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今宵,骗徒们拉起影的序幕】 第四幕 黄金真理奈(退团记者会)
身体像铅块一样沉重。
每天早上,彷佛穿着礼服沉入海水中一般,总在一股强烈的重力中挣扎醒来。
每次我都在想,这里是哪里?这才想起湾岸地区的赌场特区,想起这是那里的马戏团宿舍。
房间是白色的,不管经过几个月或几年,东西还是那么少。
慢慢换衣服,望向立在桌上的相框,看着里面的照片。那已经是好几年前拍的了。
照片中有我、彩湖,还有站在中间的杏音,彼此依偎而笑。
说「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那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衣服换到一半,我蜷缩在昏暗的房间里。身体好沉重,要是能哭出来一定会轻松一点吧?眼泪却无论如何都掉不下来。
每次这么蜷缩着,都会觉得我的孤独感好像搞错了什么。即使有人离开、有人消失,马戏团的人数依然不断增加,表演项目变多了,工作人员也比以前更多,组织不断膨胀。
打从一开始,我应该就是孤身一人才对。
我是为了我自己才一个人来到这个马戏团。
只有这件事能推动我站起来,采取行动。就像恰佩克表演的傀儡人偶一样,朝马戏团前进。
今日与今夜,都有聚光灯照亮我。
对我来说,有马戏团在真是太好了。
有空中秋千在真是太好了。绝对没错。
早晨,一如往常进入练习场时,里面已经有人比我先到了。不是警卫也不是教练。
「早安。」我开口打招呼。
穿着套装,站在那里看文件的人回过头,还没寒暄就先问:
「身体状况如何?」
一大早就化上鲜艳口红,语气毫不拖泥带水。最近被马戏团营运公司派过来的她,顶着助理制作人的头衔。
当来自异国的卡夫卡从马戏团消失时,坂崎经纪人也同时离开了公司。
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年轻女人。我记得她有个平凡的姓氏,叫做江藤。我朝安徒生望去,她表情不动,轻轻点头。
这个叫江藤沙阿子的女人,是马戏团营运公司董事的女儿。原本马戏团与营运公司中间还挟着活动制作公司,在经营方式改变后,目前势力图已经重新改写。
我们也会不断变化。从里到外,日后将留下什么,又有什么会被继承下来呢?最后剩下的会不会只有名字?
就算只有名字,能传承下去也好。
江藤小姐的头衔虽然是助理制作人,安徒生都叫她「经纪人」。江藤经纪人,经纪人小妹。因为安徒生都这么叫,我们也学她这么叫。
江藤经纪人应该很年轻吧?为了不被更年轻的我们瞧不起,她总是梳着整齐的包头,戴着度数很深的眼镜。听说上一份工作的领域和现在完全不同,无论在经营或经纪方面都没有太多经验和成绩。这样的她,为何能够担起这个马戏团经纪人的重责大任,关于这点我们没有多问,她对我们也向来站在既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的立场,坚守钢铁般的中立态度。
「公演,我能上台。」
我一边对着墙壁拉筋,一边这么回答江藤经纪人。冷气开得很强的练习场,因为隔绝了室外温度的关系,空气总带着一丝寒意。
「结束之后有时间吗?得要去拍收录在下一张光碟里的采访画面。大家都想听第一代圣修伯里的意见,你应该很清楚吧?」
清楚?我清楚什么了。这个马戏团的事吗?还是空中飞人的事?
我略带自嘲地笑了。
「如果重点是第一代的话,安徒生也是第一代啊,呼拉圈舞者赫曼赫塞也是。再说,第三代恰佩克不是很受欢迎吗?采访画面没有一定要拍我的必要吧。」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声音里透露着不耐。我无法看向她。
「请不要生气。」
我会伤心的。听到我说得这么干脆,江藤经纪人摇头叹气。那张侧脸看得出厚重妆容也遮不住的疲惫。
有时我会想,这个人的存在到底像什么?和母亲不太一样,也和上司不太一样。不像过去的历任经纪人那么唠叨,但说她只是机械化或不带感情地在工作,却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很严格,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绝对不会退让。
拥有了不起的父母,果然就会成为这样的人呢。如果彩湖在的话,大概会这么说。我转过头思考着这些事。
江藤经纪人打开她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一边操作这部最新型的机器一边说:
「将在春天正式开办的特技训练学校,今天要举行开工典礼喔。」
「那个我会去。」
我顺势反击。
「因为这是恰佩克的心愿。」
现在已经不在身边的伙伴。恰佩克曾经说过,创办一所学校是她的梦想。
她还没完成梦想就突然从马戏团中消失了。可是,谁都无法责怪她。我自己无法,也不会让任何人那么做。
只是,我想实现她未竟的心愿。这是我至少能为她做的事,因为她没有留下任何轨迹。
「空中飞人,你——」
江藤经纪人好像想说什么,但又把话收了回去。
「没事,小心别受伤了。」
说完,经纪人转身离开。我抬头看练习用的空中秋千,像在找寻白昼里不可能看见的星星。
每周平日会有一天休演,特技训练学校的开工典礼就配合这天举行。
那是一场盛大而豪华的典礼。第一届学生目前正在选拔中。年纪还很小的女孩们,考进这所学校的录取率恐怕比我们参加甄选时还要低上许多,竞争就是这么激烈。不只如此,学校的注册费绝对称不上便宜,还要支付学费,奉献自己的时间与将来。
众多记者与摄影师已经来到典礼现场,我在其中看见熟面孔。对方在会场后方叫住了我。
「怎么表情不是很高兴?」
「犬丸先生。」
我低声叫他的名字。他把一头比一般男人更长的黑发绑在脑后,就算穿上西装,看上去也不像普通上班族。虽然我不喜欢他太过上挑的眼尾,但这个有亲人笑容的青年其实是大出版社的周刊杂志记者。
我们之所以认识,是因为他私下和我联络,说想问关于马戏团的事。
「请不要在外面跟我说话。」
要是被安徒生或公司的人看到的话,肯定会疑神疑鬼。团员所有的对外宣传事务都必须透过公司接洽,我们被禁止私下接受采访。
然而,犬丸先生只是平静地笑着说:
「别说这么冷淡的话嘛。我们只是在这种地方碰巧遇见的朋友啊,对吧?」
——没错,犬丸先生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私人朋友。只是他的职业正好是周刊杂志记者罢了。
我并不认为这种借口说得通。不过,那只是我心情无处安放的问题。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后,我才说:
「什么事?」
犬丸用欢乐的语气说「登登!」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本来我就想赶快告诉你了,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遇见,真幸运!」
打开随身携带的记事本,犬丸先生飞快地说。
「很快就会有你想要的工作找上门啰。」
他说得像算命一样。气象预报。占星。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
我面不改色,收下他给的「情报」。没有付出任何回报,因为我是他的朋友。
他接着说:
「要接受还是拒绝就看你自己了。不过,话先说在前头,制作公司的高层相当坚持要起用你喔。虽说马戏团已有歌姬,但她经验太丰富,就新鲜感而言,你还是和她不一样。」
他眨了眨看起来总像在笑的眼睛。
犬丸从马戏团成立前就在追我们的消息。
关于我们,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的事他都知道。
所以,有时我总有个感觉,说不定他连将来的事也知道。
我喃喃地说:
「这是第一个适合我的案子吗?」
犬丸毫不犹豫地回答:
「至少可以确定的是,接下这份工作的话,后面一定会有大型广告工作等着你。因为后台的广告公司是早就执掌了这个国家的government。」
他刻意用了听起来刺耳的英文,反而将我的情绪刺激得更加不安。
「谢谢。」
「那么,你要接受吗?」
瞬间,我察觉到,他说不定是在「游说」。他刚才跟我说这是个「好消息」。只要我接下这份工作,对某人来说就是「好消息」,对吧?
就算是这样。
「我不会拒绝。」
我已经决定了。
「毕竟是朋友特地来跟我说的事嘛。」
接着,我留下犬丸先生自行离开。既没有道别,也没有约定下次何时见面。
在回剧场的车上,我想起自己和他的相遇也很突然。
现在回想起来,他大概早就在跟踪我了吧?那天是休演日,地点在特区内。我打算去某间饭店最高楼层的酒吧喝咖啡,搭上电梯的瞬间,犬丸先生也同时钻进电梯。
电梯内没有别人,我立刻退后一步,和这个男人保持距离。这天难得休假,所以制作人和经纪人都没跟在身边。
犬丸先生没有拉近距离,只是小心翼翼地说:
「飞行员?」
我皱起眉头。飞行员——他知道我是顶着圣修伯里名号的空中飞人。但是,却用了如此拐弯抹角的说法,看我的眼神也不带有好奇或崇拜。我迅速确认动线和紧急按钮的位置。
就算以商品而言还有资格称为「少女」,我也早就不是对自己在这个城市里的身份一无所知的幼稚女孩。
对方急忙拿出名片。我没有收下,只是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名片上写着一间大型出版社的名字。
我用力抓住挂在肩上的提包。
「请等一下请等一下,请不要逃跑。虽然我确实是你们讨厌的记者,可是——」
在电梯这个违反重力的密室之中,他用特有的清晰口吻飞快地说:「我也可能提供对你而言有益的情报,你觉得怎么样?」
他说得像在登门推销。我怎么可能接受这种事。
高楼层专用的电梯即将来到最高楼层。我确认自己身体保持轻盈,脚尖在底下点了几下。万一有需要,只要脱下高跟鞋就好。我在脑中模拟情境,确认自己能从他身边钻过,迅速往电梯外跑。
没问题。
没有比空中秋千更可怕的东西。
「叮」。电梯发出轻微的铃声,我用力往柔软的地毯一蹬。
对方没有拉住我,也没有触碰我,他只是继续递出名片,唯有声音抚上我的鼓膜。
那句话?
「比方说,关于生德会理事的事。」
我停下脚步。不、我甚至转了头。
扎成马尾的长发划过空气。
犬丸先生没有走出电梯。他只是按住「开」的按钮。持续递出名片。
「——你。」
那时我想说什么呢?事后回想,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表达自己的心情。
擅自解读人心,将挑选过的内容卖给别人。靠那种光鲜亮丽虚假表象吃饭的他,只是笑咪咪地说:
「我叫犬丸,犬丸修二。是《周刊SURGE》的记者,我们下次再聊吧!」
他的手指大概从开关按钮上拿开了吧。电梯门关起,遮蔽了他的身影,再度违反重力往地面降落。
「这位客人,需要帮忙吗?」酒吧店员上前询问。我回答「没事」,声音干干的,还有点颤抖。
从那之后,记者犬丸先生就不时会来找我。他会告诉我马戏团「外面」发生的事,也会向我打听「里面」的事。
我一开始就声明过,关于马戏团的事,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他。
从我嘴里什么都不能说,能说的只有接受采访时多次说过的内容,除此之外的事我也不可能知道。
「我听到不妙的风声喔。」就在专用剧场刚开幕不久的忙碌秋季,犬丸先生这么对我低声透露。
即将从异国来的船,和那些从杂耍大国来到本地的动物们。
「要是有什么奇怪的动静请你也要告诉我喔。」尽管他一直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怎么样的动静才算「奇怪」。我们光是为了让那些新来的动物适应马戏团就忙得不可开交了。
那段期间,我也察觉自己重要的朋友恰佩克——彩湖她慢慢退出舞台第一线。可是这件事……我没有告诉犬丸先生。与其说是想隐瞒,不如说我不想承认。
后来——后来暴风雨袭击了我们。
我们失去了许多东西。
卡夫卡被迫换人上任。
再后来,动物表演没了,与此同时,从甄选时代至今我唯一的伙伴恰佩克也决定退出这个马戏团。
为什么要走呢?
抛弃这里,你要去哪里?
彩湖没有回答我,铁了心不回头。
现在我仍不时作梦,就连梦中的她也不回头。
——接下来的事就拜托你了,我们的空中飞人。
不要,你别走啊。
我没法说这种话。因为,失去了心爱的小卡夫卡——最伤心的人一定是彩湖啊。
我只希望一件事。
那就是,你要好好活下去。只要那样就够了。
不要被绝望吞噬,只要活下去。如果能这样,就算你所在的地方不是马戏团也没关系。
许多人感叹她的消失彷佛逃亡。可是,令人同时感到可怕的是,这些煽情的丑闻反而提高了我们的知名度,为马戏团平添感人的背景。
马戏团重启活动后,歌姬安徒生在歌曲最后流下大颗大颗的眼泪,这也成为了故事中的重头戏吧?
她的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此时已经不重要。
因为,她决定用自己的身体守护马戏团。只要如此,她的眼泪就永远是真的。
就这样,回到剧场的我被叫去出席了临时会议。当天参加会议的团员包括安徒生在内,都是夜间公演还要上台,拥有称号的成员。
江藤经纪人一边看自己的平板电脑,一边对我们说:
「某联播电视台邀请你们在音乐节特别节目上演出。」
她所说的那个电视台位于湾岸地区,就在附近不远处。
赌场特区的夜晚比白天还明亮。
我在一间小酒吧里的VIP室跟犬丸记者见面。
他来接近了我几次后,我就和他交换了联络方式。
——心想,我果然拒绝不了诱惑。
昏暗的房间里,距离近得肩膀都要相互碰触。犬丸先生绝对不会不小心碰到我,即使如此,高雅的男性香水和酒精混在一起的气味依然令我内心不安。
没有一刻不恐惧。这种状况安徒生一定能应付得比我好更多,我为自己的青涩幼稚与无知感到羞耻。
就算这样,我还是无法忘记从他口中说出的「生德会」三个字。
听到这个字眼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跟别人提过这个话题了。
每天每夜,飞在空中的我内心只有仇恨不断增长。仇恨在我内心深处酿造发酵,打开盖子时甚至可能已经变成别种东西。所以,我想确认。
或许也是想让别人看见吧。看见我的内心依然燃烧着熊熊烈火,看见我并没有忘记这件事。
我不需要安慰,也绝对不是想要断罪或获得正义。
更不希望谁来阻止我。
只是无法说出决心。在马戏团里不允许被任何人听见的秘密,我想再次确认是否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偷偷密会时,他总叫我「飞行员」。
起初我露出讶异的表情,他就接着说:「因为我们说的话可能会被谁听见呀。在这个特区里叫你空中飞人的风险未免太大。话虽如此,劈头就叫你名字又太不客气了。」
那时,犬丸先生眯起狐狸般的眼睛说「对吧?」
「青山真理奈小姐。」
这称呼方式不像相碰的肩膀那么令我不舒服。可是——
「还是说……」
犬丸先生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希望我用过去的姓氏称呼你?」
心脏像被浸入冰水一般。如果说我有另外一个名字,那就是、那就是……
听着他轻声低语的我,不知不觉变成一颗抵死不开口的贝壳。无法确认自己的表情,唯一知道的是我肯定脸色铁青。
犬丸先生立刻和我拉开距离,故意重新坐得远远地说:
「等你想说了,我再听你说。至于现在嘛……对了,就当表示友好,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事吗?」
只要我有什么想知道的事。
犬丸先生都会如忠犬般实现我的心愿。
所以,我们的关系持续至今。
「电视台的工作,你们接下了呢。」
坐在吧台边,犬丸先生闲聊似的说。
「录影是下星期?我很期待喔。」
我没有太认真听他说的话,只问了「节目赞助商里有生德会的名字吗?」
犬丸先生扬起嘴角一笑,摊开写满潦草笔迹的记事本说:
「只要是牵涉到赌场的节目,全都和那间医院有关。」
那些我绝对无法获知的事,他全都一件一件告诉我。
关于鹫冢片理这个男人。
——他是生德会理事,也是继承那个医生世家直系血统的名门子弟。从小就成绩优秀,也没有难得倒他的运动。从知名高中毕业后出国读大学,在那之前曾以游泳选手身份打进全国大赛并创下纪录。只不知道是性格还是性向使然,三十过半了还未婚。明明追求者众,就算要走政治联姻的路线也有很多对象可以选,但他至今没有成家。有人说是因为他讨厌女人,也有人说——这是因为他和亲生哥哥感情不好的关系。
「哥哥?」
犬丸先生点头说「对」。
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虽然他本身已经很优秀,听说有个更优秀的哥哥。两人差了七岁,这位大哥比他年长许多。身为急诊外科医师,大哥在工作上的表现也很出色。不过,他似乎并未加入过赌场议会。这是因为十年前,他就病死了,留下妻子和年幼的孩子。
我重复一次「病死」,犬丸先生把声音压得更低。
——可是,我认为所谓的病死其实也很可疑。毕竟死亡证明书是他们自家医院开的,也有人证实大哥死前好几年就罹患了精神疾病。
说到这里,犬丸先生停顿了一次。
——究竟是意外身亡,还是因病过世,甚至是自杀或他杀,应该都没人能肯定吧?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木桩,用力插入我心中。
——也有人说是想要篡位的弟弟把哥哥逼入如此绝境的。虽然不知这是否就是真相,至少哥哥的妻子和女儿至今仍强烈憎恨着掌握家族权力的鹫冢片理。尽管无从判断这份恨意是否来自迁怒,她们应该认为片理是害死哥哥的凶手吧。
听到这番话,我感到自己的背拱了起来。
血液奔腾,彷佛听得见声音。轰隆轰隆的回荡着,像是体内掀起了一场暴风雨。要是能对着一个大洞呐喊,不知道能有多轻松。
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
想说出一切,我也想说出一切。
没穿衣服的人是谁?
现在才大声呐喊出来的话,会有人相信我吗?
那样的话,或许我就能放下一切获得解脱,走下那个马戏团的舞台。
那样的话,我就可以不再是孤单一人了吗?
就在这时,原本像隐形人一般悄没声息的酒吧服务生忽然来了,同时对着犬丸先生说「这位客人」。「什么事?」「有位客人要找您。」「不、这太奇怪了吧?我没告诉任何人自己今天会在这里。你们应该也没说出去吧?难道是你们说的吗?」「不……」「是谁……」两人简短地交头接耳后,犬丸先生忽然变了脸色。虽然不是很明显,但我看得出他脸上闪过紧张的表情。
「你、你绝对不要离开这个包厢。」
看着起身走出包厢的犬丸先生背影,门尚未完全关上前,一个我肯定听过的声音流泄进来。
「果然!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我瞪大了眼睛,全身僵硬。那声音彷佛贴在我的耳朵上。
刚才我们正谈到的那个男人。
比黑影更浓烈。
我屏气靠近门边,轻轻把耳朵靠在门上。两人大概就站在门外说话吧,爵士乐声中,隐约听得见两个男人的声音。
(好久不见,医师!怎么会在这里遇到您啊,是碰巧吗?)
(既然我们没有约定见面,除了碰巧还有什么可能?)
(不、那您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说呢?……这个湾岸地区就像我家后院啊。)
低沉的声音。就算看不到,我也知道犬丸先生喉咙里发出闷哼。
(……真是服了鹫冢医师。)
果然一如预感,是那个男人的名字。
(那么,您找我有何贵干呢?不确定您知不知道,我重要的客人还在里面等呢。虽然很想邀您一起同乐,不过……不好意思。)
(你把话说得这么白,简直到了诚恳的地步,真是好笑。我想给你一个忠告,愿意听吗?)
(如果只是听的话,请尽管说吧。)
(要是不想失去工作,今天你就回去吧。)
(………医师……)
(别让我说第二次,那样只是浪费时间。喔,想提告的话,我可以介绍律师给你。)
(…………)
(今天我请客。)
(请答应我一件事。)
(要看是什么事啰。)
(不用请客没关系,能麻烦您和我一起离开这间店吗?)
鹫冢哈哈大笑。
(真是热情的邀约啊。)
那笑声令我怒火中烧。
这时,鹫冢把服务生叫过去,说了一番给不在场的人——也就是门内的我听的话:
(看在你没有逃避,直接出来面对我的份上,今天就听你的。走吧!告诉里面那位「重要的客人」,回家时请小心夜路啊!报我的名字搭计程车吧,还有,也请告诉她,这间店很棒——但不是小孩该来的地方!)
那是明确的牵制,也是恐吓。
他是故意来告诉我们,我在打听什么,我和犬丸先生有哪些动作,全都瞒不过他。
听着快步离去的声音,我察觉自己紧咬着嘴唇。握紧拳头,鞋跟用力踩在地上,胸口依然发出轰隆燃烧的声音。
是啊,无须确认。
不用任何人的帮助。
犬丸先生也不是站在我这边的人。没关系,我也可以利用他。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明天、后天,我会继续站上舞台,孤单一人,孤单一人。
在电视节目上演出的时间顶多十几分钟,事前却得花上许多时间开会讨论。
过去上过新闻、纪录片,参加过实况转播的典礼,站在人前表演,出卖时间的我们,这还是第一次以音乐节目重点嘉宾的身份演出。
在电视上表演的内容以我和安徒生为主,还有许多妖精们跟我们一起上台。
彩排前每天都有公演,我们也尽可能做到不要影响演出。即使如此,还是有很多做不到的地方。我有时必须选择休演,安徒生就没办法这么做了。
没有歌姬的歌,这个马戏团就无法开演,也无法落幕。
她还坚持在电视节目中「唱现场」。还在开会讨论的阶段时,有些电视台的工作人员笑着说:「那个金鱼公主吗?」
过去她曾是以对嘴知名的偶像,这事我们也听说过。
「要不要采取安全一点的策略?」
当节目工作人员如此提议时,代替安徒生回答的是陪同出席会议的经纪人江藤小姐。她用冷冷的语气说:
「我们马戏团没有安全绳那种东西。」
这句话让我有点惊讶。原本以为她是安于体制内现状的人。
安徒生没有多说,只是扬起嘴角,歪了歪头。
她很聪明。必要时会说谎,也会装笨。
现场转播的节目不在赌场特区内拍摄,预计在首都内的某表演厅内举行。那是个比我们剧场更大的场地,工作人员的数量也多更多。我对这和马戏团不同的大阵仗感到震撼。
「只要上过一次电视,世界就会改变了喔。」
安徒生这么对我说。虽然身上穿的是自己的便服,脸上已经化好舞台妆。因为她得赶在我们之前离开这个表演厅,回去登上马戏团今天夜间公演的舞台。
过去曾做偶像打扮的歌姬,如此望着远处的灯光说:
「比起上电视被几万个人看,在剧场表演要刺激多了。可是,电视改变世界的方式和现场演出不同。我们的世界肯定将产生精彩的转变……到时也将深深感叹那是多么没有意义的事。不过,那一定是不走到这一步就看不到的世界。」
说到这里,安徒生抬起眼睛看着我说:
「我不认为你对『这里』有兴趣。」
看透一切的眼神。
我微微张开嘴巴,却说不出话。可是,总觉得在歌姬面前说漂亮话没有任何意义。
这时,江藤小姐带了一行人来,要我们「跟电视台的长官们打招呼」。其中有个人吸引了我的视线。
「辛苦了,我是从企划事业部来的。」
那个人穿着西装。
头发花白,忘了以前他有没有戴眼镜了。比我记忆中老上许多,还可能胖了一点。不过,同时又觉得好像矮小了一圈。
他看着我微笑。亲切的表现已经引起我强烈的乡愁。
「敝姓浅生,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我好像闻到了湾岸地带那个夏日的气味。不、一切都是幻觉。
浅生跟着许多高层一起和江藤小姐交换了名片。
「啊,平时承蒙您父亲许多照顾!」
听到这句话,江藤小姐露出圆融的笑容。我暗自思考「初次见面」这句话的意思。
初次见面。对,对他来说,我是「这样」没错。
浅生先生热情欢迎我们。
「哎呀,这次能请到你们来真的太棒了!我很期待喔!」
江藤小姐一如往常,用看不出情感的表情淡然回应:
「请务必也来剧场欣赏。」
她们在那里更是闪闪发光。江藤小姐这么说,浅生先生回答:「那是当然!」
「好久不见了,浅生先生。」
安徒生踏出一步,纤细的身体鞠躬打招呼。她没有说「初次见面」,显然认识浅生。
「是你啊。」
浅生只说了这句,就开朗地笑着说:
「听说你成了任性的公主呢。」
这话说得很直,就算是我也没驽钝到听不出是在挖苦。
安徒生面不改色,也没有露出讨好的笑容,睁着那双透明的眼瞳说:
「我只是成了马戏团的一份子而已。」
她说得斩钉截铁。听了她的回答,浅生似乎觉得很扫兴。
「浅生先生。」
换我往前踏出一步,这么招呼他。从自己口中说出这个名字,声音透过鼓膜在体内回荡,感觉很不可思议。
鼻尖再度飘过一个味道。泪水的味道,究竟是记忆还是幻觉。
至少,幻觉应该只出现在我身上吧。现在他眼中看见的我,不是那个父亲过世的可怜女孩,只是个耀眼的马戏团特技演员。
「您到剧场来欣赏的时候——」
身在热霾中的我说:
「请用我的名字买特别席喔。」
「喔喔。」浅生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笑了。
之后马戏团预计设置名为「特别席」的特别指定席。这件事他似乎也听说了。
「一定会的。」
微笑这么说的他,大概不会自掏这个腰包吧?所以他大概无法亲自体会坐在那个座位上的价值,也不会被我的表演打动。
但我确信,他会为我鼓掌。
因为,我是——
这个马戏团之花。
(「请你——请你去过自己的人生吧。」)
我知道自己此刻内心风平浪静。想对那个穿着制服哭泣的少女说,你可以不用再哭了。
不用再哭也没关系了。
不用再受苦也没关系了。因为你已经——死了。
「圣修伯里。」
突然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是正要回剧场去的安徒生。她用刚才那透明的眼神看着我说:
「能给你一个建议吗?」
我立刻明白,这是在演艺圈资历丰富的她想说的话。我明确地回答:
「请务必告诉我。」
安徒生冰冷纤细的指尖包住我的手,让我握住一小张纸。那是一张名片。名片上写的是首都内一间不在湾岸地区的妇产科医院。
「你不是和很多人往来吗?有困难时去跟这间医院的医生说,那边深夜也看诊,还会开药。」
安徒生再次叮咛道「身体有什么困难时就去」。妇产科。深夜。开药。
我无法清楚想像那是什么,但隐约有个预感。
「……我不太喜欢医院。」
困惑的我这么说。
「就当护身符。」
安徒生说。就算没说出口,我也知道她的意思是「能不用到最好」。
「那我先回去啰,经纪人小妹!」
「我在。」
江藤小姐跑过。她在安徒生面前总像个小随从。
「我要先回去了,搭计程车也可以。」然后,安徒生又一边转身一边对江藤小姐说:
「今晚的夜间公演,压轴的话应该赶得及回来吧?要把空中飞人带回马戏团喔。」
毕竟今天这个场地不能飞啊。
把空中飞人还给马戏团。
歌姬离开了,只留下我。
在联播电视台的现场演出,无论收视率或对马戏团的回馈都很成功。
「希望很快能有机会再邀请各位来!」
电视台的大人们每个都这么说,江藤经纪人只以「只要在不妨碍公演的范围内都可以配合」回应。
透过镜头与观众之间的狂热互动,虽然只是虚张声势,但也算是难得的经验。
与此同时,剧场设定了「特别席」。虽然是一般人买不起的昂贵票价,依然场场售罄。
几乎所有购买特别席的观众,指定的都是圣修伯里或安徒生的名字。或许也有人指定其他表演者,但那些预约申请都没有浮上台面,被公司内部处理掉了。指定席购买方式采取的似乎是「出价愈高的人得标」的系统,也难怪总是我或安徒生被指名。
这表示我们受到最多期待,所以我和安徒生不能随便休演。
「唱歌对我来说跟呼吸一样,但空中飞人就不是这样了吧?」
我曾听过安徒生这么对江藤小姐提出忠告。
「要是她受了伤,损失可是难以估计。」
江藤小姐眼镜底下的表情一沉,回答「我会注意」。可是,我比谁都更清楚,要我减少表演次数是不可能的事。正因如此,安徒生才会故意在我听得见的地方问吧?
只要需要我上台,我就飞。
我的空中秋千和安徒生的歌曲不一样。她说的或许没错。但是接受喝采对我而言才正是跟呼吸一样。至少在舞台上是如此。
我一直以这种方式活过来。
也只能以这种方式活下来。
虽然忙得连跟犬丸记者见面的时间都没有,有一次,他打了电话来。那时我刚回到住的旅馆房间,柜台就把电话转进来了。时机抓得太准,我都要以为自己是不是受到监视了呢。话说回来,反正也没什么怕被看到的东西。真要说有的话,怕被人知道的应该是他的存在。
他对我们的演出表达慰劳之意。
「听说接下来三个月,你的特别席都已经被预定了喔。」
从称赞「真厉害」的语气,听得出他正在揣摩我的现状。
「可是,这就表示接下来三个月你都无法休息了吧?」
我没有回答。坐在床上,意识开始模糊。一边想着我好困,可以挂掉了吗?
半梦半醒之中,听见犬丸先生满不在乎的声音:
「因为大概没有人会跟你说这种话,那就由我来说吧。」
犬丸先生说「你看起来已经来到极限了」。
极限?
不等我反问,他又紧接着说:
「你的演出已经呈现疲态。」
听了这句话,我什么都没回答,只是懒洋洋地,几乎是用丢的放下话筒。
极限。
疲态。
那又怎样?我心想。
你又知道我什么了。
就算站在每天都能检视马戏团纪录影像的记者立场,从那个地方也看不到真正的事物。你只要把我拜托你的事告诉我就好。至今我提供的协助应该足以支付相应的代价。
「……呼……」
我在恍惚之中,像个鬼魂似的打开桌上的信件盒。平时我总会定期清空这个盒子,现在却装满了信件,一掀开就闻到长久以来熟悉的纸张与墨水味。
信件全都拆封了,但是我连一个字都没看。这几个月太忙,所有的粉丝信我都没打开。
成叠的信件中,有熟悉的寄件人名,也有完全不认识的。
我默默从里面抽出几个相同设计的信封,是「F」寄来的信。即使这几个月来寄信的频率比以前降低,还是累积了好几封「F」的信没看。我机械式地拿出信纸确认内容。
——信内写了很多鼓励的话。
她说,空中飞人的表演一直都很出色。
空中飞人的表演一直都很伟大。
与此同时,她也在每一封信中提到「希望你不要太勉强」,甚至用了请求的语气。另外,她也写了「打从心底支持你」。我和「F」认识这么久了,当然不会读不出这些文字背后的意思。
换句话说,她想说的是,我在舞台上勉强自己,我的表现并不完美。
「呜……呜……」
在只开了台灯的房间里,我呜咽出声。我那只能靠喝采呼吸的脆弱的肺,如今彷佛快要爆炸。一条手臂上像移植了心脏般发热,跟站在秋千上时一样热血沸腾。
人们的期待和掌声令我感到痛苦。
因为那就像在质疑我的不完美。
我的不成熟。
「呜呜呜呜……」
即使哭到天亮,两眼发肿,唯有休息是我办不到的事。
因为我只有在舞台上才活得下去。
后来不知道又经过了几天。或许只有一天,也可能过了一星期。
「空中飞人。」
一如往常早晨练习时,江藤小姐告诉我今天的夜间公演有人买了我的指定席。另外,她也告知买了这个位子的观众想约我吃饭的事。
「其实我不想让你去。」江藤小姐这么说。她说「和金主吃饭不是你们的工作」。
我从不认为表演是工作。可是,和金主吃饭一定是。所以回答了「我去」。
因为我不要紧。
我不想拿疲倦或极限当借口。
「至少带着经纪人小妹一起去吧。」
夜间公演前,安徒生跑到我身边,劈头就这么说。
我没有停下拉筋热身的动作。
「为什么非得带江藤小姐去不可?」
我这么问。我不认为这是出于敏感或体贴的对话。体贴?为什么非得顾虑这么多不可?就算非顾虑不可,又为什么是由你来对我说?安徒生像是懂得读心术的通灵人士,瞬间读懂了我内心的想法,用一句当头棒喝取代了不耐。
「因为那是她的工作啊!」
她的声音嘹亮优美。
为了歌唱而生的声音。
可是,现在对我而言却很刺耳。
「不需要。」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生硬。
「那是我的客人。」
娇小的安徒生低头看我。
像个轻视不中用女儿的母亲。
像个瞧不起娼妇的贵族。
「是啊,是你的客人呢。圣修伯里。」
比起那个,我更专注进行拉筋。肌肉发热,紧绷僵硬。
明明都还没站上空中秋千。
买了我特别席那些电视台高层男人们,应该坐在第一排看了马戏团表演吧。可是,他们几乎没提演出内容,只不断强调特别席现在多么受欢迎,能买到票的自己多幸运。用餐期间,不断有除了他们之外的人聚集而来,没有人拿出名片,我只要挂着恍神的微笑坐在那里就好。
「空中飞人小姐喝点什么吗?」
我不喜欢喝酒。非私人的工作时间,非喝酒不可时,我只会要求喝一种鸡尾酒。
「请给我一杯妖精之国好吗?」
这种以哈密瓜利口酒为基底的鸡尾酒名称,在湾岸地区是一个隐语。当马戏团员在赌场特区点这种鸡尾酒时,拿到的都会是无酒精饮料。我不知道这个不成文的规定是安徒生还是其他的谁制定的,我只知道我们受到保护。我们之所以非受保护不可,是因为我们随时暴露在危险中。
不知为何,给我那杯妖精之国的不是店里的人,而是同桌的客人。装在细长杯子里的饮料喝起来比平常苦一点,但我不以为意,将那蓝绿色的液体含入口中。
在第一间店结束用餐后,我站起来说自己得回去了。虽然不是想掏出钱包付钱,提起包包的瞬间,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袭击了我。
(啊,这是——)
不好的事发生了。这么想的瞬间,肩膀被人用力抓住。原本几乎没有的肢体接触和闻不习惯的男性香水味一起撞上来。对方的手指又粗又厚。当我这么想时,听见几个男人在我头上说话。「没事吧?」「休息一下比较好。」感觉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工作上的聚餐结束后,不管几点回到旅馆房间,我都有义务向江藤小姐报告。尽管梦呓般不断重复「要回去」,离开餐厅后,和不知道谁一起搭上计程车时,我已经陷入酩酊状态,甚至产生了幻听。
听见马戏团的音乐。我得站上秋千才行。听见安徒生的歌声。我得去向观众谢幕啊。听见哑剧的配乐。啊啊。
恰佩克。
你回来了吗?
雨水般的液体滴滴答答落在脸上。是泪水。眼皮沉重,明明醒着眼神却无法聚焦。
不知何时身体被平放在床上。不知道是哪间饭店,我往窗外一看,确定是湾岸地区的夜景。看得见另一端波光粼粼的海。这里还是湾岸地区。孕育出马戏团的欢乐城。
一阵强烈欲呕,我趴在床上。没法好好吐出来,也不是认为不能吐。只是每次用力呛咳就头晕目眩。烂醉。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远。我洋装背后的拉炼被拉下来。
「关灯吧?」
对方这么问,我摇摇头。不做抵抗。大概会被说是知情合意吧。我这么想,彷佛置身事外。
没想过要对方住手。满脑子只在意马戏团的夜景。恍惚中思考着自己的包包有没有一起带过来。
放在里面的,安徒生给我的,医生名片。
内衣扣子被打开,绑好的头发也被松开,就在这个瞬间。
「——」
房间的门铃响起,男人吓了一跳,停止手上的动作。
我感觉到男人稍事踌躇后打开了房门,和门外的人争执不下。「拜托,难道连我的要求都不听吗?」这个声音是——
我缓缓抬起头,隔着滑落的发丝,看见那头的人影。穿着浅色的西装和衬衫。
门关上的声音。
那个高大的身影放下包包,在床边坐下。手腕被他抓住,下巴硬是被托高。用力睁开眼皮,光线强制射入眼中,看清男人的脸。
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呕吐感与晕眩感。
「吐过了吗?」
他的声音冷淡,公事公办的语气。我从没听过这个男人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往常那种大人嘲弄小孩的语气,没错,医生不管对大人小孩或许都是这么说话的吧?我的脑袋跟不上动作,干裂的嘴唇抽搐。
「还没吐出来啊。」
接下来听到的就是熟悉的傲慢口吻了。嘴巴猛地被撬开,粗大的手指插入喉咙深处。
手指用力按压舌根,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便反射性涌上,几乎是液状的呕吐物落入对方准备的袋子里。
彷佛从自己体内吐出肉块。
虽然被灌入了装在宝特瓶里的液体,还是全部又都吐了出来。就这样反覆了几次后,我瘫软倒在床上,听见男人在做什么准备的声音,看到他拿出注射用的针头。这时视野已经稍微恢复了。
这里是饭店房间,无力的我和——那个男人。
为何,为什么,想做什么?这些都无所谓了。男人,生德会,鹫冢,片理。
他手上拿着注射针头。我用力起身,抓住片理的衬衫。
「把衣服……」
我用嘶哑的声音说。
「脱掉。」
没有回应。沉默。意识模糊的我管不住嘴巴。
「求你——彩湖。」
为什么叫了那个名字,我自己也不知道。可是,这或许不是第一次。我一直都在喊着那孩子的名字。彩湖。杏音。因为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能在头脑不清醒时喊对方名字的朋友。
片理伸手脱下我的洋装。被解开扣子的内衣依然挂在身上。针头扎入我的手臂后,他把点滴袋挂在床头柜上。
这时我终于完全失去意识。在这之前,只有「想要这样」、「非这样不可」的意志起著作用。
像在祈求什么,拜托什么似的。
这么一来,终于——
就像把手从秋千上放开那样,眼睛虽然睁着,却把身体朝重力之中抛出。同时,我听见一个急奔而来的脚步声与尖叫。
「不要碰她!」
那尖锐的声音是谁,恍惚之中我没认出来。
「不要碰我们团员!」
听到这句话我才想起,是江藤经纪人。我不记得自己联络了她,她会是听谁说的呢?总觉得不是人在这个房间的片理,也不可能是电视台的人吧?这样的话……
冰冷的液体在体内循环,眼睑被强迫闭上。
——转暗。
这是最后一个念头。
醒来时人在医院。看诊的医师当然不是片理,也不是安徒生给的名片上那个科别的医生。我从照进病房内的日光得知现在时间还很早。
微微的头痛和吐过之后的火烧心,以及身体一股说不上来的倦怠感。那只手臂上还有着明显的红肿疼痛。
「赶得上今天白天的公演吗?」
我只问了眼前的医生这句话。「如果你想上场的话,我们没有权利阻止。」他这么回答。然后又说「可是,请先预约好下个假日来看诊」。这句话带有回音,彷佛从远方传来。
我无言表示疑惑,那位白发医师就用公式化的语气说:「你不明白吗?」
「是你自己的身体啊。」
接着,这位医师让我服用姑且能让今天一天正常行动的药。我很感激他愿意开药给我,但他那句「你不明白吗」一直在我心中回荡。
我不明白。什么都不明白。
江藤经纪人来病房接我。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苍白着脸说:「我想你最好休几天假。」
「需要的话,干脆说你得了急病——」
我笑出来,公司车里充满我咯咯笑的声音。
「你要是敢那么做,我会先杀了你自己再去死。」
这是一句听起来自我陶醉,彷佛舞台剧女星的台词。要是安徒生在这里的话,可能会赏我一巴掌,或用冰冷的眼神睥睨我吧?因为她是个能看穿他人谎言的女孩。
就算不那么做我还是会死,同时也会杀死你们。
我怀着这样的心,那天的白天到晚上都站上了空中秋千。就像只有那一刻才活着似的,一股奇妙的紧张笼罩我。只有手臂的疼痛使我保持清醒。
安徒生什么都没对我说。可是,那之后的几天,所有特别席都被以她的名字买下,而且每个位子都属于「冈本彬」这个以前没见过的名字。不知道对方是谁。从舞台上往下看,看到的只是一个长相平凡,戴着眼镜的男人。不过,既然能买下全部的特别席,一定是个有钱又有门路的人吧?
安徒生以前从事的「偶像」这个行业,既能够操纵人心,也能随意掌控别人的财产。我不认为那是低俗的事。我们会拿到想要的东西,就算把心卖给恶魔也一样。
空洞的深夜里,我戴上假发和口罩,走进湾岸边一间昏暗的店。
在这间从未来过的夜店包厢里,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的密会。里面坐着一个也变装过的男人。
——犬丸先生。
「那么危险的事,拜托你别再做第二次了喔。」
他一边这么无奈地说着,一边拿出几张照片和复制了照片档案的光碟。
「这是那天晚上的照片。」
他递出的是用望远镜头拍到「那天晚上」在饭店里的照片。我虽然没让经纪人同行,但事先联络了犬丸先生,希望他跟踪并偷拍我。
电视台那些高层的肮脏谣言,安徒生知道,我也知道。赴约可能会遇到什么危险的事,但若真的遇上,我就想要留下证据。
我需要丑闻。必须让更多人看见我才行。
面对那些掌握巨大权力的人,我的武器太少了。所以,我要犬丸先生那天晚上跟踪我。这就是为何当时我坚持开灯、拉开窗帘,并对自己的衣着那么执着。
那几张照片里,也有我和鹫冢片理的合照。
或许是安徒生多管闲事,那天晚上片理才会去那间房间吧?但是,这对我而言却成了千载难逢的良机。
暴露自己的身体,拍下一生只有一次的裸照,我既不羞耻也不后悔,反而用陶醉的眼光凝视自己。
心想,这就是我想要的东西。
我花了漫长的岁月,终于走到这一步。
可是犬丸先生眯起眼睛,犀利的视线盯着我,低沉的声音说:
「——我反对公开这些照片。」
我隔着照片望向犬丸先生的脸。那是一张强忍痛苦的脸,也是一张沉溺在泥泞、金钱和新闻报导精神里的脸。
「说鹫冢片理袭击你,这样的情节和事实相差太多了。」
他的表情好像咬到不能吃的肉,我对那张脸笑。
「可是,你觉得世人会相信谁?」
那个男人那天晚上或许是去救我的。不管他救了我,还是奸淫了我,对我而言都一样。这样就够了。
只要能用我的存在让那个男人身败名裂,就算要牺牲自己的贞操或生命都不是问题。
「人们有多需要真相?」
我也只是想要让大家知道而已。
为什么我非成为孤儿不可。
「对世人而言——」
为此。
「我的身体、我的眼泪没有那个价值吗?」
我要走的路,不让任何人阻挡。
在这个湾岸地区,这个欲望城市。
我已经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模样了。
鱼缸发出波波声。这个宁静又美丽的病房简直就像哪里的美容沙龙。洁白、明亮,同时又冰冷寂寞。
白发医师在房间里。我因某种药物摄取过量被送来,应该接受了治疗。他说自己不是内科医师。这个据说是骨科医师的人拿起我的旧病历。
那是我们马戏团连试营运公演都还没有的时候,在另一间医院拍的X光片,以及几天前我在这间医院昏睡时拍的同一个部位的X光片。医生将两张X光片并排在一起,简短地说:
「这个——」
我看着自己从黑暗中浮现的白色骨头,心想,好像葬礼。
感觉就像在看自己的坟场,我用亡灵般微弱的声音问:
「怎么回事呢?」
医师缓慢地,像只把重要的地方含在嘴里似的说。
——你的手臂已经面临极限了。
——继续这样表演空中飞人的话,不要多久你的手臂就会废掉了。
极限。疲劳。这几个词汇最近好常听见呢。每次都想反驳,那种事是谁决定的?就算是神也不能替我决定。不完美也好,不成熟也好,那都属于我自己,谁也不能下定论。只是医师说的话,听起来跟平常好像有点不一样。
白色的骨头。
令我想起火葬场。那时我穿着制服,没有穿丧服。不像现在这样绑着马尾,而是两条长长的麻花辫。
父亲的葬礼那天。大家要我节哀顺变的那天。
然后是,今天。
今天一定就是我的葬礼了吧?
谁会来说「请节哀顺变」呢?
「医生。」
泪水沿着我的脸颊滑落,感慨万千的泪水。从受到屈辱的那天起,好不容易才如融雪般流下的泪水。
试营运公演之后的每一场空中飞人演出,走马灯似的在脑中播放。
彷佛走投无路的小女孩,像在问老师或父母一样,我问眼前的医生。
「我——」
黄金真理奈。有人这样称呼我。
用金丝线做成的美丽服装,确实就像我的第二层皮肤。
我们不被允许参加第二代卡夫卡的葬礼。所以她到底以何种形式下葬,不只我不知道,就连彩湖也不知道。
可是,那种徒有形式的送葬一定没有意义吧?
我的葬礼已经开始。
所有的人,所有的狂热,所有的惊愕和所有的笑容我都看得见。简直就像得到千里眼。
人们的欢呼声,彷佛雏鸟的合唱。
看啊,站席的栏杆边有一对双胞胎小女孩正在挥手。坐在秋千上的我,连那灿烂的笑容都看得一清二楚。
说这种话,可能有人会以为我发狂了吧?
「空中飞人!」
热烈欢呼声中,唱完最后一首歌的安徒生,在昏暗的舞台边对我低语:
「听说今天你也拒绝跟特别席的客人聚餐?」
我露出美丽的微笑,用温柔的声音说:
「不行吗?」
背上满是黏腻的汗水,手臂燃烧般发烫。痛得几乎令我昏厥。现在必须马上回饭店,请医师为我施打吗啡止痛。
「不。」
说着,安徒生眯起眼睛打量我一身金黄色的服装,叹着气说:
「那是你的自由。」
宛如拥有超能力,对人们的歌声、言语和心特别敏锐的安徒生。
你一定早已察觉一切了吧。即使如此,也没有责怪我或质问我任何事。
「你自己拿到的荣耀,只有你自己有权毁坏。」
嗯。我笑了。
没有道谢,也没有道歉。
绝对不会对自己以外的谁送上喝采的你,唯独给了我掌声,我很清楚。
嗳、安徒生。我们不是朋友,不过——
你一定将我视为同伴吧。
每天寄来的那些粉丝信堆满了我的房间。信件以外的东西都请公司挡下了。我连一点读粉丝信的时间都没有。可是,就算不打开来看,只要拿在手上,那些赞美就会进入我心中。
我得以满足,不需要再更多。
我把那些赞美之词铺在床上,躺在上面睡觉。
好几次都在想,这或许就是天堂了。
「圣修伯里!」
隔周第一场公演结束后,回饭店的路上,一个女孩叫住了我。她穿着这个特区特有的,强调身体曲线的特殊制服。
一般来说,在剧场地下停车场等着堵我们的粉丝一定会被赶出去。她之所以能站在这里,大概是因为穿了那身彷佛免死金牌的制服,又或者是被谁带进来的吧?
那是特技表演学校的制服。
头发盘成发髻,五官漂亮,手脚修长的女孩,带着另一个娇小的女孩,红着脸叫我。
「今晚的表现也很出色!」
我重新卷好脖子上的领巾,微微一笑。
「谢谢。」
脚步不停。
背后传来女孩的声音。
「我,我今后想成为空中飞人!」
她的叫声在地下停车场内大大回荡。我缓缓放下停在半空的脚尖。
少女没有停止呐喊。
「我会成为下一个你!我、我将成为第二代圣修伯里!」
呐喊。
我想起来了。
想起脱下制服前往参加甄选时的事。
想起帮我补妆的彩湖。
想起说名号可以一代传一代的杏音。
然后,彷佛要将那一切记忆撕裂一般,我回过头说:
「很遗憾。」
穿制服的女孩黑色的眼珠闪闪发光。
里面映出的我散发怎么样的金黄色呢?那种事不重要了,反正是永远不可能知道正确答案的事。
我只是依然温柔微笑着说:
「到你们那一代,现在的马戏团就不在了。」
说完这句话,我不再回头,继续往前走。车子就在前方不远处,江藤经纪人坐在驾驶座上。
她沉默不语。所以,我立刻明白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两个女孩的存在。
时间很晚了,希望她们能平安回去才好。我这么想。
坐在副驾驶座上,太阳穴抵上车窗,我开玩笑地问:
「今天我表演得怎么样?」
紧握住方向盘,她以颤抖的声音回答:
「很棒啊。除此之外我没有更多要说的了。」
在这句话的语尾消失前,我闭上眼睛。就连手臂的疼痛感觉都成了喜悦。
江藤小姐开车不是带我回饭店,是前往医院。
那天,在冰冷的白色诊疗室内,医生宣告我如果继续表演空中飞人,这只手臂就「保不住了」。我紧张地哭着问「医师」。医师,我——
「我——已经可以不飞了吗?」
没听到答案,我已经哭倒在地。哭得像刚出生的婴儿那么狂乱。
医生说,我已经不能再飞了。
我想的是,那我可以不用再飞了。
如果可以不必再为了复仇每天飞在空中的话。
我,我终于可以只为表演艺术站上秋千。
只有鱼缸发出的低频马达声,本该很安静的病房里,我却听见了掌声。如雷的掌声。
幻想啊。喝采啊。
对了,这是——
葬送我,葬送第一代圣修伯里的掌声。
在被医生勒令停止继续后,我引退的日子就开始倒数了。不管怎么治疗,只要继续空中飞人这种对身体造成巨大负担的表演,我的手臂都会在不久的将来腐烂掉落。换再厉害的知名医生来看也改变不了这个诊断结果。所以,没有人留住我。
再怎么觉得死了也没关系,要是真的死掉,可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早在很久以前,卡夫卡就教会了我这件事。
比方说,也有人问我要不要改成表演蹦床,但我只说「唯有当空中飞人我才能活下去」,经纪人立刻插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结束了话题。
知道我不幸遭遇的人,只有包括经纪人在内的几人。即使如此,关于我引退后的出路,还是有很多人来给意见。
荣誉团员。训练学校讲师。进演艺圈。准备嫁给谁当老婆……等等。
我始终否决所有建议,只说「现在除了表演空中飞人之外,我不想思考其他的事」。
之后就没人会再继续说下去了。
因为我真的自由了。
我的空中飞人表演,现在是最美的时候。
就这样,引退记者会就决定在这年夏季结束时召开。
对外说是个人记者会。因为,过去不管哪个表演项目换人上任都没有开过记者会。用我的称号召开这次的记者会,会让因此产生臆测的人相信自己的臆测几乎接近真相吧。
第一代空中飞人,圣修伯里。
宣布从演出岗位上引退。
同时,也有许多人不相信这是事实。
他们说马戏团的空中飞人现在是最耀眼动人的时候。
召开记者会的决定很快传遍各大媒体,即使离记者会当天只剩短短两天,媒体还是做出种种猜测。包括受伤、丑闻和结婚的可能性。
为了获得比其他媒体更多的情报,记者们追着我不放。在公司雇用的保全保护下,我只告诉媒体「一切我都会在记者会上说明」。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朝向我。
看着我。
听我说的话。
这正是我将近十年来不断为自己谋求的「价值」。
夏日结束那天来临。我整理好所有资料,做好准备,召开记者会。
在此起彼落的闪光灯中。
对着麦克风。
虽然没有那件制服。
也没有两条麻花辫。
这里仍是我最初也是最后的战场。
起立。
敬礼。
深深鞠躬。坐下。
剧场所在的饭店大厅里,挤满了记者和电视节目制作团队。
重重人墙的最后,江藤经纪人抱着准备拿来提词的素描本坐在那。
没有一个马戏团员在场。
我开始读起桌上预先准备的脚本。
今天,各位为了我个人的报告聚集前来,真的非常感谢。
仔细回想,我参加这个马戏团的甄选会时才十六岁。
什么都不懂,也没有任何关于特技演出的知识。毫无疑问的,是马戏团观众的掌声助我成为艺术国度里的一员。
现在我仍能够鲜明地忆起。
我第一次接受喝采那天的事。
(「Ladies and Gentlemen——」)
杏音一定在世界的某处。
你是否也正看着我呢?
(「Welcome to the Circus。」)
彩湖又在哪里呢?
还记得我说的话吗?
「我、」
青山真理奈是我十五岁时得到的名字。
本名完全不叫这个。
「我、」
我叫诸星真理奈。
家父在这个赌场特区里自杀了。
「我、」
我想知道父亲之死的真相。
「我、」
我想检举杀害父亲,现在也贬低着我的一个男人。
「我、」
为此献出了我人生的所有。
「我……」
准备好的话语,说不出口。
所有数据资料都准备好了,所有台词都写好了。这将近十年来,我一直在空中秋千上梦想这天的到来。
滴落的不是泪水,是汗,黏腻的冷汗。嘴唇苍白颤抖,微微低下头,光是这个动作就引来无数快门声,彷佛要将我切成片片。
不说不行。
从说得出口的地方开始说吧。对。
「我、今天,要从这个马戏团引退了。」
这么说的瞬间,就等这一刻似的,闪光灯亮了起来。
记者们激动向前,争先恐后地发问。问引退的原因。问现在的心情。提出各式各样的臆测。其中有个熟悉的声音……犬丸先生的声音敲击我的鼓膜。
——对你而言,马戏团的意义是?
「对我而言,马戏团是——」
这时,视野里的江藤经纪人动了起来。
从记者们的最后方站起来。
高举为了给我提词而准备的白色素描本。
上面写的是——
绝对称不上工整的,黑色马克笔写下的潦草字迹。
【真理奈,用你】
【想要的方式】
【活下去】
这几句话像落雷打在身上,大大冲击了我。
热泪滑落。
对我而言,马戏团——
不是复仇的工具,也不是用来伤人的利刃。
就算起初是为了那种目的才去当空中飞人。
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阴影之中。
「是为了让我活下去的光。」
——我没能说出口。
没能说出口。
那是我的,青山真理奈的,诸星真理奈的,第一代圣修伯里的,唯一的答案。
仔细想想,我真的是为了死去的父亲才乘上空中秋千的吗?
就算起因真是如此。
乘上秋千的瞬间,接受喝采的瞬间。
难道没有成为所有让我活下去的光吗?
以仇恨、憎恶和复仇为原动力。我的表演艺术攀上巅峰。
唯有站在巅峰上看见的景色。
才能抓住我的心。
听得见欢呼声,即使一切都是幻想。
想让死去的父亲看我表演。
可是,就算不是这样,我也早就一直为我自己而飞了。
因为我想飞过天空。
因为我的心早就被舞台这个怪物吃掉了。
记者会结束后,我带着光碟和照片去医院。
尽管记者会上什么细节都没说,我仍感到长年纠缠在身上的东西甩掉了,身体好轻松。
当然,手臂还是在痛。
我不是来这间医院看诊的。前往的地方不是病房也不是诊间,是厚重门上挂着「理事室」的房间。
敲门后打开,沙发后方是个类似讲桌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完美的空调,令我想起第一次遇见他时的会议室。
「那么……」
摇晃着外国气泡水的瓶子,鹫冢片理说。
「今天刚结束引退记者会的偶像,来这里有何贵干?」
媒体都在外面摩拳擦掌等着你吧。片理这么说。
「马戏团的王牌……不、该说前王牌才对。」
片理的意思是,与其跑来这种地方,何不直接发一两张传真给各家媒体就好。
的确,现在所有娱乐节目、新闻节目及周刊杂志的记者都到处追着我跑。
然而这里很安静。
放眼望去一片纯白静谧。
这个男人说赌场特区就像他家后院,而这里是他的办公室。
我一手抓住另一只手肘站着,直视片理说:
「……我是来道谢的。」
片理轻蔑地「哈」了一声。
「道谢,道什么谢?」
「这个……」
我从包包里拿出来给他的东西,是原本打算在今天记者会上当成丑闻揭发的,饭店房间里的照片。
看到这些照片,片理连眉毛都不挑一下。看来早就知道有这些东西了吧?
明明知道,却故意放我自由行动吗?就算这些照片出现在世人面前,他也有把握能收拾吗?
还是说——
「这些照片拍得真差啊。」
从排放在桌上那些和他的合照里,片理拿起其中我裸露出最多肌肤的一张,丝毫不掩饰厌恶的态度。
用力撕破那张照片。
「去跟《周刊SURGE》那只狗说,这种程度的照片不管哪家杂志社都不会拿来当头条的啦。」
照片变成废纸。虽然桌上还有存了图档的光碟。
片理的愤怒是为了保身,还是指控我对他设下的诬陷。或许这些都有吧,但我认为不只这些。
我眼中已经失去了从空中秋千上看见的光。
可是,正因如此,一定也有能看见的东西。
我带着平静无波的心情问片理:
「那天晚上,你是去救我的吗?」
就算和电视台的人共谋过,你们也不是同伙吧?身为大型赞助商。行使金钱与权利。
那天晚上,为了带我离开饭店,片理大概支付了别的代价。
我已经不是连这种事都不懂的小孩子了。
可是,片理却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坐在那张气派皮椅上转了半圈说:
「谁知道?就算是,我也无须谁的感谢。」
是啊。我甚至想要诬陷这个男人。
哪会感谢他救了我。
可是——
「为什么?」
才刚说过自己不是小孩子,却问了个小孩才会问的问题,实在太幼稚了。
「为什么?」
那种天真当然讨好不了这个男人,片理像鹦鹉一样反问。
「因为我发现那只狗在跟着你啊。要是那些昏庸老人勃起不全的事被爆出来,就算是我处理起来也很麻烦。」
「凭你的实力应该轻易就能处理吧?」
我斥责他那故意暴露阴暗面的嗜好。
他把自己说得……比实际上低劣多了。他本来应该要「更坏」才对的。
「第一代卡夫卡的丑闻不就是你一手处理掉的吗?」
听到我这句话,片理「哈哈」一笑。那是一种疲惫苍白的笑声。
转过头,他用不屑的语气说:
「那时候付出身体的可是你们吧?」
我不解地歪头。那时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恰佩克做出了什么选择,我都不知道。
「我讨厌那样。」
放在桌上的双手握拳,片理眼镜下的眼睛瞪着我。
超越了他过去对我的轻蔑和嘲弄,那是……非常纯粹的,怨恨的视线。
听好了。他说。
「听好了。虽然你可能也不会相信,但我只说一次。」
男人又粗又圆的指尖指向我。
他说。
「看到女人和小孩出卖自己的身体,我打从心底感到恐怖。」
那是,厌恶。是单纯的情感,不是正义。更别说里头是否有一丝温柔。
可是。
「你……」
我愣愣地说。
「真的一直都是这样呢。」
回头想想,从第一次见到他时,一直都是如此。
他眼中有的总是轻蔑、贬抑、怨恨、愤怒。
那愤怒一定来自「无法守护想守护的东西」吧。
明明你既不是我的父亲也不是我的恋人。
只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以社会立场而言的大人罢了。如此而已。
「我到现在都还反对让你站在台上供人观赏。」
他说。
这是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的话。
就连我自己也没有对马戏团中的谁说过这样的话。更别说是对周刊杂志或狂粉。他眼镜下的双眼瞪视着我。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你。」
从来没有任何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不管会不会表演,这点都不会改变。」
不美就没有意义。只要没有人欣赏,没有人喝采,我就没有价值。一直以来我都如此坚信。
没想到他却对我说「没这回事」。
我想否决,想对他说那只是漂亮话,你什么都不懂。
听好了:片理又说。
「即使下了那个舞台,你的人生还是会继续。」
这是从来没有人摆在我们面前的现实。
「身为一个人,生存下去不是只有燃烧生命一条路可走。」
听着他的话,我在不知不觉落泪,摇头说:
「我不听。」
在这个男人面前,讲这种不懂事的话是行不通的。
不要。别说了。
别说那种话。
「我一直活在那个舞台上,也想死在那个舞台上。」
别阻止我燃烧生命。
我只能这么活。可是,说不定是因为停止思考了,才一心以为只有这条路可走。
为了战胜恐惧,我把自己浸泡在聚光灯和喝采中,这难道不是一种缓慢的自杀行为吗?
可是,可是。
「现在也不行吗?」
我朝办公桌探身,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流着眼泪问这个自己曾经绝对不想依赖的男人:
「你不愿意看我的空中飞人演出吗?」
我都已经献出自己的身体做到这个地步了。
「现在你还要说那只是儿戏吗?」
想对你复仇。
同时,也想获得你的认可。
想要支配你,想要你屈服在我的表演之下,想要你卑躬屈膝。
这就是我罪孽深重的阴暗欲望。
「我的演出,到现在还入不了你的眼吗?」
他一次都没去看过公演。即使这就是答案。要是错过这个瞬间,我知道自己至死都不会问了。
「…………」
片理闭起镜片下的双眼。这就是答案。一次也好,希望他来看我的演出。然而这就是他给我的答案。对我的演出做出的答案。
一旦这么自觉,感觉就像被拖入黑暗中。片理好不容易才开口:
「我不看。」
我不看喔。
短短一句话,简洁有力。可是,那不也是几乎吐血般的痛苦吗?
「看到比自己的信念还美的东西时,任谁都会一蹶不振。所以我不看。世界上也有我这种生存之道,你不用理解没关系。」
如果有那个被黄金吞噬,坠落于黑暗之中的人。
就必须有一个闭上双眼不去看的人,才能把那双手拉出来。
否则就活不下去。他很清楚,这是人性的脆弱。
闭上自己的眼睛仰头,心想我或许错了。不、错了也无妨。
医师。我这么叫片理。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对他说话。
「医师,你认识我父亲吗?」
我还没成为空中飞人时,还没以青山真理奈的身份参加甄选时。那个深爱我的父亲,你认识他吗?我这么问。
「就算认识,那又如何?」
你想要我告诉你什么?他说。说不定会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
就像过去给我那些让我活下来的高额赔偿金。
终于见到了。我心想,在真正的意义上终于见到了。
见到认识那个时候的父亲的人。
见到那个时候愿意理解父亲的人。
「我想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想厘清世界上所有的事,想知道父亲的事,想知道真正的事,也希望大家都能知道真相。然后,希望大家不要忘记他。可是,后来我又觉得不是这样的。我忘不了。只有我会永远记得父亲的事。」
就算回忆褪色。
「医师,如果你——」
啊,要是当日能见到这个人,现在会变成怎样?
那个夏日,如果我见的不是浅生导播,而是这个人的话。
可是,同时我也心想。
要是当日那个人温柔地对待我。
我一定永远无从得知舞台上的聚光灯和黄金的滋味。
即使如此。
「如果你认识我父亲的话,那时你救了我父亲吗?」
就算这是无意义的假设,为什么想知道答案,我自己也不明白。
或许只是抱着一丝希望。因为我就是那么愚蠢的生物。
「我不是圣人,也不是神。」
他说的关于那时的事都太过片段了。可是,我想应该是真的。谁都不肯告诉我,谁都不愿去调查的,关于我父亲的事。
建设赌场是为了振兴国势,所以它同时也是国家事业。必须尽快恢复国力的是当时支持率暴跌的政权,若想忽视反对派的力量强行建设,就必须在第一线工作人员身上强加莫大的负担。在几个不幸的原因加成下,不难想像一口气压在父亲身上的压力有多大。与此同时,得标的建设公司又给了某位政治家大量回扣。只要对此事知情的父亲一死,肯定有许多证词就此不见天日了吧?
即使站在片理的立场,这也不过是他从状况证据导出的猜测。
「赌场建设牵涉到太多人的利益。正因如此,你父亲的死才没有受到重视……这其实是践踏了他身为一个人的尊严。」
他的语气依然是几乎吐血般的痛苦。双手撑在桌板上。
对我低下头。
「我能做的都做了,只是当我终于正式进入理事会,得到发言权时……一切都结束了。不、就算来得及……或许也救不了你的父亲。真的——真的很抱歉。」
声音里流露着无能为力的后悔。
我只能哭。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父亲。
我只能代替你哭了。
「你一辈子都有恨人的权利。」
他继续这么说,然后抬起头。
「我也会一直站在值得被恨的位置吧?所以……你可以继续恨我。」
可是,就算那样,你明明没有做错什么。真正的坏人,那些逼父亲走上绝路的构造,应该还在其他地方吧?
我却像个小孩子一样谴责你,迁怒于你,对你张牙舞爪。
然而,这个人包容了那一切。
把被憎恨视为理所当然。
因为他知道有时人必须那么做才能重新振作起来。
「你……真的这样就好吗?」
我流着眼泪问他。这时片理才抬起头,扬起嘴角笑了。带着残酷自嘲的笑。
我问的是他的生存之道。
「愈善良的人愈早逝。只有这点……令人心痛。」
他指的大概不只是我的父亲。我忽然察觉,说不定,他也曾……失去心爱的人。
活下去的力量未必是光。怨恨和憎恶给了我活到今天的力量,让我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
于是我现在站在这里。
下了舞台,我到底该去哪里才好?
我什么都没有了。
连督促自己的恨意都没有了。
同时,也再听不到喝采。
片理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茶色信封,递给失魂落魄的我。
「让我用这张照片跟你交换那些丑闻照片吧?」
曾经是面对哭泣的女人时,连一条手帕都不愿意给的片理。
「有人托我保管,要我在你离开舞台时交给你。」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
看来是特地去照相馆拍的,拘谨的照片。拍得很美。其中一个女人,我确实不陌生。
「彩湖……?」
从马戏团消失,音讯全无的你。
英气焕发的脸上浮现美丽沉稳的微笑。
站在她旁边的是——
另一个——比彩湖更年轻的女孩。我认为自己没看过这个女孩。不、真的没看过吗?即使嘴唇的形状、轮廓和鼻子的形状都改变了。
唯一认得的,是眼球旁隐约可见的胎记。
……不会吧?
面对这过于惊人的事实,我抬起头,盯着片理的脸看。她不是已经死了吗?从大象上摔落,验尸的是……哪间医院来着?
假设她因为死亡,禁锢灵魂的枷锁就此解除,得以获得自由呢?
片理什么都没说。不否认,也不找借口。
我想这就是一切了。
信封里只有这张照片。我颤抖的指尖将照片翻到背面。
那是略显神经质的,她的字迹。
写在上面那段话的开头是「给真理奈」。
给真理奈
我现在跟心爱的人
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下了舞台之后,
请你也一定要获得幸福。
你的朋友 敬上
新的表演季节前,马戏团进入休演。
所有表演者正聚集在安静的剧场内,包括没有头衔的妖精和训练学校的学生们。
娱乐新闻从一早就播放了好几次我引退记者会的影像,其中也有马戏团的画面。
就连今天进入地下停车场时,都还能看到许多记者的身影。
可是,剧场内很安静。
「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看到我出现在剧场时,安徒生这么说。我平静地笑着。在所有哭肿了双眼的人之中,只有她脸上是完美无瑕的妆容,挂着赌气的表情。
「抱歉,我这么任性。」
关于各种事,我一直任性妄为,为此向她道歉。听我这么一说,安徒生就用那果然还是很完美的角度歪了歪头。
「你不是要来做更任性的事吗?」
一切都被她看透了呢。我心想。
「是啊。」
我环顾四周,一一望向每个支撑着马戏团的女孩们。其中有几个人让我想起了离开的人。
我也将离开这里。
留下的只有第一代圣修伯里这个名称,以及只有在谁想起我时才会浮现的亡魂。
「今天来,是有事想拜托大家。」
我得让她们知道,这是我最后说的话了。我祈求着,尽可能温柔地说。
「我要离开这个马戏团了。」
传达之后,眼角瞥见有个女孩哭得站不住。
「不能乘上空中秋千,我就不会再回舞台了。」
空中飞人是我的唯一。所以,这样就行了。
「就算这样,就算我离开了,我也希望这个马戏团能继续。」
只有少女的马戏团。
在这个赌场特区,在这个欲望城市。
——只要仍有喝采,只要狂热持续。
我就希望这个马戏团存活下去。
「为此——」
我能做的不多。为此——
「身为第一代马戏团员,最后我想——为这个马戏团安排一位团长。」
剧场里一片安静。
有人求助似的看着我,有人低下头,有人别开目光。
在那之中。我——
「我想任命你担任马戏团长。」
一步又一步,我穿过观众席,从马戏团员之中走过。
走到那个人面前。
「江藤经纪人,可以把这任务交给你吗?」
听到我的声音,她缓缓抬头。散乱的头发,憔悴的脸庞。眼镜下是哭得红肿的双眼。昨天大概没回家吧?身上还穿着皱皱的西装。
「咦……?」
勉强涂了口红嘴唇因惊愕而发抖。我牢牢盯着她的脸。
比起任何人,我都必须看得更仔细的这张脸。
江藤小姐呼吸急促,抽搐着脸颊说:
「请不要说这种傻话。我隶属经营马戏团的公司,现在做经纪人的工作也只是基于完成公司业务。何况,以经纪人的立场而言,我甚至不是第一任经纪人——」
「一直以来真的很感谢你。」
我打断她的话。眼镜下那双朦胧的眼睛看着我。
你说,现在的我依然闪闪发光吗?
我在心中这么问。
从你第一次看到我的空中飞人演出时到现在。
「谢谢你,一直写信给我们。」
听我这么一说,江藤经纪人差点站不稳。我抓住她的手。
支撑住她。
一直以来,从试营运公演的隔天起,她——「F」她就一直「写信」给我们
这些马戏团员。
「为什么……」
F的声音颤抖。
我慢慢摩挲她的背,对她说:
「昨天的记者会,你不是帮我写大字报提词吗?明明过去你连一张手写的笔记都不曾拿给我们过。」
瞬间,我就明瞭一切了。
一看到就知道了。
「你的字迹,我绝对不可能认错。」
真理奈,用你
想要的方式
活下去
不是写在平常那种信纸上,用的不是平常用的笔。即使如此。
——那就是你的字。
「你一直都在支持我们吧?」
我不确定「F」这个名字的由来是什么。可能是指粉丝的「Fan」,又或者是其语源「狂热信徒」的意思。也可能是——江藤(注:读音为Efuji,意思同「F字」),F字,像是某种暗号。
我不知道你使用了什么方法?下定什么样的决心,花费了多少时间,赌上人生,或许连幸运女神也站在你身边,你才能来到这里。
可是,你一直问自己能做什么。找寻自己能做的事。
为了这个马戏团。
为了我们。
「我……」
江藤小姐一定打算一辈子都不说穿吧?保持她冷静沉着经纪人的形象,对我们展现严厉的一面。告诉自己「那是工作」,为自己打气。
让你那纤细的肩膀负起这样的责任,一定太辛苦了。
「我无法胜任。」
因为我和你们不一样,F呜咽着这么说。
我只是看着而已。只是看着,只是爱着而已。只是崇拜,只能祈祷。
可是,我已经不允许她说这种话逃避了。
因为,我们在这里。
「在这个剧场里的所有人都是马戏团员啊。」
在这样的狂热与幻想中。
「观众席上的观众,难道不也和我们一样是马戏团员吗?谁能说不是?」
他们鼓掌,他们入迷,他们沉醉,他们狂热。他们能做到这么多事,我可不认为那只是普通的消费者。
证据就是,你来到了这里。
跨越那条界线,从那一侧来到层层锦缎阻隔的这一侧。
既然如此,就别再逃避。我已经不允许你只是享受了。无论我说的话会对你的人生做出怎样的诅咒。
我大概还是会对你说。
「你是第一代马戏团长。我希望你以此为傲,守护这个马戏团。」
因为我知道你的爱有多深切。
你无法拒绝我说的话。
就算「江藤经纪人」做得到。
「F」也做不到。我知道的。
所以我才会这么狡猾地拜托你。
F表情扭曲。绝望、困惑,像一只被丢到荒野上的可怜小羊。
即使如此。
「空中飞人……」
你用颤抖的声音这么说。
「别走。」
唯一的请求。
「别走,我的星星。」
知道我的身体状况,知道我有多绝望,希望我能用自己想要的方式活下去。就算这样,还是无法不说……你一定很爱我。
可是,我知道。
「你一定——」
拥抱那纤瘦的身体,我说着足以伤人的残酷话语。
「你一定也能好好地爱下一位空中飞人吧?」
下一个,再下一个,下下一个。不管到什么时候。
纵然那是多么罪孽深重,多么愚昧不明的事……不、正因知道所以才会去做。
我相信你的爱。
然后,我如此宣告——
这是离开马戏团前,我最后留下的礼物。
宣告你的头衔,你的称号。
第一代马戏团长,莎士比亚。
从今天起……这就是你的名字。
将一切托付完成后,离开剧场时,安徒生来找我说话。
始终摆出不以为意表情,从偶像变成了……变成了公主的她。
我喊她「安徒生」,又重新喊了一次:
「——有叶。」
今后,她一定会成为马戏团的支柱。最后我这么对她说:
「马戏团就拜托你了。」
剩下的事,可以都交给你吗?
即使我没有这么依赖她。
安徒生流下美丽的眼泪看着我。
那张对什么都不以为意,不知泪水与感伤为何物的脸。
「不要回头。」
她这么说。
「听好了,离开这个舞台的人绝对不能回头,这是规定。」
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
我对她这句言外之意深深点头,从剧场离开。
身体轻盈得像长了翅膀。像重获新生。无法站上秋千的我,什么都没有。即使如此——
今后我还是会活下去。
踩着近乎蹦跳的脚步走出地下停车场,一辆车驶到我身旁停下。
不知道那是什么车,只知道是一辆保养得很美的高级车。
握着纸杯咖啡的人坐在里面。
「接下来应该会有很多工作找上你。」
鹫冢片理一边打开自己车子副驾驶座的车门,一边这么说。
「但这是专程为你准备的特别席。」
片理说「我缺一个秘书」。
「我要你训练到能说足以应付医疗事业的英语,最好连中文和德语也要会说。只要你能帮我做好这份工作,我答应给你能在这社会上生存下去的优渥薪资。」
年薪是现在的两倍。片理这么保证。
「赚够之后,你想去哪都行。」
这是我第一次有权购买特别席。
要坐,还是不坐。
片理说,选择权在我。
未来的事我一件也预料不到,就算是这样。
我也想在这个人的身边支持他。
这是我第一次有这个念头,而不是坚持自己一个人活下去。
总有一天,或许我也会想要拥有别的谁或别的事物。
但现在,我想支持这个人眼中的世界。
总觉得……那一定就是支持这个赌场特区吧。或者说,也等于守护这个马戏团。
在这个欲望城市。
我,今后也会。
只是普通地活着。
作为一个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