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二之帖 爱逢月】 第五章 暗
据犬射原送行时所说,即使走山间蜿蜒的小道前往尾白兼近居住的白崖馆,也能赶在天黑前抵达。
妙在飒音前方大步流星地走着。她背上十字交叉地背着两把战斧——那原本是挂在她家墙上的物件。斧刃覆着船形黑革护套,斧柄略微高出肩头,以便反手抽出。
妙刚才告诉过飒音,在四处卖艺维生的那段日子里,她曾练过将战斧抛向空中再稳稳接住的杂耍技艺。据说与这斧子一同放在她家的短刀和「手突矢」,也都是那段日子的行头。
「要是因为跟所谓『不战不杀生之庄』格格不入就扔掉这些,总觉得像是在否定全部的自己,所以舍不得丢掉啊。」她当时是这么解释的。
飒音又想起,昨日答应和妙一起执行任务时,鸣竟是那样动摇。他本想借着投身熟悉的工作,与鸣短暂分开以整理心绪,可一看到鸣那动摇的模样,心绪反而更加纷乱了。
并非变得不想和她在一起。恰恰相反,飒音非常想继续守护在她身旁,想珍惜她,想贯彻自己立下的誓言……然而,他觉得自己果然还是配不上鸣,只会给她带来痛苦,无法回应她的感情……
两种截然相反的想法,将飒音的心拧绞得快要撕裂。
自从被「狐」吸纳并经历了一年左右的严苛修炼后,飒音便几乎丧失了「恐惧」这种感情。即便明知自己会死,大概也不会觉得害怕吧。但是,他现在却有害怕的事。
他怕如果自己和鸣一起生活,贯彻了誓言,鸣反而无法得到幸福。
鸣曾对飒音说过「不必苛责自己」,但飒音觉得自己确有弑母之实,这种事无论怎样都绕不过去。然而,他疏远鸣的真正理由另有其他——那是他未曾对鸣吐露的——
他意识到自己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内心潜藏着一个无法自控、会毁坏重要事物的自己。
(我……曾经喜欢过母亲,感觉是非常喜欢的,却想不起来那份喜欢究竟是怎样的了……)
相似的回忆,忽地从记忆的容器底部浮了上来。
(小时候,我曾养过一只十分疼爱的狗。那时父母和哥哥们都还在。那只母狗产下幼崽时,我觉得小狗很可爱,便伸出手去……它们后来去了哪里,我已不记得了,唯独对被咬伤的疼痛还留有些许印象——)
「——喂,你听得见吗?飒音!」
胸口被人一把抓住,剧烈摇晃。飒音这才回过神来,只见眉毛吊得老高的妙正瞪着他。
「什么事……?」
「真是的,怎么发呆到这种地步……反正,你又在想那个被留在后方的『她』了吧?」
妙把飒音推开,别过脸去,动了动嘴唇。虽然没有出声,但飒音看得出那是在骂「笨蛋」。
「真亏你能一路都想个没完呢。你相当迷恋她吧?心里在想当初要是说不去就好了,对吧?」
「没有那种事……」
「谁知道呢。你的心思完全飘到那边去了。再往前就能望见白崖馆,也意味着可能被敌方发现。我们现在得离开道路了。」
「明白了。」
「关键时刻给我好好干啊。我也只能指望你了……你呀,知道拿到『割符』的意义吗?」
「愿闻其详……」
妙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
「『割符』啊,就是让持符之人领取薪俸的凭证。你既然获得了抵作薪俸的房子和食物,那就相当于薪水预付——所以你要认真工作才行……」
说着,她仰头望了望天,将手指插进头发里胡乱拨弄。阳光下的茶色头发熠熠生辉。
「真美……」
「什么?」
「像这样特别的发色,还闪闪发光的……我觉得很漂亮。」
「……别开玩笑了。」
尽管飒音说出了真心话,但妙似乎并不高兴,微微泛红的脸颊鼓了起来。
「与其说这种露骨的奉承话,不如在别的地方派上用场吧。别忘了『鼠』的薪俸可比一般工匠高多了。」
「原来如此。」
妙刚要继续往前走,却猛地回头,然后「哼」了一声——
「要是你一直想着她,后面的工作就难办了……我们接下来要从那边的山里走,没有别人能听见,你就全吐出来吧——情话也好,牢骚也好。别停下,一口气说个够,然后好切换心情。」
「是你自己想听呢,还是想让我说给山里的树听?」
「哪个都无所谓,只要你能卸下心事就行。」
「谢谢关心,但工作是工作。我能切换过来。」
「说好了啊。」——妙手脚并用,在杂木丛生、杂草缠绕的斜坡上攀爬着,低声嘟囔了这么一句。飒音将这话理解为「明白了」。
***
翻过山脊,又攀上第二座山峰后,白崖馆的建筑群便出现在眼下。两人正好绕到了正后方。
飒音伏身于夏草间,以肘撑地,缓缓匍匐至崖边。妙从后方以同样的姿势跟来,低声唤道:
「看到没,那就是白崖馆了。」
崖下,馆邸的建筑配置一览无遗。众多警备兵如指尖般大小,在宅院内穿梭巡视。
突然,背后的树上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一只鸟儿振翅高飞而去。一片黑羽飘落在飒音肩上。若是迷信之人,见此情景,定要暗道一声不祥。
将馆邸的建筑布局大致记入脑中后,飒音将手探入怀中,确认着攀爬山坡时捡拾的小石子的数量与形状,以便待会儿掷向敌人时能更顺手、更稳妥。
就在大致确认完石子时——
〈听得见吗,飒音?〉
一道尖锐的声音在飒音脑海中铮铮作响。既非他早已听惯的、「预感」用来告知他的声音,也不是鸣的「呼唤」。那么,这到底是……?
飒音咬紧臼齿,于心中默念,向那声音反问——
(是谁?)
〈看来你听得见啊。我谁也不是〉
那仿佛幼童嬉笑玩闹、兴奋过度时才会发出的刺耳尖声,是男是女,年约几何,皆无从分辨。总之令人头痛欲裂,且语调毫无抑扬顿挫。
〈要传达的事,仅此而已——之后的行动,务必听从我的指示〉
(为什么?)
〈若不服从,便让鸣如此——〉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不适感席卷飒音全身。身体一半如烈火灼烧,一半如寒冰刺骨。胃部翻涌欲呕,头部剧痛欲裂,脊背渗出一层冷汗。
〈这是什么,你应该明白〉
痛苦骤然减轻。虽是初次体验,但飒音曾听说过这种技艺。
(……将人体内「气」的流向逆转,是吗?)
〈正是。鸣的异能与「气」有关。平时她必须时刻绷紧全身,有意识地抑制自己的「气」,否则便会将靠近之人弹飞。倘若「气」在她体内逆流,便会自内而外地将她自身弹开……〉
(你想说什么……)
〈——鸣的身体会碎裂四散〉
「……!」
「怎么了,飒音?你怕高处吗?脸色很差呢,怎么叫都不应声……」
妙略带担忧地凑近端详。飒音心底却是一片冰凉。
「并非如此。」
「天很热,你可要撑住啊。」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觉得与其去找文书所在,不如直取尾白兼近的居室。依我听来的那家伙的性子,他恐怕谁也信不过,文书必定随身携带。只要拿住他本人当人质,尾白氏的其他人就不敢轻举妄动。我们便可以挟持他,去交换巫女大人。」
见飒音点了点头,妙继续说道:
「要潜入白崖馆,还是等天黑后比较好吧。只要你没问题。」
「我也觉得在夜晚行动为好……」
〈飒音,不要让妙察觉我们之间的对话,否则鸣同样会没命〉
声音在脑海中回响。飒音默念回应:明白了。与此同时,他试图发动感知异能去探查那声音的来源。既然对方已「连」上了他的脑子,应当能感知到什么……
〈别做多余的事!〉
——仿佛眼前遭了雷击,飒音下意识地抱住了头。
「真是的,你从刚才起到底怎么了?」妙皱起了眉头。
飒音默然撑起上半身,只觉头晕目眩。
究竟是谁?是掳走巫女大人的家伙吗?飒音心想,若非拥有与他相同、甚至更为强大的力量,绝不可能从远方直接在他脑中传声。
先前探查骸骨时感受到的那股妨碍之力,也是这威胁者的手笔吗?似乎有哪里不一样……如今这家伙的力量显然更强,而且目的尚不明了。
竟拿鸣来作威胁……卑鄙,不可饶恕。
飒音咬紧臼齿,恨不得一拳捶向地面,但若被妙察觉便糟了。眼下除了暂且服从,别无他法。
「那就定了,去阴凉处等天黑吧。已近黄昏了。」
两人压低身子后退,钻进了杂树林。妙右肩到上臂抵着树干,抱着单膝坐下。
「多闻,现在怎样了呢……」
她目光投向远方,指尖探入领口,拽出一枚以皮绳挂在颈上的金属吊坠,把玩起来。那是一件前端微膨而尖的细棒,于中段弯成直角,拐角处以皮绳捆缚。这是飒音从未见过的吊坠。
「这个?」察觉到飒音的视线,妙捏起那吊坠示意。「听说叫『クロス(cross)』,是已故父亲的遗物。这东西裂成两半,另一半在多闻那里,合起来便是十字形,不知有何用途。是玄大叔从父亲那里收下,再分成两份给我们的。」
妙挽起左袖,露出左肩偏下的位置。那里有个小小的十字刺青。
「多闻右肩上也有的。我们因故分开长大,但靠着这刺青作为凭证,被觉大叔找到,才得以团聚。」
妙就此沉默,显然不愿深谈,飒音也刻意不问。不同于鸣那虽想说却无法说出口、只能以眼神哀求对方巧妙探问的模样,妙是视线游移,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不难想象她坎坷的成长经历。
她大概从未向谁倾诉过吧;自学会说话起,一直如此。就连飒音,也有过向父亲倾诉、撒娇的记忆,所以才懂得那种渴望与人交谈的心情。妙似乎并非如此。
「你啊,喜欢上鸣了吧?会想她现在怎样了之类的吧……」
「啊……」
「那就为了之后不分心,趁现在好好想着她吧。」
飒音惯于以身体记忆,战斗中总能迅速切换心境。妙反复念叨「为了不分神,先把该想的想个够」,恰是因为她不习惯战斗,紧张所致。飒音暗自做好觉悟:与妙同行,和独身一人或与鸣相伴时截然不同——在战斗中保护他人,需要另一套技巧。
〈听好,不要让妙拿到文书〉
纠缠不休的尖锐声音又一次响起。来了——飒音集中精神,闭上双眼。
(我该怎么做?)
〈一旦发现,由你持有。之后另行通知〉
(你到底是谁?)
〈不要反复问这种问题。总之,鸣在我监视之下。但我未必在鸣近旁,你用「千里眼」探查亦是徒劳〉
(是吗……)
飒音当即探查鸣现在的位置。威胁者特意那般强调,反倒透着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正因脑中如此思量,才脱口而出。
鸣正在「宫」后山的山麓练习小弓。
〈我不是命令你不许探查吗?你的动向全在我掌握之中,乖乖服从!〉
「——呜!」
感觉像是被石头狠狠砸中了脑袋。飒音眼前一黑,金星直冒。
「又来了?真是的,你怎么回事啊?」
妙一脸疑惑地朝他伸出手。不知何时,飒音已倒在夏草丛中。他婉拒了妙的手,自行撑起了身子。
「突然抱着头就倒下去了,别给人添麻烦啊……」
妙嘟囔着什么,但飒音无心去听。眼下既奈何不了那威胁者,且对方似乎并不是非要取鸣或他的性命不可,于是他决定养精蓄锐,静待日落。
背靠树干,飒音迷迷糊糊地打了一会儿盹。随后,脑海中又响起了声音——这次是被鸣「呼唤」了。
『好寂寞,忍不住就会想起你。』
鸣……
接收到这声音的瞬间,飒音竟意外地感到呼吸困难,心跳骤然加速。
『如果能分担你的痛苦,我反倒会觉得轻松些吧……』
飒音想要回应她的心意。然而,他还没找到正确的回应方式。
想和鸣在一起。但现在的他却……
夏日西沉,落入山阴,天色渐染暮光。
『回来吧,一定要平安地回到我身边。』
保护鸣。这比什么都优先。即使自己不配,也必须保护她。
「你啊……刚才又在想她,对吧?」
——又被妙指出来了。飒音怀疑她是不是用异能读了自己的心。
「看脸就能看出来哦?要是让你照镜子,绝对会羞死。你的表情就是那么痴。」
「是吗?」
「又说得像个局外人似的。你这个人啊,真是不坦率。」
妙一脸无奈,夸张地伸了个懒腰,把双臂枕在脑后重新靠向树干。
「可真够呛。你一个人尽瞎琢磨,心意好像半点都没传达到她那儿去。对吧?」
「应该不会吧……」
妙瞥了飒音一眼,轻轻哼了一声——
「世上的男人啊,大多都会这么说。仗着女人的温柔和体贴就自以为是……」
「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妙说着,用手指点了点飒音的鼻尖,又像弹去尘埃般轻轻一拂。「再说了,她那么强,你也用不着太过操心吧?」
飒音终于忍不住开口反驳:
「希望你别说得好像很懂一样。妙,我们昨天才刚认识。你跟鸣说过话吗?」
「……没说过几句。」
「鸣并不强。诚然,她在武术上极具天赋,也有将敌人弹飞的异能。但正是因为自幼背负那异能,她被众人疏远,在孤独中长大;唯有一位至亲将她视若珍宝,不惜舍命相护。如今失去了那位至亲的鸣,内心相当脆弱,需要有人支撑……」
「你说的也许没错。但是啊,我觉得那孩子的『强』是以另一种形式表现出来的。」
——妙摆了摆手,打断了飒音的话。她垂下视线:
「她不像那种与他者碰撞、彼此伤害之物;反倒像能将所有冲撞尽数接纳、包容进去的口袋……现在也许是你在保护她,但总有一天会反过来——你会被她保护的。」
「你为什么能这么说?」飒音反问道。
妙望向天空的某一点,嘴角浮起一丝浅笑:
「你啊,根本不知道我在舞台上看过多少人、又被多少人欺侮过吧?我也曾多次被扔在白骨遍地如乱葬岗般的地方睡上一整晚,作为试图逃跑的惩罚。为了『保护』能够赚钱的脸和身体,杂耍班的那些人倒也不会对我施加留疤的体罚,饭也照给。但需要展示的不只是头发——谁让我的皮肤比旁人白呢……他们给我穿了那种通风好得不得了的衣服……」
妙把目光移向自己的腿——
「所以我才不习惯穿下摆长的和服。我总忍不住想,为什么自己的头发、皮肤、瞳孔的颜色都生得这般浅淡?那对面带笑容、扯着我头发验证真假的父子,更让我反复琢磨这件事。我也曾因往头发上涂墨而受过重罚。为了防止我擅自剪发,除了登台表演,平日里根本不许我碰刀……」
妙捏起自己的一缕头发,缠在指头上又松开,露出一副死心的表情。
「……我被当作物品对待。该相信谁、该怀疑谁,若不能在照面的瞬间就看穿,根本活不到今天。」
「我也类似呢……」飒音喃喃道。
妙看了飒音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我或许……是在羡慕鸣吧。那孩子大概是因为曾被至亲珍视,所以才能这样去珍视他人。就像继承了……或者说获得了珍视他人的力量。」
「这么说来……我或许也是被那个所吸引了吧。被那种只有被珍视着长大的人才会拥有的纯真与清冽……」
——飒音若有所思,妙则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我明明羡慕得要命,却又对这种清纯感到排斥。我会被那些同样身陷泥沼、暴露着伤口的人吸引;无论多么糟糕,但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我,换到别处就怎么都不自在,一辈子也适应不了——多闻也是这么说的。当初,我们被分别卖给了不同的杂耍班子,还不满三岁便与父母分离。直到五年前才重逢,那时我们都已经十二岁了。多闻说他还记得我,可我不记得了,只觉得自己从出生起就是孤零零的。直到七年前遇见觉大叔……」
「那你觉得现在生活的户谷之庄不好吗?」
「这就一言难尽了……」
——妙自嘲地笑了笑:
「只是因为多闻长期卧病,我才陪他留在这里,毕竟对我们而言,彼此是唯一能信赖的依靠。玄大叔是个好人,庄里也有把我当朋友的女孩,可那些情谊,终究无法与我和多闻的羁绊相比。我们是在漂泊中长大的,骨子里其实很讨厌每天醒来,眼前的风景都一成不变。只要多闻的病能痊愈,我想和他再次踏上旅途……」
「多闻给我一种只依赖妙的感觉,那是病症的缘故吗?」
——飒音一边回想着那个完全不像十七岁、表现得如同孩童般的多闻,一边这么问道。
妙轻轻点了点头,取出「クロス(cross)」,在指尖摆弄着。
「那已经是好转后的状态了。最近又有些恶化,我很担心。如果觉大叔再晚半个月找到他,多闻可能已经没命了。他当时被遗弃在路边,觉大叔没花一分钱就把他领了回来,在当地照顾了半年多。我收到消息后赶过去,这才得以团聚。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一路旅行到户谷,可多闻因为旅途劳累又卧床不起了……」
妙又叹了一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般嘀咕道:
「真不可思议呢……」
「什么?」
「在跟多闻重逢之前,我总觉得身体发寒。像是身上开了个看不见的洞,冷风飕飕地往里灌。但一见到多闻,那感觉就立刻止住了。多闻也这么说。」
说了你也不明白吧……这种感觉,很奇怪吧——妙嘟嘟囔囔地,像是在否定什么,但飒音却觉得自己能够理解。
这大概和「从鸣那里得到心」是一样的。有了重要的人,意识到自己并非孤单一人,就是这种感觉。为了那个希望自己活下去的人而活,就是这样的想法。至于能否让那个人幸福,则是另一回事。
「我并不打算轻率地说我理解。但是,这并不奇怪。类似的感觉我也有。虽然可能不完全相同。」
「和她?」
「对。」
妙低声说了句「是吗」,垂下眼眸——
「你真有趣。看着我的头发既不觉得古怪,也不会轻率地说理解。大多数人明知道我讨厌同情,还要摆出一副好人的样子说那种话。但是你……」
妙突然直直地盯着飒音,咬紧嘴唇,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扔下这句话:
「……像个傻瓜。害我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都是你的错。」
说完,妙就轻轻闭上眼,再也不作声了。
***
繁星低垂,夜色却比想象中更加浓重。
妙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要上了,飒音。拜托你别昏倒啊。」
「已经没事了。」飒音答道。
「接下来不准再想她的事了。你啊,老是发呆。说白了就是个笨蛋。白瞎了你这张好脸。」
数落一通后,妙似乎有些难为情地缩了缩肩。没给飒音回嘴的余地,她便如滑行般冲下了斜坡。
「……没办法,只是不习惯而已。」飒音低声自语,在暗夜中用感知异能追踪着妙的背影。
于斜坡尽头,他终于追上了对方。妙脚程极快,身形轻盈,看来要护她周全倒也不必太过忧心。
两人攀上环绕白崖馆的竖堀,来到木板围墙下。飒音借着身高优势翻上墙头,观察片刻后,解下腰带将妙拽了上来。
「按之前说的,先去找尾白兼近。」
话音未落,妙已跃下墙头内侧,毫不犹豫地小跑向前,对周遭全无戒备。飒音展开感知范围,一边警戒四周,一边追在她身后。
虽想尽量避免无谓的打斗,但照妙这种做派,加上飒音自己的不祥预感,冲突恐怕在所难免。
果不其然,就在快要穿过庭院的灌木丛时,对面回廊拐角处转出两名身着便装的武士——乌帽子带系在下巴上,一副「顶头挂」的打扮。这两人举着握柄缠纸的室内火炬走来,妙却像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似的,笔直朝建筑物冲去。
(要暴露了……)
飒音朝庭院另一侧掷出两颗石子,接连打中池边的树干。石子弹开,落进池中。水声让其中一名巡逻武士停下脚步,咕哝着「下雨了吗」,他略微探出火炬,往水池那边张望。
下一瞬,飒音又掷出一颗石子,击中那人手腕。火炬脱手滚落,火焰恰好烧到另一名武士的脚后跟。「烫!」武士痛呼出声。飒音再补一发,石子精准命中他的脸颊。两人乱作一团,纠缠着撞上了支撑屋顶的柱子。
飒音飞身而出,在两人拔刀之前将他们按倒在地,用夺来的乌帽子系带反绑住两人手腕,又扯下他们的衣袖用来堵嘴。
趁这工夫,妙已经钻进了漆黑的建筑物。飒音赶紧追了上去。
屋内,正在打盹的警备杂兵靠坐在墙板边。十……不,将近二十人。飒音提心吊胆地跟在妙身后,生怕她被那些横伸的腿脚绊倒。或许不该保持距离,该紧贴着她才对,但既然要靠投掷石子来掩护,又必须空出足够的间距。
飒音正犹豫着万不得已时是否该用石子打妙、让她停下——就在这一瞬,妙被什么绊了一下,摔倒在地。「痛……」她出声轻呼,一旁的一名杂兵猛地惊醒跳起。
飒音立刻掷出石子、击中那家伙的喉咙,将他的惊呼扼在喉间。趁这间隙,飒音扶起妙,把她推到近旁的门后。
察觉到动静,另一名杂兵慢吞吞地起身,拍了拍先前那人的肩膀。刚才被石子击中喉咙的杂兵终于喊了出来:
「有贼人!」
杂兵们一下子全都动了,喊叫声此起彼伏。
妙缩起了身子。
「妙,别动。」
飒音从门后跃出。在一片漆黑中,就算瞪大眼睛也看不清身影;但若只凭气息感知来行动,普通人绝非飒音的对手。
他灵活运用石子,让杂兵们乱作一团。先打最右边的,再打最左边的,接着是正中央。被石子击中的杂兵吓得惊慌失措,为了躲避而撞向旁边的人,或是将同伴推倒,还有人拔刀乱挥。
「妙,你多留意周围,别赶那么急。」
飒音低声说着,将妙带到建筑物另一侧的出口。妙虽然仍在颤抖,但还是点了点头。可接下来她依旧小跑前进,沿着墙壁朝深处另一座更大的建筑奔去。
〈妙应该不会去到尾白兼近和文书所在的地方〉
——那个声音响起了。
(……你说什么?)
〈飒音,你自己去找尾白兼近〉
(等等,给我把话说清楚。)
〈别多问,听我指示〉
头仿佛被勒紧一般剧痛,冷汗直流。看来对方不允许他混乱,也不允许他迷茫。
(不用阻止妙吗?)
〈观察情况后再说〉
似乎只能听从了。飒音确认着妙前进的方向,感知力全开。数十个数的时间应该没问题——
一……闭眼屏息,集中精神。
二……文书究竟在哪里——没亲眼见过的东西,就算发挥「千里眼」的感知异能,也没法直接定位……
三……某种与之有关联的……浮现出来了……?
四……这是……牢里的骸骨?为什么?
五……果然还是与横松有关吗?但就算是他偷的文书,又是怎么交给尾白兼近的?
六……比起这个,先得探查出尾白兼近在哪里……不然,巫女大人就……
七……即便是没见过面的人,若有残忍的气质……
八……
九……
十……昏暗的地方……有人,这是谁……这个人影——迅!?虽然知道他可能已接近这片区域,但前方那座建筑物……不是那边吗?他在别的方向——
「呀——!」
是妙的惨叫。糟了。
飒音冲进深处那座大建筑,只见两名便装武士从两侧架住妙,试图将她制服。还有一人举着室内火炬照明。
飒音先用一颗较大的石子掷向火焰,击断烧焦的木芯,将火炬打灭。四周顿时沉入黑暗,武士们呆立原地。飒音继而接连用小石子击中架着妙的那两人的手腕,帮她挣脱,随即突进上前。
将三人打晕后,飒音抓住妙的胳膊,把她拉进一处无人的隔间。威胁者说妙不会去到尾白兼近和文书那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妙,别乱闯。你不想找尾白兼近吗?我们得谨慎行事……」
「什么啊,你,在怀疑我吗?」妙激动起来,「因为你满脑子都在想她,所以判断力都迟钝了!?」
「别大声嚷嚷。」
(……这女人怎么回事?)
飒音差点脱口而出。这种时候就该用「窃念」,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究竟是临场慌了神,还是真如那个威胁者说的那样有什么隐情……
飒音扣住妙的手腕不让她挣脱,集中意识对她探查——
『……这样的男人,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了。为什么他已经有「她」了呢。好想让他了解我,好想和他多说话,和这个人……和能看到同样「伤痕」的人……』
(这是……?)
飒音不由得松开了手。妙在黑暗中瞪着他。
(女人,真是搞不懂……)
「……说实话,不只飒音你,我也想快点回到多闻身边。我们继续找吧。」
说着,妙打开另一侧的拉门,朝相连的广间跑了出去。
前方聚集着浓重的人气。不拦住她就糟了。
〈别管了。让妙被抓,你一个人先逃出去,之后再伺机搜寻〉
——仿佛计算好了时机一般,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要是妙成了人质,我岂不是更加动弹不得了?)
〈服从指示!〉
飒音咂了咂舌,犹豫不决。
〈鸣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吗?〉
这是在说……没有犹豫的余地了吗?飒音转过身,沿着檐廊狂奔。身后再次响起妙的悲鸣。
还是迟了。前方黑压压地涌出一大群人,有的拔刀,有的架起长枪,还有许多高举粗大户外火把的人,结成一团逼了过来。
飒音朝最前面几人的眼睛掷出几枚石子,随即猛地转身朝反方向逃去。剩下的石子不多了,想靠石子打灭那些粗大火把上的火,很难。
「别动,贼人!」
——数名身材健硕的男子挡住了飒音的去路。其中一人反剪妙的双臂、将她制住,旁边一个像是头领的披甲武士将白刃抵在了妙的下颌下。
「放弃抵抗!不会立刻杀你的,户谷的老鼠。」
若是跟鸣搭档,又怎么会陷入这种境地……虽然这样想有些对不起妙,飒音还是不由得咬紧了牙关。
正思索着脱身方法时——他后颈一阵剧痛,视野骤然模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