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和我一起生活吧】 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哇~黑木老弟,你身上带了东西回来呢。」
那一天,黑木外出回来,一踏进九〇四号室,从客厅走出来的志朗便半带笑意,半带叹息地这么说。
「……你在说什么啊?」
虽然嘴上这么问,不过黑木心里其实也大概有数。
受志朗委托,他到老客户的综合医院送东西,回来后就觉得肩膀莫名沉重。黑木的肩膀从没这么沉重过,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一踏进公寓,管理员二阶堂就从管理室探出头来喊了声:「辛苦啦!」紧接着又发出「咿呀!」一声缩了回去。
「黑木先生,你要去见志朗先生,对吧!那就没问题!快点去吧!」
在这种情况下,还觉得「没事」的人才奇怪。
「竟然缠上黑木老弟啊~我还以为没问题呢。」
志朗往回走向客厅,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
「那个,缠上的到底是什么?」
「嗯,比起自然沾上的那种更沉重一点吧。要说明有点难呢。黑木老弟,你先在那边站一下。」
志朗在桌上摊开卷轴,俐落地开始「读取」,接着便用若无其事的口气喃喃道:「这是小孩子呢。」黑木听了,不禁寒毛直竖。
「大医院这种地方最容易汇集阴气啦……我每次去都会头痛,所以才尽量拜托你去跑腿,啊哈哈。」
「你笑得轻松,但我这样真的没事吗……?」
「不是啦,我是真的以为没问题才拜托你的!只是没想到还是被缠上了啊。毕竟你在我这里上班,感觉变得比较敏锐之后,那种存在有时也会被吸引过来呢。」
志朗卷起卷轴放回桌上,笔直走向黑木,在他身前一步的距离停下来,说了一声:「别动。」这句话让黑木想起刚搬来时,志朗也曾对二阶堂做过一样的事。就在这个时候,他觉得肩膀突然一沉,彷佛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肩膀上。
黑木吓了一跳。这还是他第一次亲身体会这种感觉。
「别动,别动。对,就这样。别动。」
志朗一边小声嘀咕,一边伸手探向黑木的肩膀,做出像是捏起什么丢掉的动作,一连重复了好几遍。这一连串动作对黑木来说并不陌生,却是头一次轮到自己身上。
「好了,结束了。」
志朗伸手在黑木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黑木这才发现,方才的沉重感消失得干干净净,彷佛一切只是幻觉。
「非、非常感谢。」
「嗯,小事而已。是说黑木老弟也开始遇到了啊。果然是因为搬家的关系吗?」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拉开客厅与卧室间的拉门。他站在那间收拾得像样品屋一般整洁的房间,喃喃说道:「果然如此啊。」随后关上拉门。
(咦?)
床头桌上放着几个人偶。就黑木所见,看起来应该是志朗搬家前用宅配收到的人偶。
(这样就七个了啊……真是累积了不少。还没事的有七个……)
他想起志朗曾经这样说过,同时感到一股不对劲。
匆匆一瞥之下,他当然没办法精确数出人偶的数量。但是床头桌上的人偶明显不足七个。
「黑木老弟啊。」
突然被叫到名字,黑木吓得一抖。
「什、什么事?」
「你会被缠上,就代表你现在的频率容易和那种存在同步。」
「频率?」
「简单来说,就是你可能会开始看见平常看不见的存在,或是那些存在会缠上你。」
这可一点也不好笑。黑木用力皱起了脸。
不论是下班回到家,还是隔天早上起床,黑木都没再感受到肩膀的沉重感。黑木半是松了口气,同时又怀着「果然那时候真的有什么东西附在我身上吧……」这种后知后觉的恐惧,走出了家门。他本来就怕鬼。不过路上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好事,让他在穿过境町阳光大厦的自动门时,几乎已经把恐惧抛到脑后。
「黑木先生,早!感觉你今天心情不错?」
二阶堂打开管理室的窗户,向黑木打招呼。自从搬家以后,二阶堂就常常找黑木说话。
「有这么明显吗?」
黑木这么一问,二阶堂便笑着回答:
「超明显的,毕竟连眼睛都在笑嘛。咦,是跟女生有关吗?」
「为什么马上就往那个方面想啊?我又不是志朗先生。」
嘴上虽然这样回嘴,黑木心里其实也觉得不算完全说错。只不过那也不是什么值得特地向二阶堂详细说明的事,真的只是微乎其微的小事而已。
「你说志朗老师喔!那个人真的莫名受欢迎呢。」二阶堂双手抱胸回应。
「不过老实说,我可不羡慕他。虽然他身边女朋友没断过,但每一段都撑不久,还老是吵架。」
「呃,是没错啦……」
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从电梯走出来,精神十足地喊了句:「二阶堂早安!」黑木顺着这个时机结束话题,走进电梯,按下九楼的按钮。他现在总算不太会按错楼层了。
九○四号室新添了一台扫地机器人,此刻正在会客室的地板上来回穿梭。
「哦,买了啊?」
「嗯,有总比没有好嘛。」
志朗说完打了个呵欠。虽然不像搬家隔天那样一脸疲惫,但这一个月以来,志朗看起来爱困的日子多了起来。
两人正说话说到一半,那台圆盘型扫地机器人忽然停了下来,开始发出错误警示音。依照提示,应该是撞上了障碍物,但不管怎么看,它停住的地方四周什么也没有。
尽管看不见,志朗大概还是靠声音判断出位置。他在扫地机器人旁蹲下,像拂去灰尘似地轻轻拍了几下,机器人便又重新动了起来。
「——真的有用吗?」
「嗯……也就是『有总比没有好』的程度吧。话说回来,黑木老弟,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
「我真的这么好懂吗?刚才二阶堂先生也这么说。」
「因为你太好猜啦。」
「可是真的只是一点小事而已。」
黑木这么说着,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客人上门之前,他多半都挺清闲的。他也偶尔会怀疑,自己这样闲着没事做真的好吗?
毕竟「读巫」这份工作,只要志朗拿着卷轴就能成立。在一般公司行号上班会遇到的工作内容,像是采买材料、和外部厂商接洽、更换办公用品之类,在这里几乎不存在。虽然志朗偶尔也会交代一些杂务,但也不至于花掉整天的时间。所以闲下来的时候,他只好打扫环境来打发时间。不过现在连这份工作也快要被扫地机器人抢走了——正当黑木这样想的时候,扫地机器人再次发出了警示音。黑木不禁想,说不定照顾这台扫地机器人会变成他的新业务。
「是什么小事?在路上散步的狗跑来找你玩之类的吗?」
志朗又在扫地机器人上轻拍了几下,一边问道。
「哦,还满接近的。」
黑木先说了句「真的没什么大不了啦」作为开场白,才讲了下去。
「就是住在我们这间往下几层楼的小女孩,从窗户跟我挥手打招呼……」
「啥?」
「不是啦,这种事很少见耶!小孩通常都很怕我……大人也一样就是了。」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志朗指了指地板。「你说的是这个房间的正下方?真的?」
「是啊,这里是边间,不太可能搞错吧?」
「这样啊……那你还记得大概是几楼吗?」
被志朗这么一问,黑木便模仿当时抬头的角度,仰起头回想。肯定不是二楼或三楼,而是再高一点的楼层。大概在大楼的一半高度附近,或更高一点的地方吧?真要说起来,他其实也不太确定高度,于是只能照着印象回答。
「嗯……黑木老弟,你视力是不是很好?」
「嗯?大概左右眼都有1.0吧,应该还不算差——怎么了吗?」
「没有啦,我只是在想,你说的是大楼的五楼、六楼吧?虽然我已经不太记得自己还看得见时的感觉了,不过从马路看过去,应该挺远的吧?你真的看清楚那个小孩吗?你怎么确定对方是个小女孩呢?」
「我应该是看清楚啦——哎,等一下你别吓我啊。」
黑木正想接着补一句「很可怕耶」时,志朗抢先开了口:
「是这样的,黑木老弟,九○四号室的楼下其实没人住喔。」
「啥?」
「从一○四号到八○四号室,这栋大楼这一整排房间全是空的。」
黑木哑口无言。背后的扫地机器人又响起错误提示音。志朗走过去,拍了拍机器人。
「说到这个啊,黑木老弟——」
彷佛咒语突然被解开一样,黑木被这声音唤回神,连忙追问:「咦,什么意思?」
「嗯?」
「不是,你说下面都没有人住——呃,难道是那个吗?我看到的那个小孩,该不会是幽灵之类的东西吧?」
「嗯,应该就是幽灵那类的东西吧?你来我这边上班,不知不觉之中就开始看得到了吧。昨天还从医院带一只回来,看来你现在跟那类存在的频率比较容易同步了呢。」
志朗说着,莫名其妙露出一脸坏笑。
「唉唷,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呃,我该做点什么吗?怎么办才好?」
「黑木老弟,你慌起来真的很好笑……」
「不要欣赏别人慌乱的样子啦!我刚刚还跟人家挥手回去了!?」
「那从下次开始就别理她不就好了?」
志朗非常干脆地这么说。黑木脑海中浮现出早上那个小女孩的身影。一旦知道对方是幽灵,确实会觉得毛骨悚然,可是话说回来,对方也还只是个小孩子。
「……不觉得有点可怜吗?」
「黑木老弟你人真好,真的。如果是我就选择无视了。没事没事,反正不去看窗户就好。顶多真的被缠上来的话,我再想办法帮你处理,不用钱。就当职灾补偿啦。」
这时门铃响起,有客人来访,话题便中断了。
「——志朗先生是这么说,但是真的吗?从一楼到八楼,九○四号室下面全都没人住?」
要离开时,黑木在大厅碰到二阶堂,便顺口问了一句。二阶堂一脸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回答:「哦,对啊,那边整栋都是空的喔。」
「不用担心会不会吵到楼下,住起来超舒服的,不是吗?」
「呃,倒是没错啦,不过那个……」
「啊,难道说黑木先生你是看到什么了吗?」
明明已经傍晚,二阶堂的刘海却还维持着完美的造型。他用一手拨了拨刘海,咧嘴一笑。
「遇到的话就是无视啦无视!只要当作没看到就行了!」
「你跟志朗先生说的一模一样呢。」
「我偶尔也会看到那种东西。不只看得到,还特别容易被缠上,所以才会变成这种反应。无视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黑木想起二阶堂以前似乎说过「我是容易被附身的那种体质」之类的话。总之,看来「楼下没人住」这件事是真的。志朗就算了(虽然这样讲有点失礼),但二阶堂应该不至于联合起来说谎骗他。
这时,管理室里的电话响了起来。二阶堂在管理室和大楼玄关之间看了看,说了声「我先失陪一下!」,就快步走向自动门。大楼的自动门从外面无法随意开启,但从里面出去则不需要特别解锁。二阶堂一站到自动门前,玻璃门便悄然滑开。
「不好意思,二阶堂先生,每次都麻烦你。」
「哪里哪里,小事一件啦。」
一位穿着套装、看起来四十来岁的女性低头致意后走进大厅。
黑木和她擦身而过,踏出了大楼。
朝住处的方向走去时,黑木努力克制想回头的冲动。
只要一回头,就会看到境町阳光大厦的一角。黑木总觉得有个没有实体的小孩,正从中间楼层的窗户里,用宛如漆黑洞穴的瞳孔盯着这边看,让他的后颈一阵发麻。但他同时也觉得,那个孩子的脸上应该正浮现无比寂寞的神情。
在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与罪恶感交织之下,黑木快步离开。
隔天早上,黑木来上班时,发现扫地机器人有了名字。
「滚滚?」
「因为扫地马马虎虎,只会在地上滚,所以叫滚滚。听起来也有点像机器人的名字吧。」
这东西已经完全被当成宠物在养了。至于当事者滚滚,此刻又卡在什么也没有的地方,发出求救的声音。
「话说回来,黑木老弟,今天好好无视对方了吗?」
志朗一边轻拍滚滚,一边问道。感受到黑木一下子安静下来,他立刻笑了出来:「看来你没做到呢。」
没错,他没做到。回家的路上只要背对大楼就好,但是早上来上班时,就得正面走向大楼。加上黑木心中一直在意,一不留神往上看,果然又看见了那个小女孩。她大概在六楼那一带,正朝黑木挥手。
对方看起来是个三、四岁左右的女孩子,有着孩子特有的圆润脸颊、自然垂下的头发,穿着粉红色的衣服。这么远的距离,却能看得这么清楚,说起来确实很不自然。再说,那扇窗户应该是磨砂玻璃才对吧——想到这里,黑木慌忙低下头。直觉告诉他,自己正在看不该看的东西,自己不该再继续看下去。
「去理那种你根本没办法应付的东西,可是很不妙的喔。」
志朗这么说,一边把滚滚放回地板上。
「不过我自己也没什么立场说人就是了。」
「发生过什么事吗?」
「之前认识了一个当美发师的女生,已经封锁她好几次了,结果还是……」
「你说的不是什么幽灵之类的,对吧?」
「最可怕的,其实还是活人啊。」
「不,真正有问题的是你这个人的行为吧,志朗先生。」
姑且不论平时的行为,所谓的「真正的灵媒」似乎真的相当稀有。志朗既没有挂招牌,也没有做任何广告,却仍有络绎不绝的客人上门,黑木认为这一点就是最好的证明。
据说志朗口中那种容易被「世间万物的恶意碎片」缠上的人,其实意外地多。当志朗帮忙驱除后,客人便会露出一脸清爽的表情,神采飞扬地离开。
其中多数人过了一段时间后又会上门。就像房间角落什么都不做也会积灰尘一样,随着日子过去,那些讨厌的东西又会黏到他们身上,一点一点累积起来。
「这种东西啊,说到底就是体质。多亏有这种体质的人存在,像我这种家伙才不用愁没饭吃。」
送走客人后,志朗一边把卷轴卷回去,一边这么说。
「对了,黑木老弟。」
「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怪怪的?」
被志朗这么一问,黑木脑中浮现以前来过这间会客室,名叫神谷的女性。当时神谷身上明明只有让人产生好感的要素,却莫名给人一种「不快感」。黑木心想,他想来就是在问这一类的感觉。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那就好。不过啊,要是你觉得哪里不对劲,就记得跟我说一声,好吗?就像之前神谷小姐来的时候那样。」
志朗彷佛看透了黑木的想法,直接说出了神谷的名字。除了神谷以外,有时也会出现其他散发着莫名不快氛围的客人。一想起他们,黑木就觉得额头彷佛要渗出一层冷汗。
「我、我知道了。」
「哎,也不用那么紧张啦。最近除了医院跟楼下那小孩的事,好像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吧?」
「呃,嗯……算是吧。」
「就算只是『总觉得有点不太舒服……』这种程度,也可以提出来,随口说一声就好。」
志朗一边这么说,一边用手机的朗读功能,播放大概是行程表之类的东西。不过语速快得离谱,黑木依旧听不清楚他到底在听什么。
「离下一位客人还有一段时间呢。先休息一下——」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起来。不是来自楼下大门的自动对讲机,而是这个房间的玄关门铃。同时还传来用拳头敲门的声音。
「咦,是二阶堂。」志朗喃喃说道。
黑木起身前去应门。虽然没听见声音,也没看到人影,但既然志朗说是二阶堂,那大概就八九不离十了。
果不其然,门外的人正是二阶堂。
他脸色难看得吓人,额头冒着冷汗,摇摇晃晃地走进门后,就在玄关地板上一跪,上半身往前伏倒,整个人几乎呈现磕头的姿势。
「咦?等、等一下,发生什么事了?」
「啊~~」
黑木完全摸不着头绪,整个人手足无措。二阶堂在他脚边,用彷佛变了个人的声音呻吟:
「要死了~~」
「啥?」
「好想死喔~~」
他就这样维持着磕头的姿势,一边反覆喊着:「啊~~要死啦~~好想死~~」。画面滑稽归滑稽,黑木却只觉得头皮发麻。早上那声开朗的「早安!」简直就像骗人一样。虽然看起来有点轻浮,但黑木知道二阶堂其实是个认真又懂分寸的人,不可能在平日上班时间跑来别人家,开这种让人一点也笑不出来的玩笑。而且他异常的脸色,怎么看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黑木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在旁边干着急的时候,志朗拿着卷轴来到玄关。
「唉呀,这是被缠上了啊,二阶堂。」
志朗一边这么说,一边在二阶堂面前摊开卷轴。只见志朗开始重复昨天替黑木做过的那套动作。
「哦哦——太感谢了!」
下一秒,二阶堂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恢复本来的开朗模样,在黑木面前站了起来。
「啊——真是太强了!我刚刚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没死掉真是太好了。这种状况放着不管的话,真的有人会跑去自杀喔。」
志朗轻描淡写地说着,一边把卷轴卷回去,接着转向还在发愣的黑木说:
「黑木老弟,可以帮我把滚滚拿过来吗?」
「滚滚吗?」
「对啊,我之前不是左手受过伤吗?现在握力还没完全恢复,滚滚搬起来还有点重。」
「我、我知道了。」
虽然完全搞不懂理由,黑木还是照办。他走进客厅,对停在充电座上的扫地机器人先说了声「不好意思喔」,这才它抱起来。大概是因为有了名字,他对这台机器人也开始莫名产生感情。
虽然滚滚时不时就会卡住,但多亏它老是在房里跑来跑去,整间屋子的地板早就被它扫得亮晶晶。现在应该也用不着再特地打扫了吧,正当黑木这么歪头纳闷的时候,身旁的滚滚又开始跑动起来。二阶堂则在旁边一边转着肩膀,一边感叹:
「啊~肩膀变得有够轻。刚才那个真是吓死人耶,果然是从这边跑出来的吗?」
「不,跟这边的没关系。大概是从哪边飘过来,在门口看到你就缠上去了吧。」
「这种的就先免了,好吗~!」
「呃,等一下。」
听着两人的对话,黑木慌忙插嘴。
「『这边』?你们说的『这边』是什么意思?」
「『这边』就是这边啊……啊!志朗老师,你该不会真的什么都没跟黑木先生说啊?」
二阶堂一副无奈地抱怨。
「因为~要是黑木老弟说不干了,我会很伤脑筋嘛……」
「你在说什么啊!这样对黑木先生也太不公平了吧!」
「那个,所以说『这边』到底是……」
「黑木先生,其实这里啊,是超级无敌的大凶宅喔。」
二阶堂一脸若无其事地回答。「该说这栋大楼是凶宅呢,还是这一整块地都是呢?总之这里死过不少人就是了。以前这里本来是一座超大的宅邸,然后听说里面有一个房间,只要进去就会死人。」
「啥!?光是走进去就会死吗!?」
「喂,二阶堂你不要讲啦!」
志朗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不要擅自爆料啦!黑木老弟你听我说,像这种几乎只要站着就好的轻松工作,大概找不到第二份唷?事到如今,你可别以为现在还能回去当什么正常上班族喔。」
「志朗先生,请不要用那种诡异的方式吓我!会死人的房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请你从头说清楚!」
志朗还没开口,二阶堂就先抢着回答:
「用超简短的说法来说,就是这边底下埋着人偶,非常不妙。」
「啥?」
「这样讲太简略了,我可以再讲详细一点吗?」
我失陪一下,二阶堂丢下这句话后,离开九〇四号室,过没多久又抱着一大本厚重的资料夹回来。资料夹的书背上贴着一条宽胶带,上面印着几个字:「井户之家相关资料」。
「『井户之家』?我好像听过这名字……」
黑木想起自己之前曾经被一位陌生女性搭话的事。
「啊对对,就是那位大婶啦。」二阶堂看来也想起了同一个人物。「接下来我会好好说明啦。这个资料夹要在哪边摊开比较好?」
「咦,什么?二阶堂,你拿了什么过来?」
黑木擅自说了声「那边请」,把二阶堂带往客厅。
「这边吧,请到客厅。」黑木主动带路。
「打扰啦!」
二阶堂一边说,一边把资料夹碰地一声重重放在桌子中央。
「喂喂,刚刚的声音挺重耶,你到底拿了什么?」
志朗皱着眉走进客厅。滚滚不知为何也跟在他后面,结果在走廊和客厅的交界卡住,发出熟悉的警示音。
「二阶堂先生拿了一本差不多A4大小的资料夹过来。因为待会要是有客人来,在那边摊开会很麻烦,可以在这里摊开来吗?」
「是可以啦,不过那到底是什么的资料夹?」
「我搜集了可能跟这里有关的资料,结果就变成这样啦。」
二阶堂一边回答,一边翻开封面。
「哎~刚才可是发出碰的一声耶,资料有这么多?」
「嗯~要说里面全都是真的嘛,多少还是有点可疑。还有一些旧杂志我没剪开,是整本塞进去,所以才会厚成这样。我姑且是照时间顺序排的……这个吧,昭和二年的地方报纸。」
看起来二阶堂整理得相当细心,资料都用内袋区别分类。有的内袋里塞了一整本杂志,有的则只放了一小张剪报。难怪资料夹会变得又厚又重。
「就是这个,你看上面不是写着『境町活人偶骚动』吗?」
二阶堂指着一张看起来应该是旧报纸的影本。上头印着一张推着婴儿车的女性插画,看起来完全不像灵异报导那种夸张插图。有些地方的铅字模糊难辨,读起来相当吃力。
「简单说呢,就是这附近某个有钱人家的太太,失去了年幼的女儿,于是请人做了一个超逼真、长得跟女儿一模一样的大型人偶。她不是把人偶抱在怀里,就是放到婴儿车里推着到处走。结果就陆续有人说什么跟那人偶对到眼、被人偶扯衣服之类的……差不多是这样的报导。哎呀,你不觉得真的很夸张吗?要说夸张在哪里,就是这个调调啦。什么『夏日离奇怪谈!附近居民人人心惶惶』这种可疑到爆的标题,放到现在,绝对不可能登得出来吧?」
二阶堂连珠炮地解说。
「总觉得你讲得挺开心的,二阶堂先生……」
「没办法嘛,我就是有点爱看这种很瞎的新闻报导……然后呢,这个有钱人家,其实就是当时住在这里的人。那时这里还是座大宅邸,住的是一户叫古堀的人家。据说那位去世的女儿也是真有其人喔。」
在「活人偶骚动」的剪报上,贴着一张粉红色的便条纸,上面用黑色原子笔写着「古堀志津子 大正年九月七日逝世(葬于塔明寺)」。看来应该也是二阶堂自己注记的。
「嗯,这一带的老房子基本上都是这座寺庙的信众,所以要找古堀家的坟墓还算简单。这是照片。」
他一边说,一边又翻了一页。翻开的那一页透明内袋里,放着一张看来年代久远的墓碑照片,背面写着「大正十四年九月吉日建立」。墓志上也刻着「古堀志津子」的名字与戒名,得年七岁。二阶堂补充道:「应该是算虚岁啦。」
「关于这个,我还从以前住在这一带的人那里打听到一点传闻。当然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所以又是听人转述啦……总之,据说那个有钱太太会满口『小志、小志』地叫那个人偶。跟我说的人说,她奶奶当年在旁边听了,觉得又可怕又可怜。」
「最好不要叫她的名字喔。」
不知何时坐到餐桌椅上的志朗忽然开口。
「你可真大意呐,二阶堂。在这个房间里,最好不要提起那孩子的名字。」
「啊……」
房间里的气氛忽然安静了下来。九〇四号室里只剩滚滚运转时发出的声响。在那之中,黑木彷佛听见了轻轻的一声「叩」——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
「然后呢?接下来呢?」
志朗打破沉默。「故事还没讲完吧,二阶堂。你刚刚说,古堀家那位太太把人偶当成已故女儿的替身,疼爱有加。然后呢?」
「呃、啊,是!对!」
二阶堂像是回过神来,一连连点了好几下头。
「志朗老师,你突然这样催我很吓人耶……而且一开始什么都不讲的不就是你吗?」
「没办法,你都已经先把那个房间的事情说出来了,也只能讲到底了。来来来,赶快说一说吧。」
看起来志朗的打算是「既然都讲了,就赶快讲完」。黑木猜他大概是在在意三十分钟后预定上门的客人。
「我想想,对,就是你说的那样。既然会被写成报导,想来当时也算是挺有名的事吧。」
二阶堂再次开始说明。
「然后呢,过了十几年之后,在另外一本杂志上呢……」他一边说,一边翻页。「你看这里,上面登了几乎一样的内容。我猜这个所谓的『本地人人皆知的人偶夫人』,指的应该也是她……关于这个啊,其实我还向一位在这一带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婆婆求证过。」
他指着一张看起来是用电脑打好的A4影印纸。
「受访者:八十八岁 女性
● 大概五、六岁的时候,被古堀家的太太拜托说『请跟我女儿做朋友』,于是拿了零用钱陪人偶玩。
● 附近也有好几个小孩,被拜托去当人偶的『朋友』。
● 人偶穿着漂亮的和服,看起来很高级,但莫名逼真,让人觉得毛毛的。
● 有小孩哭着说衣服被人偶抓住,之后不管怎么约都不肯再去古堀家。」
看着资料,黑木忍不住低声说:
「这位太太……真的很厉害耶。我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但是她未免也太彻底了。」
「对吧?她把人偶当女儿养了十几年耶,而且看起来还砸了不少钱。然后呢,这个古堀家其实后来全家都死了。」
「什么?」
「后来不是爆发太平洋战争吗?他们好像是运气超差,全家都死在疏散的地方,细节就不太清楚了……总之他们逃难的时候,好像是把这个人偶留在境町这边的房子里,可能是因为只能带生活必需品吧——结果就变成只有这尊人偶被孤零零地留在这栋房子里」
黑木彷佛又听见了「叩、叩」两声轻响。一定只是错觉,他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二阶堂看似心神不宁地翻动资料夹,志朗则双手抱胸,一副正在专心聆听二阶堂说明的样子。
「也就是说,遗体也没有运回来,对吧?」
「好像是吧,毕竟那时还在战争中嘛……然后这是后续,是战后发行的三流杂志。」
二阶堂抽出一本纸张泛黄的薄册子。
「这是我偶然在二手书店翻到的,超幸运吧?才两千圆。」
「哇,一股旧书的味道,也真亏你找得到……」
志朗用一种既无奈又佩服的语气插嘴。
「嘿嘿,上面写的这篇〈被诅咒的人偶之家〉,说的就是古堀家。你看,连地址都登出来了。」
「太猛了吧……」
「现在的话,绝对不可能刊出这种东西。报导里说,屋里会有人偶走来走去,还会听见啜泣声,所以不管谁住进去都待不久。还写说有人试图把人偶搬到屋外,结果当场就死了……哎,毕竟是这种三流杂志,可信度很低。只是实际上住户更替真的很频繁。后来经过一番曲折,买下这里的是一户姓『井户』的人家。从那之后,这栋房子就被叫做『井户之家』了。」
「哇……那户人家还真敢买这么邪门的房子……井户家的人后来怎么处理那个人偶?」
「这就要说到当时的井户家当家了。他老兄是个怪人,把原本的宅邸拆掉,重新盖了一栋新房子。结果在盖房子的时候,竟然把那尊人偶埋在房子底下。」
「为什么要那么做?」
「这就是这位井户先生怪的地方啦。」
二阶堂抓了抓头。「他好像是想拿来当『人柱』,虽然用的是人偶就是了。」
「人柱?」
黑木忍不住跟着重复一遍,二阶堂则一本正经地点头:「没错。」
「黑木先生,你知道『人柱』是什么吧?」
「嗯,大概知道……有点像活祭品吧?我记得是为了祈求工程顺利,把人埋在桥底之类的……」
以前好像听过类似的故事——黑木一边努力回想模糊的记忆,一边这么回答。二阶堂又点了点头:「嗯,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
「但是人偶也可以拿来当人柱吗?」
「嗯,毕竟是被当成人养了将近二十年的超逼真人偶嘛。跟一般人偶应该不太一样吧?」
就在这个时候,室内忽然响起一段突兀的电吉他声音,吓得二阶堂「哇!」地叫了一声。
「我说志朗老师!你突然搞什么啦!」
「啊,不好意思啦,让我开个广播。」
志朗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上。
「怎么突然想听广播?」
「心情。」
志朗神情淡然地回答。
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但老实说,黑木反而松了口气。从刚才开始,在二阶堂讲话的空档里,就不时夹杂着来路不明的「叩」的声响。虽然声音本身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就是让人毛毛的。广播中的歌曲结束前奏后,主唱开始唱起一首明快得和刚才的话题格格不入的流行歌。
「好啦,那我就继续往下讲喽……」
二阶堂一脸疑惑,但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总之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与其把带衰的人偶清掉,不如干脆拿来当成镇宅守护神。听说他们在人偶正上方的房间设了祭坛,把人偶供奉起来——这件事其实就是黑木先生你以前见过的那位大婶跟我说的。」
「啊,就是那个突然跑来搭话的人?」
「对,就是她。她以前在井户家当过帮佣,常常出入那边。那位大婶到现在偶尔还是会跑过来,看到住户或访客,就随机抓人搭话。虽说我知道她是出于好意,但是抱怨最后都会跑来我这边就是了。」
二阶堂一边嘀咕,一边翻着资料夹。其中一页记录的访谈对象是七十多岁的女性,内容写着:「像祭坛那样的东西?宗派不明。祭坛上供着零食、女童玩具之类的供品。」
「它就这样成了井户家的守护神——是这样吗?」
「不是我要说,DIY感超重的。只是靠这个做法——」
「叩。」
黑木和二阶堂面面相觑。
声音是从志朗的手机传来的。手机的喇叭随着歌曲节奏,又传出「叩、叩」的声响。
二阶堂的表情彷佛在说「黑木先生你也听到了吧」。黑木心想,自己的脸上恐怕也是差不多的表情。就在这时,志朗伸手关掉了手机的广播。
「抱歉抱歉,还是不要放广播好了。啊,二阶堂,请继续吧?」
「啊……嗯、好。」
二阶堂僵硬地点点头。
「呃、嗯……这个DIY守护神到底有没有效,我也不敢说啦。不过实际上井户家不但持续了将近二十年,还财运亨通、子孙满堂,整个就是顺风顺水。所以说不定还真的有些灵验。只是后来整家人就死光了。」
「发展也太急转直下了吧……」
「对吧~嗯,应该是在昭和五十六年吧。这件事被报纸大肆报导。毕竟是一起全家自杀案嘛,闹得还满大的。关于这一段的资料也最多,周刊杂志还特地做了专题报导……」
二阶堂一边说着,同时又从资料夹抽出一整本的旧杂志。封面上大大地写着:「追查神秘的全家自杀事件!背后是否有邪教组织的黑影?」
「这边说的邪教,应该就是指那个DIY守护神吧。当时住在这里的十四个人全都死了。那个当家——叫井户丈彦——有天突然在饭菜里下了氰化钾,毒死十一个人,等另外两个晚归的人回来,又分别把人打死,自己则被发现死在供奉祭坛的房间里。总之,照这本杂志的说法,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不过这位丈彦先生的死因到现在都还是个谜,因为不管怎么看都像是自然死亡,令人非常费解。只是从各种证据来看,下手的应该就是他没错。」
「还真是不得了的事件呢……怪不得媒体会吵成这样。」
「对吧,总之,从那以后井户家就变成空屋了。之后虽然还是有人陆续搬进来,不过每户都住不久,而且还出了不少人命。我把在这栋房子里过世的人,能找到的讣闻都尽量收集起来了——」
黑木翻着资料夹。几十年下来,有人在屋内过世,也是很正常的事。尽管如此,二阶堂收集到的讣闻剪报实在多得异常。大约三十年间,就有超过十个人死在这栋屋子里。虽然大多数是老人,不过其中也有儿童和三十几岁、四十几岁的死者。要是再算进那些没有刊登讣闻的情况,死亡人数恐怕只会更多。光是看着这些剪报,黑木就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再来呢,最后住在这栋『井户之家』的,是内藤·雏伏这家人。他们好像是两代同住。」
二阶堂指着一份报纸影本,上头用粗黑的正黑体文字刊着一则惨剧:「民宅起火,居民两人葬身火窟」。
「这场火灾让『井户之家』半毁,幸存下来的住户卖掉了房子,整块地被夷为平地。后来虽然又盖了一栋新房子,但之后又被拆掉,再次变成空地,周边的土地也一并被收购整合,最后盖出来的就是——」
「这里吗?」
黑木插嘴问道,二阶堂立刻接话:「没错!」
「也就是现在这栋境町阳光大厦。」
「这地方也太邪门了吧……」
「对吧,而且那尊DIY守护神,现在还埋在这栋大楼底下喔。说是事到如今也不能随便动,所以刻意维持现状。虽然在盖大楼的过程中不可能完全不动它,所以中间请了像志朗老师这样的专业人士来,把它先请出来过一次。」
黑木只觉得自己愈听头愈晕。如果二阶堂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这里不只死过的人多得异常,地下还躺着一尊诡异的「守护神」之类的玩意——而自己竟然一直都在这种地方上班。
就在黑木还在震惊的时候,志朗喃喃自语了一句:「差不多可以了吧。」
「差不多……是指什么事啊?」
「没有啦,我是想说,发出『叩叩』声的那位,是不是已经走了呢。」
志朗站起身,走到充电座旁,伸手在刚回到充电座的滚滚上轻拍了两、三下。滚滚再次启动,彷佛又在哪里发现还有地方没吸干净似的,晃悠悠地朝客厅入口移动。
「你是说刚才中途冒出来的那个『叩叩』声吗?」
黑木发问,志朗轻描淡写地回了句:「嗯。」
「大概是觉得没人理它,就自己回去了吧。唉——真是太好了。刚才广播混进杂讯时,我也吓了一跳。我本来以为播个什么会比较好,看来是我失策了。」
「那个……叩叩声就是不能说出名字的那个,对吧?」
二阶堂半缩起身子,环顾四周,一边小声说道。志朗点点头说:「嗯。」
「那种东西会因为没人理就自己离开吗……?」
「会喔。尤其那一位,说到底就只是个小孩子啦。」
志朗这么说着,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还真是让你费心了。这种话题果然还是在管理室讲比较好吧。」
「不好意思啦。」二阶堂低头道歉,「不过要是那家伙跑到管理室来,我也会怕啊。我常常要一个人顾管理室耶。」
「话是这么说,这里也在延伸的范围内啊。真要说的话,比起管理室,它反而比较容易来这里喔。」
黑木愈听愈搞不懂两人在说什么。
「等一下,延伸的范围是指什么?」
他出声询问。志朗转过头,把看不见的双眼对着他。
「刚才二阶堂不是说过,这里有一间『进去就会死人的房间』吗?我想可能是当年井户家有人犯下了什么禁忌,导致那个供奉祭坛的房间,变成一个蕴藏强大负面力量的地方。」
说到这里,志朗打了个呵欠。「——抱歉,最近老是有点困。总之呢,曾经有人极尽所能地压制了那股力量。具体来说,就是把所有力量都封印在那个有问题的房间里,尽量不让力量外泄。可是那位施法者过世了,封印就撑不住了。后来我跟接手的人讨论后,决定换个做法。也就是放松封印的力道,改而用往上拉的方式,让力量往上延伸。」
「呃……?」
「简单来说,就是把DIY守护神的那股负能量,从一〇四号室一路往九〇四号室这样『咻——』地拉上来。」
二阶堂从旁补上一句超随便的说明,志朗「对对」地点头附和。
「什么!?」
黑木忍不住站起身。「咦,那我们现在待在这个房间,不是很危险吗?」
「也没那么严重。这里跟地下那尊人偶有段距离,力量已经被稀释了不少。」
「是说,志朗先生,你住在这个房间,真的没问题吗……?」
「嗯,基本上还行。应该说,刚才不是说到把力量往上拉吗?我就是负责在这里把那股能量拉上来的人。」
「真的假的!?」
「嗯。我会不时进行『读取』,吸引它的注意力,就这样一边往上拉,一边花时间让它一点一点变弱。怎么说呢,大概就是先把那股负能量往上拽出一小截,再捏起来丢掉的感觉。」
志朗一边说明,一边做出先前替二阶堂从肩上弹掉什么东西时的手势。
「也就是说——呃,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真要说的话,就像跟一只九层楼高的怪物战斗,一点一点地把它扯碎的感觉吧?」
「啥!?也太土法炼钢了吧!?」
黑木忍不住大喊。志朗笑着回道:
「很土法炼钢,对吧。实际上真的是个漫长到让人想昏倒的大工程喔,黑木老弟。」
「啊,该不会搬家的理由也是因为这个……?」
「没错,一〇〇四号室那边已经被我清理得差不多了。我打算就这样一路慢慢往下清。真是的~光是清掉一层楼,就花了我三年呢。」
「也太土法炼钢了……这样到底还要花几年才能结束?」
「谁知道呢?愈接近源头,可能就会愈花时间。说不定我还活不到那天呢。」
「那可不行啊!」二阶堂一边把资料收进资料夹,一边说:「您可一定要长命百岁啊,志朗老师!」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嘛。不过到那时候,二阶堂你大概也差不多要退休了吧。」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起来。想来是预约的客人到了。
「啊,糟了,客人来了!那我先闪啦!」
二阶堂抱起资料夹,朝两人点头致意后,便离开了房间。
客人上门时,黑木能做的事情,顶多就是默默站在会客室的角落。换句话说,他的脑袋几乎是闲着的,自然就会开始胡思乱想。接待了几组客人之后,黑木开始在意起一件事。
像志朗这样的「读巫」,称呼他们所处理的东西为「凶」。关于这点,志朗曾向黑木解释过,「凶」是「世间万物的恶意碎片凝结而成的东西」。
既然志朗也是用处理「凶」的那一套方法来对付它,那这栋大楼里的存在也是「凶」吗?
「嗯——严格来说,可能不太一样吧。」
黑木趁没客人的空档提出这个问题,志朗则含糊地回答:「那种存在要怎么分类,其实连我也不太清楚。说到底,那种存在能不能明确分类也很难说——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的确是可以用对付凶的方式来处理它们。」
「那个……果然是靠『读取』来判断能否处理得了吗?」
「嗯,是啊。『读巫』就是靠这个吃饭的嘛。」
志朗用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回答。
黑木再次意识到,自己与志朗所感受到的世界,果然存在着视觉以外的隔阂。那恐怕是只有读巫才能看到的景色。
「对了,黑木老弟,我以前好像跟你简单解释过凶是什么吧?」
志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开口。
「有。」
「我后来想想,觉得自己实在讲得太简略了。就算一开始并非出于恶意,也还是有可能变成像凶的东西。这里的存在就是这种情形。」
「是喔?」
「嗯。这里的存在啊,总之就是很怕寂寞。因为太寂寞了,才会忍不住呼唤人过来。我在想啊,井户家的人当时大概是打算搬走,才会全家丧命。」
「打算搬走……就只是因为这样吗?」
「只是我个人的想像,不过我觉得八九不离十……啊!」
志朗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急忙开口:「黑木老弟,你千万不要因为这样就不干喔!?虽然我没先跟你说清楚,是我不好!」
「我不会辞职啦!虽然我也不是不怕,不过要是会因为这种事辞职,我早就走人了。」
「太好了!我可是很指望你的,接下来也请多多指教啦。」
志朗说着,像松了一口气似地笑了。黑木心想,这个人其实也是很怕寂寞的人吧。
工作结束后,黑木在大厅向二阶堂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境町阳光大厦。他一边告诫自己不要回头,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走着,这时一位穿着套装的女性迎面走来。
对方的身影有些眼熟——是之前跟二阶堂说话的女性。
说起来,对方给他的印象相当神秘。她既没有门禁卡,也没按任何住户的门铃,二阶堂却理所当然似地直接让她进门,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可疑人士。她会是物业管理公司的人吗?还是负责大楼设备维修的业者之类的呢……正当黑木这么猜想,与对方擦肩而过的时候,那名女性忽然「啊」地低呼一声。
黑木下意识地回头,视线却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一般,笔直看向了大楼的中间楼层。等他意识到「糟了」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对上了六楼窗边的那个女孩。
女孩正拼命地挥着手。黑木心想「装作没看到吧」,正要移开视线时,他忽然注意到,女孩今天的视线并不是朝着自己。
她比往常挥手挥得更卖力,嘴唇似乎也在动。黑木这才意识到自己看得出神,连忙移开目光,正好与身旁的女性对上了眼。对方正在努力把脚塞回皮鞋里。
「那个……你还好吗?」
「啊,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没事的。只是这里的缝隙把鞋跟卡住了。」
女性重新站稳,对黑木露出微笑。对方看起来大约四十几岁左右,似乎并没把黑木当成可疑人物,让黑木松了口气。他很清楚自己的长相常常会吓到人。
「那个,我之前好像看过你……你是二阶堂先生的熟人,对吧?」
对方主动向黑木搭话。他一开始还在心里佩服对方记性真好,随即又想到自己长相本来就很显眼,便回答:「没错。」
「不好意思,突然这样叫住你。其实我想请问一下——」
女性话说到一半,声音便小了下去。这次换她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会不会被当成可疑人士?」的不安。不过她很快就下定决心地开口:
「请问你在转角房间的窗户那边,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问完后,她又像想起什么似地,从手上的黑色包包里拿出名片夹。
「不好意思,请放心,我不是什么可疑人士。」
她这么说着,把一张印有本地公司名称的名片递到黑木面前。
「我叫内藤。在那栋大楼盖好之前,我曾经住在这里。我知道这样突然搭话很可疑,但是刚才看到你在看那个方向,才忍不住搭话。请问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黑木接过那张名片,上头印着「内藤美苗」这个名字。
他想起从二阶堂那里听来的故事。最后住在「井户之家」的一家人之中,唯一的幸存者此刻正站在自己面前。
「啊,内藤小……咦?黑木先生,你怎么又回来啦?」
一看到与内藤美苗一同回到大楼的黑木,二阶堂带着几分惊讶地迎了上来。
「是我叫住他,请他陪我过来的。」
「是喔。话说回来,内藤小姐,怎么了吗?你怎么很激动的样子?」
「问得好,二阶堂先生!他说他看见了!黑木先生他——!」
踏进大厅的美苗把自己的手机递到二阶堂面前。
萤幕上是一名约莫三岁大的小女孩。照片应该是用老旧机种的手机拍的,画质不太好,但小女孩的五官与脸上开心的笑容仍清晰可辨。
「唉?」
「我在那个空房间看到的女孩,好像不是志……不是那个孩子,而是内藤小姐的女儿。」
黑木一说完,二阶堂的脸色就变了。
「啊!?咦?这、这要怎么办……」
「我、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美苗气势汹汹地凑到二阶堂面前。黑木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只好先跟在两人后面,一起往管理室走去。
「总之,我就先把黑木先生带来了。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二阶堂先生。」
「唉……呃,怎么办呢。当初是说要怎么处理来着……呃,总之先那个吧,得先问问懂这方面的人才行,毕竟我这边也帮不上忙。」
二阶堂回到管理室冲向电话,大概是太慌乱,一路撞得桌子哐啷作响。冲到一半又冒出一声「啊,不对!」,改从身上掏出手机,低头开始猛按。
「简讯简讯……呜喔喔冷静点冷静点……」
「唉,真的是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
美苗一边说着「怎么办」,眼眶泛起了泪光。黑木依然搞不清楚状况。就在这时,发完简讯的二阶堂大喊:「啊,对了!找志朗老师!我们叫志朗老师来吧!」
「咦?啊,那我来联络他。」
虽然还是搞不懂怎么回事,黑木还是开始拨电话给志朗。
「我是因为被叫来所以才来的……」
走进管理室的志朗一脸狐疑地说:「所以这是什么聚会?」
「呃、不好意思,我先冷静一下。咳、总之,先从内藤小姐开始。志朗老师,这位是内藤小姐。」
二阶堂向志朗介绍美苗,美苗则鞠了一躬:「我是内藤美苗,你好。」
「啊,你好……嗯?内藤美苗小姐?」
志朗稍微歪了歪头,开始嘟哝。
「该不会是鬼头小姐提过的人?说有人会一直来这边……」
「啊!所以志朗老师你是知道的,对吧!?」
「算是吧。她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住户,好像是在找她女儿,对吧?」
「没错!就是那个!」二阶堂愈讲愈激动,整个人一副要往前扑的样子。
「啊,难道黑木老弟看到的小女孩就是她?我原本还以为是志……另外那一位呢。」
「志朗先生,只有我一个人到现在还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比起我,应该是另一个人比较清楚。二阶堂,鬼头小姐会过来吗?最了解状况的人应该是她吧?」
「我刚刚联络她了——啊!她回了她回了!」
「二阶堂,你冷静点。」
「不不不,事情总算有进展了!而且是第一次!不兴奋才怪!」
约莫一小时后,鬼头雅美来到了境町阳光大厦。她现身于管理室时,从包包里掏出一本记事本,一边把本子翻给第一次见面的黑木看,一边不停地低头致意。记事本上写着:
「我无法说话,还请见谅。」
管理室里有一块用屏风隔出来的会客空间,里面摆着一张简单的桌子与四张摺叠椅。众人便移动到那里坐下。
黑木在鬼头来之前,已经从美苗口中得知大致的来龙去脉,也总算明白她刚才为何那么坐立难安。听说她从境町阳光大厦落成以来,几乎天天来访,让黑木不禁感到惊讶。只是直到这个月她的工作内容变动之前,她出入的时间都和黑木错开,所以两人才一直没碰过面。
「不过其实我之前就看过你好几次,还想说这位先生体格真好。」
美苗笑着对黑木这么说,黑木却实在想不起来,忍不住有点不好意思。
现在仔细一看,在窗户边往外望的女孩——桃花——五官和美苗有几分神似。让黑木不由得开始想像,若是桃花长大,或许也会长成像美苗这样的女性。
如今桃花仍躺在医院里,身体已经十三岁了。然而在这栋大楼内徘徊的她,却依然是三岁的模样。
志朗在桌上摊开卷轴,又开始进行「读取」。美苗神色紧绷地注视着他。过了一会,志朗停下动作,开口说:「六楼啊……嗯,应该是可以进去的状态吧。」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鬼头到了。
「我无法说话,还请见谅。」
黑木读完她递过来的记事本上的这句话,回了一声「了解」。鬼头小小地点了个头,翻到下一页。记事本上似乎已经预先写好几句常用的话。
「我叫鬼头雅美,请多指教。」
接着她又翻到空白页,飞快写下:「我是志朗先生的同行。」
「我叫黑木省吾,从两年前开始在志朗先生那边帮忙打杂。」
黑木报上姓名,鬼头像是表示明白似地连连点头。她一身朴素的穿着,留着一头乌黑的头发。乍看像是上了年纪,却又像还很年轻的样子,让黑木觉得鬼头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鬼头站到志朗旁边,嘴唇开阖着发出几近呼吸声的细语,但志朗却自然地接话:「是啊,真是好久不见了。看您气色不错,我就放心了。」看来鬼头那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只有志朗听得见。
「虽然是同行,却很少碰面吗?」
二阶堂搬了张办公椅过来坐下,从旁插话。
「因为我和鬼头小姐其实不太合拍呢。」
志朗一说完,鬼头也一脸赞同地点头。
「咦,是这样吗?」二阶堂一脸错愕。
「那个,能不能请问一下,桃花现在的状况怎么样?有办法让她回来吗?」
美苗坐在摺叠椅上发问。鬼头动了动嘴唇,志朗点了点头,代为解说:
「我和鬼头小姐都认为,这件事并不是完全做不到。对方的力量其实已经逐渐变弱了。再加上内藤小姐在『井户之家』拆除后,还是一直在这里呼唤桃花,这点也起了作用。如果只是把情况特殊的桃花带出去,我们认为是可行的。只是呢,我们必须进入受对方影响的房间才行。」
「那我去把她接回来。」
美苗语气坚定地说。「如果是我去,桃花应该也能马上认出来。」
「嗯,这个嘛……」
志朗歪着头,陷入沉吟。
「怎么了吗?」
「我是在想,让内藤小姐进去的话,可能会有点危险。刚才『读取』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个人反应非常激烈。那个人……说不定是内藤小姐的家人。」
鬼头抬起头,露出不安的表情。美苗追问对方是怎么样的人,志朗立刻流畅地回答:
「对方是女性,大概三十五岁上下……不,可能四十几岁?不过看起来很年轻。个子娇小,身上围着一件围裙。」
「果然。」
美苗低声说道。「我想是我嫂嫂吧——她大概还把我当成家人。」
「嗯。所以我才觉得,如果让内藤小姐进去,可能会被对方带走,那样太危险了。不过我也能理解,鬼头小姐是想趁桃花的灵魂与身体年龄差距变得更大之前做点什么,对吧?」
被志朗一问,鬼头连连点头。
「真的不能想个办法吗?」
二阶堂开口询问。看来在这三年来,一路看着美苗所做的努力之后,他已经对她和桃花产生了深深的同情。
「就我看来,内藤小姐最好还是不要踏进六〇四号室。不过呢,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真的吗!太好了!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就尽管说!」
「嗯,我也觉得让你帮忙去六〇四号室一趟比较好,二阶堂。」
志朗笑眯眯地丢下这句话。
「嗯?」二阶堂整个人当场当机,好几秒之后才「啥!?」地一声回过神来,同时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咦?为什么是我!?」
「你说为什么?因为你不是愿意出手帮忙吗?」
志朗再补一刀。
「不不不,不是说我不愿意帮忙,但不是这种帮法吧!」
「你不是超容易被附身吗?所以我在想,可以让你进六〇四号室,让桃花附在你身上,然后把她带出来这样……」
「这种事做得到吗?再说,桃花她会附在我这种陌生人身上吗!?」
「没问题啦,二阶堂你很有孩子缘,我们也会想办法引导她过来的。对吧,鬼头小姐?」
鬼头拼命点头,在记事本上写下:「我也认为这是目前最理想的做法,拜托你了。」并递到他面前。
「既然鬼头小姐都这么说,我也拜托你了。」
美苗也跟着低头。
「连、连内藤小姐都拜托我了……唔……」
看二阶堂支支吾吾的样子,志朗补了一句:「我想应该不至于发生太危险的状况。」
「真的吗?」
「反正万一有什么事,只要立刻离开房间就好。」
「这样就行吗?唔,那好吧……」
「喔,那就这样定了喔?二阶堂你同意喽?是说这应该算超出一般业务范围了吧?毕竟是有关这栋大楼的案子,我可以向管理公司请款吗?二阶堂你什么时候有空?」
「拜托你不要一次问这么多问题啦!我会被牵着走啊!……可、可以让我先打给……我老婆吗……」
「用不着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啦。」
「二阶堂先生,你已经结婚了吗!?」
虽然现在不是该为这种事吃惊的时候,黑木还是忍不住喊了出来。
「我结婚有必要这么吃惊吗!?」
「没有啦,就觉得二阶堂先生还这么年轻,怎么说呢……总觉得有点冲击……」
「我懂你那种『有点冲击』的感觉。」志朗点点头,「然后黑木老弟你也跟二阶堂一起进去六〇四号室吧。」
这回换黑木一脸错愕:「啥!?」
「因为二阶堂一旦被附身,可能就会无法动弹,到时候就得麻烦你把他扛出来了。」
「这个嘛……二阶堂先生这种体格的话,我应该扛得动啦……」
黑木一边说,一边看向起身去打电话的二阶堂。以前他曾经抱过志朗,二阶堂与他相比,身材还要更小一点,想来搬起来不至于太吃力。只是对方如果开始挣扎,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那个,志朗先生,我自己没问题吗……?」
「之前加贺美太太给的护符还有剩,应该没问题吧。我可是对那个护符很有信心的。」
对于加贺美春英这位以前帮过他们的灵媒,黑木多少也算认识。虽然因为她本人太忙,很难请她来助阵,不过既然志朗对她的评价是「比我强得多了」,她的护符应该可以信赖。话虽这么说,怕的东西还是会怕。
就在黑木开始冒冷汗时,挂上电话的二阶堂走了回来,嘴巴上还嘟哝着:「她跟我说要我加油……」
「喔,你老婆这么说吗?那就拍板定案了。」
「我认真拜托你们,到时候一定要好好支援我喔!?」
「嗯,那部分喔……就那个啦,到时我会好好处理……总之没事没事,放心啦。」
「讲得也太笼统了吧!」
鬼头轻轻拍了拍志朗的手臂,又用几近呼吸声的气音说了些什么。志朗静静聆听,思索片刻后回答:
「嗯~应该没问题啦,总会有办法的。」
「你、你们是在讲什么!?」
「没事没事,不用担心啦。鬼头小姐是在讲我的事,所以二阶堂你不用那么——嗯……可能多少也有一点点影响啦。」
「真是的——!」
最后讨论总算告一段落。美苗连连鞠躬,离开了管理室。
「我得去桃花那边才行。真的非常感谢各位,拜托大家了。」
「我、我知道了!」
二阶堂已经一脸紧张,志朗笑着提醒他:「你现在就这么紧张,可撑不到明天喔。」行动时间已经敲定在明天早上。
「二阶堂先生,你还好吗?」
被黑木关切,二阶堂点头回应:「没、没问题的啦。」
「如果能帮上美苗小姐跟桃花的忙,我也很乐意出一份力。说起来我家也有女儿,所以我也很放不下这件事。」
「二阶堂先生,你有女儿吗!?」
黑木正惊讶着,一旁的鬼头在记事本上写了些什么:
「我也要回去了。没问题的,只要大家一起努力,一定能成功。」
她把写着这行字的纸举到脸前,接着又用只剩呼吸声的气音说了些什么,低头致意后便离开了大楼。
「鬼头小姐最后说了什么?」
二阶堂询问志朗。志朗笑着说自己被称赞了。
「她说我很会拜托人帮忙。鬼头小姐这可不是挖苦喔。因为她就是独自逞强,才会变得发不出声音。好了,我也还有事要做,就先告辞啦。」
志朗说完,便熟门熟路地走向电梯,离开了管理室。
「黑木先生……你想笑的话就笑吧。不如说,现在正是该笑的时候……」
即使对方一脸阴沉地这么说,黑木还是难以判断眼下到底是不是该笑的情况。
体质上容易被附身的二阶堂,接下来必须闯进说是灵异景点也不为过的六〇四号室——对他本人而言,当然是件非同小可的大事,他自己想必也很抗拒。就算别人说「不至于发生太危险的状况」,怕的东西终究还是会怕。黑木既觉得他可怜,心里也十分同情。
不过画面实在太滑稽了,所以黑木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用难以形容的表情咬着脸颊内侧的肉,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为了让桃花更容易靠近,能不能借我她以前常带在身边的东西?」志朗这么拜托后,美苗带来的是一只约五十公分高的兔子玩偶。为了空出双手行动,目前兔子玩偶正用绳子绑在二阶堂背后。于是,灵异景点前便出现了一名西装笔挺、背着兔子玩偶的男人。
美苗和志朗、鬼头一同留在九〇四号室的会客室。要是那个穿围裙的女性真的在六〇四号室或更下面的楼层等着美苗,让美苗亲自过去未免太过危险。
「要让内藤小姐过去,根本就像是去捅马蜂窝一样。」志朗这么说,接着自己笑出声来:「话说二阶堂啊,我虽然看不到,但你现在的打扮应该挺欢乐的吧?毕竟我现在就感受到一股很欢乐的气氛。」
鬼头笑得肩膀直颤,一边写下纸条:「我也会跟美苗小姐待在一起。这是以防万一的替身人偶,请收下。」然后递出两只可以挂在手臂上的猴子玩偶。然而黑木的手臂太粗,怎么套都套不上,于是两只猴子玩偶也只能交给二阶堂。结果二阶堂就这样被迫进化成背着兔子,两手还挂着猴子的迷幻模样。
黑木则把加贺美春英给的护符塞在衬衫胸前的口袋里。志朗说只要有护符在,绝大多数的东西都无法近身。要是护符不灵,事情就麻烦了——万一真的出事,负责把人扛出去的自己却动不了,到时可就完了。
「黑木先生,我们快点走吧。从刚才开始,住户的视线就让我有够坐立难安。」
为了防止有人误闯六〇四号室,二阶堂在走廊拉起封锁胶带。作业一结束,他就用一种莫名豁出去的眼神这么说。
「啊、好……」
黑木拿出手机打给志朗,同时戴上无线耳机,准备随时接收九〇四号室的指示。
「那我差不多要开始了。」
「好的,请小心。」
耳机里传来志朗的声音。
门卡由黑木拿着。他先深吸一口气,回头说了声「要开喽」,身后的二阶堂立刻点头应了声「好」。黑木把门卡凑向感应区,「哔哔」的电子音响起后,门锁随即传来解锁的声响。
黑木拉开了六〇四号室的大门。
寒气扑面而来,屋内飘着一股新建材才有的味道。看来这个房间真的从完工以来就一直空着。
而且这个房间,给人一种「不快感」。
「黑木先生……你是在哪里看到她的?」
「是在角落那一带,呃……」黑木在脑海里重新回想了一下格局,「是最里面的那间西式房间。」
偏偏那里就是离玄关最远的房间。
「最好先脱鞋喔。」
志朗在耳机另一头下了指示。听到进屋后通话依然顺畅,让黑木松了一口气。
「穿鞋进去可能会惹她生气。还是别刺激她比较好。」
「了解。」
黑木在玄关把鞋脱下来,打开玄关门,把鞋子丢到外面。毕竟万一最后要逃命,到时恐怕也没空穿鞋。虽说如此,把自己穿过的东西留在这屋子里,也让人有些抗拒。玄关门自动关上后,黑木又从内侧解开门锁。
「我要往里面走了。」
「明白。进到客厅后,试着叫桃花的名字吧。」
黑木推开走廊尽头的门,踏进客厅。二阶堂也从敞开的门跟上来。
无人居住的客厅一片空荡荡。右手边的墙上有一扇装了磨砂玻璃的拉门,把客厅与房间隔开。拉门关得好好的。虽然阳光从大片落地窗照进来,但整个房间却莫名阴暗。
黑木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喊道:「桃花!」他的声音比预期大,回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就在此时,拉门另一侧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黑木和二阶堂互看一眼。看来二阶堂也听见了。
「西式房间、有人、是桃花。」
志朗说道。现在他应该正摊开卷轴,对六〇四号室进行「读取」。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显得十分吃力。
「其他人都只是看着而已。真安静呢。」
志朗这么一说,黑木顿时觉得背后和头上彷佛被带着恶意的目光盯着。他在心中拼命告诉自己一切只是错觉。
黑木身上带着加贺美的护符,除非碰上特别棘手的状况,不然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至少志朗和鬼头是这么保证的。加贺美春英在他们的圈子里,似乎相当有名。
问题是二阶堂那边,能算得上护身符的就只有鬼头给的两只玩偶。
既然如此,果然还是得由黑木自己打头阵才行。
「我可以进西式房间吗?」
耳机那头沉默了一会。也许志朗现在正在全神贯注地进行「读取」。黑木等了片刻,才终于听见他说:「可以。」
磨砂玻璃的另一侧没看到人影。黑木鼓起勇气,拉开通往西式房间的拉门。
房内空无人影。
一阵啪嗒啪嗒的轻快脚步声倏地从他眼前通过,甚至还带着细微的震动。黑木只觉得彷佛有一只冰冷的手从他背上抚过,寒意窜遍全身。
黑木再次深吸了一口气,硬把想立刻逃出去的冲动压下去,环视房内。
约四坪大的房间里当然什么都没有。右侧整面墙是衣柜,里头想必也是空的。
正对面的墙上有一扇窗户——黑木就是透过那扇窗,看到桃花的身影。
「就是那扇窗吧,黑木先生。」
二阶堂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往房间内移动。
「桃花。」
黑木喊了名字,但没有回应。他思索起如果自己是小孩子会怎么做。只是那段孩提时代,早已远在记忆的彼端。
如果眼前突然冒出两个陌生的大人,小孩八成会害怕得躲起来。黑木得让桃花知道自己不是坏人才行。
「呃、桃花,那个……」
黑木一边自我介绍,一边思考该怎么跟小孩说话,才能让对方听懂。「你知道我是谁吗?那个……之前你不是在那扇窗跟我挥手吗?其实是你妈妈拜托我来接你……」
这番自我介绍怎么听都像是可疑人物的台词,让黑木差点对自己感到绝望。不过他马上在心中安慰自己:只要桃花愿意去找二阶堂就好了。他比较懂得跟小孩相处,长相也比较和善。黑木视线一转,却发现二阶堂人不在窗边,而是蹲在衣柜附近。
「二阶堂先生,怎么了吗?」
「黑、黑木先生,那个、就在这附近。」
二阶堂用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声音回答。
「就在这里的正下方,埋着……埋着那个东西……」
他说的想必是那个不能在这个房间内直呼其名的人偶。
「不、不是我想这样做……」
二阶堂双手抓刮着地板。木地板与指甲摩擦,传出刺耳的声音。
「真的、真的不是我想这样做……可是那个家伙、果然一直想要出来……来这里……我听内藤小姐说过……在之前的房子死掉的人,在榻榻米上留下抓痕……像要把地板挖开一样……」
他的指甲勾进木地板的接缝,发出清脆的声响。照这个样子下去,指甲会整片掀开。
「二、二阶堂先生!站起来!快站起来!」
黑木赶紧伸手扣住他的双臂,强行把他拉起来。二阶堂「哈——」地吐出一大口气。
就在这时,黑木注意到原本挂在二阶堂手臂上的猴子布偶少了一只。
他一边撑住二阶堂的身体,一边扫视四周的地板。房间内空无一物,如果掉在地板上,绝不可能没看到。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板爬上来似地,冰冷的寒气沿着脚踝一路攀上来。
「志、志朗先生!怎么办!?」
「等等,先别动。」
耳机另一头传来声音。
「不是应该先离开房间比较好吗!?」
「不行,我们要带桃花一起出去。你们先原地再等一下,她就在附近。」
「就算你说附近……但我什么都没看到啊……」
「她在。」
「呐,情况真的有点不妙吧?」二阶堂的声音开始发抖。「这里真的有什么。有什么东西要来了,我说真的……」
「志朗先生,我们可以先撤退吗!?」
「等一下。」
「要等到什么时候?」
「还不行。」
「就算你这么说——」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一个黑木从未听过的女人声音:
「不准逃。」
下一秒,通话就断了。
「志朗先生!?」
叩。
从房间外传来声响。
叩、叩、叩。
声音是来自走廊那边——黑木才刚意识到声音的来源,通往走廊的门便碰地自行关上。
「我就说很不妙啊……」
仍被黑木从背后架着的二阶堂喃喃说道。黑木全身紧绷,汗水顺着太阳穴滑下。二阶堂无力的身体往下滑落,黑木连忙低下头,想把他重新扶好——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视野边缘映入一双穿着红色室内拖鞋的脚。
黑木维持低头的姿势,整个人僵住了。刚才明明没看到这双脚。这个房间里应该只有自己和二阶堂两个人,没有其他活人。
然而有人就站在眼前。
红色室内拖鞋、米色袜子、长度到小腿一半的白色裙子,以及和拖鞋同色系的围裙。这一切不是错觉。
黑木就这样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直觉告诉他,只要一不小心抬起头,就会和「那个」对上视线。如果对上眼,肯定会发生无可挽回的事。
二阶堂又「哈——」地大大吐了一口气。紧接着传来「啪嗒」一声。视野边缘的那双脚靠近了一步。
「为什么要来碍事?」
女人的声音响起。语调出乎意料地温柔,声音的温度却冷得像冰。
「到底哪里不行?我跟小志只是想重新打造家人而已,为什么非得来妨碍我们?」
啪嗒、啪嗒——
拖鞋再次靠近,红色围裙几乎贴上黑木眼前。
她想必就是美苗的大嫂,也就是志朗说过「反应非常激烈」的那个人。她离得太近,连她垂在身侧的手都映入黑木的眼中。
黑木只能死死盯着二阶堂背上的兔子玩偶,避免看见其他东西。他不想看见那个女人,然而女人的手却硬是闯进视野里,连修剪整齐的指甲都看得清楚。他怎么也移不开视线。
快逃。黑木明明这么想,身体却寸步难移。
忽然之间,女人朝黑木伸出手。黑木还撑着二阶堂,僵在原地,左手腕就这样被那只纤细的手碰到。一股如坠冰窟的寒意彷佛直指心脏一般,从手腕一路窜上手臂。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响起。与此同时,黑木感觉到衬衫的胸前口袋——加贺美的护符就收在那里——猛地一震,彷佛有颗迷你炸弹在里头炸开。女人的手像被什么东西弹开似的,放开了黑木的手腕。
黑木仍低着头的视野里,突然从旁出现另一只手。那是一只带有皱纹的手,看起来属于上了年纪的男人。那只手伸了出来,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腕。
「爸……」
女人这么说的同时,两只手倏地从黑木的视野中消失了。
「呼……」
二阶堂发出泄气般的声音,紧绷的身体瞬间脱力。黑木还抱着他,差点一起跌坐在地,连忙咬牙撑住,才稳住身体。
察觉身体又能动了,黑木立刻环视四周,确认房间内除了自己与二阶堂之外,没有其他人的身影。确认周遭无人后,他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
黑木慌忙从长裤口袋掏出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是未登录的陌生号码,不是志朗。他一手撑住又要软下去的二阶堂,一边犹豫着要不要接起这通电话。
「好,接吧!」
再犹豫也不是办法。黑木喊了一声给自己打气,按下通话键。
「抱歉黑木老弟!刚才电话断了!」
耳机里传来志朗的声音。
「通话快开扩音!」
「好、好的!」
这种时候自己的动作慢得令人抓狂。黑木用颤抖的指尖点下扩音的喇叭图示,声音不再从耳机传来,而是改由手机本体发出,但传出来的不是志朗的声音。
「桃花!快抱住小兔兔!」
是美苗的声音。
「咿——」
二阶堂发出一声怪叫:「来了来了来了——」
「什么来了!?」
「进去了!黑木老弟,快出去!」
「出、出去——」
虽然有点措手不及,黑木还是马上把手机塞回口袋,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的二阶堂扛到肩上。肩上的重量比他预想的重得多。黑木立刻明白,是因为桃花也一起附在上面。黑木冲进客厅,就在他伸手搭上通往走廊的门把时,走廊那头又传来「叩」的一声。
黑木下意识地松开门把。
走廊外有什么东西。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我数到五。」
僵直不动的黑木耳边,传来志朗的声音。「数到零就打开门,把手机朝前伸出去。不要看走廊。」
「好、好的。」
「五。」
黑木把右手的汗抹在大腿上,握紧手机。
「四。」
「二阶堂先生,请尽可能抓紧我。」
他出声提醒。
「三。」
黑木用左臂与脖颈撑住二阶堂的身体,伸出好不容易腾出来的左手。
「二。」
左手握上门把。
「一。」
他微微睁开眼睛,转动门把。
「零!」
黑木猛地拉开门,同时闭上眼,把右手握着的手机朝前伸出。就在那一瞬间,从手机喇叭轰然炸开一声巨响。
「咚——————————————————————!!!!」
走廊上的气息瞬间消散,手机喇叭紧接着传出女人的声音:「快、快跑!出去!」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黑木扛着二阶堂,从客厅冲进走廊。他们身后的那扇门又碰地一声自动关上了。
黑木低着头冲过走廊,从玄关一口气冲进大楼的公共走廊。身后立刻传来玄关大门上锁的声音。是谁把门锁上的,黑木已经无所谓了。他扛着二阶堂一屁股坐倒在地,一口气吐出憋在口中的空气。彷佛全身冰封的血液在那一瞬间解冻,整个人终于又活了过来。
二阶堂手臂上的另一只玩偶,不知何时也消失了。到底是在屋子的哪里弄丢的,黑木完全不想回去确认。
「喂喂!你们还好吗!?」
手机传来声音。
「我是内藤。我已经叫了计程车,请到一楼来。我们就这样直接去医院——那个……」
美苗声音发抖,小心翼翼地询问:「桃花……你们把她一起带回来了吗?」
回答的是二阶堂。
「没、没问题的,她跟来了……小、小兔兔……小兔兔派上用场了……呼——」
二阶堂的脸色糟得吓人,就跟之前狼狈地闯进九〇四号室时一样。黑木告诉美苗「我们现在往一楼去」,接着重新背好二阶堂,朝电梯走去。
美苗和鬼头也正好搭着从九楼下来的电梯到了。
「黑木先生,我们会把二阶堂先生带去桃花那边,所以你能先回九〇四号室一趟吗?这个……我为了锁门,擅自把门卡带下来了。」
美苗一边说,一边递出九〇四号室的门卡。
「桃花的事情,鬼头小姐说她会想办法处理……那个、志朗先生那边就拜托你了。」
听她这么一说,黑木这才终于觉得奇怪,志朗竟然不在场。
九〇四号室内,只剩下滚滚运转的声音在嗡嗡作响。
「志朗先生……哇。」
志朗整个人倒在会客室的地板上,用手捂着耳朵一动也不动。滚滚一再撞上他,他却毫无反应。摊开来的卷轴就这样被丢在桌上,完全没收起来。
「志朗先生?你还好吗?」
没有任何回应。
黑木靠近他也没有反应。他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志朗的肩膀,对方这才抬起举起右手。
「黑木老弟?不好意思,我现在耳朵听不到……刚刚在同一个房间里,直接被鬼头小姐的鬼头炮轰炸了……比我想像中的还不得了啊。」
「刚才那是鬼头小姐的声音吗!?啊,说起来你现在听不到。」
后来一直等到三十分钟后,黑木才终于能和志朗对话。即使勉强听得见黑木的声音,志朗看起来也还没完全恢复。只见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摸索着找到沙发,整个人崩溃似地瘫坐下去。
「刚刚那个『咚——』的声音,就是鬼头小姐的声音喔。」
「真的假的!?那个是人发出的声音——应该说,鬼头小姐不是不能说话吗?」
「实际上好像也几乎发不出声啦。她只要普通讲个几句话,嗓子马上就会哑掉。所以她说要保留力量,留到关键时刻才用。」
「原来如此……」
「真不愧是酝酿了三年的惊天一吼……」
志朗的听力本来就异常敏锐。那一吼对他来说,似乎就像在眼前引爆闪光弹一样。黑木这时才想起昨天的对话,志朗曾说过自己和鬼头「不合拍」。
「对了,刚才你听不到的时候,鬼头小姐传了讯息来,说事情顺利结束了,桃花也醒了。二阶堂先生还因为太感动,哭得一塌糊涂。」
「为什么是二阶堂在哭啦……不过真是太好了。」
志朗虽然还抱着脑袋,但看起来终于松了口气,露出嘻皮笑脸的笑容。黑木也有一种总算回到现实世界的感觉。
「六〇四号室其实满危险的。」
黑木一边抱怨,一边从胸前口袋掏出折起来的护符。打开一看,只见护符下半部像烧焦似地变黑了。黑木忍不住低声惊呼,志朗却用一派轻松的口吻说:「哎呀,真的比我想像的还危险。」
「志朗先生,刚才根本超级危险的吧!?」
「抱歉啦!我知道鬼头小姐那招有多厉害,才想说就算出事也应该没问题。不过王牌当然是要先藏起来喽。」
「我可是吓得要死……下次请记得跟二阶堂先生道歉喔。」
「也是。」
志朗用听起来没怎么反省的语气回应。就在这时——
啪嗒。
从客厅传来像是脚步声的声音。
「还有别人在吗?」
「没人啊。」
志朗才刚回答完,啪嗒啪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黑木脑中不禁浮现一个画面:一位穿着室内拖鞋的娇小女性,正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可是……」
「嘘,在意就输了。」
志朗这么说,朝黑木招了招手,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她在找内藤小姐。」
脚步声持续了好一阵子。
二阶堂从医院回来后,在中午前来到九〇四号室。
「志朗老师!你之前说不会太危险到底是什么鬼啦!」
「对不起嘛,二阶堂。辛苦你啦。」
「当时那个到底是什么啊……是说志朗老师,你自己也一脸要死不活耶?真的没事吗?」
在黑木说明原委之后,二阶堂果然也大吃一惊:「那个『咚——』的声音是鬼头小姐发出来的!?」看到志朗比平常还虚弱,二阶堂的火气似乎也跟着消了一半,最后只是不满地嘟囔:「唉……算了,反正大家都平安就好。」
「哎呀,二阶堂你这次可真是大显身手呢。」
志朗朝二阶堂招了招手,凑近低声说了句「别动」,接着像往常一般,做出从他肩上捏起什么再丢掉的动作。看来果然又有东西附着在他身上。
「还有一点残留下来呢……黑木老弟,可以帮我把滚滚拿来吗?」
「有必要吗?我觉得看起来很干净啊。」
「唉呀,因为九〇四号室比之前的房间更接近一楼,有时候像这种从人身上捏起来丢掉的东西不会自己消散,反而会残留下来。虽然再过一阵子,影响应该就会变小了。」
「所以你是要用滚滚把那些残留物吸掉吗!?」
正要走出房间的黑木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呃,先不说别的,它真的吸得起来吗?那只是普通的扫地机器人吧?」
「就是一般市面上常见厂牌的正规商品啊。大概可以吸掉我原本期待的七成左右吧。」
「那还满会吸的……」
「虽然它常常会卡住啦。以前的读巫都是用扫把扫出去的。」
「总觉得用扫把扫,应该跟用扫地机器人差很多的……」
话虽如此,既然身为读巫的志朗都这么说,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对于一窍不通的黑木来说,也只能这么想。
充完电的滚滚一被带进会客室,便开始在看起来一尘不染的地板上活泼地滑动。
「它这样一直吸奇怪的东西真的没关系吗?会不会突变之类的?」二阶堂指着滚滚发问。志朗笑着回了一句「谁知道呢」。
「话说回来,看你这样,桃花应该是成功从你身上分离了吧?」
「对啊,是鬼头小姐帮忙分离的,我也算是完成了护送桃花的任务。不是我要说,但真的是超感动的。」
「接下来应该会很辛苦吧。」
黑木脱口而出。二阶堂转头看向他:「嗯,是啊。」
「毕竟身体是十三岁嘛,当然会很辛苦啦。首先她卧床那么久,光是坐起来就是一件大工程了。唉,真不知道学校那些之类的要怎么办……不过嘛,能回来还是太好了。」
「……是啊。」
「对吧!内藤小姐也超开心的。那个人真的很猛,意志超级坚定,完全没在跟你开玩笑。」
据说美苗表示等事情稳定下来,会再正式来登门拜访。虽然还不清楚桃花什么时候能出院,但她说想让桃花亲自来道谢。
「对了,鬼头小姐很担心你,志朗老师。」
「哦,毕竟我那时倒在地上嘛。晚点再跟她联络一下。」
「不只这个,她说这次就像突然捅了马蜂窝一样,怕对平常就拉仇恨的志朗老师会有什么影响。」
「鬼头小姐还替我担心这个啊,人真好呢——哎,到时候再说吧。」
这时滚滚开始发出错误警示音。志朗虽然站了起来,但可能还没完全恢复,马上又坐了回去,闷声嘀咕道:「看来整天都会是这副德性啊。」
二阶堂说他还有日常工作要处理,便离开了九〇四号室。不过没多久,他又像亮出御赐金牌似的,高高举着手机冲回来。
「喂喂!快听一下这个,我开扩音喔!」
从手机的另一头传来美苗的声音:「来,桃花。」
接着,一个含糊而沙哑的女童嗓音,虽然微弱但确实地传进黑木耳中——
「谢谢。」
「呜~真是太好了~」
二阶堂在旁边开始吸鼻子。
下午开始照常有客人上门,志朗虽然被几位熟客关心身体状况,仍照原订行程结束一天的工作。
傍晚六点过后,二阶堂打电话来,说鬼头现在人在管理室。
「她好像有事找你,志朗老师方便过来吗?」
「是到管理室吧?那就没问题。」
志朗站了起来,步履看起来已经稳了许多。正好也准备下班的黑木决定陪他一起过去。
鬼头似乎是从医院回家一趟后才过来的。她拿出写着「今天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的纸条,深深地低头致谢。
「鬼头小姐才是,这次真的谢谢你了。」
「志朗先生,听力已经恢复了吗?」
「嗯,大致上恢复得跟平常差不多了,请不用担心。」
鬼头点了点头,然后从肩上背着的包包里拿出一只玩偶——看起来像是夹娃娃机的奖品,似乎是某部人气主角的玩偶。她把玩偶塞到志朗手中,一张一阖地翕动嘴唇。
「不好意思,能再说一次吗?……啊,确实是来过。她是内藤小姐以前的大嫂,对吧?那位大概会很难搞。」
鬼头点头肯定。志朗便回道:「不好意思,那我就收下了。」并把玩偶抱稳。
「那我先回房间了,辛苦你们了。」
说完这句话后,志朗拄着导盲杖走出管理室。才刚踏出门口,他就自言自语似地嘀咕了一句:「天都黑了呢。」接着便朝电梯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他明明看不见,怎么知道天黑了啊?又不是在室外。」二阶堂忍不住说道。
不管志朗是怎么察觉天色变化,此刻窗外确实已经一片昏暗。黑木与鬼头也决定返家,踏出了境町阳光大厦。
「那么我就告辞了。」
鬼头举起事先写好的记事本,并翻开下一页。
「真的非常感谢。」
「没有啦,我们才要谢谢你的协助。」
黑木话才说完,鬼头已经俐落地在新的一页上写下文字:
「黑木先生也请多加小心。」
「我?」
「你明天还会去那个房间,对吧?」
「嗯,是没错啦……」
鬼头强调似地重复圈起「请多小心」这句话,同时不停点头。
「好、好的……我会注意的。」
「那么我就告辞了。」
鬼头最后再次行礼致意,朝与黑木住处相反的方向走去。
黑木也迈步往自己家走去。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六楼转角房间的窗户,那里已经看不见任何人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