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和我一起生活吧】 大家最好都留在家里
「您原本就是在知情有来历的情况下买下房子,我们当时也再三说明过了。事到如今,这类的抱怨我们无法受理。」
房仲公司的男人隔着柜台这么说。对方看起来年过七十,身形瘦小,一眼望去似乎有些畏缩,但说起话来却相当干脆俐落。他用意外洪亮清晰的嗓音严正提醒。
我此刻所在的是一家小小的老派房屋仲介公司。四周墙壁上贴着印有房间格局的纸张。一想到「井户的家」当初可能也是这样被挂在店内,就觉得莫名滑稽。
「我记得当时说的是只要不进那个房间就没问题吧?」我不肯罢休地追问。「现在一点也谈不上没问题。就算不进去,它也会自己跑出来……这样跟你们当初讲的未免差太多了吧?」
「您这么讲我也没辄啊。首先,所谓的『没问题』,是当初那位灵媒老师的判断。我们可不会通灵,只是照着人家的说法转告给您而已。」
「你是指鬼头小姐吗?她的说法可跟你们转达的内容不一样啊。」
「是不是叫鬼头,我不能告诉您。这是个资问题。总之,我只是把人家交代的原话转述给您罢了。」
这就是所谓「老江湖」吧——看起来一副老实样,其实油条得很。最后我只能两手空空地离开这间房仲公司。
现在是周六上午,雨从昨夜就下个不停。夏天里难得透着一丝寒意。
我躲在大楼骑楼,打开手机检查信箱。想看看鬼头有没有回覆。之前我们交换了联络方式,她把电话号码和信箱都给了我,但说自己不擅长讲电话,所以我们一直用邮件联系。
收件匣依然没有新邮件。或许是太忙,我最近怎么也联络不上她。盯着手机萤幕时,我忽然想到——鬼头平常在做什么呢?灵媒是她的正职工作吗?还是她另有工作?她有家人吗?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不仅对现在居住的房子所知有限,对她这个人也几乎一无所知。
事到如今,我才慢半拍地试图调查「井户之家」,希望能找到什么线索,让事态好转。现今家里的状况就像从斜坡上滚落一般不断恶化。
眼下要再从房仲公司那边套出更多情报,看来是不太可能了。勉强说有什么收获的话,大概就是确认了鬼头的说法,和房仲转述的说法并不一致。
如果——我关掉毫无新讯息的手机画面,陷入思索——如果房仲公司说的是真话,他们只是把从灵媒的话原封不动转述出去,那就代表有除了鬼头以外的灵媒曾经插手这栋房子的事情。假如真有这么一位灵媒,对方会是什么样的人?弄清楚对方的身份,会不会成为解决当下局面的关键?
脑中千思万绪盘旋不去。我打开伞,走出了骑楼。
鬼头的最后一次联络是在祖母葬礼的隔天,也就是大约十天前。
她在邮件中写道:
「我的人偶恐怕已经派不上用场了。很抱歉,千万不要进那个房间。」
我去了桃花住院的医院。她的病情依旧没有起色。从家里带来的兔子玩偶安静地守护着她可爱的睡脸。不知道此刻,她是不是正在做梦。我在枕边对她轻声说了一会话,交换了脏衣服和换洗衣物,便踏上归途。
回家需要鼓起勇气。
自从在祖母葬礼那晚听见脚步声之后,原本只在深夜出现的怪异现象,已经变得不分昼夜。起初是天黑之后,现在连大白天都不再安全。就算在大白天,我有时仍会突然感到背后有什么气息而回头张望。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楚是真的有什么,还是我疑神疑鬼。
即使如此,对现在的我来说,搬离这个家也不在选项之内。因为在这屋子里,我能感觉到桃花的气息。我照着之前鬼头的叮嘱,努力不断呼唤桃花。
我只有在这栋房子里,才能感觉到她。我不能独自一人离开。
我绝对不会抛下桃花独自一人。
「美苗!欢迎回来。」
一推开玄关,听到动静的绫子就从走廊尽头快步迎了出来。
到现在还和从前几乎没什么改变的,就只有她一个人了。她依旧默默处理人数减少也依然份量可观的家事,把整栋房子打理得干干净净,并照常替那个房间开门通风。她自然地接过桃花的脏衣服,洗过手回来后,开口询问:「桃花还好吗?」
「和昨天一样。」
「这样啊。希望她能早点醒来。」
她淡淡的回应反倒让我感到轻松。若是她说「好可怜」之类的话,我可能立刻会崩溃大哭。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怀抱着介于安心与不安之间的矛盾心情。
「中午吃昨天剩下的炸鸡块,可以吗?」
绫子向我询问。「毕竟我怕再放就会坏掉。都是我又照习惯准备了太多,偏偏昨天爸妈和阿圭都不在。」
在她明亮话语的空档之间,传来地板被踩响的「咯吱」声。
声音不是来自我们现在所在的客厅,而是走廊那一头。
「当然好啊。有人愿意做饭,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咯吱、咯吱、咯吱。
我刻意拉高声量回答,试图无视脚步声。
「太好了,那就做成我爱吃的糖醋炸鸡好了。」
脚步声缓慢而确实地一步一步靠近。
「我也喜欢啦……不过随便简单弄就好了,这样不会太麻烦吗?」
尽管我努力想聊午餐的话题,视线还是不自觉被客厅的门吸引过去。
门板上长条磨砂玻璃部分的后面,隐约浮现一道人影。
今天明明只有我和绫子在家才对。
「没事啦,我已经完全是想吃糖醋炸鸡的心情了,午餐就这么决定喽。再来我只要从事先做好的菜里拿一道出来,煮个白饭,再弄个汤,这样就收工啦。偷懒得很。」
「真是的,这哪叫偷懒啦!」我又提高了声音。「至少要出去吃或是叫外送,才能叫偷懒吧。」
磨砂玻璃后的娇小人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呵呵,那我就去准备午餐喽。」
咯吱,咯吱,咯吱。
「什么事情都麻烦绫子,感觉真是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美苗你平常要上班,又要去探病,一定很累吧。我本来就喜欢做家事,而且最近要做的事情变少了,已经轻松不少了。」
绫子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寂寞。她现在的负担确实比以前少了。她以前很留意祖母的饮食,会特地为祖母准备比较软的食物,还会为了避免祖母呛到,还费心把汤品勾芡变稠。如今她已经没必要这么做了。
咯吱,咯吱,咯吱。
脚步声又慢慢远去。
我不敢问绫子究竟有没有听见。不论她说「听见」还是「没听见」,答案都令我害怕。
咯吱,咯吱。
也许是我多心,不过那阵脚步声,听起来就像祖母生前的脚步声。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绫子突然望向走廊。
「奶奶也和大家一样吃炸鸡块,可以吗?」
她的语气简直就像在对活人说话一样,听起来不像是在谈什么供品。
彷佛是对她的询问作出回应一般,脚步声倏地停了下来。
趁绫子准备午餐的期间,我传了讯息给母亲:「你现在在哪里?」过了一会,我收到一则简短写着「看房子」的回覆,还附上一张看像是某间公寓或大楼的空房间照片。
母亲果然打算搬出去。虽然不确定她是不是仍然打算离婚,但是她显然之前就在暗中准备分居。如今那些准备也开始逐渐浮上台面。
大约一周前的晚上,去上厕所的母亲脚步急促地跑回来,接着突然宣布:「我要搬出去。」
「随便怎样都好,这种地方我再也待不下去了。刚才有人扯我的腰——是小小的、属于小孩子的手,绝对不是我的错觉。到目前为止,虽然也发生过不少怪事,但是被碰到还是第一次!」
母亲一脸苍白地向大家急切解释。我从未见过母亲这么惊慌失措的样子,家里的人恐怕也都一样,一时之间全被她的气势压住。末了绫子才第一个开口回应:
「等一下嘛,妈。怎么这么突然说要走?」
「才不突然!绫子,你也知道这房子不对劲吧?以前只在深夜出现,我还勉强可以忍耐,可是现在是连一刻都无法安心了。我受够了,我快要被逼疯了!」
「妈,先冷静一下。没事的。」
在我们全都愣住的情况下,绫子用沉稳的语气安抚母亲,甚至还握住她的手,态度亲昵得像亲生女儿一样。
「这里根本没什么好需要担心的。大家只是一起在这栋房子里生活嘛。」
「别再说了!你说的『大家』到底是指谁?」
妈妈用力甩开她的手,走到客厅角落的沙发上坐下,显然没有要一个人离开房间的打算。我自己到了晚上,也会尽量避免单独行动,所以完全能理解她的心情。
「绫子,你口中的『大家』到底是谁?是在说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吧?难不成连那个像小孩一样的东西……」
母亲的下半句话大概是「你也当成家人吗?」,只是那句话还没出口,「叩」的一声微弱而清晰的清脆声响,便在话语的空隙间响起。
回过神时,客厅里所有人都朝走廊望去。我这才意识到大家也都听到了。
「我真的受不了了……」
母亲低声说道,脸色苍白得吓人。
「总之我要搬走。我再也不想在这种地方生活了。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吧?」
就在父亲张口,似乎要说什么的那一瞬间——
「不要走。」绫子开口了。
「你走了我会寂寞的。不要走嘛。大家一起住在这里不好吗?这样有什么不好?」
我吃惊得像是看到鬼一样。绫子竟然哭了,豆大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地从她的脸颊滑落。看到哭得像个小孩似的绫子,哥哥连忙站了起来。
「妈。家里的事就全部交给绫子——」
「对不起。」母亲掩面打断哥哥。「我没办法,我真的受不了了。」
从隔天起,母亲把原本就逐渐增加的工作班次排得更多了,几乎不再回家。家里变得有些安静。与此同时,彷佛要填补这份空白一般,家中的脚步声和动静又多了起来。
母亲传来一封新邮件。
「今天能在外头见个面吗?」
我朝绫子所在的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回覆了讯息:「下午早一点的话可以。」
我带着彷佛被人盯着看的心情吃完午餐后,我再次踏出家门。
我和母亲约在车站附近的咖啡店碰面。不大的桌面上,母亲一一地摊开几份公寓资料。
「美苗,你也看看吧。你觉得哪个比较好?」
「你找的公寓都满大间呢。」
母亲语气有些无奈地说:「当然要找大间一点的啊,你也要从那边搬出来一起住吧?」
我吃惊地抬头看她。「我现在不能走!桃花还在那个家里啊。」
「那个家……也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母亲揉了揉眉心,抿了一口咖啡。
「妈,爸要怎么办?你要跟他离婚吗?」
「要不要离婚先放一边,你爸八成是不会离开那栋房子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去找什么灵能者来了。」
「妈……你知道啊?」
「你爸又不是刻意瞒我。他那个人的话——只要圭一和绫子在的话,他肯定也会留在那个家。只是我真的没办法。住在那个家里的话,我觉得自己会被逼疯。说我薄情也好,但我真的已经到极限了。虽然感觉像是丢下你爸和圭一,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对你也是。」母亲补了一句,沉默半晌后突然开口:「美苗,你真的很了不起。」
「是吗?」
「你不管怎样都把桃花放第一位。这点真的很厉害。有些人好像只要生了孩子,就会自然而然变成以孩子为优先,但我可做不到。我累了就休息,也不肯放弃不能载小孩的摩托车。到最后还是自己优先。美苗,你真的很厉害。」
母亲恐怕是以自嘲的心情说出这番话,但是把我和哥哥用心抚养长大的人,明明就是母亲。我这么告诉她后,母亲露出放心似的微笑。
「总之,我会努力工作好支付房租,万一你和桃花撑不下去,随时都可以来我这里。还有——」
「我知道。这件事要先保密,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尤其是想到那天哭得像孩子般的绫子,我更觉得母亲准备搬出去的事,最好暂时保密。若被绫子知道,以她那种事事全力以赴的个性,说不定真的会天天杀到母亲的住处,试着把她拖回家。
在店里聊了一会后,我送母亲离开。她的背影看起来比记忆中还要瘦小。我看着她的背影远去,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只要走一段路,就有一间市立图书馆。我打算去那里查阅旧报纸。
我对童年时发生在那栋房子里的一家集体自杀事件,几乎一无所知。网路上搜到的净是一堆灵异类的可疑资讯,愈看愈分不清什么才是真的,甚至让人觉得所有东西都是胡说八道。
父母不愿意提起这个话题,邻居也有些避着我们。我不清楚当年的集体自杀事件是否和现在家里的异常现象有关,但无论如何,我觉得至少应该先查过一遍报纸之类的纸本资料。
走着走着,我才突然意识到——这是我好久以来第一次一个人度过假日的午后时光。自从桃花出生后,我的世界就总是以她为前提。或许这就是母亲所谓的以孩子为优先吧。
世界上什么人都有。有人一谈恋爱就看不见周围的人;有人不论做什么,都会想到工作。每个人心中的优先顺序都不同,很难说把什么放在第一位就比较好或比较差。
无论如何,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母亲愿意在必要时成为我的避难所,以及桃花的事情。
等红灯时,我感到牛仔裤口袋里传来震动。我掏出手机一看,上面的通知显示是父亲来电。我接起电话。
「喂?」
「美苗,你现在能出来吗?」
爸爸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
「我现在人和鬼头小姐在一起。你也要过来吗?」
指定的地点是一家走路可到的咖啡店。我愈走愈快,抵达时已经接近小跑,连呼吸都有些喘。
我环顾装潢风格沉稳的店内,看见父亲在里面的座位向我挥手。坐在他对面的鬼头起身,向我低头致意。
「鬼头小姐!」
我快步走向桌子,忍不住因为松了口气而提高了声音。这段时间联络不上她,让我一直很挂心。
鬼头似乎被吓到,肩膀猛地一抖。我在父亲旁边坐下后,她再次向我低头道歉:「不、不好意思……」
「抱、抱歉,没有回、回讯息……那个,我母亲她——」
「请先坐下来吧。」
听到我这么说,她又连声道着「不好意思」,咯吱作响地拉开椅子,慌忙坐了下来。今天的她不知为何显得格外慌乱。
「那个,真、真的很抱歉。其实我母亲,她、她过世了。所、所以有很多事要处理,对不起……」
「原来是这样啊……请节哀顺变。」
在这个时间点同时发生的丧事——真是令人不舒服的巧合。我向刚好过来的店员点了杯咖啡,等人走开后,再次向鬼头致上哀悼之意。鬼头也回礼道:「谢、谢谢。」
「美、美苗小姐,那个,也请节哀。然、然后——」
鬼头额头上的汗水愈冒愈多,但她仍想把话说完,结果被父亲开口制止。
「鬼头小姐,先冷静一点。这不是你的错。」
「但、但是、那个,可是——」
「好了好了,在美苗来之前,鬼头小姐已经稍微向我说明过了。」父亲接过话头,替她继续说下去。
「一开始和『井户之家』有关的人,其实是鬼头小姐的母亲。」
坐在对面的鬼头小姐用力点头。
「改善那栋房子的状态,处理成『只要不进那个房间就没事』的状态的人,就是她母亲,呃……」
「她、她叫千雅子。」
鬼头小姐插话补充。
「失敬了,是千雅子女士。不过那已经是三十年前……也就是井户之家发生一家人集体自杀的时候。」
「三十年前?」
我反射性重复了一遍,胸口升起一股说不上来的荒谬笑意。也就是说,房屋仲介公司口中的「没问题」,其实不完全是谎话,只不过那是三十年前的「没问题」而已。太离谱了,他们也太不负责任了。这么一说,现在——
「千雅子女士当年施的某种封印逐渐老朽化,加上她本人过世,封印一口气出现裂痕——就在奶奶去世的前一天。」
父亲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才好,显得一脸为难。
我带着一种彷佛事不关己的感觉,恍然明白鬼头为什么整个人缩成一团。毕竟她母亲的去世或许就是这一切的起爆点。祖母过世,原本只在半夜发生的怪事也开始在白天发生,都是因为封印一口气出现裂缝了。
我其实不太清楚这笔帐是否该算在鬼头头上。但在父亲解释的整段时间里,她一直低着头不停道歉。
「鬼头小姐,能先抬起头来吗?。」
父亲向鬼头开口:「就我们听到的内容而言,事情不该怪你。」
「对、对、对不起……」
鬼头猛地抬起了头。我心想她果然还是个让人看不太出年龄的人。不只是年龄,连她平时靠什么维生,背后有着什么故事,都让人看不出个头绪。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
「鬼头小姐,你是否从令堂那边听说过关于封印的……」
我也说得有点结巴。毕竟在我目前为止的人生中,大概还是第一次这么正经地跟别的成人讨论什么封印之类的话题。我自然而然地用了平常工作时的说法:「呃……做过什么交接吗?」
「不、那个,家母她——」
鬼头摇了摇头,大概就是「没有」的意思。
我之所以没有责怪她的打算,大概也是跟父亲出于同样的理由。她母亲施下的封印因为施术者过世而开始松动,换言之,根本不是鬼头本人的错。她这样一味地道歉,只会让人生不起气来,反而开始心软。
「我、我们家是那种世家,我、我也在做和母亲类似的事。只、只是我比较弱,所以……」
这么一说,我想起她先前好像提过「靠着家传的方法做灵媒」。
鬼头结结巴巴地继续说下去。接下来的部分恐怕父亲也还没听过。
「家、家母做的事情,就是把那里的东西『压下去』之、之类的。她还健、健康的时候,这样就可、可以了。她好、好像每隔几年,就会亲自去现场,重、重新压制……」
店员端着我的咖啡和帐单过来。鬼头趁着对话中断的空隙,端起自己面前的冰红茶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但、但是封、封印的破口已经没法再挽救了……这几年,家母……得了喉、喉癌。她明明不抽菸也不喝酒,果然还是家、家里的体质吧。后来转、转移到肺部去……」
鬼头又停下话头,喝了一口冰红茶。她心里想必也很难受。
「家、家母没有把『井户之家』交给我,我想……应该就是因为我太、太弱。她本来在找别的人,但是结果没、没赶上……」
她又要低头道歉时,被父亲制止。鬼头连连点头,继续回到话题:
「那、那个,把裂、裂缝缩小,或者说,让情况回到之前那样,这件事我应该还、还办得到。只、只要我很、很努力的话……」
鬼头这么说。
「回到之前那样是指……」
「就像之前那样,只要不进那个房间,就还、还能住的程度。」
「真的吗!?」
我又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周围的客人似乎都回头看了过来,父亲戳了戳我的手臂,但他的表情也明显亮了起来。
「但、但是……」鬼头接着说:「我、我能做得到的,也就只有这样——我没办法解、解决原因。」
「就算如此也比现在好吧?这样的话——」我刚向前倾身,忽然察觉了鬼头脸上阴郁的神色究竟意味着什么。她看出我的脸色变了,神情变得更加阴沉,继续说道:
「要、要那么做的话,就会把桃、桃花也一起关、关进去。」
我像被浇了一身冷水,全身骤然一片冰凉。
「我、我只能做到这样。真的很、很对不起。」
鬼头用双手捂住脸,再次道歉。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听见自己这么问,声音彷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一吸气,心脏就像被什么狠狠勒住似的。胸口因为不安而怦怦直跳。眼下唯一靠得住的就是鬼头,可是如果连她也救不了桃花,我又该怎么办?
之前和她谈话时,鬼头曾对我说过「我也会努力」。我相信那句话是真心的。她已经尽力做到她所能做到的一切,如今才会坐在这里,再次掩面低头向我们道歉。
鬼头救不了桃花。如果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那我们到底还能做什么?
「对、对不起。那个家里造成一切的原因……就、就连家母也……没、没办法解决。」
鬼头的肩膀微微发抖。
「那个——『原因』到底是什么?」
父亲开口询问。他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也许是察觉到这里异常的气氛,路过的店员偷偷往我们这边瞄了一眼。
「我、我也……那个……不是很、很清楚……只知道它非常想念人,很、很寂寞,所、所以才会一直在呼唤人……也因为这样……那个地方才会一直都是『家』,不、不会变成别的……总是会有人住进去。」
它就是强到那种程度的东西,鬼头那张小小的嘴唇轻轻吐出这句话。
「——所以呢?」
我越过桌面逼视她。
「所、所以……不能乱动它,会、会很危险。」
「所以说,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父亲拉住我的手臂,但是我完全停不下来。我也知道这样质问鬼头没有任何意义,却克制不了我自己。
「如果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它『压回去封印』,那我们要怎么办?要我们牺牲桃花来过日子吗?」
鬼头小姐没回话。我想她也开不了口。
「既然如此,我还情愿维持现在这样。我就照样住在那里……」
「那、那样的话!」鬼头忽然提高音量,随即回神捂住嘴。「那、那样的话——我想,又会再有人……被它呼唤过去……」
「既然这样……」
「我、我觉得,离开那个家会、会比较好。」鬼头一脸难以启齿地说下去。「这么做,大概是……受害最少的方、方法。」
「你要我丢下桃花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鬼头低声说道:「对不起」。
我的脑袋霎时一片空白。紧接着,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我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我的手掌打在鬼头脸颊上的声音。
「美苗!」父亲一把抓住我,把我往他那边拉过去。
「非常抱歉,鬼头小姐。」
父亲向鬼头道歉的瞬间,我的怒火又被点燃。我忍不住大喊:「为什么!」店内传来一阵骚动。
「爸,你怎么能这么冷静?」
失控的情绪在脑中翻搅,但在脑海的一角,另一个声音同时在责备我不可以这样。我狠狠咬紧牙关。
「没、没关系的。其实……你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
鬼头轻声说道,一边慢慢把歪掉的眼镜扶回原位。
因为难以再待在店内,我们便离开了。反正再继续下去,也没话好说。
父亲的车子停在停车场。上车时,我看到鬼头还站在那里,朝我们深深低下头。
回去的路上,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有一次,我忍不住像自言自语般低声问了一句「怎么办?」父亲只是回我:「这不是能马上决定的事。」接着又补了一句:「虽然我懂你的心情,但等会记得要向鬼头小姐道歉。」
我像个小孩一样说了声「嗯」。
从外头看「井户之家」时,我还是觉得这里一点都不像「家」——整栋建筑反倒像是怀着某种意志。就在我的脑中刚闪过「就像一头庞大的生物」这种念头时,眼前的房子竟像是微微蠕动了一下,吓得我急忙揉了揉眼睛。一跨进大门,我就有一种被蠢蠢欲动的气息包围的感觉。
这栋房子里有某个寂寞、渴望人陪伴的存在。正因如此,这里永远都是「家」——我想起鬼头这么说过。然而我却觉得这里与其说是家,更像是「巢穴」——一个潜伏着某种不通人语的怪物的幽暗洞窟。
我不想再住在这里,我实在受不了了。可是要把桃花留在这里,更让我无法接受。光是脑中浮现「把她丢下」这几个字,胸口就像狠狠被人揪住似地作痛。
「你还好吧?」
下车时父亲问我。老实说,我已经疲惫不堪,想来是刚才太过激动的缘故。我只说了声「我去休息一下」,便踏进玄关。
回房前,我又来到那个房间前,对着里面喊:
「桃花,拜托你,快点回来吧。」
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想听听是否有回应,或会不会传来脚步声。结果传来的却是在榻榻米上拖着脚步般的声音,而不是桃花的脚步声。
我叹了口气。上了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铺好被褥后便直接倒了上去,闭上眼睛。
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还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小动物,缩在黑暗洞穴的角落沉睡。
我醒了过来。
我看了一眼时钟,发现时间竟然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我愣了一下——我明明傍晚就回到家,没想到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我完全不记得中途是否有人来叫过我。肚子因为饥饿而发出「咕」的一声。
我得吃点东西,再去洗个澡才行。我这么想着,起身站了起来。就像鬼头以前叮咛过我的那样:要三餐正常、睡眠规律,保持身体健康——
我又想起了鬼头,脑海里浮现她的表情、她结结巴巴的声音,以及今天她对我说过的那些话。睡了一觉后脑袋冷静下来,后悔的情绪也随之涌上来。我思忖着待会该写封信向她道歉才行。
一楼已经一片漆黑。父母和哥哥夫妇都是在一楼起居,想来是大家都已经睡下了。说不定也有人在房间内辗转难眠。我走进厨房,只见餐桌上摆着一人份的晚餐,旁边还有一张电话桌上的便条纸,上面以端正的字迹写着:「美苗的份,辛苦了。」是绫子留下的纸条。
我不知道是否该相信她。明明觉得她很诡异,但在这种内心脆弱的时候,她的体贴又让人备感温暖。即使不知道她究竟是敌是友,我还是带着莫名的信心,开始吃起她准备的晚餐,相信她不会在食物里动手脚。我懒得加热晚餐,便直接开动。结果没想到用猪肉片炒的糖醋肉、几样小碟配菜,还有茄子味噌汤,都好吃得令人差点落泪。
吃完晚餐后,我洗好餐具放进沥水篮,步出厨房,打算到二楼去洗澡。今晚出奇的安静。我顺道走向那个房间,想再呼唤桃花。至少我还不想相信这件事毫无意义。
才走了几步,我就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从漆黑的走廊深处,传来了人的声音。
到目前为止,我虽然听过脚步声、感受过人的气息,但我还是头一次听到人声。
想到或许是桃花,我再也坐不住,悄悄地压低脚步声,走向那个房间。眼睛习惯黑暗之后,我看到没开灯的走廊深处站着一个人。
是绫子。
我的喉咙深处不由得「噫」地倒抽一口气。不过我并不是被绫子吓到,而是因为——那个房间的门正黑黝黝地敞开着。
「嗯,对啊,我真希望大家都待在这里。毕竟还是热闹一点比较好吧?对吧,果然没错。这一点我们真的很像呢。」
绫子正对着那间禁忌的房间说话,语气平常得就像在和家人闲聊。光听她的声音,根本就像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对话。
望着她朝黑暗说话的身影,我正打算开口唤她——就在那一瞬间,「咚」的一声响起。那声音和之前在客厅听到的很相似,彷佛有什么东西正对绫子的话作出回应。
绫子忽然转头看向我。
「哎呀,美苗。你吃过饭了吗?」
「绫子……你在做什么?你刚才是在跟谁说话?」
我一边质问她,一边快步走近。
昏暗之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站到她身旁,往房里望去,里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尽管如此,里面却弥漫着浓重的存在感。我再次确信,里头确实「有什么」存在。
绫子默默地拉上拉门,上了门锁。我没有阻止她,反而松了口气。再慢几秒,我肯定会忍不住喊出「快点关上」。
「小志。」
绫子像在唱歌似地轻声呢喃。
「什么?」
「我刚刚是在跟小志说话。」
绫子果然知道些什么。
早在之前,她就对那个房间里的存在有所了解。虽然不清楚她掌握多少,但至少清楚到足以想出「用人偶代替活人放进房间」这种办法。她明白房间内的存在有多么渴望人类,会想尽办法把人引进去。
「美苗,你还记得奶奶以前常说的『小志』吗?」
绫子问我。话音刚落,又传来「咚」的一声。
「我记得。她以前好像也会搞错,把桃花叫成那个名字。绫子,小志到底是谁?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我知道这孩子就是小志。啊,真是令人怀念。」
「你说什么?」
「好怀念喔。小志渴望的那种家庭,跟我以前的家很像。真的好令人怀念喔,毕竟我家以前也是那样的感觉,我懂的。」
咚、咚。那声音一再响起,彷佛在附和她的话似地,从刚才关上的禁忌房间里清楚传来。
「懂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听得出自己的声音正在发抖。
「家人多一点比较好嘛。」绫子回道。「家里还是热闹一点比较好,不是吗?」
「我听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小志到底是什么?」
「她是个小女孩啊。」
咯咯咯。
绫子的话音刚落,房间内就传来一阵笑声。
那是属于孩子的尖锐嗓音,但不是桃花的声音。我从未听过的嗓音,却清清楚楚地从那间理应无人的房里传出。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只听绫子说道:「我们聊聊吧。」
「时间已经很晚了,所以不能讲太多。仔细想想,其实美苗你不太清楚我的事情吧?毕竟你几乎都不在这个家嘛。我们明明是家人,这样实在不太好。」
绫子边说边走向厨房。我像是被牵着一般,下意识跟了上去。
她走进黑黝黝的厨房,按下电灯开关。我们隔着餐桌坐下。
「我以前啊,其实有个大家庭喔。」绫子说着,开始讲起她的故事。
我老家啊,家里永远都有一堆人。
因为是乡下的大宅邸,房子很大,有些地方外面的光线和灯光根本照不进去。只要周遭没人,就会觉得可怕得不得了。屋子里住着曾奶奶、奶奶、爷爷、爸妈、阿姨、叔叔、大姊夫妇、侄子侄女、二姊、还有我……有时候还会有其他亲戚来住。那种热闹的感觉对我来说,才是普通的生活。
那段日子真的很快乐。如今老家那边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不论是房子还是家业都没了,大家也都各奔东西。啊,对了,我家女人特别多,世代都是由女人继承家业。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家就是只会生女儿,所以家里都会找男人入赘。虽说我们那边不少人忌讳「人偶之家」,但总是能找到愿意入赘的男人,真是很不可思议呢——
之前我跟你提过友引人偶吧?我老家那边的做法就是像那样,会把陪葬用的人偶放进棺材里。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这么做。总之就是让死者的最后一程有个伴。
我们家世世代代专门制作这种人偶。只要有人过世,几乎一定都会放人偶。据说不放的话,家人就会被死者带走。但是二姊——我都叫她小姐姊——她从来不信。正因为小姐姊不信,才会闹出那种事吧。
人偶是不能预先做好的。要接到有人过世的通知,我们才会开始制作。规矩就是这样。尤其是我母亲,她做的人偶特别精致——虽然她也已经过世了。
有一次,分家有小孩过世了,陪葬的人偶由我母亲负责制作。因为是要给小孩子的,她还做得格外用心。
结果就在要把人偶送过去的时候,母亲突然倒下了。事情真的发生得很突然。我们虽然叫了救护车,但她还是当天就走了。
我们家里整个乱成一团。但无论如何,人偶还是得送去对方家里。最后变成由小姐姊去送——唉,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会想,要是当时是我去就好了。
小姐姊竟然用自己匆匆做好的人偶,掉包了母亲做好的人偶。
当时我吓了一跳,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小姐姊却说:「真的要把妈妈最后做的人偶烧掉吗?」她说想把那个人偶留下来当遗物,因为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做出那么好的作品了。
家里的人全都气坏了,可是掉包的人偶已经送到对方家里,早就火葬烧掉了。最后我们也只能闭上嘴巴,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是小姐姊那么做,已经犯下了大忌。
她形同从死者手中抢走陪葬品。何况她又是人偶之家的一员,更不该做出这种事情。
结果在那个小孩过世的第四十九天晚上,我们家失火了,起火原因不明。可能因为是老房子,天花板又高,火势蔓延得很快。当时在家里的人一个也没逃出来。
只有我因为盲肠炎住院,才刚好捡回一命。虽然我活了下来,却什么都没了,成了孤零零一个人。但就算留在故乡,我还是无法正常结婚——毕竟即使房子烧掉了,我身上仍然流着人偶之家的血。所以我才搬来这里。这辈子大概也不会回去了吧。
相对地,我想在全新的地方,重新组个新的家庭。当初偶然看到这栋房子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这里和我老家实在太像了,让我一眼就爱上了这里。经过各种事情,我顺利和阿圭结了婚,又认识了爸妈跟奶奶,还有美苗你跟桃花,让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幸福。可是啊,我还是喜欢家里再热闹一点。最好是大家一起住在大房子里,一大群人和乐融融地过日子。我会替大家做饭,帮大家洗衣服。天气晴朗的时候,就把一床床棉被拿出来晒,替大家洗一双双的鞋子。
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唷。
我默默地听着绫子讲述的故事。
在视线的余光里,我一直看到似乎有什么站在厨房门外的另一侧。隔着磨砂玻璃,隐约可以辨认出像是人类头部的形状。不知为何,我心中十分笃定那是一个「小女孩」。
「知道自己的肚子没办法怀上孩子时,我真的受了很大的打击。我也想照顾孩子啊,毕竟小孩真的很棒,又可爱又有趣。所以我才想住进这个家,因为这里有小志嘛。」
咚。彷佛在回应绫子的话似的,走廊那头传来声响。
绫子朝通往走廊的门微微一笑,接着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我连忙叫住她。
「等一下,你说的孩子是——」
「这栋房子里不是有小孩吗?」绫子理所当然似地说。
「差不多该睡了吧,已经很晚了。」
她说完之后,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地推开通往走廊的门,走出了厨房。
门外空无一人。
绫子走出厨房后,我努力鼓起勇气,前往那个房间,在门前呼唤桃花。虽然害怕再次听到陌生小孩的笑声,但我更怕就此放弃可能还在里面的桃花。
我叫了声「桃花」,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我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究竟还有没有意义。万一桃花真的再也回不来,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压抑住几乎想直接推门而入的冲动,回到二楼的房间。那一晚,我做了一个十分悲伤的梦。
醒来时,脸颊已经被泪水打湿。真是糟糕透顶的星期天早晨。
昨天没去成的图书馆,今天刚好又碰上临时休馆。我原本还打算去查查这栋房子的说——一想到这点,我的心情又沉了下去。说到底,在鬼头那么说之后,就算查了这间房子的事,我又能怎么样呢?
想起鬼头,我从被窝爬起来,开始撰写邮件。说起来实在不好意思,但我完全忘了该向她道歉的事情。
要说我对鬼头没有失望、没有半点负面情绪,那当然是骗人的。但我明白自己的确欠她一句道歉,毕竟错不在她。
把反覆确认过的邮件寄出后,我才去吃过晚的早餐。父母的房里传来电视声。绫子大概不在家。餐桌上放着一份罩着菜罩的早餐。
即使隔着蕾丝窗帘,也能看得出窗外是一片蓝天。湛蓝无比的色彩带着一股夏天的气息。望着宛如插画一般鲜艳的天空,我不禁想:要是这一切只是小说就好了。就算是恐怖小说也无妨,最好是那种有超强灵能者登场的故事。若是那种能三两下把所有问题解决的角色突然出现,让桃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醒过来的话,不知该有多好。
吃完早餐的时候,家里的市话响了。偏偏家里似乎没有其他人在,电话铃声在走廊响个不停。我走出去拿起话筒。
「喂?」
「喂、喂喂,请问、是内、内藤小姐吗?」
「鬼头小姐!」
电话另一端的鬼头回了声「是、是的」。她的声音透过电话变得有点小,听不太清楚,但无庸置疑是鬼头的声音。她明明说过自己不擅长讲电话,竟然还特地打过来。
「那个、我在家母的遗物里,呃,找到了这里的电话号码。我、我不太清楚她是怎、怎么知道的……」
「鬼头小姐,我昨天有点失控,真的很抱歉。」
也许是因为松了一口气,道歉的话语自然地从我口中滑出来,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我连自己都感到意外地自然道歉。电话另一头的鬼头似乎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反应。
「不、不会,我才是……没帮上什么忙,真的很对不起。」
忽然之间,我空着的左手像是被什么握住了。感觉就像有一只小小的手,握住我的两根手指——和桃花牵我时的触感一模一样。我转头看向左侧,理所当然地空无一人。然而我仍然深信,方才来到我身边的就是桃花。
「美、美苗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鬼头的声音让我回过神。
「不好意思,没事。」我回答的声音微微发抖。
「那个,鬼头小姐……你怎么会打电话来?是找我爸,还是找谁吗?」
「不、不是,怎么说呢,我只是确认一下状况……」鬼头思考措辞,然后继续说下去。
「算、算是牵制吧。虽然只是透过电话……但、但像我们这样的人打过去,光是这样就、就能让那些东西稍微安分一点。」
「是这样啊……」
「我、我想,家母会知道这个号码,应、应该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只、只不过到晚年时,她几乎已经发不出声了,所以效果如何,我其实也不清楚。」
那时我才突然想起,那段时间家里偶尔会接到的「无声电话」。确实是从祖母葬礼前不久,就再也没响过。
会不会那些电话不是前夫打来的,而是鬼头的母亲?
鬼头轻咳了几声。
「对、对不起,我虽然现在这个样子,但是如、如果有什么能帮忙的——我会再打来。」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