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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二卷 今宵,骗徒们拉起影的序幕】 第一幕 黄金真理奈(入团甄选会)

你的不幸卖不了钱。有人这么对我说。

那个夏天的事,我永远不会忘记。

才刚重建完成的全新大楼,现代美术般的前卫设计,不知出自哪位建筑设计师之手。

建筑设计得实在太前卫,使抬头仰望的我一阵头晕目眩。一边发出感叹一边走进大楼,马上察觉身上的水手制服应付不了过冷的空调。自己的身影映在擦得光亮的墙面上。长发编成麻花辫的我,看上去有种来参加变装派对的感觉。明明我确实是个中学女生。

接待柜台里坐着漂亮得像明星的女人。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尽可能镇定,清晰地报上自己的姓名。

「我叫诸星真理奈,和浅生导播有约。」

会来电视台的中学女生,不是明星就是来录影的观众吧?我两者都不是。一抹清楚的笑容贴在柜台小姐的红唇上。她交给我一张给访客填写的白纸,要我写上自己的姓名,拜访对象,以及事前是否已经先有联络。一开始没拿出这张纸,大概是因为难以判断能不能把这张纸交给我吧。

打开手中的手机,点开邮件,确认接下来要见的人名字怎么写。对方写在邮件里的头衔是「导播」。导播做的是什么样的工作,我并不清楚。

接待柜台里的女人打了内线电话,要我去后面的咖啡厅。

不管怎么说,我姑且被允许进入电视台大楼了。

咖啡厅里充满海潮般低声交谈的声音,我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握拳的双手放在大腿上,不知道等了多久。

「哎呀,久等了。」

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这么说,我抬起头。

那个自称导播的男人叫浅生,虽然没打领带,但穿着短袖衬衫和西装长裤,和我擅自想像的「电视台工作人员」气质不太一样。看上去更像个温和的上班族。浅生在我对面坐下,快速地说:

「你叫真理奈,对吧?谢谢你的来信。咦?今天要上学吗?不对吧?不是在放暑假?你是应届考生吗?」

连珠炮似地抛出的,都是与我相关的问题。几乎都在信里提过,我只是顺从地点点头。

有个不好的预感,觉得会一直这样被问下去,于是我打断他:

「家父的事——」

对方眼镜底下的眼睛瞬间变成三角形。当然不是真的变了形状,只是给人那种感觉。

恼火的感觉。

语速很快的导播,态度也切换得很快。

「你是说诸星芳介先生吧。这次的事情真的很遗憾,请节哀。」

语气流畅,大人的场面话。这种话我已经听了半年,第一次听到有人讲得这么流畅。

话题就这样被换掉了。

「听说你母亲也早已病逝,现在你过得怎么样?学校是公立还是私立?还是个高中生,将来还要考大学,你也很辛苦呢。看你体格很好,是不是有在运动?是跳芭蕾舞吗?」

「那个,家父他——」

我捏紧握住的拳头,说话的声音颤抖。为了不让话题被含混带过,我转回正题。

「能请您报导家父的事情吗?」

这时浅生导播第一次沉默,拿手里的电子烟前端把桌子敲得喀喀作响。

「我在台内开会时已经提出来过了,嗯。」

接下来,他讲话的速度慢得像假的一样。不只缓慢,连语气也变得像个吞吞吐吐的孩子。

即使如此,唯独最重要的事情不说清楚这点,还是很像大人。

「以节目立场来说,该用何种形式整合这件事,内部出现了对立的意见。」

我只是皱眉。明明是豁出去才来的,我下定的决心却像搞错了对象。一阵不安袭来,忽然觉得好想吐。

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吧。透过某个杂志记者,是浅生自己写了一封长信给我的。

——你难道不想知道真相吗?

电子信箱收到的那封信里,充满舞动的热情。为失去一切,行尸走肉般的我点燃灵魂。

——为什么你父亲非死不可。

看到这句话时,原本始终灰扑扑的视野里,深夜或许即将结束与说不定天就要亮了的预感同时到来。

相信他的话,我站起来,即使食不知味仍要自己吃喝,努力做到这个地步。现在我来到这里了,他却说那种话。

感觉眼前又要恢复一片灰色阴霾。明明什么确定的话都还没说,我已经预见未来只有绝望。

坐在我对面的人不看我,反而把头转向一旁,看着咖啡店的玻璃窗。隔着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湾岸地区。

「才不过一年。」

他感叹地说。

一年。一年前,我还是个不知孤独为何物的中学生。

他说才不过一年,对我而言,却像已经过了很久。

一年前,发生了那起地震。

去年夏天——袭击这个国家的首都直下型地震。

虽然没有人死亡,湾岸地区却出现大规模的土壤液化,光是都内就有数不清的建筑毁损。

那个时候,这座都市……不、这个国家的内脏或许都被压碎了。

为了续命,国家用力改变了行进的方向。

「重建的速度真的快得教人吃惊。」

隔着咖啡店的玻璃窗,看得见如今已经完全重建的湾岸地区。

一般人称这里为「湾岸赌场」。

震灾中损坏的海边,摇身一变为经济特区,重获生命。大规模的公营赌场在此成立。

然后,为了这个……

「……都是拜你父亲那样的人努力所赐。」

听见这句话,我也没有抬头。不是因为不知该做何表情。只是下巴沉重,眼球几乎快掉下来。泪水早已干涸,剩下虚无。

「家父……」

从嘴里吐出的只有叹气。

「家父以前说过,要我『做能在别人面前自豪的工作』。」

母亲早逝,父亲一人将我扶养长大。他是个温柔的人,对工作专一又严格。

任职建设公司的他被外派到湾岸地区的开发工地。工作太忙碌,他把我托付给亲戚后就没再回来过。

好久不见的父亲,再见到时已经冷冷地躺在医院白色的房间里。

「你不是问我想不想知道真相吗?」

回过神时,我已用既像谴责又像求助的语气大声质问。

「因为没有人愿意告诉我,我以为那是理所当然。可是,我想知道。想知道父亲为何非死不可。」

我还记得搭过摩天轮的事。当时湾岸地区还是适合全家大小同乐的人气观光景点。我和父亲、母亲三个人一起来。

母亲指着这栋建筑和那栋建筑,告诉我这些都是父亲盖的。

那时父亲只是笑,没说什么。

「我认识的父亲不是会自杀的人。不、真正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或许我并不明白。正因如此才想知道。他是在哪里、怎么死的。为什么死?……我看到新闻时,父亲已经死去一星期了。说是经济特区工地现场负责人自杀。我——」

血液沸腾,耳中像有暴风雨呼啸而过。心脏快要失控。指尖却是冰冷的。

「我连父亲死在这个赌场特区的哪个地方都不知道。」

没有人告诉我。也不知道可以问谁。因为我只是个小孩。而我非常受伤。

可是,我还是想知道。

想要一个父亲死去的理由。他是被什么逼上了窘境,又是为什么会死。否则的话。

——我无法接受自己被他抛下的事实。

「对,听到你的事情时,我也认为这是世人应该探问的真相。同时觉得会有收视率。」

浅生不看我的眼睛,很快地这么说。

收视率。这词汇伤了我的心。在认清这个伤口后不久——

「可是,该说是机运,还是风向呢?这些都往坏的方向改变了。」他这么对我说。

我认为那是一样的。有说明跟没说明一样。「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这种话,我已经听腻了!

「在会议上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是什么?请你告诉我。」

我反覆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不把真正的事实告诉我。连问都不允许我问。

导播沉吟着,做出思考的样子,然后小心翼翼地选择用字,一边注意表现方式一边喃喃地说:

「现在这个时期,推出反赌场的节目不太妙。」

「我并不是赌场反对派!」

我放声大喊。

那些人,今天也在车站前大声嚷嚷的那些人,在父亲死去时来到我住的家,还去了葬礼。他们为父亲流了许多眼泪,却说自己对父亲的事一无所知。

希望你也能站出来挥舞反对赌场的大旗。

(明明一无所知。)

要是没有赌场的建设,父亲或许不会死。就算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父亲为此而死。那些人想要我也对这件事丢石头吗?

如果真的该这么做,我也希望有人来告诉我那么做才是对的。所以我才会像这样豁出去,无论自己的资讯被怎么拿来运用也没关系,抱定这样的决心来到电视台。

发生了什么事,某种不能对我说的事。为什么不能说。因为我是小孩子。说了也不懂,说了也没办法。

「我什么都不知道,大家什么都不告诉我,是因为我年纪还太小吗?如果我已经是成人了,事情会有不同吗?」

「……是啊。」

他有点错愕地笑了,用知道内情的表情强调:

「至少,或许能够放弃。」

那样的话,我不用长大成人也没关系。

即使想大喊也叫不出声音了。

「……好吧。」

我在不知不觉中起身。导播没有拦住我,也没有为叫醒睡着的孩子这件事道歉。只是放松力气靠在椅背上。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问得不当一回事,愤怒和懊恼使我脑袋一片混乱。

「我会去找其他电视台的人商量看看。」

至少会有愿意听我说话的人。电视不行的话,找杂志也行。

「没有用喔,至少现在只是白费功夫。」

导播的声音非常温柔,好歹这么安慰了我。

「目前风向就是变成这样了,说不定过一段时间风向还会往不同的方向改变。但是像你这样的……小孩子,是不可能靠自己改变风向的。」

我紧咬双唇,把这句话刻在心上。

「只有一件事,只有一件我知道的事可以告诉你。不过你要答应我,别让人知道是从谁口中听说。」

闻言,我抬起头。内心感到屈辱。大人总是在小孩面前这样展现优越感。

可是,我不可能不听。

「你父亲过世的地点,是生德会集团的医院建设工地。为了因应各种成瘾症,国家在启动赌场特区前拨了庞大的预算给生德会。这个生德会集团,几乎是所有电视台的赞助商。」

「……这就是原因吗?」

脑子转个不停,感到一片混乱。所以,就算大人用大人的话跟我说了,要汲取话中的意义对我而言还是太难。

我就是个小孩。不管再怎么说都还太小。

导播脸上挂着不由分说的笑容,最后做出结论:

「你应该已经从那间医院拿到很多慰问金和补偿金了。请你——请你去过自己的人生吧。」

结束了。他给我的感觉就是「这件事到此为止」。

像暗下的舞台,我眼前也笼罩了一片黑暗。接下来对方说了什么,还是没说什么,我都不知道,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导播。

走出建筑,在夏季烈日的炙烧下,我想着大人们对我说的许多话。

车站前游行抗议者的声音连这里都听得到。因为那里有很多大人吧。只要我哭着冲过去,或许会有很多人愿意为我采取某些行动。

可是,不是那样。

不是那样。

我已经不想再被操弄。

因为我是小孩。不对,是「像你这样的小孩」。

毫无价值,没有力量。

到了车站,我停下脚步。看得出映在干净玻璃上的自己正在哭泣。不会有收视率,赚不了钱的眼泪。我想,这是乞丐的眼泪。这种心情要说是绝望太深,要说是悲伤又太猛烈了。

而我,哭泣的我看见映出自己身影的玻璃对面贴着一张海报。

十五岁的夏天。

灰色的世界里。

只有那张海报映入眼帘。

过了很久以后我才发现,那或许就是命运。

少女马戏团 团员招募中

这就是我与马戏团的相遇。

空调开得太强的会议室内,景物白得刺痛眼睛。长桌、椅子和白板都是干净的白色,就连空气也带有一种彷佛能割喉般尖锐的白。

「早知道我也穿针织衫来。」

像是为了化解紧张,缩着身体发抖的彩湖对身旁的我这么说。看见她那不太怕晒太阳,有着健康肤色的后颈冒出鸡皮疙瘩,我笑着含混应了声「嗯」。

只有我在短袖罩衫外多披了一件薄薄的针织衫。但是,我穿这件七分袖针织衫为的不是保暖,是因为贴了比平常更夸张的绷带。室内过冷的空调,对我发烫的皮肤来说反而刚刚好。

在昨天的全员练习中伤了手肘,身体现在都还有点发烧。

会议时间快到了,原本只有几个人的会议室内涌入人群,都是些表情严肃的大人。

每次有人进来,我们就会被催促起身,默默低头鞠躬。既然每次要一直站起来,还不如一开始就别坐。

『知多彩湖,青山真理奈,你们跟我一起去参加明天上午召开的专家会议。』

昨天结束练习后,总经纪人过来这么对我俩说。彩湖和我。青山是我现在的姓氏。抛弃诸星这个姓,像换上新的零件一般,跟着担任我监护人的亲戚姓。

经纪人只随便地说了句「只要坐在那就好」。

『太好了,可以跷掉练习。』

彩湖开心的说,露出促狭的表情。我也松了一口气,但原因和她不同。手肘受伤的事,到练习结束我都没能告诉经纪人。

这几个月,我们处于停滞之中。

震灾后为了重建湾岸地区而建设的公营赌场,正进入开幕前的倒数计时阶段。作为赌场象征的少女马戏团开始举办甄选,招募成员,实际数字已经忘了,但据说报名人数众多。

我们通过了激烈的竞争,这半年多来都过着整天练习表演项目的生活。不分性别国籍,接受各种严格的教练指导。起初合格的三十多人,现在也只剩下二十人左右。其中,虽然只是徒有虚名,我和彩湖当上了负责整合成员的队长。

彩湖年纪比我大。尽管不知道所有甄选参加者的年纪,但她确实在及格的人当中最为年长。甄选会快结束时,寒冷的化妆室内,她主动对我说:「你看起来没什么血色。」一边从自己的化妆包里拿出腮红为我补妆。当时的我赌上了整个人生,表情一定很悲怆吧。因为,甚至没有人教过我如何化妆。当时连甄选会录取几人都不知道,她却还有余力关心别人。我很尊敬这样的她。

我想,我们就是从那时起成为朋友的吧。对孤身参加甄选的我而言,她是及格时唯一与我分享喜悦的朋友。

彩湖的父母是担任舞台美术设计的艺术家,她说自己从小就立志踏上表演之路。她擅长的表演项目是哑剧和射飞刀。尤其是哑剧表现,无人能出其右。

另一方面,我主要持续练习的项目是蹦床和空中飞人。一边打工一边练习,刚上不久的高中也休学了。只有制服没丢,不然像今天这样的日子,我没有适合穿的衣服。

给了我青山这个姓氏的亲戚,现在已经没有联络了。

我用来自父亲遗产的所有金钱换来这个新姓氏和自由。当我把一切赌在马戏团甄选会时,也放弃了原本自己就不多的所有东西。这么一来,我的人生没有退路。

拿到及格通知,心情像终于站上起跑线。然而,当初告知的时程大幅延迟,训练期间即将届满一年,马戏团到底什么时候开幕,现在连个影子都还看不到。不过,在这样的停滞中,我也不是毫无收获。

今年春天,我开始尝试空中飞人特技。

我自己提出想当空中飞人的请求,一开始,经纪人并不赞同。她的说法是,就算能够确保练习场所,也获准新增这个表演项目,仍然无法保证到时舞台上一定会有空中飞人表演用的装置。

少女马戏团连第一次公演订于何时都还是个未知数。

即使如此,我依然坚持要当空中飞人。为什么?因为空中飞人是马戏团中毋庸置疑的重头戏啊。最有价值的演出。

在天上飞的时候没有安全绳。

凭着没有翅膀的人类身体。

就算受伤或殒命也不足惜。不怕人误会,也承认自己有点梦想家的特质,但真要我说的话,愈危险愈好。

什么时候死都可以。

(会这样想的只有小孩子。)

摩挲还红肿发烫的手臂,我这么想。那个夏日至今已经超过一年,纵然在马戏团甄选中脱颖而出,我学会的事情只有如何用腮红掩饰毫无血色的脸而已。除此之外,我一直是个小孩子。即使不再绑麻花辫,我也无法豁出去剪掉长发。那样的自暴自弃一定没有任何意义。无论是强忍疼痛,或是在靠近死亡的地方实际感受生命。

就像罹患愚蠢的热病。

话虽如此,我也没有其他能抓住的东西了。

会议在白色房间内拖拖拉拉地进行。桌上放的座位表上写着「湾岸赌场专家会议」。会议开始之后,内容尽是些跟我们无关的经费问题。沿岸地带的土壤液化状况还没解决,主要饭店的设计又有了变更,磁浮列车的开通延迟了……讲完这些议题后,才像顺便提到似的,说起为了因应每周赌场反对派的示威游行,今后必须强化典礼上的警卫。

接着,就像在掩饰什么,话题突然改变。

「那么,下一个议题是关于少女马戏团的试营运公演,请Stagewith的水元小姐提出报告。」

被叫到名字的是我们的总经纪人。她站起来,毫不怯场地说明马戏团员的各项演出目前正顺利训练中,并提及即将在下个月开幕的站前购物中心广场进行试营运公演的事。

我和彩湖偷看了彼此一眼,同时向对方传达「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讶异。

「今天马戏团的两位队长,知多彩湖和青山真理奈也一起来参加会议了。请各位多多指教。」

听到这句话,彩湖彷佛先前演练过似的立刻起身,我也慌忙跟着站起来。

彩湖的专长是在思考之前先配合四周的氛围采取行动,没有这种能力的我,总是驽钝地跟在她后面照做。

「请多多指教。」

说着,我们低下头。经纪人向众人介绍我们的拿手项目。彩湖的是哑剧,我的是蹦床。

我希望自己的介绍词是「擅长表演空中飞人」,但是十六岁的我当然没有决定权。就在我这么想着,把头抬起来的时候——

「什么嘛,不就是两个外行人吗!」

全白的会议室内,有个人这么大声嚷嚷。在这之前毫无存在感,我连一次都没注意过他。

会议室内所有人一齐对他行注目礼。这个男人坐在会议司仪旁边,穿着随兴到突兀的地步。

其他大人都穿着拘谨的西装,只有这个人穿着轻便马球衫,对桌上的宝特瓶装茶不置一顾,手上拿着显然是他自己从外面买来的纸杯咖啡。

「鹫冢先生。」有个人低声喊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献媚。

脸上的方框眼镜闪着雾光,底下却是一对有点可爱的圆眼珠。浅咖啡色的头发使他外表看上去更随意不羁。体格很好,有张看似好相处的大嘴巴。参与会议的多是中年大叔,这个人虽然也不年轻了,声音仍很有活力。

像个学生似的把手肘靠在桌面,也不等别人回应,兀自劈里啪啦地说了起来:

「你们之前像是只知道这件事似的,成天把设计师、企划师,甚至是医护人员等专家挂在嘴上,难道已经都忘了吗?那么重视头衔的各位,现在却让没没无名的外行人来当赌场特区的象征,这品味未免太幼稚了吧?就是这样日本人才会被笑喜欢小女孩啦。现在开始还不迟,去将美国那个大型马戏团的二军请来国内吧,借钱去做都值得啊?没事的啦,只要在马戏团里安插一个日本顶级表演者,就能够充分保住这个国家观众的自尊心了!」

他嗓门大,说话方式又很大剌剌,听得旁边的人全都不知所措。那些显然比他年长的男人面面相觑,一副不知道该由谁出面对他说什么才好的样子。这时,彩湖低声嘟哝:

「……少瞧不起人了。」

听到她这么说,我才终于理解那个男人说了瞧不起自己的话。我对这类言语词汇的理解力太过迟钝了。虽然听得出他那番话是在讥讽人,却没察觉自己就是他轻蔑的对象。彩湖果然很聪明。

就在我对自己的驽钝感到羞耻时,经纪人带着紧张的表情说「将她们训练成专家就是我们的职责」。

男人哈哈大笑。

又继续连珠炮似的说:

「所以这就是所谓的『喜欢小女生』啊,你还不懂吗?还是我换个方式说?你们那个只不过是处女信仰罢了。只有靠自己亲手培育出来的东西才有价值?你们的确懂训练方法,也有成功经验,这个我认同。但是这次需要在更短时间内拿出成果,这点你们懂吗?马上就要做出一道鸡蛋料理了,你们才刚开始要把小鸡养成母鸡?更别说现在需要做出的是满汉全席!」

这话说得很重,却没有在我心里掀起太大的波澜。

换句话说,他不满意我们马戏团只是由「一群外行人组成」。他讥讽和轻蔑的也是这个,所以我身旁的彩湖才会那么生气。可是,我倒是挺心平气和。

我个人对他说的话毫无异议。因为,我也不认为我们已经能做到专业人士的演出,公演开始之后会从国内外邀请其他马戏团各种表演者来当嘉宾的事,也早就已经听经纪人说过。现在,经纪人正在吞吞吐吐地对那个男人说明这些。

彩湖修得漂亮的指甲发出「叽噫」声,滑过放在眼前的资料。这时,我才发现资料封面就是这次会议的座位表。我真的对什么事情都太迟钝了。

彩湖那宛如五寸丁的指甲陷入的部位,正好是现在说话那个男人的名字。看到那个,我不禁睁大眼睛。

【鹫冢片理】。

映入眼帘的不是这个名字,而是底下那行小字。

【医疗集团『生德会』代表】。

——全身血液像在沸腾。

(「你父亲过世的地点,是生德会集团的医院建设工地。为了因应各种成瘾症,国家在启动赌场特区前拨了庞大的预算给生德会。这个生德会集团,几乎是所有电视台的赞助商。」)

受到人生最大侮辱的那天。

那个夏天的事,我永远不会忘记。

(「你应该已经从那间医院拿到很多慰问金和补偿金了。」)

请你——

请你去过自己的人生吧。

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不断颤抖。

大人的争执话语已经听不进耳中,我感觉得到自己的血发出煮沸般的咕嘟声。

连怎么呼吸都忘记。不、没有呼吸的必要。下腹用力,脚尖像是换上弹簧。

跟朝半空飞去时一样。

咬紧牙根,狠狠瞪着对方。四目交接,男人——鹫冢好像很惊讶,但我无法转移视线。

腹底深处一片冰冷,相较之下,遭遇宿敌的心情热血激昂。

(我将对这人张牙舞爪。)

虽然恨的不是「你这个人」,但若不把泥巴往谁的脸上丢,终究难平我心头之恨。我必须制造出一个假想敌。

如果你想妨碍我们,我就必须打破阻碍。

只是这么想而已。

我不知道那时大人们说了哪些话或是找到什么样的妥协方式,总之这件事最后没有结论,当天的专家会议就在打马虎眼中结束。门打开,户外温暖的风灌进会议室内。

「抱歉,你们可以自己先回去吗?」

经纪人丢下我们,急忙又回头去找那群西装大叔,叫鹫冢的男人也在里面。我和彩湖看了对方一眼,速速离开会议室。

两人都感到很不自在,苦着一张脸。走廊安静得彷佛再小声说话都会形成回音,我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默默往前走。走着走着,打开手机电源的彩湖停下脚步。

「等一下。」

好像是教练打了电话给她。彩湖站在窗边回电,站着的我也没注意听,只断断续续听到似乎是关于下午练习的事。

这时,会议室走出几个人。最前面的是那个叫鹫冢的男人,只见他笔直朝我们走来。

「…………」

我控制不住扭曲的表情,为了背对他,对着窗户的方向转身。他朝我们走来并没有什么特殊理由,只是为了把咖啡纸杯丢到我们旁边的垃圾桶罢了。

我希望他赶快就此离开的期望落空,走到垃圾桶前的鹫冢站着不动。感觉到频频朝我们投射的视线,应该不是我误会或太自以为是才对。还来不及确认那视线究竟是什么——

「程度太差了。」

一边这么说,他一边抓住我贴了绷带的手臂。隔着针织衫,用力抓住我的手臂往上抬。一阵刺痛窜过整只手。

「好、痛……」

「你做什么!」

彩湖大声叱喝,比我忍不住发出的呻吟更尖锐。可是,鹫冢对她的声音毫无反应,用比刚才更快的语速说:

「连个绷带都贴得这么差。我真搞不懂,到底要多笨才会伤到这个地方。啊,还有,这可不是普通的肌肉拉伤,有可能引起挫伤,需要的话,我帮你介绍医院吧?」

这番话在字面上看起来很有良心,实际却是徒有形式的空话。他的声音里透露出「不耐烦」的情绪。

相较之下,我把扭曲的表情全都怪罪于手臂的疼痛,不屑地说:

「我——」

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出于恐惧或紧张。

「我讨厌医院。」

近乎愤怒。吐出这句话的心情就像吐口水。这是我的真心话。我讨厌医院,因为医院老是让我想起伤心的事。同时,我也讨厌现在抓住我手臂的这男人。

体格健壮的他,粗大的手指力气很大。这是成人男性的力量,我甩不开。内心狠狠地想,要是能够腐烂掉落就好了。

连同整只疼痛的手臂。连同上面那被他说贴得差劲的绷带。

我幻想着手臂腐烂掉落的样子。但那终究没能实现,名叫鹫冢的男人二话不说放开我的手臂。

「是吗?那就是不需要了。OK。」

动作和丢掉空纸杯时一样粗鲁。

「反正你还年轻,说不定放着不管也会痊愈啦。」

随口说说,一点也无所谓,就是这样的语气。这时,他突然又噗哧一笑。带着那充满讥讽,不是好人的笑容说「就算不会痊愈……」

「拿来当退出的理由也不错吧。」

接着,也不等我回应,转身走了回去。

对着他的背影,彩湖又大声喊了些什么,明明她就在我身边,但我听不太清楚。听见骚动的经纪人跑过来,我想说点话,却只发得出像喉咙紧缩起来似的声音。

男人的名字和坏心大人的笑始终在后脑勺附近萦绕不去。那个男人。究竟能拿那个男人怎么办。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吧。

疼痛的手臂用力紧绷。

疼痛算什么。受伤算什么。

我可是会飞天的呢。突然只是强烈地冒出这个念头。

不知道和抓住我手臂的男人有没关系,总之经纪人要我下午别参加训练了,赶快去医院。彩湖则被带去了其他地方,大概是要问她当时的详情吧?

踩着沉重的脚步去了医院,例行公事般的检查很快结束。不过,医生还是要求我静养几天。话虽如此,出了医院,双腿仍是自然而然地往练习场迈进。一栋老旧的体育馆就是我们的练习场。

蒸腾的暑气笼罩没有空调的体育馆。每次练习都像在温水里游泳,感觉很不可思议。

彷佛热带人鱼。

拨开空气朝里面窥看,看见熟悉的身影。

「真理奈!」

「真理奈学姊!」

转头的除了彩湖,还有一个绑团子头的女生。

「杏音?」

我情不自禁喊了她名字,身形娇小的团子头便朝我跑来。彩湖穿着训练服,杏音身上则是水手服,大概是放学后直接过来了吧。

每当看见她的水手服,心里总有一丝刺痛。同时又对杏音感到愧疚,因为那并不是她的错。

「受伤的地方还好吗?」

「你听谁说的?」

我不由得皱眉,反问的语气也带着质疑。

「抱歉,是我啦。」

彩湖立刻举手道歉。我轻声叹气。不能责怪谁,毕竟我自己没叫她保密,彩湖也不是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到处说的人。

「没什么大碍,已经拿药了,很快就会好。」

「太好了……」

杏音夸张地松一口气。我姑且还是叮咛她「教练那边我自己会说,你别告诉任何人」。和彩湖不同,要是杏音一说出去,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了。

除了她本身是个大嘴巴外,受众人疼爱的杏音向来交游广泛,这也是原因之一。

杏音在我们这些通过甄选的成员(到底该这么自称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但在马戏团尚未实际成形之前,总不能自称马戏团员)之中年纪最小,只有十三岁。参加甄选时才十二岁。

说到她的特征,比什么都必须先提的,就是那张可爱的脸。加上受在外商工作的父母影响,除了日语之外,杏音还会说英语和中文。这点很棒没错,问题是,她的日语发音也因此变得有点奇怪。

还有一点……一方面让我们伤透了脑筋,一方面也是她受众人疼爱的最大原因,那就是——杏音在所有通过甄选的成员中运动神经最差,而且是差了大家一大截。

这个呼拉圈连一下都摇不起来,也从来没有倒立成功过的少女,一开始或许真的是靠父母走后门或靠着那张脸才被选上,现在却成为抚慰我们所有人的可爱存在。尤其是最有大姊风范的彩湖,更是对杏音说不了一句重话。

我们一如往常地,坐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说话。

这冰冷的木地板比任何咖啡厅或谁的房间都令我心安。

「我不是很懂,那个人是医生吗?」

双手捧着装了冰茶的宝特瓶,杏音用银铃般的声音和独特的抑扬顿挫发出疑问。彩湖毫不犹豫地回答:

「听说好歹拥有医师执照,但从他并未从事医疗行为看来,真相到底如何谁都不确定。只知道他是湾岸地区里最醒目那间医院的经营者。」

我一边默默听彩湖说,恍惚地回想那个抓住我手臂的男人傲慢的声音,一边摩挲接受了治疗的手臂。昏暗的憎恶和疼痛一起刻划在记忆之中。

「……我们会变成怎样呢?」

杏音抱着膝盖,不安地皱起眉头,口中喃喃低语。彩湖笑着为她打气:「没事的啦。」

「那种没礼貌的家伙说的话不必在意,我们只要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好。再说……也已经决定举行试营运公演了啊。」

「真的吗?」

杏音跳起来尖声大叫。相较之下,我用责备的语气说:

「彩湖。」

那是在会议上听到的消息,又不知道能不能到处去说,所以我忍不住喊了彩湖的名字想制止。然而,彩湖眨了眨眼:

「没问题,说是明天就会告诉大家了。」

杏音双眼闪闪发光,说她「绝对会保密」。彩湖感慨道「终于啊」。我也点头说「嗯」。

试营运公演。我们的第一次亮相。

总觉得有了这个……不、应该说在这之后,正式公演揭开序幕,我们才称得上是真正的马戏团员。现在那对我们还遥不可及。

「决定好表演项目了吗?」

兴奋的杏音急切地问。彩湖歪了歪头说:

「那些是接下来才要决定的事吧。」

「杏音想看彩湖学姊表演哑剧!」

「要是我负责哑剧的话,杏音该表演什么好呢?」

彩湖笑着回答,一副拿杏音没辙的样子。的确,现在的杏音能上台的项目顶多只有哑剧。

「唉……那我就当飞刀的……刀靶?」

听她这么一说,我们都笑了。

「那我可得小心别把飞刀射在杏音身上才行了呢。」

虽然是玩笑话,我暗自想像盛装打扮的杏音成为刀靶的模样,想必那将充满背德之美。

「真理奈学姊呢?」

杏音探身过来问我。

「我……」

我想,大概只能表演蹦床了吧。就算想表演空中飞人,光是最低限度所需的天花板高度和安全网等设备,准备起来都太大费周章。更何况,这次只是试营运公演,只表演一项蹦床应该比较好。再说,我的空中飞人技术也还未成熟,才会像现在这样弄得一身伤。这样又怎能带给观众完美的演出呢?

可是,我——

「……要是能表演就好了呢。」

彩湖静静地对摩挲手臂沉思的我这么说。我抬起头,她又眯起眼睛:

「空中飞人。」

彩湖从来不多问。尽管在所有成员中她和我的感情最好,比方说我为何报考马戏团,又为何想当空中飞人,她从未展现过对这些问题的好奇。

对我们来说,只有这副躯体和表演项目才是一切。

这样的关系很自在。不用想多余的事,不用有多余的顾虑。

足以隐藏我不可告人的背德感和欲望。

初夏的夕阳照进闷热的体育馆,我们还无法成为热带人鱼。

隔天,经纪人以公事公办的淡然语气宣布了试营运公演已经决定的事。这次虽然名为试营运公演,但会有很多媒体来采访,实质上就算是我们的首度亮相了。我们想像即将发生的事该有多华丽绚烂,为此感到欢喜,从这天起,日子也确实急速地转变。

首先,是某个剧场制作人频频出现在我们的练习场。他和他带来的音乐家、设计师等人连续开了好几天的会。他们总是把「时间不够了」挂在嘴上,我不禁想问,既然如此为何不早点开始准备呢?

就像暑假快结束了才开始写作业,试营运公演匆匆忙忙赶鸭子上架。

至于我们,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试营运公演,必须将各自的表演项目完美衔接,以打造一个有高低起伏的公演为训练重点。试营运公演很短,时间不到一小时,所以不需要勉强表现不擅长的特技,只要从自己擅长的项目着手即可。教练告诉我们,最重要的是不要失败,或是即使失败了也不要被发现。

那个年轻又傲慢的男人说的「都是些外行人」,在我脑中浮现过好多次。专业是什么?一流又是什么?那些是只要努力就能获得的东西吗?

失眠的夜晚,凝视天花板时忽然陷入不安。就算这样下去,就算继续训练表演项目,我会不会依然是个无名小卒。

和那个夏天被说因为还是个小孩,所以执着不放手时一样,毫无改变。

这么一想,对一切都恐惧起来,躲在被窝里吞下呜咽。但我也不认为接下来还能重来,事到如今已经改变不了生存之道了。

(只能飞出去。)

我一直告诉自己,只能飞出去了。

只是一时也没关系,为了忘记不安,我埋头苦练。鞭策身体,将疲劳累积到极限。只有这样才能累得倒头就说。

「抱歉,我迟到了。」

彩湖一边打开体育馆的门,一边这么说着进来。我和一起练习的杏音朝她转头。

一如她自己说的,彩湖今天来得太迟,外头天都已经黑了。

试营运公演前,我把练习重点放在蹦床上。可是,我也不想忘记表演空中飞人时的感觉,于是每天自己留下来练习。经纪人虽然不反对我留下来自行练习,但也严厉叮咛练习时身边一定要有教练或其他成员在场。

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因为蹦床和空中飞人这类演出伴随着风险。发生事故时,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就太危险了。

平常都是彩湖陪我练习到最后,只是今天经纪人叫走了她,杏音才留下来陪我练习,拍摄修正演技用的影片。

「杏音待到这个时间没问题吗?今晚车站前也有抗议人群,不快点回家太危险了喔。」

赌场特区即将开幕,反对派的示威抗议一天比一天激烈,就连体育馆的警卫都戒备森严。

「不要紧,爸爸下班后会来接我。学姊们也跟我一起回去吧?」

彩湖虽然露出复杂的表情,但也没有拒绝,结果还是接受了杏音家人的好意。

「你怎么这么慢才来。」

我这么一说,彩湖就耸耸肩,对杏音说「对不起」。「没事没事,爸爸和妈妈都很期待试营运公演呢。」杏音握起小小的拳头这么说。

她留下来陪练的对象是我,该道歉的人也应该是我。现在杏音要出演哪个项目都还没决定,即使如此,她仍毫不厌烦地陪我留到这么晚。

「有什么问题吗?」

「是不到问题的程度啦……」

彩湖一边拉筋一边叹气,看着我说:

「真理奈,你打算就用那个名字上台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疑问,我听得一头雾水,一时反应不过来。瞬间闪过脑海的是早已被我舍弃的「诸星」这个姓。

「啊、抱歉,是我没说清楚……」

接着,彩湖小心地选择遣词用字:

「经纪人今天跟我说,试营运也会有很多外国媒体到场,我的名字在他们看来……或许有点奇怪。」

就算她这么说,我还是不明白。相较之下,杏音不愧曾在外国生活过,比我更快领悟到问题出在哪里。她用比日语还标准的发音说:

「psycho,是吗?」(注:彩湖的发音SAIKO近似英语中的psycho(意喻精神失常或是变态))

「嗯,就是这么回事。」

彩湖苦笑,我仍听不懂意思。看我眨眼眨个不停,杏音在我耳边低声说:

「psycho……在英语里的意思不太好……感觉像是在说人头脑……有问题……」

听到她这么说,我才隐约听懂了那个词汇的意思。是指日语中的外来语psychopath吧。包括英语在内,我没有一个学科擅长,但也懂得这个词汇带有否定意涵。

「经纪人说想用艺名上台的话,就要趁现在决定,可是我总觉得……」

取艺名很害羞耶。彩湖皱着眉头这么说。

「一直以为会直接用自己的本名出现在观众面前。我的父母的确都在演艺圈活动,可是他们的工作,本质上还是比较接近创作者或技术人员。所以,我或许是对只有自己改名这件事感到有些困惑吧。其实,我也不是非得跟父母用一样的姓氏闯荡不可。只是,如果问我想用什么名字站在观众面前的话,我只能说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说这番话时的彩湖抖动身体,好像很不自在。

我一边听她倾诉困惑,一边思考。

我们唯一有的,只是用这副躯体演出的特技。

尽管没有提过这件事,但我对名字其实没太大执着。甚至可以说,换掉名字对我而言更有好处。

毕竟我是已经抛弃过一次名字的人。

「怎么办好呢……也可以保留彩湖这两个字,把读音改成AYAKO,这么做没什么大不了,可是……追根究柢……我们真的需要名字吗?只要观众在离开前能记住我们的模样——或者进一步说,只要观众能记住我们的表演项目,那就够了吧。」

这个马戏团的哑剧表演者很出色——只要能听到观众这样的感想,知道那说的是自己,这样就够了。彩湖说。

那确实是一种理想。飞舞在空中的自己,这份事实的确是我的梦想。

里面没有任何一丝我的不安或怨恨。

我只是一个空中飞人而已。

如果真能这样该有多好。即使我自己无法这么冀求。因为我想完成自己的苦苦追求的宿愿。另一方面,我也想从这个宿愿中获得解脱。明知那是不可能的事。

就在我如此思考,还沉默着不知该怎么接话才好时——

「那么……」

出乎意料的,是杏音开口说了话。她抬起头,用那张可爱的脸对着我们,睁着透明晶亮的眼睛说:

「那么……为表演项目取名呢?」

我一时之间没能理解她的意思,彩湖似乎也一样。

「什么意思?」

彩湖这么问。杏音压着自己的嘴角,看得出她正努力把想法组织成话语。

一旁的我们都看得出她有多努力。

「我一直在想,假设帮每个表演项目取名字……表演那个项目的人,就可以用那个表演项目的名字自称。」

站在人前表演时,不是用自己的名字。

而是为表演项目取名字。杏音这么说。

「比方说,用我喜欢的文学作家来命名。射飞刀时那种生死一线间的紧张感,简直就像在读阿嘉莎·克莉丝蒂的推理小说。路易斯·卡罗笔下的爱丽丝掉进洞里的情景,正好可用来比喻在蹦床上弹跳的模样。还有,彩湖学姊的哑剧,真的就像卡雷尔·恰佩克描写的机器人。」

行云流水般吐出的那些名字,有的我根本没听过,有的光听作者也不知道著作是什么。我为自己的孤陋寡闻感到羞耻,就算知道杏音不会因为这种事就耻笑我们也一样。

「很浪漫呢。」

彩湖有点傻眼,但仍这么说。杏音脸都红了,用媲美蚊子叫的声音说「对不起,请当我没说」。

「没必要道歉啊。对……不过,是啊,或许很不错。」

像在仔细咀嚼杏音的提议一般,彩湖缓缓这么说。

「这样的话,比起我们的名字,表演项目的名字会更为人所知。只要想成是表演项目的名字,用来自我介绍时也不会难为情了——」

彩湖说「我来跟经纪人提议看看」,又眨了眨眼说「当然,我会说是杏音的点子」。杏音脸又红了。

射飞刀的克莉丝蒂。

跳蹦床的路易斯·卡罗。

哑剧演员恰佩克。

还有呼拉圈舞者赫曼赫塞,以及表演杂耍的米夏埃尔·恩德——杏音一说就停不下来。

她还说,现在虽然没有人表演这个项目,但如果有驯猛兽师的话,希望可以叫卡夫卡。

我一边听她说,一边光是想像那名字,表演项目瞬间就笼罩上了一层梦幻氛围。对来自海外的观众而言,这些作品的故事内容也有助于他们加深对演出的印象吧。虽然不知道杏音有没有想这么多,说不定她很有当制作人的天赋。

「可是——」

彩湖似乎深入思考了什么,这么问杏音:

「那就表示,这些名字指的不是某个『个人』对吧?说不定也会有其他人接下这个表演项目,那到时候怎么办?配合这个人再取一个新名字吗?」

「不、名字不换。」

杏音坚定地说。

「应该会有很多人想表演同一个项目。想用那个名字自称。我也想啊……因为,只有最适合表演该项目的人,才能第一个站上舞台。所以,这个名字就属于那个人。只要彩湖学姊还在这个马戏团内,只要你还在这个马戏团表演哑剧一天,那就不会有人比你更适合以恰佩克自称。所以,恰佩克就是学姊你。」

杏音这番话说得很直白。彩湖忍不住皱起眉头。

杏音的表达能力不好,并未具备充分的说服力。可是,她的心意……确实已经传递给我们了。

脸上挂着淡淡的苦笑,彩湖轻轻点了几下头。这就是她的答案。接着,她望向我,试图寻求我的意见。

(我——)

我只要能站在聚光灯下,名字叫什么都好。只要能站在最明亮的灯光下,接受最大的喝采,那样就够了。

当我成为最具有价值的东西那一刻。

当所有大人都已经愿意看重我说的话时,我想告诉他们,我的名字是「诸星真理奈」。

可是,现在我却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口。

「——空中飞人要叫什么?」

彷佛连自己的欲望和想成为的姿态都扭曲——不、或许比那更强烈地,体现着「如果能这样就好了」的愿望。

「你觉得空中飞人应该要叫什么名字?」

如果我这么问那个有着一双蓝眼睛的文学少女,她会怎么说?

「从我第一次看到空中飞人时,就已经决定了。」

杏音回答得斩钉截铁。像个为生物命名的造物主。

「乘在秋千上,飞过天空,宛如在宇宙中飞行的太空人。像是一场夜间飞行。」

杏音的指尖朝空中勾勒出一条弧线。

接着,她用歌唱般的声音说:

「空中飞人圣修伯里。真理奈学姊,你不觉得这名字再适合你不过了吗?」

是否适合我,我并不确定。

……是个好名字呢。我这么说。

欲望与不安,以及即使如此仍确实「想要成为这样」的愿望,全都混在一起。这就是我的答案。

杏音这浪漫的命名方式也很对经纪人的胃口,企划直接送到导演那里,不只试营运,甚至谈到未来整个马戏团都将朝这方向定位的可能性。事情发展得出乎预料,杏音吓得手忙脚乱,但也藏不住满心的喜悦。

对未来自己的演出有了具体的想像,我们更热心投入练习。配乐确定了,节目表确定了,服装也有了定案。距离公演当天愈来愈近,月历上打叉的记号愈来愈多。我们一心一意准备的公演即将到来……每个人都如此坚信。

这样的事态,在试营运公演的不到两星期前的那个星期一突然中断。

每周一举行的周会上,看到经纪人铁青而疲惫的侧脸时,我和彩湖暗自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而且不是什么好事。事情严重到就算不是我或彩湖也看得出来。随便寒暄后,经纪人很快切入正题。

「关于试营运公演的事——」

这时,她呼吸有些急促,彷佛豁出去似的接着说:

「必须让你们知道一件事,虽然还没决定……还没完全决定……但是,试营运公演有可能停办。」

姑且不论经纪人像个拙劣的口译员似的把话说得支支吾吾,这太过突然的宣言,令我们惊讶得连声音都发不出。

一片安静的体育馆内,只听见外面施工的噪音。

「原因是什么?」

彩湖犀利地质问。在提出问题之前,她已经收起了自己的震惊。我心想,简直像个适合站上舞台的女演员。

「——应该很快就会看到报导了。关于这次的事,你们绝对不能接受任何人的采访。」

先这么严厉叮咛后,经纪人才说:

「赌场组织委员会,与赌场建设相关的政府部门,以及我们公司,全都收到了赌场反对派的恐吓信。」

恐吓的内容令人无法轻忽。这就是公演可能必须取消的原因。经纪人淡淡地说。

困惑如涟漪般扩散,我们连呼吸都不稳定,视线在半空中游移。竖起耳朵,果然还是只听得到施工的噪音。工地正在建设的是即将开幕的赌场。置身其中的我们每天忙于练习,几乎忘了这个国家并非所有人都赞成赌场开幕的事。

视野暗了一半,我咬紧牙根。

赌场反对派。随着赌场开幕日的来临,他们示威抗议的游行愈演愈烈。尽管尽可能不去在意,但也不保证我们一定安全。结束练习后,不是每个人的父母都能来接送,所以现在这些成员都住在公司准备的饭店。我也是正过着饭店生活的成员之一。

应该不会有太多人憎恨甚至尚未成立的马戏团吧。即使这么想,我们这群表演者就像是赌场的象征。如果他们想要对谁扔石子,我们就是最好的目标。

「难道警方要屈服在那种恐吓威胁之下吗——」

强装平静的彩湖振振有词,经纪人只用一句话就堵了她的嘴:「当然有采取行动啊。」

「我们虽然也和警方不断协议,但他们始终无法保证赌场开幕前能解决这个案件。最需要保障的是你们以及参加开幕式的观众安全。这意思你懂吗?在赌场开幕的地点举行的马戏团试营运公演很可能成为抗议者下手的目标,万一发生了大规模的示威抗议,甚至是恐怖攻击,你负得起责任吗?」

经纪人说,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不得已的事。

「思考风险和回报是我们的工作,这次的试营运公演确实会是马戏团一个很好的起步机会,即使如此……面对未知的威胁,能够预设和应付的范围都有限度……没错……」

经纪人含混其辞,没有把话说清楚。然而我们都知道,她想说的是「没有那么多预算」。虽然可以说是往坏处想,但这么想也没有错。

金钱与责任。

那都不是我们这些小孩负得起责任的东西。

这种懊悔的感觉我早就懂得。但是至少,他们——即使我也不知道这里的「他们」有多少人,或者是怎样的一群人——已经在目前还没有任何价值的我们身上投资了莫大的金钱。

只因为相信我们能有所成就。

「当然,行程和会场我们会再次讨论,从头研拟,试营运还是要办的。此外,当天也会让你们出席晚上在迎宾馆举行的派对。或许到时候也能做某些表演。关于这方面的程序,这几天会确定详情。至于今天,我等一下又得去开会了,你们自行练习吧。」

最后,经纪人再次叮咛我们一定要拒绝所有外部媒体的采访,周会才宣告解散。

各单位之间的协调大概还没结束吧,经纪人快步走出体育馆。我跟在后面追上去。

「请问——」

正要伸手推开厚重的大门时,我这么叫住她。经纪人只朝我微微转头。

穿着套装的背影彷佛在对我说「不想长篇大论也不回答太多问题」。

无论我在这里说什么,大概都颠覆不了大人们的决定。不只我,不管谁提出什么不满都一样。

这我很清楚,即使如此,还是有些非说不可的话想说。也想问:

「不管恐吓信的内容为何,赌场都会强行开幕对吧?这样的话,取消我们马戏团的演出,不就代表恐吓还是有意义吗?」

说这些话只是在炒冷饭,这点我也有所自觉。因此,经纪人还没开口,我就趁机进入正题了。

「是不是参加会议的人有意见?」

「会议?」

经纪人反问,我再重复一次问题:

「关于这次试营运公演停办的事,上次参加专家会议的那些人怎么说?」

听我这么一说,经纪人似乎才想起上次带我和彩湖去参加的会议,以及那些轻蔑马戏团的话语。

「喔喔……」

毫不掩饰疲惫与自暴自弃的情绪,经纪人边叹气边说:

「跟你说话那个人是生德会的主任,他到现在还坚持反对试营运公演喔。不只试营运公演,那个人对马戏团本身就抱持轻蔑的态度。原本,恐吓信的事情是希望能想办法在开幕前瞒住他,不过那是不可能的事。就算赌场顺利开幕,我听说他仍坚持试营运公演应该停办。明明很少参加会议,偏偏那个人影响力很大,真讨厌。」

经纪人回答的语气充满厌恶,不像原本那么公式化。正因如此,这一定是她真正的想法。只是听别人转述就产生的怨言和牢骚。但是,知道这些对我来说已经足够。

足够让我知道那个男人的想法。我是否有好好做出大受打击的表情了呢?在经纪人面前,我保持该有的表情了吗?

回到伙伴身边时,心脏痛得几乎要发出哀号。

(那男人果然——)

果然否定我们。否定我们的表演。否定我们马戏团。

既然如此。那我——

我——

看我板着一张铁青脸孔走回来,彩湖说:

「你的表情很恐怖喔。」

她没有问我跟经纪人谈了什么,也没有问接下来会变怎样。

就像曾几何时的甄选会,她没有问我为什么脸色那么难看一样。

现在马戏团实质上的队长是彩湖,大家大概已经对她诉了一番苦吧。在她身旁握着双手像在祈祷的杏音微微颤抖,大大的蓝眼睛里盈满泪水。

其他成员也都难掩失望和困惑的神情。即使如此,大家似乎都认为只要继续等待,还是有可能迎来演出的机会。

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那么乐观以对。

我们还没有名气,比起「试着做看看吧」,更多人对我们的看法是「没必要做这件事」。不受众人期盼的马戏团,连一支舞也不被允许跳,连一个杂耍也不被允许耍。

「什么办法也没有吧?」

彩湖喃喃抛出这句话。看着她的侧脸。我心想。怎么会……

怎么会有人能露出如此坚强的表情。如此坚强的眼神。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适合说出放弃的话语。

「虽然经纪人刚才那么说,但她上次也说过,要是让这次试营运公演的机会溜走,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还会有机会啊。我认为两者都不是谎言,只是,『下次还有机会』是希望,『已经没有后路』是现实。」

彩湖说得像是已经放弃。

「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你真的这么认为?」

接着,她又用坚定地语气这么问我。

「我——」

像有一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连呼吸的方法都忘了。

握紧双拳,低垂视线,眼前暗了下来,令人联想到黑夜。像个迷路的孩子。可是,我仍张开干裂的嘴唇,用嘶哑的声音说:

「我不想放弃。」

就算没有人需要我们。

就算伴随着危险,就算会给谁添麻烦。

「就算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我站起来。

我要飞。

为了我自己。

为了获取名声。为了向那男人报一箭之仇。

虽然不知道彩湖会怎么解读我的想法。

不经意地,她露出一抹昏暗的,带有某种企图的笑。

「是啊,就得那样才行。」

这么轻声低喃。

事情发生在那天傍晚。八卦新闻节目报导了警方的记者会,提及湾岸赌场开幕仪式收到恐吓信的事。新闻内容也稍微谈到我们马戏团的事,媒体聚集到体育馆外。虽然无法穿过森严的警卫进入建筑内,但连我们住哪间饭店都曝光了,公司要求大家暂时回家。

「学姊,不介意的话来我家吧。」

杏音这么说。我说不能这样麻烦她和她的家人,彩湖却说「我打算去叨扰喔」。和她视线交流后,我明白她指的叨扰不只是寄住。

我们逃难似的依序离开体育馆,来到杏音家。

「暂时可能无法练习了呢。」

车内,彩湖喃喃嘟哝。我没有回应,只是看着窗外流逝的景色。

杏音家是有佣人的豪宅,比饭店更充满异国文化色彩。上锁的宽敞房间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柜 。我下意识地在上面找圣修伯里的书。

自从听了杏音命名后,我就去旧书店买回《小王子》和《夜间飞行》。我在试营运公演上负责表演的是蹦床,名字叫路易斯·卡罗,所以也买了《爱丽丝梦游仙境》。虽然早就听过书名,但还是第一次读这本书。

我们一边看有点吵的八卦新闻,一边整个晚上都在进行密谈,一点也不像女孩聚集在一起时会做的事。我们讨论着有什么资源能拿来用,能借助谁的力量,以及在被谁看见的同时,不能被另外的谁发现。

为了我们——为了用我们的手打造出只属于我们的马戏团。

听起来像梦话,但我们很认真。

「我会负起责任。」

彩湖低声这么说。

「因为我是队长。」

我推翻了这句话。全体成员都有责任,如果因为做了这件事导致所有人都被逐出马戏团,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不但这么想,也正因为我这么想——这次的突击公演非成功不可。

真要说的话,彩湖才真的不该参加这次的行动,有美好的将来等着她,在那个马戏团里,她想怎么表演都行。

可是马戏团没有她不行也是事实。需要的东西,非做决定不可的东西太多了。如何确保场地和时间,如何让演出成立。彩湖说「我会请剧团的朋友帮忙」。

「其他的大家也会愿意帮忙吗?」

杏音不安地问。

「关于要找多少人来帮忙,我们还是谨慎点吧。只要我说我会负起全责,或许有几个人愿意加入。」

她提了几个名字,将她们分类。尽管我认为这是傲慢的行为,但也不得不承认是某种程度的决心。某种程度。站在众人之上,选择,被选择。我认为那才是我该做的。以结果来说,如果没能获得任何人的认可,也就表示自己只有这种程度的能耐。

「我才想问杏音,你真的没关系吗?无论结果怎么样,大概……都不可能获得谁的大力称赞。」

帮忙的人当然是愈多愈好。可是,一如经纪人所说,事实上风险真的太大。

「我……」

杏音闪着晶亮水润的大眼睛说。像个公主一般住在这个豪宅里,宛如妖精的少女。

「我想看到学姊们站上马戏团舞台的模样。」

——因为我自己什么都办不到。

即使我们安慰她「没有这回事」,对杏音自己来说一定就是那样的吧?正因如此,她才会把期待赌在我们身上。

彩湖赌上的是自己背负的职责,或者说是她所率领的马戏团的未来。杏音深爱这样的她,所以把自己的梦想赌在我们身上。相信浪漫和喝采会成真。

这么说起来,我赌上的又是什么呢?

每天除了练习之外什么都不做的自己,双手已是伤痕累累,什么都拿不住。无论是金钱、荣耀还是梦想。

这里有的,只是欲望。

紧握住自己的手,用力得指甲都要陷入肉里,感受到的是沸腾热血的疼痛。

全新建筑内,吹着弥漫化学物质气味的风。戒备森严中举行的开幕典礼上,到处都是穿戴华丽的大人。

这栋以白色和金色为主要色调的商业设施附设旅馆,为了方便而统称为「主塔」的赌场各剧场中已经设置了体验用的各种游乐设施,还有各式各样没见过的高级品牌商店进驻。这些极尽奢华的低俗品味,足以令人想像未来在湾岸地区能享受到的纸醉金迷。那会是快乐之城吗?还是一夜恶梦?

我们马戏团的团员们都穿着制服或类似制服的服装参加热闹的开幕典礼。不同立场的人轮流上台说话,但我完全没把内容听进脑中。因为我正不断在脑中模拟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或说非发生不可的事。

在这之中,视线偶然望向写着「来宾」的那群人。

那个男人也在。

和上次看到他时不同,今天穿着看似高级的礼服。不过,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滑手机的样子倒是和上次一样。我把鹫冢这个名字记住了。燃烧般的眼神狠狠盯着那张精明强悍、高高在上的侧脸,而他甚至没有朝我这边转头。对我而言,他就象征着我应付不了的大人,也等于是我的假想敌。光是看到这男人今天出现在开幕典礼上,我就能够鞭策自己振作起来。

典礼结束,我们马戏团员在餐厅吃完午餐,正要登上瞭望台时。

「不好意思。」

彩湖抓着杏音的肩膀说。

「杏音好像有点不舒服,能让她到休息室休息一下吗?」

突如其来的意外使经纪人皱起眉头,但或许是赶着下一个行程吧,她说:

「那就交给你了。五点前一定要回来跟大家会合。可能会联络不到我,如果有什么事务必马上跟工作人员说。」

说完,经纪人就离开我们了。我们交换眼神,装作要去休息室的样子,快速去取预先准备的行李。

虽然马戏团试营运公演延期,大概是为了弥补这点吧,主塔前的喷水池广场上举行着魔术秀和古典音乐演奏会等种种活动。喷水广场开放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已经剩不到两小时了。

「那剩下的就照之前讨论过的进行。」

我们分头进入多用途厕所,匆匆换下制服。我被分配到和彩湖一起准备。

身上穿的服装以细细的金线织成。化学纤维刺激皮肤,彷佛无数细小的针尖。每个人的服装颜色都有一点不同,例如我穿的衣服灰色面积就比彩湖多,显得更成熟。

「真美。」

站在我背后,彩湖对镜中的我这么说。我有点害羞,心里五味杂陈,只能耸耸肩。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穿成这样。」

在刚盖好的建筑里簇新的多用途厕所偷偷摸摸换衣服。第一套表演服竟是在这样的状况下穿上身,这的确是我从未想过的事。

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演出的内容和音乐都是有样学样的急就章。真要说的话,我们原本只是大人准备好的道具。备受期待,但还没有拿出任何成果。这样的我们,选择了只靠我们自己活下去的生存之道。

「这是最初,或许也是最后了。」

彩湖喃喃地这么说。

我们可能会失败。不、即使成功,也可能会不会获得原谅。

这我非常清楚。在这堪称绝望的状况下,往脸上涂抹厚重舞台化妆品的彩湖侧脸散发强烈的光芒。那张脸彷佛在说自己不知后悔为何物。

「既然那样,就放手一搏,尽情大闹一场吧。」

很像彩湖会说的话。我停下擦口红的手笑了。「我来帮你好了」,拿着眼影盘的彩湖说。她已经化好妆,我把剩下的妆都交给她来化。

彩湖为我描绘唇形时,我在内心问「还记得吗?」

那天,甄选会的化妆室内,如果不是你在我的脸颊上施了腮红魔法,现在或许我就不会在这里。

彩湖小指放在我脸上,往我闭着的眼皮上刷眼影,然后低声说:

「真理奈,谢谢你在我身边。」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只看到叹出的气吹动睫毛。

「要是只有我一个人,一定无法下定这个决心。」

我心想,该道谢的人是我。不、我该做的不是道谢,是道歉。

是我怂恿彩湖,把她拖下水,只为了自己的欲望,为了自己的私心和自尊。不只彩湖,杏音也是,还有为了今天贡献自己力量的所有人。

要是我说「马戏团会变怎样,我根本无所谓」,彩湖不知道会露出什么表情。杏音又不知道该会多悲伤。

要是我说我想要的只是名声的话。

等那个时候到了,我说不定会把一切踢到脑后,甚至害你们美好的回忆蒙尘。

不、别说了。我在黑夜般的黑暗中这么想。

「不要道谢。」

因为我也不会道歉。

只把这句话收藏在心里,我抬起视线。

不是为了检查脸上的妆化得如何,我想看着彩湖美丽的表情,把一切都忘记。

那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们走吧。」

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彩湖这么说。

多用途厕所的自动门一开,我们就无所遁形了。一旦奔出去就不再停下,不管哪里都要去。

即使遭受再多痛苦。

即使背负再多的伤。

就像那获得双腿的人鱼公主。

音乐已经响起。

位于挑高天井的喷水池广场前都听得见那响亮的乐曲。虽然是为了今天的我们而创作,在这之前却从来没播放过的乐曲。

创作这首曲子时,一定期待观众跟着鼓掌打拍子吧。然而,现在这首歌却在莫名其妙的激昂与困惑中回荡。

我们跑了起来。轻快地跑着。对回头看我们的人笑。

「请到喷水池广场来!」

跑上手扶电梯,朝喷水池广场前进。打扮得像个可爱妖精的杏音就站在广场舞台的正中央。

即使从这么远的地方看过去,也看得出她的肩膀在颤抖。手上牢牢握着她自己写的脚本。

抓起大得不适合她的麦克风,杏音说:

「Ladies and Gentlemen——」

声音也在颤抖。

但发音很漂亮。

「Welcome to the Circus。」

从四面八方跑过来的成员们站上作为舞台的广场,大人们都看傻了眼。有些来采访的记者即使不明就里也先拿起摄影机拍,也有人拿手机对着我们拍。

当然,还看到慌了手脚的工作人员急忙先去找人确认的样子。我们深吸一口气,把眼前的一片混乱全部吸进去。

吸饱了空气的胸部隆起,心脏颤抖。

高举手臂,做出宣言。

「欢迎光临马戏团!」

这里正是——

只有少女的马戏团。

因为湾岸赌场开幕典礼前接到恐吓信的事受到大幅报导,我们马戏团也成为众人皆知的存在。身为赌场特区的象征,我们是一群受到反对派迫害的可怜女孩。

个子最娇小的杏音握着麦克风大声说:

「原订举行的处女秀无法实现,今天我们马戏团内的有志之士决定自行发表演出。请好心的各位停下脚步,把眼光停留在我们身上,给予掌声吧!」

第一个吹了口哨的,是看似来自海外的乐手。不过,我也看到在他后面的经纪人正抓着手机咆哮。

「你们几个!」

我们彼此交换视线,从广场上一哄而散,躲在群众之中,跑到广场角落。我们准备的演出项目时间不到十五分钟,只要能撑过这段时间就行了。

「首先请大家看的是,说不完的故事——米夏埃尔·恩德的杂耍特技!」

恩德是少数愿意协助我们的成员,现在她站上了舞台中央。随着轻快的音乐,开始表演杂耍。

我们高举双手,带动观众打拍子。配合着音乐,观众们打拍子的掌声愈来愈大。

「你们在做什么?快点停止!」

彩湖对赶来的经纪人说「我会负起责任」,这句话反而令经纪人暴怒大喊:

「你们又能做什么?」

我站出来,挡在两人中间。

为了保护彩湖,也为了叫她先走。

「我们能做的就是这个。」

掌声愈来愈热烈,音乐换了。工作人员是和彩湖有交情的剧团团员。

杏音带着哭腔喊:

「下一个表演项目是历代罕见的机械哑剧——她的名字是哑剧演员恰佩克!」

广场上安静下来,只有冰冷的音乐流泄。彩湖的哑剧就此展开。

经纪人涨红了脸,看着这场表演出神。我认为她是看得入迷了。

我们被打造出来,被培育出来,像今天这样聚集在此,为的就是像这样被谁观赏。

为了像这样吸引观众的视线。

为了像这样沐浴在喝采中。

「剩下你的蹦床,然后就结束了吗?」

经纪人压低声音这么说,又尽可能地摆出威严:「结束之后,好好来跟我解释清楚。」

我点点头。

只是短暂的片刻。或许只有现在了。

可是,我们获得了允许。

任何惩罚我都愿意接受。就算被赶出这里,失去一切。

无论如何都要实现这一刻。

然而,就在这时,安静之中,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落在我头上。

「不、就到此结束吧?」

我反弹似的抬起头,双腿瞬间发软,只得死命踩稳脚步。

出现在眼前是那个男人——「生德会」的鹫冢片理。只见他把手肘撑在挑高天井的栏杆上,咬着和那身高级礼服不搭,看似营养补充品的零嘴,百无聊赖地说:

「没有比外行人的自以为是更滑稽的事了。」

我握紧拳头,大声质问:

「难道你没听见那热烈的掌声吗?」

哑剧表演即将结束,人们发出舍不得这美妙演出的欢呼。向来不怯场的彩湖在舞台上回应观众,继续演出。

「听是听到啦。」

鹫冢眯起镜片下的眼睛。

「那只是同情的掌声罢了。」

——他又笑笑地说「终究是赚不到钱的东西」。

这句话听得我咬紧牙根,指甲陷入肉里,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彷佛有人朝我放了一把火。

如果你打算这样的话。

「杏音!」

我转过头,对杏音大喊。杏音不安地看着我,我朝天空举起一根指头。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用嘴型这么对她说。

杏音表情扭曲,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仍对我用力点头。

于是我拔腿就跑,穿着金黄色的表演服,推开人群,奔上阶梯,然后——

天井的三楼角落藏着一样东西……秋千从天而降。

(「真的要这么做吗?」)

杏音这么问了好多次。

彩湖也一直到最后都不赞成。

(「准备是可以先准备,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连彩排都无法彩排,你懂吗?」)

可是,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

我没有责任。

也没有梦想。

所以——

「各位在场嘉宾,接着是今天最后一项演出。我们少女马戏团的招牌明星……」

音乐声量变大了。这首歌本来是我表演蹦床时要用的,蹦床也已经设置在下面了。

但是,站在这里的不是表演蹦床的路易斯·卡罗。

「本马戏团之星,空中飞人——」

底下响起「没想到!」的声音。

停下来!经纪人这么大喊。那个叫鹫冢的男人,不知道正用什么眼光看待这一幕。

可是,我心想,那已经不重要了。

这是我的,只属于我的战斗。

舔一舔手心,如同祈祷一般。抓住秋千。靠着这根细细的棒子支撑身体,我将朝空中飞去。

可爱的声音,透过麦克风说出了那个名字。

「空中飞人——圣修伯里!」

什么都没有的我,赌上性命。

欢呼与喝采中,我——看见那里有光。

老实说,我对自己在这场突击公演中的表现并不满意。

跳下天井,平安落在蹦床上,保住这条性命,或许称得上是个奇迹。杏音已经哭得拿不住麦克风,最后由彩湖跟观众打了招呼。我们被经纪人带离会场,但突击公演的画面当天傍晚就出现在电视新闻中,获得很大的回响。

那并不一定代表我们的演出有什么吸引人的技术。报导这件事的那些大人,为影像加上了一番故事。我们被形容成一群风风光光通过甄选却不被允许参加公演的年轻女孩,这次的行动是我们为了站上舞台而采取的叛乱。

我们背后的大人则趁机利用我们塑造了「面对恐吓也不屈服,勇敢奋战的女孩」美谈。

马戏团的成功和获得的喝采成了一股助力,原本赞成与反对声音不相上下的赌场建设因此推动得愈来愈顺利。

——唯独鹫冢,我并不知道他对事情这样的发展有什么想法。

当天晚上,我们被叫去迎宾馆参加派对,在那里接受欢呼。不过,当时没有看到鹫冢的身影。我连他有没有把空中飞人的表演看到最后都不知道。

那天起,我们马戏团身处的环境产生了很大的不同。

我们被用来做各种赌场特区的宣传,接受对大人有好处的采访,赋予了故事。包括制作人在内,各种大人轮番前来利用我们、消费我们,摸索如何利用我们做生意。我们自己也知道被当成了商品。

那明明是一直期待成真的事,感觉却像逐渐失去了自我,彷佛披上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

其中,只有一个女孩没有回到马戏团。

那既不是说要负起责任的彩湖,也不是说自己不在乎舍命的我。

离开的人,是把梦想赌在我们身上的杏音。

「杏音退团是怎么回事!」

面对彩湖的大声质疑,新来的经纪人笠井冷冷回答「那是她父母授意的」。前任经纪人不知道是被我们害得贬职了,还是因此升官……那不是我们有权知道的事。

新经纪人淡淡地说:

「我听说她原本就预计这个夏天退团。今年秋天起,她将随父母一同出国,已经确定要在那边升学了。」

这个夏天。

换句话说,杏音早就知道自己会离开这里了吗?所以,或许正因如此她才——

她的手机号码已经打不通了。我也没有勇气到她家去。

我想,她或许也是利用了我们满足自己的欲望。

然而,我一点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过了不久,某天早上,我和彩湖一如往常抵达体育馆时,站在门前的不是警卫也不是粉丝,是穿着制服的杏音。

「杏音!」

我们跑上前,杏音睁着一双盈满泪水的大眼,嘶哑地说「对不起,连声招呼都没有打」。

我们安慰她那不重要。一问之下才知道,杏音现在就要去机场准备出国了。她的父母送她来马戏团,原本就是抱着让孩子学个才艺的心情,没想到会发展出那种事件,听说杏音被他们骂了一顿。

「你一点错都没有吧!」

彩湖忍不住大叫。杏音点点头说「对」。

「我做这件事,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杏音依然说着一口拙劣的独特日语,紧抓着我们。

「我、我啊……」

像个妖精的她,流下美丽的泪水。

「其实我一直很想成为像安妮法兰克那样的人。」

尽管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尽管只是在做梦,我还是想把学姊们的事写在日记里,让很多人读到。杏音这么说。

就算继续留在马戏团里,大概也不可能拿到专属表演项目的她。

这时我们才发现,她悄悄地把自己的名字融入梦想之中。(注:日语中杏音读音Anne,与安妮相近。)

泪水沾湿了制服领巾,我们的这位小学妹最后问:

「学姊啊,学姊你们能让马戏团成功吗?什么时候能让我看看呢?获得众人的掌声与欢呼时,愿意用我取的名字表演吗?」

虽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见。一定不会在场吧?即使如此。

「表演哑剧的,会是恰佩克吗?」

在某处的天空下。

在这个湾岸赌场里。

「飞上空中的空中飞人,会是圣修伯里吗?」

杏音说,我可以相信这个吗?

她一直以来的梦想。

在我们身上看见的梦想。

我们拥抱那娇小的肩膀,抚摸她的头发。

「我答应你。」

我们只能如此低喃。

「绝对会实现承诺。」

我们的杏音。

妖精般的可爱杏音。或许你不只是我们尊贵的妹妹,也是我们最棒的制作人,更是我们的头号粉丝。

不久之后,经纪人提议让没有拿到名字的团员担任帮忙演出的角色。

也就是让她们扮演马戏团一定会有的小丑。

可是彩湖不答应。

「这个马戏团不需要小丑。」

接下来她要说什么,我已经知道了。

只以少女组成的马戏团没有小丑。

有的只是随时都在引导观众的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