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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二卷 今宵,骗徒们拉起影的序幕】 第二幕 金鱼公主歌颂永恒

那时妈妈的心都在我身上。

小有,你以后要当偶像喔。

懂事前就展开的「演艺活动」既是我的幼稚园,也是我的练习场,更是我上的小学,同时还是妈妈和我之间的游戏。你喜欢吗?嗯?喜欢。大概。

可是,某天妈妈对我说:

「你这孩子真是不可爱。」

明明我的头发是妈妈梳的,衣服是妈妈选的,脸上的妆是妈妈化的,指甲是妈妈剪的,连说的话都是按照妈妈教的方式说的啊。

「这样的话——谁都不会爱你喔。」

既然妈妈这么说了,那我可能真的不是可爱的孩子。不过,不可爱就不能当偶像了,所以……所以……

——啊、可是说那种话的妈妈也已经死了就是。

「现在这段跟家人有关的话请不要播出,因为这是她没有公开过的私事。」

经纪人很快过来这么说。经纪人岛小姐。我已经忘记她的本名是什么了。我重新修正谈话内容,这是要刊在便利商店里免费杂志里的采访。

打扮随兴的记者一边在做着潦草的笔记一边说:

「我认为『丝绒=亮片』是日本最具代表性的偶像团体,对你而言又是怎样的一个团体呢?」

「毕业后有什么计画吗?」

「接下来也会持续演艺工作吗?」

我不讨厌接受采访的工作。

记者的问题使我成为一个女演员。因为,我必须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脚本说话才行。

好像便利商店的店员。欢迎光临。谢谢惠顾。

不论同样的问题被问过几次,我也不可能回答「呃、那个我已经被问过一百次了」。为了不被经纪人岛小姐骂,我重复着回答过无数次的答案。是啊,对我来说,「丝绒=亮片」——

——是我青春的全部。

毕业后的计画?

——现在还没想那么多。

会持续演艺工作吗?

——我不知道。不过,要是能再见到大家,我会很高兴的。

被问过一百次的问题,我也回答了一百次。

只有在笑着说「辛苦了~」,跟对方道别的时候,我才会想起握手会。心想啊、这是偶像的工作呢。对着记者先生的背影挥手,我这么想。

我曾经喜欢当偶像喔。

记者离开之后,岛小姐抓着我的肩膀问:

「有叶,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岛小姐说,你母亲根本没有死啊。眼镜下的眼睛气得吊起来,恶狠狠的模样,和忘了什么时候的妈妈好像。

我垂下眉毛,抱着绝妙的决心,露出反省的神情。

唉。

呃……

总觉得……

那样讲记者会比较有兴趣。

因为,那个记者先生一脸觉得无趣的样子啊。我都这把年纪了还照妈妈说的去做,不是太无聊了吗?做这行最怕的不就是无聊吗?

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把这话说出口。因为我知道经纪人想听的不是这种话。没错,因为脚本不是这样写的。

我说「对不起」,摆出一张沮丧的脸,收起下巴。我很懂得拿捏那几公厘的距离。

妈妈确实没死。

但是她放弃了我,跑去找新爸爸,生了我不认识的弟弟。现在她的心都在弟弟身上,热衷于把他推上偶像之路。

想到这里,我歪了歪头。

什么嘛。

这么说来,妈妈果然已经死了。

以「丝绒=亮片」滨名有叶的毕业演唱会为名义宣传,开在品川表演场的这场演唱会门票全数售罄,连当日券都没得卖。纪念手灯的颜色是红色,我觉得好像火在烧。

「丝绒=亮片」是七人组合的偶像团体。初期成员只有四人,后来又多了三人。我离开后变成六个人,虽然还没公布,但之后还会再加入三人,变成九人。

简单的减法和加法,就像橘子和苹果。

尽管有记者称我们为顶尖偶像团体,其实没有那么厉害。三周年的纪念演唱会开在武道馆,虽然巧妙地遮住了,但靠近后方的位子根本没人坐。

不过,要说用顶尖偶像形容我们是致命性的错误吗?那倒也不一定。毕竟我不知道要爬到多高才称得上顶尖。

其实我连这里是哪里都不知道。

光是记住跳舞时站的位置号码就用尽全力。音乐排行榜上的名次,每次一发表完我就忘了。

偶尔在电视上听到自己的歌时还会吓一跳。

哎呀,很不错的歌呢。

唱得真好呢。

毕业演唱会顺利进行着。半场结束后,就在初期作品的组曲都唱完,换上红色礼服回到舞台上时——

一片彷佛怒吼的欢呼声中,有个声音钻过缝隙似的传上来。

「混蛋王牌!」

听见这样的叫声。

从观众席角落,最靠左边的地方。像小孩子闹脾气时的莫名尖叫。

「金鱼王牌——!」

舞台上和观众席一起定格,众人同时朝声音的方向转头。

唯独我没有看那边。

只有眼角瞥见工作人员匆匆往那里跑去的身影,接着我就翩翩挥动指尖,像只用胸鳍游泳的鱼一样,第一个转身。

轻浮地吹了一声口哨,观众的视线就此回到我身上。

最先笑出来的是成员。我心想太好了,她们笑了。无论那笑容的种类是什么。

笑着跳舞,然后哭泣。热情和感情都将转变为回忆。

我说,「大家」。

大家,我最喜欢你们了!

——用的是过去式。不过不对,不是那样的喔。现在也最喜欢。宛如镜子,你们有多喜欢我,我就同样地喜欢回去。

然后,马上就变成过去式。

安可的最后,为了唱出道曲〈丝绒上的亮片〉,正在后台换衣服时,背后传来声音。

「嗳,那家伙到底是怎样啊!」

如此质问工作人员的,是成员春日。

「那个声音之前也听过,不是已经不准那个人来了吗?今天可是宝贵的毕业演唱会,是有叶重要的舞台耶!那种人没资格称为歌迷啦,气死人了!有叶你也该生气啊!是不是!」

春日是「丝绒=亮片」的初期成员之一,一开始还是队长,直到我成为实质上的王牌成员为止。刚才也是,每当发生这类事情,第一个帮忙生气的人总是春日。

气到最后,春日仰头说:

「唉,都已经是最后了。」

说着,她夸张地抱住我。粉底甜甜的味道飘过来。

「有叶、有叶,有叶是最好的王牌成员。」

这是脚本上的台词呢。我心想。

为了等一下要在舞台上发生的感动落幕预先练习。所以,我也用无力的手臂轻轻搂住她。

春日是最好的队长喔,以后丝绒就拜托你了。

「有叶!」

春日眼眶泛泪。

对,是啊。接下来要大哭一场才行呢。防水妆准备好了吗?为了这天特地接的睫毛没问题吧?

我们很普通。是普通感情好的偶像团体成员。虽然不知道其他感情好的团体是怎样,但公司找了一群演艺资历都很丰富的女孩组成这个团体,因此我们很懂得如何保持正确的距离。

春日。即使我深知春日跳舞时哪只脚最灵活,转圈时的速度有多快,我也不知道她的手机号码。

我们都说彼此是伙伴,说要永远当朋友。

然而,我们肯定一辈子都不会交换联络方式。

即使对着镜头把手指圈成戒指戴在对方手上。

我们也不会一起吃饭。

可是我认为,正因如此我们才能一起工作,才能好好扮演一个喜欢彼此的「自己」。这跟故意假装感情好什么的无关。

我们甚至没有交恶的时间与精力。与其做那种事,还不如研究怎样让自己的脸看起来更可爱,或是小睡三十分钟。

这段时间很开心喔。

当偶像的这段时间。

尽管我并不知道实际上自己心里有过什么。

永远霸占中间位置的混蛋王牌。

金鱼王牌。

说不定春日也曾这么称呼我。像刚才那个大声吼叫的观众一样。可是,那样也没关系。成员们有资格这么做,同时也是共犯。我甚至认为春日在成员内算是很会忍耐的了。这样的她,将从明天开始成为站中间的王牌成员。

春日是最好的队长喔,以后丝绒就拜托你了。

为了说这些事先准备好的台词,我上台准备唱最后的安可曲。舞台下是呼唤着我的声音。

我思考着脚本,接受那本便利商店免费杂志采访时,该说什么才好。

——青春的全部。

从十六岁到十八岁,在这个团体里度过的两年,对我而言确实是幸福的吧。毋庸置疑,我成为了偶像,成为我想成为的样子。

接下来会成为什么样子,我不知道。

涂了唇蜜的嘴唇轻启,几乎碰到麦克风。那个说我是混蛋王牌的那个人应该被请出去了吧?不过,要是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让他看到。

希望能够深深烙印在他眼底。

身为偶像团体「丝绒=亮片」混蛋王牌的我。

LIVE HOUSE外面不知道还有人在吗?其他成员早就一如往常搭上保姆车离开,但我早已决定不再搭上那辆车。因为我已经从这个偶像团体毕业了。

在一群粗手粗脚拆卸舞台的工作人员之中,我像个异物般飘来飘去。

我说不知道接下来会变成怎样,那不是脚本,是事实。话虽如此,或许只是还没让我知道,其实经纪人岛小姐早有想法了也说不定。今天也是,舞台一结束,岛小姐比观众还早离开LIVE HOUSE。

我一个人留在这里,看装饰在大门口的花。

那里有许多花圈,花的颜色主要是我的代表色「红色」。除此之外,也能看到一些其他成员的代表色。

不只是花,留言板、照片、等身大的立牌和娃娃。每一样东西都充满了各种心意和讲究,为了祝贺我的毕业。

我连高中都没好好念完。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毕业」。

拿起插在花篮上的黑色鳄鱼皮筒,打开来看里面的东西。我想一定在那里面,所以也不太吃惊。

毕业证书。

不太漂亮的字迹写着「滨名有叶小姐」。

我继续往下读。

——您已修完偶像团体「丝绒=亮片」所有课程,符合毕业资格,兹以此证。

上面擅自写着这样的文字。

我心想,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这种感觉……

我该如何体会这种感觉呢。向来不擅长应付无机物质,也不知道自己受到怎样的期待,更不知如何回应。

拿在手里正苦于处理时,忽然有个声音说:

「那个——」

我想,这是在跟我说话,于是转过头。因为是人讲话的声音,我以为是谁在跟我说话,没想到眼前不是人,是个纸箱。

「你要把那个筒子带回去吗?」

叠在手推车上的纸箱后方,似乎有个人。

速速推开纸箱,后面是个穿着马球衫,身材有点矮胖的男人。头发剪得很短,看起来满干净的,但脖子上披着毛巾,粗框眼镜的镜片也似乎相当厚重。我不知道如何判断男人的年纪,只知道这个人比我大。乍看之下,像是歌迷里常有的类型,但他胸口挂着场馆工作人员的通行证,身上又穿着像鱼铺老板穿的那种围裙。围裙上印着「冈本鲜花店」。原来是花店的人啊。

花店的人,换句话说,是来工作的人。

他从大厅角落开始收拾花圈。

——我回答「没有」,感觉这里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

没有,我不需要这个。

说完之后才犹豫这是否正确答案。无论话语的内容或我的语气,全都不确定自己说的到底对不对,没有人能为我判断。

「啊、是喔。」

花店的人这么回答。接着,他就又公式化地收起好几个花圈架。因为他好像当我不在这里,所以我也打算这么想。为了不给工作人员添麻烦,这种事我也很擅长。

把毕业证书放回去,正想离开时,耳边传来低喃:

「是金鱼。」

我停下脚步。

缓缓回头,看到他正捡起一个金鱼绒毛玩偶。大概是从哪个花圈上掉下来的吧。

看似用便宜的仿丝布料制成,上面贴着亮片,一只胖胖的丑金鱼。

「啊、你就是那个金鱼缸?」

花店的人把玩偶放回去,同时快速自言自语地说。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武道馆演唱会吧?有人要我们做金鱼缸造型的花圈送来,那次真是搞死人了,因为怎么放都放不稳啊。原来那个是你的啊?」

啊哈哈。

我忍不住笑出来。心情莫名愉快,一边笑一边说。

对啊。

我就是小金鱼唷。今天才被说我是「金鱼王牌」呢。你知道为什么他们叫我金鱼吗?因为我在台上总是对嘴。就像这样。

做了凝胶美甲的手指,放在嘴唇旁边一收一放。

嘴巴一开一合。

站在舞台上时,我总是这样的喔。不要说CD了,演唱会和电视转播也一样。所以人家才叫我金鱼。丝绒亮片的金鱼王牌。

花店的人皱起眉头。

「那是在说你坏话吗?」

我立刻回答。

我想不是坏话。

应该是爱吧?

我打算开个小玩笑,花店的人却没有笑。

「哪有这种爱?」

我没开口,只在心里说「谁知道呢」。

谁知道呢,我也不知道。

比起这种冷淡的回应,我极尽礼貌地说:

「武道馆演唱会时谢谢您了,那个金鱼缸造型的花圈我还记得喔。很漂亮,真厉害耶。」

大家看到都笑了。

不只歌迷。

成员也是。

连我都笑了。非常感谢您。

「不、看你的脸就不是感谢的表情,你在生气吗?」

花店的人抬起右肩擦拭太阳穴上的汗水,试探地看着我。如果厚厚镜片下那双细细的眼睛判断我在生气的话,那大概是因为你希望我对你生气喔。我想,只是这样而已。

尽管很想如此说明,在我开口之前,对方又丢了另一个问题过来。

「为什么不唱呢?」

啊哈哈。我笑了。

这次真的是情不自禁发出笑声。

——为什么非唱不可呢?

根本不会有人为了听歌而来吧。要听歌的话,在家听CD就好了啊,现在这个时代,任何人的歌声都能「整形」啊。科技的进步是很厉害的。所以大家都来听录音。

为了来看「本人」的观众跳舞、欢笑,回应他们的声援。我认为这才是偶像最重要的事。

唱歌不是。

在这里回响的是欲望与期待,所以我也回应了。虽然不知道回应的是什么,总之是某种足以用来爱自己的东西。

大概啦。大家都想爱着谁。

希望所爱的人也爱自己。或许因为寂寞吧。

「可是你——」

花店的人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没事,算了,随便怎样都行。」

说着,他又回去拆花圈架了。随便怎样都行。正如你所说。所以,就像照镜子一样,像山谷回音一样,我也用随便怎样都行的态度回报对方。因此,我走过去探头说。

这些花要去哪里呢?

我没有要喔。因为,就算带回去了我也照顾不了。更何况,我又不懂花。

只是,演唱会只举行今天一天,这些花都还很漂亮呢。这些花会被拿去回收使用吗?

「你要去哪里呢?」

花店的人刚才明明说随便怎样都行,现在却抬起头来这么问。

要去哪里。总觉得这和接受采访时被问过无数次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完全不同的问法。

所以我也回答了脚本上没有的答案。

会是哪里呢?

大概会脱吧,我猜。

今后的事不知道,但就连毕业也是公司做的决定。大概想在没有我的状态下做点什么吧?或是我过去在工作上得罪过谁,惹谁生气了,大概是这么回事。这种事以前常有,我已经放弃思考了。

敲打利害得失的计算机。

我成为不需要的人了。

现在,趁丝绒亮片还有人气,还赚得到钱,公司想让我做些跟在丝绒亮片时不一样的事。

经纪人岛小姐说我或许适合当女演员。真的吗?我这么问。

真的吗?如果他真的这么想的话,那也好。

可是,现在想想,那句话应该是在挖苦我。

不管了,总之,大概得先拍泳装照之类的。

准备要脱了吧?

「这样你也无所谓吗?」

嗯,这样也好啊。我这么回答花店的人。我想我应该适合。裸露的照片啊,一定会被修得很好看喔。比上电视或拍电视剧更好。

用电脑,修得漂漂亮亮。

科技进步,很厉害的。

资源回收也是啊,很环保呢。对地球很友善。

我这么一说,花店的人镜片底下的眼睛透露不悦的眼神。

热气的尸骸与即将被回收的花朵们,一切都很不搭。这时,突然传来更不搭的声音。

「有叶,你在吗?」

是岛小姐。踩着平常那双粗高跟鞋,以喀喀作响的走路方式走过来。一过来,就把还穿着舞台装的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算了,衣服上车换吧。」

抓着我的手臂把我带走,丢下花店的人。

丢下会场的热气。

丢下那些花。

对那份毕业证书头也不回一下。

我问「是工作吗?」岛小姐点点头说「对」。到了停车场,岛小姐把我推上车门没关的车。直到车开上马路为止,车内都不能开灯。我早已习惯这种事了,就像这样,总是活得躲躲藏藏的。

「原订演出的人因为合约纠纷退出,机会落到你头上了。只要对方看上你,这可是一份大工作。」

握着方向盘,岛小姐仍不断跟不知道谁讲电话,中间利用通话空档这么对我说。我一边听,一边脱下身上的服装。

深刻体认到,今后不会再穿上这件有多处线头松开的舞台装。

比学校制服更常穿的这套衣服,虽然只是用便宜的布料做成,材质没有丝质那么高级,但也已像是我的第二层皮肤。

「听好了,有叶。要是能争取到这份工作,其他工作全都可以取消。」

没有一丝光亮的车内响起岛小姐的声音,只有车辆指引灯的微弱光线照得她双唇发着红光。我从后照镜里看着那个。

「因为你将成为赌场特区的歌姬。」

脱下廉价的仿丝衣物和亮片。

我已经从偶像团体中「毕业」了吗?

海边盖了一座赌场,里面有个一般大众也能观赏的少女马戏团。我也和一般观众一样,从综艺新闻上众多的头条新闻里得知了这件事。

少女马戏团蔚为话题,甚至到了上新闻的地步,那群受到瞩目的女孩也吸引了不少大叔、大妈粉丝。听说马戏团即将展开正式公演,我也确认过场地了,就在赌场里的中央大厅。知道这点后,我立刻失去兴趣。

毕业演唱会那天晚上,我被带去见了好几个大人,在那里我只负责笑。

大人们不断提到「事态紧急」,其中有人不经意提起那个名字,我也没有听漏——「紫苑」。我暗自心想,应该是吾妻紫苑吧。她是我也很熟悉的人气歌手,不但会弹吉他,还会唱感人落泪的歌。称她为歌姬的确是名符其实。我也曾在音乐节目中和她一起演出过。说是一起演出,其实也就只是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而已。上音乐节目时,没有我的镜头我就不会开口,当时的事也记不太清楚了。

总而言之,因为某种理由,吾妻紫苑辞去了马戏团「歌姬」的工作。原因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或许是赞助厂商的要求,或许是政府当局的指示,好像是这样吧。反正我没兴趣。

大人们交谈时,我看着贴在他们背后的「少女马戏团·开演」海报。

马戏团。我没有看过。

狮子跳火圈的画面曾出现在谁的音乐录影带中来着?我记得自己看到那一幕的时候觉得很美。总觉得,那里面应该有什么很美的东西,但也同时觉得自己无法完全理解那种美。

因为,就算不用跳火圈,我们也已经在吃切成一块块的牛肉或猪肉。就算不走钢索,这社会上也每天都有人飞过半空,往铁轨上跳。

这个和那个有什么不同,我不知道。因为是刻意制造的东西,所以比较安全吗?这样的话……这样的话,把我配置在那里确实合理。

因为,我的歌很安全。

这点我可以保证。

隔天我被带去一个位于偏僻海边的训练场。

在那里看到一群女孩子,她们都是马戏团的「团员」。

大家早。

我这么打着招呼走进训练场,大约十个左右的女孩一起朝我行注目礼。马戏团经纪人跟在和我一起来的经纪人岛小姐旁边,我忘了他的名字,都在心里称他为「马经纪人」。

也没人发号施令,少女团员们一起聚集到我身边。

其中有人看起来年纪比我大,应该也有人比我小吧。可是,在这里我打算当最小的。不管在哪里都是这样,我希望自己是最小、最可爱的一个。

大家身上穿着像是训练制服的T恤和紧身裤,也有人脸上一点妆都没化。夏季接近尾声,空气里有汗臭味。

我不讨厌这种气味,只是不太适应。这种气味和男人的味道不同,是一种像是不甜的巧克力的味道。或许也可以说,和血的味道很类似。

她们看着我的脸,睁圆了双眼,我听见有人用几乎要听不到的声音说:

「她的脸好小……」

「皮肤好白。」

我窥探所有人的表情,不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脸上,借此判断其中哪些人知道我是谁。

做这种分类大概没什么意义,只是我长年来养成的习性。

「即将举行的首场公演,演唱开场歌曲的就是这位,歌手滨名有叶小姐。」

马经纪人如此介绍我。这是我第一次被冠上「歌手」的头衔。

歌手。歌手。

有人复诵了一次。

「是歌姬呢。」

旁边传来一个语气强硬的声音。

「安徒生。」

比起这个词汇,我对那个语气强硬的程度更感兴趣。马戏团,顾名思义是个「团体」。团体里一定会有地位最高的人,另外还会有个队长,拉动群体中众人脖子上看不见的项圈。认出这两个角色,或许比判断谁认识我,谁不认识我还重要。

「请多指教。」

这么说着,那两人走到前面来。马经纪人介绍道:「她们是哑剧师和空中飞人。」名字……只听了一次记不起来。

两人都有着肩膀宽阔,肌肉结实的身材,看上去和我同龄。担任哑剧师的那个女孩一头黑发齐肩,担任空中飞人的那个女孩则将长发绑在脑后。

我们握手。话虽如此,我只是把手伸出去让对方握而已。这也是我另外一个已经太习惯的习性。

所谓的握手,对我来说不是与对方交握。

是把手伸出去给对方握。

其中,那个担任空中飞人的女生,有着我从来没摸过的掌心。至今大概有几千只手握过我的手,但我从来没有摸过这种手,水泡破掉后长成的茧多到不自然,摸起来像在摸蛇的鳞片。

巧克力与血的味道。

以及蛇的鳞片。

对我而言很陌生,我也没想熟悉。我无法成为这样的人,也没被要求成为这样的人过。

——安徒生是什么?

我这么问。如果要我成为歌姬,只看外型的话应该可以吧。可是,「安徒生」指的是什么,我不知道。

「是你的名称喔。」

哑剧师这么说。名称?是指歌名吗?我心想。她们没有马上回答,我看见她们对经纪人们使了眼色。之后,两个经纪人就从这个屋子离开了。看来,欢迎我是她们的任务。

围在一旁的少女们,似乎对我们……主要是对我很好奇,但是站在她们的立场,没法对那两个女孩表示意见。

我心想,什么嘛。

什么嘛,原来这个团体里的权力关系这么分明。不过不要紧,这种模式我很擅长。

我们全都待在屋里的某个角落,坐在一个像平衡木的地方,再次自我介绍。空中飞人叫真理奈,哑剧师叫彩湖。又或者是——

「也可以叫她圣修伯里,叫我恰佩克。」

哑剧师彩湖说「我有时也会自称克莉丝汀,不过目前还没有用那个名字正式演出的计画」。

……那就是名称吗?

即使难以理解,我仍开口这么问。两人点头。

「那是这个马戏团里表演项目的称号。正确来说,命名的人并不是我们——不过,总之我们为表演项目取了名称,负责哪个表演项目的人,就获得那个表演项目的称号。」

所以你就叫安徒生喔。哑剧师恰佩克这么说。

安徒生是……

写什么的人吗?《白雪公主》?

我这么一问,两人就轻轻地笑了。那不是讨好的笑容,也不是陪笑,该怎么说呢……是温柔的笑。

「最有名的应该是《人鱼公主》吧?」

「不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吗?」

她们说,总之,就是写这些童话的那个人。

听着两人的对话,我心想,原来如此。安徒生写的都是可怜女孩的故事呢。

如果别人是这样看我的话,那我就会表现出那个样子。

不管怎么说,幸好那是我也听过的故事。老实说,她们两人的名称又是来自谁,我实在毫无头绪。

但也没半点兴趣。

她们两人兴高采烈地聊着即将展开的马戏团正式公演。延迟许久的赌场终于开幕,配合赌场的开幕,马戏团的公演也会在饭店中附设的表演厅——人称中央大厅——举行。

「真希望能有我们自己专属的剧场。」

「那当然啊,不过光是能在室内表演已经很不错了吧。」

「是吗?我倒想在马戏团帐篷下表演看看呢,总觉得那样才有马戏团的味道。」

我望着半空发愣,想着接下来的行程。没记错的话,岛小姐说下午要去唱片公司拜访我所演唱的歌曲制作人,也会重新拍摄艺人档案照。希望这次找的造型师品味符合我的喜好。

「——呢?」

因为一直想着那些事,没想到她们会跟我搭话。抬头一看,恰佩克正看着我说:

「安徒生呢?午餐打算怎么办?要不要带你去附近餐厅?」

我微微一笑,回答「我不去」。

——我不会跟你们一起吃饭。

听到我的回答,两人未施脂粉的脸上,双眼瞪得老大。

我也听着自己说的话,彷佛那是出于别人之口。

——我不吃饭,也不唱歌。安徒生也好,什么都好,想那样叫的话就那样叫也无妨。但是我不唱。

「为什么?」

她追问着,语气像个孩子,好像以为这么问了就能得到答案。

我觉得更好笑了,忍不住说出来。

——我生了一种病。只要想开口唱歌,声音就发不出来。这是一种病。

所以我不能唱歌。已经很久了。

结果竟然还成了歌姬,真的很好笑对吧?为什么吾妻紫苑会辞去这个工作呢?

她们两人面面相觑。

我只在心中「啊哈哈」地笑出来。一边笑,一边想。

她们真丑。

这可不是坏话喔,我这么想。

「你又来了。」

经纪人岛小姐一边让我上车一边这么说。我耸耸肩,冷气开得很强的车内还留有一点香菸的味道。讨厌烟味的我刻意咳嗽,岛小姐却连平常那种徒有形式的对不起也不说。

「还以为你最近都没『发病』就放心了,没想到又这样。为什么要讲那种话?你把工作当成什么了?」

工作就是工作啊。

可是,病就是病,应该不会痊愈了吧?

我这么想,实际上当然没说出口,只是不断道歉。

岛小姐所谓的「发病」,指的不是我说的「想唱歌就发不出声音」。她认为我得的是随随便便就能把这种「谎言」说出口的「病」。

吐出带有紫色味道的菸圈,岛小姐按捺着不耐说「是也没关系啦」。

「又没有真的要你唱歌。」

她说,所谓的「歌姬」只是个方便称呼的名字而已。

「我从来没要你开口唱过歌吧?」

是啊,我心想。

是啊,什么是「真的」?「真的唱歌」是指什么?

这个我也没说出口。

「总而言之,我会去跟那边的经纪人和其他成员好好解释。幸好听你说那种话的是懂规矩的好孩子。拜托你真的好好做喔。」

是。

好好做,好好闭上嘴巴。

不说多余的话。变成一只金鱼。

车很快就停下了。既然在这么近的地方,用走的还比较快吧?我这么想,大概表现在脸上了。

「我先跟你说清楚,在特区绝对不能一个人出去外面走动。我不在的话,只要跟那边的经纪人说一声,一定能找到人陪你。」

下星期开幕公演上由我担任歌姬的事已经发表了。岛小姐说,不过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谁都不知道。

「到处都有吃饱太闲的人。」

我不是很懂这句话的意思。

当一个歌姬是那么危险的事吗?跟跳火圈或在高空走钢索一样危险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在那里的我。

会被要求做出怎样的演出呢?

「各位好。」

打开白色房间的门,里面有几个大人。其中一个戴着可疑墨镜的男人往前一步说:

「初次见面,你好,有叶小姐。」

男人递上单薄的名片。这次担任音乐制作人的他是一个歌手,自己也创作过几首有名的乐曲。我讨厌名片这种东西,也记不住人名,所以全都交给岛小姐保管。不过,现在这不是重点。

我看着制作人背后的另一个人。

穿着白衬衫,戴有厚厚镜片的眼镜。

「……那么,听说你们希望可以重新写一首歌?不晓得有叶小姐有没有什么要求?」

旁边人们说的话,突然提到我。

用眼角瞥着制作人与板着一张脸坐在他旁边的人,姑且还是有把他们说的话听进去。

他们说,原本那首歌是写给吾妻紫苑唱的,现在要另外帮我写一首。

没关系喔。我说。

唱紫苑小姐那首就可以了。

「咦?」

制作人显得很疑惑,我微微一笑回答。

因为我一直很崇拜吾妻紫苑,我是她的歌迷。如果她愿意让我唱同一首歌,我会感动到哭的。

我这次「发病」说的谎,坐在一旁的岛小姐没有制止。

那一定是因为这个谎言对现在这个场合有好处。

「如果是这样的话最好,那是首好歌,不唱还挺可惜的呢。」

接下来我听了「那首歌」的创作概念。对于只有少女组成的马戏团来说,这首歌应该很适合当开幕公演的主题曲吧。无论大街小巷都能听到这首歌,人们只要一听到,脑中马上就会浮现少女马戏团的形象。

真棒的歌。我这么回答。

很棒呢。那个时候,人们脑中浮现的一定不是我,而是马戏团吧。就是这么回事。

如果这首歌应该这样唱,那就这样唱吧。我心想。

会议开到这里就没什么重点了。制作人得以不用重新写一首歌,接下来也没什么事能做,顶多说些讨我欢心的场面话而已。

不一会儿,岛小姐说「不好意思」,走出了房间。接着,制作人也说「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说是去洗手间,他却伸手掏出放在胸口的香菸。对抽菸的人来说,这个社会不太友善,但我讨厌烟味,所以觉得这样很好。

就这样,只剩下我和「那个人」在白色的会议室中独处。不是面对面,是坐在彼此的斜对面。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转过头对「那个人」说。

——花店的人。

我并不是记性特别好的人,不过,仅仅几天前刚见过的话,倒也是还记得住。坐在那里的,确实是毕业公演后那个来回收花圈的花店工作人员。

今天他没有穿围裙就是了。

像是觉得很麻烦似的,花店的人叹了口气说:

「我在花店打工。」

打工?我反问。

「不、不对,这边才是打工。」

这边。

花店的人推了推那副一点也不时髦,镜片相当厚的眼镜,跟上次一样说话速度很快。

「我家是开花店的,因为是家业,所以我得帮忙。毕竟我什么都做得很好。」

什么都做得很好。

「对,各种事情,只要人家拜托我就做喔。就算是金鱼缸也做得出来。」

——所以,你也会写歌?

我这么问,花店的人别开视线。

「……你为什么这么想?」

不然太奇怪了啊。你也没打算瞒吧。不然的话就太奇怪了,都坐在这里了。只是打工仔的话,怎么可能坐在这。

不过,如果问我为什么会这么想的话——

大概是因为我生的那个病吧。我看得出谁也有同一种病。那个人,那个制作人撒谎撒得太自然了,我想应该全是假话。

「也不算说谎啦。」

花店的人依然不看我的眼睛,低声嘟哝。

「只是那样比较方便而已。」

衬衫扣子看起来快绷开了。

「我跟那家伙在学生时代组了……类似乐团的东西,之后大概十年的时间吧,我一直在帮他抓刀,只是赚点零用钱啦。我本来就打算接手家里的花店,写歌只是做兴趣……如果有人因此感到开心的话,这样不是比较好吗?」

是吗?或许吧。我不懂,但也无所谓。

「无所谓,是吗?」

是啊。

抓刀什么的。

谎言什么的。

可是,那你为什么要来呢。来这种地方。啊、是来挖苦我的吗?

金鱼不但当了偶像,这次还要来当歌姬?你来取笑我的吗?

「…………」

帮人家抓刀写歌的花店工作人员深深皱起眉头,回避我的视线说:

「你是因为喜欢才做这份工作的吗?」

不可思议的问题。这份工作是指哪份工作?我这么反问。至少现在的我已经退出了丝绒亮片,自己到底算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是,如果还有我能做的事,我就打算继续待在这里。不过这也不是我特别想说的话,所以就没说了。

只回答「我非常喜欢」。

这么说你就满意了吗?

「不、如果不是因为喜欢才做,就算有其他原因,我想你应该也不会放弃吧?」

花店的人这么说,眯起镜片下的眼睛,瞄了我一眼。

「吾妻紫苑是认真的。」

他说的不是我,是另一个歌姬。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吾妻紫苑不唱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找你来代替她。唯一能说的是,至少紫苑是认真的。为了这首歌,紫苑一定什么都愿意做。」

桌上放着光碟。

里面收录了怎样的歌,我并不知道。

「制作人虽然不赞成,其实我本来是想,至少要把这首歌送给紫苑。」

听着这番话,我想起自己在舞台下等待上台时听的,吾妻紫苑的美妙歌声。

嘴唇自然收成圆形,停止呼吸。

肺,不准动。声音,不准发出来。

我这么告诉自己。

花店的人完全没发现我这样的反应,继续说:

「如果你有想唱的歌,我可以写给你。」

想唱的,歌?

「不是金鱼,是你自己。」

啊哈哈。

我笑出来,笑着回答。

没有喔,没有那种东西。

听我这么一说,花店的人看似早就料到一般。

再度别开视线,表情像是勉强吃了什么很难吃的东西,花店的人很快地说:

「马戏团里那些女孩也都很认真。她们大概想在这个逐渐失衡的国家打造出『货真价实的』马戏团吧?在一群大人之中,只靠自己的力量。」

所以?

所以这首歌就要给紫苑唱?开什么玩笑。如果是岛小姐这么说的话,那我接受。如果是制作人说的话,我也会照做。但是你说的话我为什么要听?

就算我不是真正的歌姬,就算我什么都不是。

就算我根本不知道所谓认真是怎样的心情。

为什么那时……看着那张听都没听过的光碟时,我会那么说呢?自己也搞不清楚。

光碟上以潦草的字迹写着「欢迎光临马戏团DEMO」。看着那漂亮得不搭调的一手好字,我说:

——可是这已经是我的歌了。

晚上,我一边打招呼一边推开音乐工作室的门,爸爸就在里面。

「什么嘛,还以为你不来了。」

爸爸这么说。

我回答「讨厌啦,别说这种话嘛」。

〈丝绒上的亮片〉第一次的录音就是在这里进行,那时成员有四个人,只有我被留下来。

「你喜欢唱歌吗?」

即使在室内也不拿下帽子的录音工程师这么问我。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唱得很差。

「喔,那没关系啊,无所谓。」

一手包办录音与混音的录音师先生频频点头这么说。

完全没关系啊。

「没有任何坚持也完全无所谓。高兴怎么唱就怎么唱。像刚才那样走音也没关系喔。嗯,音量如果能再稳定一点就好了。」

无论音准。

或是节奏。

全都可以用机器修正喔。录音师说。

至于你呢……对了,只要张嘴就行。他还说,有些人听到这种话会生气,那么你呢?

我记得自己笑了出来。

——我没关系喔。反而很高兴。

我笑着这么说。

——既然如此,录音师先生,你就是这首歌的爸爸呢。

「爸爸」笑了。后来我才听说,录音师先生离过婚,和前妻之间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儿。说来简直就像老套的午间连续剧。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爸爸很中意我那个谎言。

于是,无须接吻,不用脱衣,也不用陪酒。

他就对我特别好了。

每次拿到曲子,我都会在这个录音室自己另外录音,因为爸爸会帮我「想办法」。

金鱼的歌。

饲养这只金鱼的就是爸爸。

爸爸从来不会叫我去上声乐课,也不会叫我自己开口唱。

「歌这种东西不过就是波浪状的音讯。」

一脚踩着椅面,爸爸窝在一张大椅子里这么说。我在隔着一片玻璃的录音间里,只录采样用的声音。声量不够大,音准也不准,只有音色非常可爱。用我的声音组成的,不是我唱的歌,收录在CD里,在音乐节目和演唱会上播放,降落在我身上。

身为金鱼的我,摆动腰肢,张开嘴巴。

「——有叶。」

我在录音间里准备时,听到爸爸的声音。

「这首歌,你听了吗?」

他指的是我带来的那片光碟。花店的人,那个躲在幕后的藏镜人为紫苑写的那首歌。

我摇头说,没有。

也没兴趣听。

「这样啊,有叶没听啊。这样啊……不愧是委托了知名制作人写的歌呢,这首歌对有叶来说,负担可能会太大。」

没有舞蹈动作,却要你一个人唱这样的歌啊……爸爸难得露出烦恼的表情。我没有请他放给我听。我根本不想听。

我只说,这样啊,那就请爸爸加把劲啰!

「你喔,别说得这么简单!」

爸爸好像很高兴。没错,爸爸最喜欢我这么任性了。

——嗳、爸爸。

所以,我也会回应你的期待。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真稀奇。」

我淡淡笑着说。

——请把这首歌作得像紫苑唱的那样。

「你说的紫苑,是吾妻紫苑?」

这时爸爸才像发现什么似的,从椅子上起来。

「真的耶,这首DEMO是吾妻紫苑唱的嘛!」

爸爸一边说「你听」,一边把面前的电脑接上我的耳机。爸爸太激动了,我来不及拿下耳机。

流进耳里的是像阿米巴变形虫一样的声音。甜美的声音。泫然欲泣,柔弱无比,但又有一颗坚强的心。

这样的声音,侵蚀了我的耳朵。

——请把永远交给我。

请把永远交给我,那首歌不断地乞求着永远。

这是一首祈愿之歌,也是一首诅咒之歌,更是一首欲望之歌。我心想。这是心之歌。

请把永远交给我。请把永远交给我。请爱我。请让我活在你心中。

像香菸一样,像酒精一样,像毒品一样,不健康,对身体不好的歌。

「吾妻紫苑是认真的。」

写了这首歌的藏镜人这么说。

真正的歌姬。

认真地唱,真正的歌。

和我完全不同。

我揪住自己的领子,知道眼珠在颤动。

——像个笨蛋。

「咦?」

虽然不确定有没有顺利笑出来,但爸爸反问时,我又笑着说:

「非常棒。」

我在自己心里写剧本,不用说真话没关系。因为我一直都是这样活过来的,用自己欺骗自己的方式。

不需要说任何真话。

——非常棒,我也想像这样唱呢。好不好,我想就这样唱。

请把紫苑的歌化为数字,化为波浪状的音讯,配上我的声音。我这么说。

听到我说的话,爸爸脸颊抽搐起来。

「这么做可能会被杀掉耶。」

他这么说。

嗯。

是啊。不过,没关系的喔,爸爸。

我会去跟阎罗王打声招呼,会自己一个人好好下地狱的。

所以请用我的歌声来做出这首歌。谎言,虚假,金鱼的歌。

我最讨厌真正的东西了。

隔天,我的名字和刚拍好的照片一起公开了。

和少女马戏团的处女秀详情一起发表。「少女马戏团 歌姬就任」的标题令我身旁的气氛瞬间转变,我就在这样的气氛中化妆。

我很熟悉这种做法。

再隔一天,翻脸不认人似的,媒体上出现「赌场歌姬遭撤换,疑点重重」的新闻。

大家都在各说各话吧,完全不需要任何真相。

我被当成马戏团的宣传招牌推出去,接受脚本早已写好的专访,数量之多,和过去无法相提并论。答案早在一开始就决定好了,与其说我是金鱼,不如说是坏掉的机器人。

几乎没有空躺回自己房间冰冷的床,和丝绒亮片开演唱会时一样,总是缩在保姆车后座睡觉。过着不分昼夜的生活。

睡得迷迷糊糊时,感觉自己手机好像响了。

以为是闹钟,拿起放在胸口的手机,才发现是来电。连萤幕都没看清楚就按下通话按键。

喂?您好。自己都觉得讲话的声音像被压扁的猫。

「是滨名小姐吗?」

那个声音彷佛梦境的延续。

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其实脑中马上就浮现了对方的名字,之所以问「你是谁」,是因为原本认为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抱歉,你的号码是我向人打听来的,不好意思,突然打这通电话。」

现在可以说话吗?对方连自我介绍都没有就这么问。这句话不可思议地给了我确信。

——吾妻紫苑?

我忘了加上敬称「小姐」。这位认真的,真正的歌姬就在小小的手机另一端,不断说着一点都不真心的抱歉。

「是的。突然打来真的很抱歉。我想跟你谈一次。」

我说「哇,好开心」。翻开心里的脚本,只要把曾几何时说过的话再说一次就好。

说「我一直很崇拜你,是你的歌迷」。

可是,吾妻紫苑没把我的台词听进去。她用比唱歌时僵硬好几倍的不自由的声音说:

「那首歌是怎么回事?」

她这么问我。

什么怎么回事?我反问。

名为〈欢迎光临马戏团〉的那首歌,爸爸已经用我的声音组好了,虽然不知道是谁下的命令,音源也已经传到各界相关人士的手上。此外,这件事在周刊杂志记者之间似乎蔚为话题。

他们说,这个声音和被撤换的吾妻紫苑太像了。

换句话说,爸爸确实按照我的要求,完成了非常优秀的任务。

「出那种CD,你不觉得丢脸吗?」

吾妻紫苑的语气愈来愈强硬。

该不会喝醉了吧?我没礼貌地想。不是酒,就是其他的什么。

啊、或许是对自己陶醉过头了。

「不能原谅。」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清醒时这种话应该说不出口。

「那首歌本该属于我。」

就算是那样。

就算我也认为你的歌声很美。

请把永远交给我。

那声音在我耳边回荡。比现在隔着电话听到的声音更鲜明。

你的歌。

请把永远交给我。

如果由你来唱那首歌的话,当然是非常适合的吧?因为,那本来就是为你而写的歌。

「小偷。」

像爆开的爆米花一样,吾妻紫苑继续说:

「你会下地狱。」

我笑了。笑着想,真不愧是真正的歌姬,就连说这种粗鄙的话都很有气质。

只会说真话,好可怜。

我再次翻开心中的脚本,说了跟爸爸说的时候一样的话。

没关系的喔。

我会去跟阎罗王打声招呼,会自己一个人好好下地狱的。

所以啊,请你务必来看表演,来看马戏团就行了吧。第一天的公关票——我话还没说完,她就挂掉了。

「谁打的?」

岛小姐一边打开车门一边问。

——朋友。

我又这样说谎了,然后下车。

接下来要干嘛?接受采访吗?还是拍摄?我好像问过了,但又忘记了。

「聚餐。」

喔喔,吃饭。我最讨厌的一种工作。我不喜欢跟别人一起吃饭。

对方一定是大人物吧?电视台的人,赞助商的人,或是我也搞不清楚是哪里的公司的人。

「没人在乎你喜不喜欢。」

我从车上下来后,岛小姐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抓住我的肩膀。力道比平常还大。

「尤其是今晚,绝对不要说多余的话。」

我心想「是喔」,装作确认口红有没有涂好,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金鱼的嘴巴盖不起来。这么想的我,走进夜晚城市里的灰色大楼中。

搭上铺了地毯,彷佛漫步云端的电梯,我被带到一个有人守门,吃大块肉的店。

散发油光的铁板像虫子圆圆的背。除了我们之外,没讲过几句话的经纪公司社长也在。我打了招呼,社长一边忙着讲电话,一边只对我点个头。

另外,还有好几个穿西装的男人。我想,我见过这些人。没记错的话,他们是马戏团的高层。

可是,我对面的位子空着没坐人。大人们,包括岛小姐在内,大家都在我头顶上讲话,彷佛我不在场似的。

也没人烤肉来吃,只有时间默默流逝。过了一会儿,入口的门突然被推开。

大人们纷纷起身,态度非常露骨。我很会看场面,马上跟着站起来。

走进屋内的男人穿着颜色清爽的衬衫,人高马大。该怎么说才好呢?跟实际身材无关,他就是很有存在感。和资深明星给人的感觉又不太一样,散发一股有钱人特有的清洁与从容。

「辛苦了。」

打断正要开口寒暄的大人们,这个人一进到店里就提吃的,像个孩子一样。

「交代店家帮我做成三明治。今天不想拿刀叉。然后,先给我上冰咖啡和柠檬水。」

周围的大人慌张地说「那我们也吃一样的就好」。我这才想到,来这种吃烤肉的店,大人们连肉也不烤只是等着,应该就是在等他。

「鹫冢先生,久仰大名,这女孩是……」

经纪人岛小姐趁机推了我的肩膀一把,这么对他介绍。

「喔喔,新来的。」

他只说了这句,看着我光裸的额头。我笑咪咪地报上自己名字,不用确认也知道,他大概没在听。

我更在意的是,他称我为「新来的」。

换句话说,他认识「原本的」。

即使我什么都没说,那位「老师」好像读出我眼神里的意思。

彷佛连讲两句话都嫌浪费时间似的,他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喔喔,嗯,要求撤换掉前一个歌姬的人是我没错。因为她母亲交往的对象有点问题,有些情面我也不想去顾及。」

母亲。

问题。

我面不改色地回应「喔喔,这样啊」。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身边的人直到最后都反对,尤其广告公司最啰唆。结果为了确认实际状况,连原本不用揭穿的陪睡事件都揭穿了。觉得很不舒服是我自己的情绪问题,所以最后答应只要她退出就不再追究这件事。无论音乐上的成绩多好,她的问题是野心太强了。这么会唱歌的人,除了讨耳朵刁钻的上流人士喜欢之外,如果希望一般平庸凡人也买帐的话,就必须配合对方的水准,对观众进行启蒙教育才行呢。」

我看着那张说个不停的嘴。既听不懂他说的话,也没兴趣。

对我的愚昧浑然未觉,他继续说:

「所以,你大概会招来许多人怨恨喔。」

当时我心想,这我知道。

因为我待在自己不该在的地方,所以会招人怨恨。可是,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那不是我。

被说那些话的人也不是我。所以,不管人家怎么恨我,我都无所谓。被骂也好,被瞧不起也好,被恨也没关系。

我说这种话的时候,清楚感受得到周围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不过,那位老师只是一口气喝掉柠檬水,然后说:

「喔喔,是这样啊。」

他是个理解能力很强的人。

这时,肉排比面包还厚的三明治上桌了。把右边脸颊塞得鼓鼓的,他一边吃一边说:

「不错呢,你确实是新人类,我不讨厌新人类。新款永远比旧款好。」

神经质地擦拭手指,他又说「听说你是金鱼?」语气轻松得像在牛排上抹芥末。

「不相干的人的评价和将来成功与否,对你而言都不重要对吧?你有着豁出去的乐观,我觉得这点很好。」

他又接着说「机械制造的新款风险低,可以放心使用」。

听好了,你们只是机械装置。

麻烦每天都要完美达成使命。

我心想,这人话真多。

明明这里又不是学校,那些大人却称他「老师」。和我这种金鱼不一样,他有自信,能用自己的话表达自己的意思,所以才会说这么多话吧?

这个人不再看我,转而环顾周围的大人。

「我说过很多次了,任人观赏的马戏团那股悲怆的氛围和我个性不和。那种气氛会煽动不安,我希望可以用更俐落的方式行销。」

大人们露出暧昧的笑容,我心想,表现得真差。大家都太不擅长说谎,也不擅长说真话。这样要怎么把话谈下去呢?

特地叫人重做的三明治剩下一大半,这个人就站起身了。只把冰咖啡拿在手上。

「打过招呼了吧?」

连再见都没打算说吗?所以,我赶紧见缝插针似的开口:

「开幕公演,您会到场吗?」

空气本该被铁板加热,现在却冰冷得彷佛会割伤脸颊。我知道大家都很紧张。可是,我把这句话当成脚本里的台词。说这句话是我的工作。

开演唱会的时候,不是最好都要邀一位重要人士来参加吗?我过去都是这样营业的。

这个人既然被称为老师,那就更该这么做了吧?

他嗤之以鼻。即使是这么粗俗的举止,被他做起来也有一种高贵的感觉。

「不去不行吗?」

眯起镜片下的半边眼睛,笑着说「我可没那个闲工夫」。在周围的大人慌忙想说点什么前,我已经笑着说「您能来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愚蠢的笑容。我擅长这个。对方也看穿了我的愚蠢。

「辛苦你了。」

他这么慰劳。没错,慰劳的是我可怜兮兮的营业行为。

「好吧,行程安排得上的话我会去。」

他夸张地耸肩,微微扬起嘴角笑着说:

「听好了,无论你们想创造怎样的娱乐,都赢不过真正的欢愉。」

那就这样了,再见。留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带着一群人走出店外。他离开之后,留在店内的大人纷纷叹气。岛小姐像跟在母鸭屁股后面的小鸭般追出去。

被独自留在肉排店里的我不吃肉,看着瓶身满是水滴的葡萄柚果汁思考。

又出现了。

真正的东西。

真正的歌,真正的偶像真正的梦想真正的欲望真正的内心真正的话语。

我眼前一黑。

心想,随便怎样都无所谓。因为我只有这里了。因为我爱的东西只有一样。除此之外什么都无所谓。

喝下变淡如水的果汁,只有苦味留在嘴里。

除了入口之外没有其他地方敞开的体育馆里,听见划破空气的声音。

窗外是黑夜,与夜晚的黑暗形成对照,明亮的体育馆里有人飞过半空。像在宇宙空间,缓缓飞过。那姿态吸引了我的目光。

描绘出美丽的曲线。

放手,在空中旋转,再度伸手抓秋千。

可是,没抓住。

——碰不到。

跳下秋千底下的网子,空中飞人的表情闷闷不乐,带着一点倦怠。我感觉像在梦中,心情轻飘飘的。

「怎么这个时间来?」

双脚踩上地板的空中飞人,看上去有点奇怪。

我说,呃,经纪人岛小姐说有事找我,我在这等她。

这么说了之后,我稍微想了一下又说。

所以,我在看你练习。

也不知道她是否察觉了这个谎言,总之她一边擦汗一边喝起运动饮料。

没有其他人留在体育馆。

我看着她的侧脸,问「你不害怕吗?」因为是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话,或许我认为她想被这么问吧?

岛小姐和其他高层在讲话。我听见他们说,空中飞人的风险太大了,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或许等有设备更好的场地再说比较好。

因为不安全啊。

她朝我转头说:

「会怕……吧。是啊,或许会怕。」

再次转回去面对无主的秋千,她像看着什么刺眼的东西似的眯起眼睛,看似就要掉泪。

「可是,我还是要飞。因为早已决定这么做。」

想跳下悬崖,除了飞出去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就算是鸟也一样。她的侧脸这么说。

「如果听起来像在逞强,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我真的不怕掉下去。可是,一想到可能失败,我就会害怕起来。突击公演时也一样,很难说那次表演成功,没有受严重的伤只能说是幸运而已。」

掉下去是很可怕的事。空中飞人说。

可怕的地方不是会痛,也不是丢脸,是表演失败。作为一个表演项目,对马戏团而言就是失败。

「我怕的是被人家说……你的演出没有那个价值。」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差点举起手指,但又放了下去。

——我跟你说。

做出一百分的演出。

练出世界第一的技术。

像魔法一样飞在空中。

一定会有人这么要求吧?他们会说,不然的话你就没有价值了。

可是,站在人前表演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说的这番话,令空中飞人睁圆了双眼。我在心里笑她。

奇怪的人。

不怕从空中秋千上掉下来,却害怕被喝倒采?

这样的话,我来教你一个不会掉下的方法吧。绝对不会失败的方法,只有一个喔。

我知道那个方法,我来教你吧。

——只要不飞就行。

只要不站在人前表演就好了。这样就解决了,不是吗?

我说的话,令胆小的空中飞人有点错愕。不一会儿,她露出微笑。看起来有点想哭的微笑。

「真的耶。」

她说,你说的对。

嗯,是啊。不过,放心吧。

就算你掉在那里,流出鲜血般的泪水,人们也会为你喝采。

流血的模样很美,或许会变成传说。

正确来说,可能只有那样才会成为传说,不过,一切端看你自己怎么想。

空中飞人感叹地叹气,闭起眼睛沉思。接着,她喝一口宝特瓶里的水取代吸气,尴尬地笑着说:

「做偶像……」

是什么感觉?她问。

站在舞台上是什么感觉?接受喝采是什么感觉?站在人前表演又是什么感觉呢?

「虽然你才刚来,这么说对你很过意不去,但团员们都认为有你在太好了喔。因为媒体的采访都集中在你身上了……」

这样啊。我心想。

如果认识我的话,你应该就会知道我是个怎样的偶像。也该知道这场歌姬篡位剧在世人眼中有多难看。

然而,空中飞人眼里只有她的秋千。

所以我也看着她的秋千,回想自己活过的舞台。

闪闪发光。心脏的声音。座无虚席的演唱会场。甚至是没有半个观众注意我们的户外舞台。那些回忆全都如同宝石般闪亮。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

那就是——我青春的全部。

以及——

我的谎言。

我第一次说出这个。第一次承认。承认我满口谎言,没有半件事是真的。即使如此。

正因如此,我才生存了下来。

所以我才没死。

我最讨厌真相和真正的东西。最重要的东西绝对不要让别人看。因为,公开的瞬间,无论是好还是坏,不管哪边都会被糟蹋得乱七八糟。我早就知道这一点了,所以——

我说谎——

今后也将不断说谎——

「嗯。」

像要打断我的话,从秋千上下来的空中飞人深深点头。然后她说:

「不管你唱怎样的歌,我都不会责怪你。也不会让任何人说你什么。我欢迎你来这个马戏团。」

我没想到她会对我说这种话。接着,空中飞人像老师一样,像妈妈一样,像姊姊一样,像妹妹一样,像经纪人一样,像训练师一样,用彷佛来自天上的声音对我说:

「所以,请你——……守护自己重要的东西。」

不要让给任何人。

不要放手。

无论说怎样的谎欺骗自己或欺骗别人。

都要守护只有自己能守护的东西。

听到她这么说,我的脸无法按捺地扭曲,挤出丑陋的表情。

不行。不行。不能在这种地方哭得这么惨。

我心想,不说谎不行。自己的喉咙,自己的嘴巴,不都是为了此刻存在的吗?不然的话——

会被看穿。

可是,我用来说谎的嘴唇颤抖。

声音发不出来。

突然,我认为这个空中飞人或许有比秋千更重要的东西。不、我不是认为,我就是知道了。

可是我没问她那究竟是什么?也不想问。因为我也不希望她来问我的事。

眼前的景物因泪水而晃动,勉强自己闭上眼睛,抿起嘴巴思考。

最重要的东西。能隐瞒着苟延残喘到什么时候?

刚开幕的赌场,像个只有大人的主题乐园。来自国内外的人们聚集于此,为的是得到新鲜又刺激的欲望,想在这里起舞。好像是这样吧?我不知道这算成功还是失败,从早到晚,电视里都充满赌场的话题。迎宾仪式时,我们也去参加了剪彩,光是在娱乐新闻节目上,这个画面就播了至少二十次。

尽管已经开幕,园区内还有许多尚在建设的建筑物。位高权重的大人说,这不是未完成,是还在成长中。大人只会说这种对自己有利的话。和我一样。街上像到处散落着玩具箱,传出轻快的音乐。感觉就像不小心闯入了旋转木马之中。

可是,我们这群女孩与外界的喧嚣完全隔离。我们连一步都没有离开马戏团首演场地的中央饭店,只是不断进行彩排、接受采访、接受采访、接受采访。经纪人岛小姐好像想把应对媒体的工作全都交给我。

按照脚本说话,尽可能露出讨喜的笑容,这就是我的工作。其他成员直到最后都在反覆练习马戏团的表演项目。

今天空中飞人一定也会飞出去吧?

就算从秋千上坠落,就算被谁刺伤。

除了开场时唱一首歌,到最后谢幕时再出来唱一首歌之外,中间马戏团表演什么我完全不知道。不知道也好。因为的职责是和相关人士打招呼、到处做公关。我一点也不以为苦,这是最适合我的工作。

和许多人打了招呼。其中也有很多原本就认识的人。爸爸也来了,还有其他音乐制作人。经纪公司社长和以前的经纪人都来了。不过,丝绒亮片的成员一个都没来。

剪彩时那位「老师」也在场。不过他看都没看我们一眼,公演时也不知道会不会来。

惊人的是,我发现站在远处的吾妻紫苑。明明是我自己邀她来的,却没想到她还真的来了。毕竟她不可能不知道周刊杂志上的那些八卦,竟还是大大方方的来了,穿着一身闪闪发光的晚礼服,一脸自己才是真正歌姬的表情。小小的头,细细的脖子,微微耸起的肩膀,我肯定没认错人。

岛小姐说「咦」。

「不行喔。」

我只回了这一句。

心里啧了一声,觉得有点可惜。如果紫苑想刺杀我的话,现在明明是个好机会。我都做好被杀也没关系的心理准备了。

做到这种程度刚好而已。因为你真正想要的东西,我是不会还你的啊。

利用接受采访的空档,我跑去中央饭店的入口观望。

因为觉得他可能会在。

果然找到他了。

我说,你好。

穿着「冈本鲜花店」的围裙,脖子上挂着工作人员通行证,头上绑着毛巾的那个人,头也不回地问「你在这干嘛?」

我说,我来看花。

花店先生正在摆的花架数量可观,除了来自演艺经纪公司或电视台,还有许多我听都没听过的企业名称。

那些花和过去送我的不一样,都很豪华,但有股说不出的淡然。

——我在想,我以前收到的大概是很奢侈的东西呢。我总是只想着那些花束好大,根本一点也不明白到底怎么一回事。

听了我的话,花店先生叹了好大一口气。

是怎样,根本故意的嘛。

接着花店先生站起来,转向我说:

「你能不能放弃那首歌。」

花店里的藏镜人。我猜他大概拥有比我知道的更多名字,有更多不同身份。因为他做什么都做得很好,真的很有才华。

这样的他拜托着我。

「今天的公演,吾妻紫苑应该会来吧?我听说她现在精神很不稳定。老实说,我不知道她看到你之后会做出什么事。趁现在我们还能转告她,请你放弃那首歌吧。我可以写任何歌给你来取代那首歌。不用给我钱。如果你想要哪个创作者的名义,我也可以去要来给你,直到你满意为止,不管几次都愿意重写。」

他究竟是为了谁对我低头。

「继续这样下去,只会让吾妻紫苑恨你而已。」

是出于责任感吗?因为那是你写的歌?

明明只是个躲在后面的藏镜人。

尽管我没真的把这些责难的话说出口,他大概从我的眼神里读出正确的意思了吧。花店里的藏镜人别开视线说:

「我从来不曾希望以自己名义写的歌大卖。」

我想也是。绝对不站在人前表演,奸诈的人。

这个人现在紧握拳头,直视着我。

「可是,就像花是心一样,我认为歌也是心。」

喔喔。

这是个热爱花与歌的人。

应该是这样吧?

我心想,真是个美丽的人。即使外表一点也不帅,甚至只是个微胖不起眼的大叔。但他真是个美丽的人。

这个有一颗美丽的心的人对我说:

「你应该唱你自己的歌才对吧。」

这样啊。你暴露了自己重要的事物,尝试来说服我吗?

我露出今天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的笑容。

看到我的笑容,花店先生表情扭曲。

「你想要什么?」

嗯,这个嘛。

我说着连自己都搞不清楚是谎言还是真实的话。

哪天,你能给我花吗?

给我花。

为了我存在的花。

当哪天你认为我是个正牌歌姬的时候。

他像是不知如何回答,无奈地铁青着脸,以沙哑的声音反问:

「……歌呢?」

我不改脸上的笑容。

地狱我会一个人去。不过,带去的歌我想自己选。

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无法获得,从小到大就一直是这样。所以我不能有任何「想要什么」的心情,真正的想法绝对不能说出口。因为没有人会保护我,没有人珍惜我。

我想成为偶像。

我想当王牌成员。

我想被爱。

——被谁?

我化着最漂亮的妆,穿上看似真丝做成的衣服,只有缎带用了红色,站在舞台上等待幕升。

黑暗的地方。只属于我的站位。布幕随着号令上升,表演即将开场。

不需要行礼如仪。不需要打招呼。事实上麦克风的开关根本没打开。显示关机的灯号是绿色,绿色是安全的颜色。

只要在这里张开嘴巴,摆出一副慵懒的表情假装在唱歌就好。

像一只金鱼。

像吾妻紫苑那样。

既然不是正牌歌姬,那就当一个安全的,现成的歌姬吧。即使不知道这样能走向何方,就算最后去的是地狱也没关系。

这个马戏团的未来会如何,我不知道。我也不像她们那样赌上性命飞上天空。

不向任何人祈求。

不许下任何愿望。

宣告开幕的蜂鸣声响起。戴在一边耳朵上的耳机里传出熟悉的节拍声。配合这个,前奏开始流泄,布幕上升。掌声如涟漪般从布幕底下钻进舞台。

灯光照亮原本被遮住的观众席。

底下是一排一排的人头。观众席后方是为了这次的演出特地搬来的音响台和灯光控制台。附近的相关人士席上没看见岛小姐,倒是看到几个熟悉的高层。

那个花店先生也——

啪的一声,聚光灯打在我身上。

啊啊。

我再次体认自己的孤单。

这是多么奢侈的孤单啊。

就这样,开始唱歌——

本应如此。

然而,我半张着嘴,全身僵硬,发不出声音。怎么可能,那只是个谎话罢了。

得了只要想唱歌就会发不出声音的病。

这种谎言竟然成真了。

剧场里的观众席后方映出一个大大的黑影。看上去彷佛一只将要吞噬这座剧场的野兽。

大野狼。

大野狼来了喔。

可是,明明不可能的啊。

那只大野狼……我的影子,一直以来不断说的谎话。那就是我的谎话本身。

前奏照样进行。可是,第一段主歌本该播放经过爸爸调整后的金鱼歌声,现在却没有播放出来。

观众没有发现,还没有发现,只除了一个人。视野里,花店先生从椅子上起身。

是音响出了什么差错吗?

不。我想应该不是。就像要证明这个预感没错一样——

耳机里传来一个声音。

「你给我下台。」

美丽的声音。

原本应该乘着这个旋律唱歌的声音。

「你办不到的。」

真正的歌姬。

「因为那是我的歌。」

耳机那头,传来有点像在争执的声音。

可是,甩开那些声音,那个身影睁着斑斓发光的眼睛朝我走来。从观众席之间,大大方方地走向舞台。

——吾妻紫苑。

她大概是拉拢了几个音响工作人员,换掉原本的音源,改成没有歌唱声音的版本。

若问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原因很简单,连我都知道。

为了重回歌姬宝座。

我朝她的方向望去,看着朝这边走来的她那双斑斓的眼睛。宛如熊熊燃烧的火焰,那双眼瞳是多么适合这个马戏团,多么适合这首歌哪。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

是啊,的确,这首歌是你的——曾经是。

耳机里又传来争执的声音。我缓缓拿下耳机,丢开。

为了专心在「音乐」上。

第二段主歌结束,进入那段很有特色的副歌。瞬间,我的手动了起来。全身的力量往指尖灌注。

拨动麦克风的开关,从关机的绿灯,变成开机的橘灯。

虽然不是该在这个时候和这个地方想起的事,但我想起了妈妈。

请把永远交给我。

唱出这句歌词那一刻,透过空气的振动,我知道观众们正为之震慑。

「你这孩子真是不可爱。」

明明我的头发是妈妈梳的,衣服是妈妈选的,脸上的妆是妈妈化的,指甲是妈妈剪的,连说的话都是按照妈妈教的方式说的啊。

「把歌唱得这么不可爱——谁都不会爱你喔。」

偶像不需要会唱歌。妈妈这么说。

在我所不知道的,妈妈的年轻时代,她似乎也曾经是一个偶像。尽管我没有问过她,今后也不可能有机会问,但她一定是个歌喉差到让人听不下去的偶像吧?

我没有遗传到妈妈。妈妈加诸在我身上的不是血统,或许是她的愿望和欲望吧?其实妈妈一直很想像我这样。

打从出生,我的心中只有一样东西。

那就是歌。

请把永远交给我。

吾妻紫苑停在观众席之间,一步也无法再往前踏。但是,谁也没注意到她那突兀的身影。

座位上的人眼中只有我。

抓着麦克风,提高音量,从胸部,从腹部,从子宫底部发出声音歌唱的我。

当最重要的东西被妈妈否定时,我下定决心,再也不在别人面前唱歌。不让任何人看,不让任何人听。

这么一来,就绝对没有人伤害得了我。

我的歌只属于我自己。

可是,现在,我已经停不下来。

请把永远交给我。

请把永远交给我。

你的心,

只有那里是我生存的地方。

——谢谢。

我在心中道谢。向那个怀抱着至今仍无人知晓的「真实」飞过空中的飞人道谢。你听见了吗。如果是为了你,那我就唱吧。

谢谢你对我说……要我守护自己重要的东西。

唱完一整首歌后,我肩膀上下起伏,眼眶泛泪,环顾观众席。

麦克风依然开着,收入了我呼吸的声音。虽然他们说我不用打招呼也不用自我介绍,唯有这句话我想说。

请你。

请你告诉我什么是永远。然后——

我对着麦克风轻喃。

「——可以爱我吗?」

我是歌姬。

一个叫安徒生的可怜女孩。

是的,这里就是我通往地狱的道路。

欢迎光临马戏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