狠事都能干出来。”

可以操纵血。

这个事实给了大须贺勇气。他再次挥动受伤的左手。原本最多飞出几十厘米、便该落地的血液,随他的心意飞向远处,化作锐利的尖刃,直袭诗乃音。她原本在防备又一次爆炸,反应慢了一瞬。

几根黑发,在暮色中飘散。

只差一点。

“学姐!”

“没事,只是擦了一下。”

诗乃音捂着右侧太阳穴回答。她脸上的焦躁与困惑,让大须贺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刚才用菜刀没做到的,他用自己的血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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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须贺心情大好,将菜刀换到左手,又划伤了右手。依旧流血,依旧不痛。

“这样,就、是、双刀流!”

他像个失去镇定的指挥,左右两臂接连挥动。血液大片撒出,像是要覆盖整片区域,而非只攻击一点。目标还是诗乃音。有些血爆开,有些化作枪尖,锐利地刺去。就连大须贺自己,也无法精确控制。他只是粗略地想着,随便哪个打中就好,并且确信,这回她躲不了了。

然而,这一次,她有了应对。

满含恶意的血液即将扑到诗乃音身前时,一片黑色遮住了她的身体正面,令她的身影消失。他认得那种漆黑得仿佛湿透了、令人不安的鳞片。是刚才妨碍他的蛇。

“还能防御啊……”

大须贺的血被诡异的黑蛇挡住,无法触及诗乃音。

不过,自己在射程上占有压倒性优势。对方要是没有反击手段,就能这样一直压制下去。大须贺刚兴奋地向前倾身——

“还以为只是个自取灭亡的蠢货……原来是个会祸害别人的蠢货啊。”

少年的低语,从近得惊人的地方传来。

他并未疏忽。那种毫不犹豫就能对他人施暴的危险气息,他一直防着。可是,刚才正要离开的逢见,距离大须贺少说也有二十米。只移开片刻视线,应该不会有问题。

仿佛要让他彻底明白自己错了,右颊突然遭到重击。大概仍是【七生灭敌】的庇护,他不觉得痛,却被打得脑袋摇晃,嘴里泛起了血腥味。那一拳结结实实,牙齿划破了脸颊内侧。

摇晃的视野中,那位模样不羁的少年逼近过来,准备追击。他动作迅速,却不慌乱,身姿柔韧得像一头正要给猎物最后一击的野兽。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又一次救下大须贺的,是突然降临的灵感。

正因为真的被逼入绝境,正因为近到躲无可躲,这一招才有意义。

大须贺用力喷出了积在口中的血。

迫到眼前的逢见,那张凶相十足的脸上,第一次浮现惊愕。

——爆开吧。

念头一动,空气便震颤起来。近处的爆炸声,以不同于刚才那一拳的方式,冲击他的脑袋。大须贺抱头翻滚,与对方拉开距离,随即满怀期待地抬头看向逢见。

然而,他想象中惨不忍睹的景象并未出现。只有一位少年,带着无所畏惧的笑容,迎上了他的目光。

“咦,怎、怎么……?”

“拿来当个小把戏,倒还行。”

“你在耍什么帅?明明全靠我细心补救嘛。”

诗乃音无奈地抱怨着。不知何时,她也来到了近旁。

这时,大须贺才发现,逢见脸旁浮着几条熟悉的黑蛇。它们舍身替他挡住了爆炸。代价是,大半黑蛇都失去了头,痛苦地扭动身体,诗乃音却毫不在意。

他看错了。他被“公主与护卫”的先入之见束缚住了,认定那位白皙的少女,绝不会不顾危险地靠过来。

“我一直很感谢学姐啊。你看,就跟每天都在用网络、用电,也不会整天对着它们点头哈腰一样。”

“那是因为你付了钱,而我,是给你付钱的……嗯?脑子都给你绕乱了。”

“好了好了,先揍完这家伙再想。”

逢见向仍坐在地上的大须贺走来。那脚步自然得像只是要去最近的车站,反倒让人害怕。

大须贺急忙站起,却止不住心慌。他咽了口唾沫。舌上仍留着鲜明的血味,但血量已经不够再喷一次。左右手伤口的出血,也明显不如刚才。

比如,大须贺想。比如,拿菜刀刺穿自己的胸口,能不能得到足够脱离险境的血量?自己还能死两次。要是能打倒眼前这两个人,他倒愿意献出珍贵的一次。可如此一来,在视频圈飞黄腾达的日子,就要再往后推,他又犹豫了。

逢见前进,大须贺后退。

逢见看似走得随意,却毫无破绽。大须贺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刚想从旁边溜过,就被毫不留情地制服的样子。

他一步步被逼向崖边。情形与刚才一样,只是这回,大须贺没有人质,逢见手里也没有摄像机。

好可怕,想逃,绝不能被抓。强烈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大须贺也想通了。

只要逃到对方绝对追不过来的地方就好了。

“原来如此,什么嘛……跟跳楼那回一样啊。”

“啊?少废话,先把刀扔了。”

“好,就这么办!”

大须贺将菜刀换到惯用的右手,猛一甩腕,作势扔向诗乃音。他知道,这不过是走投无路之下的举动。

逢见的左脚仿佛预知到一般,迅速抬起,踢中大须贺的右手,拦下了刀。大须贺也知道会这样。

大须贺大幅后退,像是整个人挨了一记冲撞。他抬起下巴,故作夸张地抡着双臂。明明只是右手被踢到,反应显然过了头。不过,远处架好的监控,可拍不到这些细节。

两人争执,其中一人失去平衡,落进海里。看上去,应该就是这样。

“遭凶暴高中生推落海中,却平安生还。封面再下点功夫,总能做成一条吧。”

大须贺咧嘴一笑。唯一遗憾的,是没法好好欣赏两人想必目瞪口呆的脸。

视野边缘,菜刀在被踢后脱手,映着夕阳向下落去。追随它一般,大须贺也背朝海面,从悬崖上踏出了最后一步。

“那么,再见。虽说没达到最好,不过,也算办得不错了吧。”

脚下支撑消失,身体顺着重力,即将自由坠落——却在半空停住。

逢见从悬崖边探出身,用右手抓住了他的左手。

大须贺吃了一惊。比起坠落被阻止,逢见的敏捷更让他难以置信。就在一瞬前,逢见分明还被大须贺突如其来的怪举弄得不知所措。

“你这身手到底怎么回事……刚才也是,上辈子野兽的步法,都让你继承来了?”

“逢见,松手!”

诗乃音慌忙叫着,跑了过来。看来,连她也没料到逢见会这么做。

“对对,我们第一次意见一致呢。”

大须贺不稳当地吊在半空,却重新从容了起来。与平时自杀前一样。越是在极限状态下,他越从容。那大概是来自超越死亡的自信。

“我说,小混混,你听没听啊?我反正会复活。你再努力救我,也没有意义。”

“吵死了!单纯就是有人死在眼前,让我不舒服啊!”

逢见怒吼着,右手用力。难以置信的是,他那只右手不仅撑住了悬空的大须贺的全部体重,还在一点点将他往上拉。大须贺手上沾着血,却被握得牢牢的,半点也没有滑脱的迹象。

“还有,我可不想被赖上,烦死人了!”

“……你还真忙啊。又是揍我,又是救我。视频你也看了吧?我就是个拿那种东西赚点小钱的家伙哦?你不觉得,想跳就让他自己跳去好了?”

“别啰啰嗦嗦的,快上来!”

“哎呀……真是个只会用肌肉思考的人。不过,感觉倒也不坏。不管直播还是视频,最难受的,都是没人理啊。”

“最后的机会了。”

诗乃音也和逢见一样,从崖边探出身子。

“说实话,我对你会有什么下场没有兴趣。想跳就跳,确实如此。可是……”

她瞥了一眼身旁咬紧牙关的逢见。

“人有些东西,绝不能舍弃。有些东西,无论别人开出怎样的价码,都不能交出去。有些东西,再怎么刺激,都不能拿来玩弄。正是这些东西,唯有这些东西,才让人成其为人。”

诗乃音伸出右手。

那双颜色浅淡、平日怕生的眼睛,此刻直直望着大须贺。

“如果你还是人,就别跳下去了。”

“——这可难办了。”

大须贺仰望着两名高中生,眯起眼,像是觉得耀眼。

“一不小心,居然被打动了。我懂的,刚才那番话不是演戏,你也不是陶醉于想救人的自己。对,心!我的心被打动了。我明白,你的忠告,是百分之百的真心。我保证,你的劝说,毫无疑问是真的。”

“那就……”

“所以——我要把它用进视频里。”

像是要辜负刚刚萌芽的期待,大须贺笑着,用力甩开了抓住自己左臂的逢见的手。

他张开双臂双腿,仿佛要将身体交给一张巨大而松软的床,向海中坠去。

“刚才那段,我绝对一刀不剪地用进去!等着看吧!”

留下这句话,大须贺的身体渐渐远去,扑通一声,落进了原本平静的海面。

“蠢货……”

诗乃音低声道。

从视频来看,【七生灭敌】会立刻生效。大须贺应该马上就能复活,浮出海面才对——

然而,不论等多久,海都只是在静静吞没夕阳,什么也没有发生。

●

五分钟后。

“哇,好凉!”

五月的海边,逢见卷起制服下摆,在浪花里扑腾。

不知为什么,他有点兴奋,不过,并不是在玩。他正执行着一项任务:回收漂在海面上的草帽。

“找到了!接着,学姐。”

逢见顺利找到了草帽,像扔飞盘一样,朝沙滩扔去。诗乃音笨拙地摆好姿势,果然没能接住。

“不过,幸好帽子刚好在浅水的地方。要漂到外海,我可真没办法。”

“这一点,我倒不担心。”

诗乃音难为情地捡起落在地上的草帽,查看贴在内侧的朱古典。

红色千代纸湿透了,皱成一团,原本流畅的墨迹也被水洇开。此前那样清楚地跃入眼中的【七生灭敌】四个字,如今若非事先知道,也已难以辨认。

“朱古典有亲近人的性质,不会永远被丢在无人问津的地方。即便花些时间,命运也一定会让它辗转落入某个人手中。因为,古典本来就是人写下的东西。”

大须贺跳海之后,逢见和诗乃音立刻沿着悬崖旁的阶梯,走下了沙滩。

其间,当然没有遇到从海里上来的大须贺。

足以让视频观众提心吊胆的时间,早就过去了。然而,依然丝毫不见他突然冒出来,说自己其实还活着的迹象。

大须贺消失了,就像只是单纯自杀了一样。

“那家伙,真的死了吗?总觉得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逢见从浪边回来,拍去赤脚上的沙子,问道。

“嗯,确实死了吧。这么久都没上来。真是的,看来这地方还真不能光看高度,实际上要危险得多。”

“这样啊……”

“过阵子,应该就会有发现浮尸的新闻,到时再确认事实吧。”

“可是,为什么?他不是拿着七生灭敌吗?难道数错了?”

“不是。这回的确应该是第六次死亡。那男人不也说了吗,为了避免数错,还特地准备了戒指。”

不过,那也完全没有意义就是了。诗乃音一边说,一边将草帽举到脸前,给逢见看湿透后粘在上面的朱古典。

“朱古典怕火,也怕水。理所当然,不管力量多么不可思议,说到底,也不过是张纸。”

“呃……所以,是因为纸湿了,七生灭敌失效,他没能复活,就这么正常地死了?”

“没错。他唯独不该尝试溺死和烧死。”

“啊,所以刚才学姐才说,跳下去就会死。唉,这结局可真够蠢的。”

“你这么想吗?”

诗乃音将【七生灭敌】从草帽上揭下来,凝视着那张被浸软的纸。

“其实,距离另一种结果……也只差薄薄一线。”

察觉到诗乃音的异样,逢见扔下穿到一半的袜子,大步走到她身边。他夺过她抱着的草帽,毫不犹豫地再次扔向大海。

“啊。”

“什么意思?如果不只是个蠢货自杀了这么简单,就告诉我。”

“嗯……”

诗乃音在附近一块大小合适的岩石上坐下,仿佛在暗示接下来要说很久,也许只是累了。

逢见也光着脚,在沙滩上盘腿坐了下来。

“他一开始就弄错了前提。带着偏了方向的罗盘出航,没有量具就做点心。他犯的是根本性的、致命的误解。”诗乃音沉重地开口,“逢见,刚才那件【七生灭敌】,假如还完好,你想要吗?”

“嗯,六比四吧,不想要的心情占六成。就算遭遇严重事故也能复活,这确实很诱人,不过,我现在也没打算做什么危险的事。再说,也不想像那家伙一样,变得能毫不犹豫地自杀。”

“嗯,没想到你还挺正常。那么,假如不是七次,而是可以不断复活,你会改主意吗?”

“——咦?”

“所以,我说他弄错了前提。【七生灭敌】不是能让人复活七次的朱古典……而是只要持有,就能不受限制、无数次复活的朱古典。”

“……不不不。”逢见在脸前摆了摆手,“不至于吧。明明说是七,其实却是无限,这得谦虚到什么地步啊。”

“有些数字,是不能照字面理解的。比如八百万神明。”

“那个倒能理解,是说特别多。可是七嘛……”

“那就趁这个机会,还是从《太平记》里举个例子给你。”

“专有名词麻烦少来点,我会困。”

“盐冶判官高贞遭高师直逼迫,失去了妻儿,便说‘纵使转生七次,也定要雪此怨恨’,随后在马上剖腹。新田义贞之子义兴,在矢口渡口遭人凿穿船底,也说‘直至七生,必向尔等报此仇怨’,同样剖腹自尽。”

“我都说少来点了!你故意的吧。”

“哎呀,人名根本不重要。不,倒也不是不重要……但这里重要的,是‘纵使转生七次’这句话的分量。逢见,假如与你敌对的人对你说了这番话,然后剖开肚子,你会怎么想?”

“挺瘆人的吧。不过,他慢吞吞地转生七次的工夫,我恐怕早就老死了。这该不会跟‘诅咒你子孙后代’是一个意思?”

“对,寄托其中的心情相近。不是实数。你要是恨一个人恨得不得了,会想着只打他三次就一笔勾销吗?不规定具体次数,直到自己满意为止,这才是真正的想法吧?”

“所以,那个七生灭敌,只要想复活,就能随便复活多少次……?”

“嗯,那才是它的本质。而那个男人,根本没有察觉……”

诗乃音望向远处的海平线。

周围已经昏暗,暮色的残迹还勉强缠绕在初夏的空气里。

“稍微聊几句就知道了,他既没读过《太平记》,连佛教的基本常识也没有,和逢见一样。当然不可能理解,【七生灭敌】到底是什么。”

“这时候有必要夹带一句损我的话吗?”

“他只当自己能复活七次。因为,他天真地照着字面理解了。”

“那也够厉害了。他自己不是说了吗,一般人也不会死那么多次。……所以,学姐到底为什么这么消沉?刚才的话里,有什么提示吗?”

“……你不觉得,我是故意杀死他的吗?”

“啊?”

“假如刚才,我把现在对你说的这些告诉他——让他知道朱古典一旦沾水就会失效,再加以劝说,你不觉得,他就不会跳海了吗?”

“啊,原来如此,确实。那你为什么没告诉他?”

逢见一脸茫然,看起来只是单纯在疑惑。

“…………唉。”

诗乃音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跟你不一样,会考虑以后的事。也可以说,我太爱操心。我确实有阻止他自杀的筹码。可在那之后呢?一个会发布自杀视频的家伙,知道只要避开水和火,就能无限复活,会怎么样?还有,他刚才用血攻击我们的方式……显然,他已经越界了。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不惜伤害别人。怀着这种欲望的人,怎么可能乖乖归还【七生灭敌】。也就是说,我把两件事放上天平:那个男人的命,和将来可能发生的麻烦。逢见,你可以鄙视我。我为了避开自己恐怕承担不了的责任,对他见死不救。这个结果……是最坏的。”

诗乃音看向大须贺沉下去的那片海面。

逢见没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望着她的侧脸。

“这不是最坏的结果。学姐,‘最坏’这两个字,说的可是坏到不能再坏。是不幸一拳接一拳打过来的时候,才该说的话。”

“哼,这倒像是我会说的话。你在模仿我吗?”

诗乃音把脸转了过来,逢见笑了,像是正中自己的下怀。

“我和学姐都还活着,不是吗?确实死了一个人,可比起他死,学姐身上添一道伤口,更让我难过。所以,这完全算不上最坏的结果。一点也算不上。”

这番话,换个角度听来相当残酷,他却毫不在意地说了出来。

在这个少年心中,重要的东西和微不足道的事,分得一清二楚。这种程度的事件,似乎根本动摇不了他。

“你母亲是起因,所以学姐才觉得有责任。不过,不是那么回事。他本来就是个不像样的人,自己不也说了吗。正常人不会靠那种视频赚钱,更不会拿着菜刀,逼人替他拍摄。虽说不至于讲他死有余辜,可他走的地方,稍微一滑就掉下去,也不奇怪。就像刚才那片悬崖。”

“所以……是他自己的责任?”

“对对。”

“叫我别放在心上?”

“嗯嗯。”

“真是的……看来,你是当不了博爱主义者了。”

诗乃音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逢见松了口气,拿起扔在一旁的袜子。

“是吗?我还挺喜欢小狗的。”

“我可不擅长应付。”诗乃音也从岩石上站起来,“……回去吧。”

“好,自杀胜地观光到此结束。就是回车站的路,实在太折腾了。要不奢侈一回,叫辆出租车?”

“……”

诗乃音没有回答逢见,只望着来来回回的海浪。

“逢见,你知道楠木正成是怎么赞同弟弟的【七生灭敌】之愿的吗?‘这真是罪孽深重。我也一样。’他明白,一次次转生、继续与敌人战斗的愿望,是罪孽深重的……”

他知道,永无止境的生命是空虚的。诗乃音喃喃说着,向海中走去。

逢见惊得欠起身,可事情来得突然,他一时只能用目光追着她。

诗乃音走得很慢,脚步不稳,仿佛连自己还穿着鞋都忘了。

海水漫到膝盖下时,她停了下来,回过头。

“就这样一起走吧,逢见。”

“要走,可那边都算海外了,呃,我还没护照……”

“这种时候还想拿玩笑蒙混过去,是你的坏毛病。”

诗乃音的声音很远。

“为了免得你误会,我就说清楚吧……你愿意和我一起殉情吗?”

她甚至带着微笑。而且,不是平日那种讥诮的笑,是慈母般的笑容,却又带着认命的意味,温柔地疏离于这世间的一切。

诗乃音伸出的右手里,握着湿透的【七生灭敌】朱古典。

“……呼。”

这有什么办法啊。逢见轻轻嘀咕,没有让她听见。这种邀请,除了插科打诨地带过,还能怎么回应?

他再次扔下刚拿起来的袜子,走进海里。不知为什么,漫过脚底的海水,感觉比刚才更冷。

“海底可没有阳光玫瑰葡萄蛋糕。”

逢见抓住诗乃音的右臂,拉向自己。他原本打算,她若反抗,就强行拉回来,诗乃音却顺从地跟着走了。她的脚步仍有些不稳,让他感觉,简直像是正将她从死后的世界带回来。

“……是啊,那可真遗憾。”

听见细细的声音,逢见回过头,却看不见微低着头的诗乃音的表情。

到了沙滩,逢见犹豫着松开手,诗乃音却已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她低头看着湿透的脚,仿佛在说,这到底是谁干的。随后又探看逢见的脸,像恶作剧成功了一般,歪了歪头。

“开玩笑,开玩笑。‘欲死之言,不过浮世随口吟。’这是翻译《伊索寓言》的《伊曾保物语》里的一句,后面接着,‘真到临头时,却是死不得。’越是吵着想死的人,到了关头,反倒越执着于活着。可惜,看来我也成不了例外。能毫不犹豫地剖开肚子的,恐怕只有古典里的登场人物了。”

“真是的……别再做这种吓得人心脏都要停了的试探了。”

逢见努力张大嘴说话,像要压下涌起的不祥预感。

“哈哈,今天放学后虽然出了这么多事,不过,既然还能炫耀冷知识,看来学姐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冷、冷、冷知识是什么话!要说教养。”

幸好,诗乃音立刻对逢见近乎挑衅的话作出了反应。

她双手叉腰,狠狠瞪他,脸上已经看不见半点刚才的忧色。

“听好了,教养这种东西,只存在于古典之中!”

“好好,厉害厉害。”

“唔,这个态度,实在不可原谅。说到底,不都是因为你没经过我同意,就跟朱古典扯上关系吗?你可欠我一回。”

“嘿嘿。”

“嘿嘿什么。你真的知道错了吗?”

“知道。”

“那就再给你一个任务。出租车来之前,找出刚才那家咖啡馆周围的监控,全都处理掉。我可不想以那种样子在视频里出道。当然,我不会帮忙。我得晾干袜子,而且……别以为,阳光玫瑰葡萄蛋糕的仇,这么容易就能消。”

“不是吧——”

逢见垂头丧气,漫无目的地踢了踢沙滩,像是想从哪里找出一招起死回生的办法。

“啊,今天已经这么晚了,要不就在附近住下,明天一早再去吃蛋糕?”

“你明天要上学吧。”

“这么说,学姐不也一样?偶尔也该去学校露个面吧。”

“唔,难得让你占了一回理……!”

白皙的少女和眼神凶恶的少年吵吵闹闹,一来一往地拌着嘴,离开了海边。

两人的脚印被海浪卷走,很快消失。

海面不再映着茜红的光,正一点点暗下去。草帽依旧在上面,悠悠地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