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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二卷 和我一起生活吧】 附录短篇 关于人偶之家的故事

我嫁给第一任丈夫,是在昭和末年左右的事。

夫家在一个宁静的村子里。村子中央附近有一栋比周围都更显眼的大宅,似乎住了很多人。那是姓「雏伏」的人家,大家都管那里叫「人偶之家」。

「在这一带,办丧事时会把人偶放进棺木里。代代负责做那种人偶的,就是那一家。所以才会叫做人偶之家。」

婆婆在我刚嫁进来时这么教我。

婆婆在那个年代的乡下算罕见,曾经就读东京的学校,说话几乎没有乡音。每当她口中吐出那个带着古早气味的称呼——「人偶之家」时,我心里总会浮上一股说不出的不对劲。

关于放进亡者棺中的「友引人形」,我先前也听嫁到大阪的亲戚提过。据说要是在友引那天办葬礼,死者会把生前亲近的人也一并带去那个世界。

为了避开这件事,友引那天办丧就会把人偶放进棺里——我听到的是这样的说法。可是在这一带,不管葬礼是不是办在友引,棺里都一定会放入人偶。

「人偶之家做的人偶可是特别的。你总有一天看了就懂。」

婆婆还说特别是现在的少奶奶,做起人偶来格外厉害。

「总有一天,我和我先生也会在自己的棺里放那种人偶吧。」

一向干脆俐落、带着近代气息的婆婆这样喃喃自语,对我而言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婆婆说话直白,性子严厉。那时的我不太擅长应对她。从小到大我无论读书、家事或才艺都马马虎虎,什么都没学成,只凭着长相嫁了进来。被宠坏长大的我,和她在行为举止、思考方式上简直南辕北辙。

夫家世代经营公司,家计算得上宽裕。话虽如此,也不到每天都能铺张享乐的程度,而身为一家之主妇,我得负的责任也不少。每天的家务、公司的文书事务、和邻里的往来应酬——偏偏每一样我都做不好。

我尤其不擅长记人脸。刚开始时,婆婆还会亲切地告诉我,这位是某某家的先生、那位是某某家的太太;可是一个月、两个月过去,我的反应依旧迟钝,婆婆看来也渐渐露出不耐。

即使如此,头半年还算过得去。因为丈夫也住在同一屋檐下。然而公公突然病倒住院,丈夫临时接手事业之后,便从早到晚四处奔忙,几乎不再回家。

自然而然地,我和婆婆独处的时间变多了。探望公公、邻里往来、协助事业——婆婆样样都做得无懈可击。我留在家里负责家务,可我做事总不得要领。我已数不清婆婆每次回到家,究竟数落过我多少回。

「我也很忙,最起码家里的事要好好做吧。」她这样说。可我也自认已竭尽所能了。要是有不满,干脆雇个帮佣不就好——我偶尔也会这么想,但不敢说出口。只能不住地低头道歉,隔天更早起来做家事;可等婆婆回来了,终究还是会被挑出这也不好、那也不对……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

若是我和丈夫之间有个孩子,或许一切会大不相同。然而偏偏丈夫连家都不回,要我生孩子实在是缘木求鱼。成婚一年仍未有身孕,在那样的乡下风气里,背后指指点点的人也不稀奇。长得再怎么好看,生不出孩子也没用嘛——像这样的闲言闲语,对年轻的我来说实在难以承受。或许也是因为那样的生活吧,我一天天消瘦,属于我少数优点的容貌,也逐渐衰败下去。

那一年的冬天,丈夫在外出途中忽然去世了。

医生说大概是过劳让心脏承受了过大的负担。没想到他会比长期住院的公公还早走,不只是我,连精明能干的婆婆都始料未及。

虽然难得和丈夫见面,可一旦先走了,仍是令人悲伤。而且老实说,一想到丈夫不在了,自己与这个家的缘分也会就此断开。尽管自私,但我还是怎么也克制不住忧郁的心情。

娘家早就由哥哥继承家业了,他从以前就不怎么喜欢我。父母也总是帮着哥哥,不帮我。要是被赶出夫家,我就只能回到比这里更没有容身之处的娘家。

婆婆明明才刚失去亲生儿子,却依旧像往常一样俐落地四处张罗,把丧事所需的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我也端茶递水地帮忙,然而守灵还没结束,不知是不是因为焦虑,我就觉得身体不舒服,甚至连站都站不住。婆婆对我说「到里头去躺着」,我便照办,在内间铺了被褥躺下。

安静地躺着时,吊客的声音,以及婆婆应对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每听到一次,我心里就想着「不行,这样可不行」。可一想到是要回娘家,还是要和婆婆两个人这样过好几年,我眼前就像被一整片漆黑吞没似的。我在被窝里喃喃道:「啊,我好想死。」

守灵后,我迷迷糊糊间听见人偶之家派人来了。响亮清楚的女性嗓音说:「人偶送来了。」婆婆也回道:「好,辛苦了。」我就那样迷迷糊糊地听着。

我半睡半醒,等到好不容易坐起身来,已经是傍晚了。透过纸门,鲜红的夕阳斜照进和室。

屋内很安静。看来此时并无来客,厨房那头传来婆婆准备饭菜的「哒哒」切菜声。我摇摇晃晃地起身,往停放遗体的客厅走去。为什么要去那里,我也记不清了。大概是因为寂寞吧。

丈夫的遗体安放在棺木里。棺盖敞着,他像睡着了一样静静躺着。做过遗体化妆的脸色安详,除了鼻孔塞着棉花之外,看起来和生前几乎没有差别。

在丈夫身旁陪着他躺着的,是用布做成的人偶。

那大概接近所谓的「文化人偶」或「垂绳人偶」之类的东西。大小约莫像个婴儿,穿着看似日常打扮的衣服。看见它的瞬间,我忍不住轻呼了一声——那尊人偶和我相似到诡异的程度。

脸是用颜料平涂画出的,当然没办法像照片那样逼真。但是那看似简单的画法,却把我的脸部特征抓得极为精准:眼尾下垂的双眼、眼角的痣、薄薄的嘴唇,都明显是以我为范本。身上那件绿色衬衫与咖啡色裙子,也和我平日穿的十分相像。

想必这尊人偶,是为了不让丈夫把妻子带走而特地制作的吧。人偶之家就在附近,他们会知道我的样貌再自然不过。所以他们就为了替丈夫可能想带走的「亲近之人」做替身,做成了这样的人偶。明明是在丈夫过世后才开始动工,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得如此精致,让我佩服不已。

猝然看到有着自己样貌的人偶,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毛骨悚然。与此同时,背上冷汗直流的我,心里又有一丝彷佛获救般的安堵。这尊人偶是要代替我吗?如果没有它,丈夫就会把真正的我带走吗——

脑中闪过的那个念头,对我而言宛如天启。

回过神来,我抱着一大包包袱,站在离村子走一段路的商店街入口。身上穿着当家居服的旧浴衣,脚踏磨得缺口的木屐,还披着一头乱发。我注视映在近旁橱窗里的自己,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幽灵。多数店家已经关门,唯一还亮着灯的小食堂里,有个男人正用彷佛见到鬼的眼神望着我。

我解开怀中的包袱。果不其然,里面是那尊人偶。我把陪葬品偷出来了。家里此刻肯定天翻地覆了吧。一想到这里,我几乎要晕过去。

即使如此,我之所以把人偶带出门,确实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失去丈夫后,一想到要不是与婆婆两人相处多年,就是回娘家过日子,我便觉得活着无比厌倦。可我这个被宠坏的人,做不到亲手了结性命。于是我就偷了人偶。如果婆婆说的是真的,被偷走了人偶,丈夫就会来带走真正的我。那样死去,似乎比自己寻短更不那么可怕。

我抱着人偶,沿着商店街走。街上几个人纷纷回头看我。我把它像亲生婴儿一样紧紧搂在胸前,持续往前走。夜色渐深,人影散尽,周围只剩下一片片稻田。前方不久处,出现了一座木桥。

桥下流着一条宽阔的河。我站在桥上往下探头,确定水正流动,便把人偶丢入河中。明明是轻飘飘的东西,却听到像是投下重物般的「扑通」巨响。

不知为何,我顿时彻底安心,就地坐倒,靠着栏杆睡着了。

醒来时,我已经在某个派出所。太阳快落山,天色将暗。婆婆不知如何追到这里,正和警察说着什么。

婆婆看见我起身,没有发火,只是露出一种安静而哀伤的神情。

「你把人偶拿走了吧?」

她这么一问,我便点头。婆婆依然没有生气,也没有责骂,只说了一句「回家吧」。我也只能再度点头。我觉得对不起的,并不是亡夫,而是她。

因为前前后后睡了将近一整天,我饿得要命。更糟的是,木屐不知何时掉了,赤脚的脚底满是伤口,根本走不回去。于是我在派出所借了电话,请婆婆的朋友开车来接我们。

葬礼已经在没有我的情况下结束了。关于身为妻子的我不在场一事,婆婆向吊唁的人解释说:「因为丧夫打击太大而衰弱濒死,所以送去市区的大医院了。」丈夫成了遗骨,安放在白色的骨灰坛里。

「人偶的部分,我去人偶之家另外要了一个。是小孩做来练习的,不是任何人的那种。毕竟要是让人知道棺里没有放人偶,难免会被闲言闲语。」

婆婆这么告诉我。

「那么,那个人还会来带我走吗?」

我如此询问,结果婆婆摇了摇头,回答「很难说」。

结果,丈夫并没有来带我走。

此后大约三年,我和婆婆两个人一起生活。其间公公过世了,葬礼事宜比丈夫那次更为繁琐,但我想这次我多少也派得上用场了。

一起住着住着,即使是我这种不太聪明的人,也明白婆婆其实是个温柔的人。后来我运气好,有了再婚的机会,要离开这个家时,因为离别的寂寞,我还哭了出来。

另外,在丈夫出殡后约莫第七天,他公司里的一位女性也去世了。年纪还轻,听说死得像是心脏突然停止一般。婆婆用一脸难以启齿的表情开口,声称是不得不告诉我的要紧事:「所以我儿子不会来接你。」

看来丈夫口口声声说工作忙而不回家,其实是搬去那位女性的公寓同住了。丈夫在阴间也想带走的亲近之人,原来是她。直到那时,我才总算知道丈夫的不忠。

婆婆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但我既不悲伤,也没有生气。我只是觉得,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人偶偷出来的自己,实在太过滑稽。当我别过脸去看着自己粗糙的指尖时,忽然觉得好笑到了极点,便放声大笑。笑了好一阵子,久到连邻居都跑来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