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卷 两个太阳】 13 改变了的少女，与未曾改变的少年
动乱不断的里贝黎卡大陆，终于迎来收获之秋。然而，和平的日子仍遥遥无期。
完成物资的补给后，霍西德帝国在阿密尔的号令下，出动了总数十二万的大军，朝巴赫尔西部发进。当中不只有巴赫尔的士兵，还有帝都、里贝达姆以及从帝国伞下之东部各州征召而来的兵力。这不仅是为了毁灭巴赫尔解放战线、更是为了击溃总督府，并顺势夺回叛变的科因布拉而集结之大军。皇帝阿密尔本人在后方压阵，实际的指挥者由帝国元帅法立德·阿莱茵担任。可说是志在必得的阵仗。
另一方面，里贝黎卡联邦也由诺耶儿·波司海特总督亲任总大将。联邦军在阿托维尔平原布下防线，准备迎战帝国军。元武的紫电、统一科因布拉的艾尔加也亲率援军前来参战。随后，由于边防的威胁得到缓解的坎毕兹和基浦也派出援兵，使得联邦军的阵容超过原先预期，达到十万人之众。
帝国军十二万，联邦军十万。霍西德帝国统一大陆以来，规模最大的战役即将展开。
——阿托维尔会战就此揭开序幕。
负责在前线指挥的法立德，让军队朝南北向摆开阵形后，暂时停军观察联邦的动静。而诺耶儿也摆出相同的阵势，两军在平原上互相对峙。
诺耶儿原先最担心的，是黑阳骑一开战便先发制人进行强袭。不过这样的状况最后并没有发生，帝国也不敢冒险贸然进行混战。事实上法立德曾主张应派精锐发动奇袭，打击敌军士气，却被阿密尔驳回了。因为阿密尔害怕在序盘就失去黑阳骑这张王牌。
两军的指挥官都选择温存主力，只派出少数兵力互相交战。既然已摆出大横阵，只要大军移动就一定会出现空隙。万一被敌军冲击空隙、阵形遭到切断，又或是被冲破的话，便有可能成为致命伤。
就像用剑对招一样，两军都不断彼此试探。只要一方增强右翼的兵力摆出攻击态势，另一方便会跟着增派援军防御。就算凭着气势击破敌军的前阵，后方的部队也会马上补回缺口，予以反击。小规模的战斗始终分不出胜负。
法立德利用骑兵的机动力攻击粮仓，联邦便用预先设下的伏兵迎击；伏兵追击过深，又会遭到帝国埋伏的弓兵队击退。两军就这样一进一退，互有攻防。
虽然也有直性子的元武武官提议堂堂正正地正面决战，但诺耶儿全都予以驳回，贯彻持久战。现在先出手的话，反而对我军不利。而且，帝国还有高机动力和突进力兼具的黑阳骑，现在绝对不可以贸然出手。
法立德也拼命压抑强袭的诱惑。他自信只要自己和黑阳骑集中攻击一点，一定可以击溃敌军战线。然而，一旦中了敌人的陷阱就糟了。敌人的指挥者是那个诺耶儿，完全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所以即便士兵们排山倒海般地催促自己发动攻势，他也不敢点头。
两军的士气和体力，就这样不断地缓缓消耗。
自开战以来，漫长的消耗战已持续了一个月之久。连阿密尔和紫电等人也终于按捺不住，开始思考打破局面的方法；不过法立德和诺耶儿始终纹风不动。两人每天都拿着望远镜，仔细观察敌军的疲劳状态和士气。
双方都感觉到决战的时机将近。为了精准掌握那个时机，两人皆把集中力提高到极限，紧盯敌阵的动态。
——战斗开始两个月后，诺耶儿突然改变心意，决定先展开行动。因为她判断自己事先准备好的计策，终于到了实行的时机。
「将总督府的本阵移动到最前线，开始搭建桥头堡用的城寨。本阵的护卫及工程队，由莉格蕾特挑选的士兵担任。我麾下的士兵，暂时分到其他队去。」
诺耶儿在不知第几次的军务会议上唐突地宣布后，紫电和艾尔加不禁错愕地惊呼。
「你在说什么蠢话？竟然在两军对峙的时候筑寨，简直前所未闻。就算真能顺利完工，那种城寨也没有什么战略上的意义。」
诺耶儿的目的很单纯，就是故意露出破绽，引诱敌人咬饵。那也是过去称霸大陆之太阳帝贝尔基斯最擅长的计策。城寨本身没有用处。就算完成了，因为是急就章搭建起来的，防御力也十分薄弱。
想当然耳，敌人一定也能看穿她的意图。所以诺耶儿自己才是真正的鱼饵。就看敌人上不上钩了。
「我想也是。」
「明白的话就给我重新思考。你是联邦的象征、总督府的首长，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被敌人杀死，我军的士气就会瞬间崩溃。如果你的目的是挑衅敌人，大可以用别的方法。」
紫电说的一点也没错。然而，用正常的手段根本没办法打破眼前胶着的局面。诺耶儿想在敌人动作前，先发制人掌握主动权。而黑阳骑是最大的障碍。
「紫电大人说得对。你根本没必要亲自到最前线以身犯险！」
「正因为这样才非我不可。鱼饵不够美味的话，那些尝惯血味的野兽绝对不会上钩。」
「我理解你的想法，可万一失败的话，全军都会崩坏。再说，黑阳骑也不一定就会上当。如果我是帝国的指挥官，宁愿牺牲其他士兵去试探情况，也绝对不会投入黑阳骑这张王牌……诺耶儿，这种时候应该改用安全一点的计策。」
紫电固执地反对，但诺耶儿摇摇头。
「放心吧。只要我一动，黑阳骑绝对会跟过来。那就是一决胜负的时机。现在我才是总大将，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都会执行。」
诺耶儿用罕见的强硬语调说道。
实际上，紫电也曾想过类似的计划。虽然不像诺耶儿的方法那么危险，但他也想过故意露出破绽诱敌上钩这招。
「就算成功引诱黑阳骑上钩，对方也不是能用半吊子的埋伏歼灭的对手。这就是黑阳骑的可怕之处……还是说，你有什么奇策吗？」
面对紫电的质疑，诺耶儿深深点头。
「当然。最棘手的法立德交给我处理就行了。因为我是总大将嘛。至于其他人，我希望你们仔细观察敌军的情况，自行判断攻击的时机。只要敌人出现破绽，不论发生什么事，一定要马上发动攻势。」
诺耶儿的语气平静，态度却十分坚定。她也想过在会战开始时便亲上前线，引诱敌军深入的方法。然而，她判断在战争初期就提出这种计策，必定会遭到友军极大的反弹，所以才忍住不提。就像刚才的紫电，大家一定会质疑为何要采取这种冒险的战略。然而，如果自己独排众议、一意孤行的话，又可能会破坏彼此之间的信任与默契。诺耶儿仍记得上次科因布拉对巴赫尔战争时的教训。想要说服他人，就必须拥有一定的根据。
所以诺耶儿选择等待。等待磨耗体力和粮草的消耗战，把敌我双方的精神都推到极限的那一刻。不只是敌方，诺耶儿也在观察自己人。然后，她认为现在就是行动的时刻。
己方开始失去耐心，代表敌人应该也差不多。在这种状况下，若诺耶儿冒着危险向前移动本阵，并挑衅般地在敌人面前筑城，就能使敌军产生一定程度的动摇。
这么一来，法立德一定会行动。就算明知有陷阱，还是不得不动作。因为这是来自诺耶儿的挑衅。放着不管的话，不只会被其他人怀疑心生胆怯，还会让士兵们失望，进而打击到士气。
「既然你已做好这种程度的觉悟，我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毕竟当初是我推荐你当总督的。」
「……诺耶儿。」
紫电和艾尔加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两人都不再多说。剩下的，就看对方会怎么回应。
然后，为了帮对方坚定决心，诺耶儿对多尔卡斯下令。
「多尔卡斯，叫投掷骑兵到敌军中央阵地去挑衅。保持在确定能逃跑的距离就行了。千万不要勉强。」
「了解！就包在咱们白蚁党身上！嘿嘿，看来最有价值的工作被俺拿到啦！」
「——多尔卡斯。我再说一次，绝对不准乱来。你们的目的不是打击敌军，而是引诱敌人出阵。好好记住自己的任务。」
诺耶儿听完多尔卡斯的答覆后，满意地点点头，但还是有种不祥的感觉。她瞄了眼立在旁边的双尖枪，漆黑的枪身看起来比平常更加妖艳。
多尔卡斯也曾摸过这柄枪。是诺耶儿在被流放孤岛前暂时寄放在他那里的。心中不祥的预感或许来自于此。
那支枪虽然是宝物，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应该尚不至于为持有者带来不幸，或是害碰触的人死掉才对。曾被它烫伤过的米尔特也还活得好好的。可无论如何，或许还是稍微预防一下比较好。
——法立德始终顽固不动。这三天三夜，即便白蚁党一直前来挑衅，法立德仍不为所动。联邦军对他们不断辱骂、猛吹军号、甚至投掷会放出火焰和铁片的炮弹。位于中央军前线的蕾蓓卡虽然气到发狂，但法立德依旧命令她继续待命。
「为什么要阻止我啊！宰了那些混帐家伙，不就可以提高我军的士气？我到底要像乌龟一样缩到几年几月啦！骑兵的本分是前进，大哥不也这么说过吗！！」
「因为那就是敌人的目的。没必要理会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挑拨。」
「我才不管！！我们在西大陆上也是所向披靡！那头母鬼已经被我们打败过一次了，根本没必要怕她！」
「不许你扰乱队列。退下！」
「退就退嘛，靠！」
蕾蓓卡踹飞脚边的椅子，回到自己所属的阵中。法立德无奈地看着她的背影，其实自己也不是不理解她的心情，其他的士兵们应该也都一样焦虑。敌人似乎无论如何都想让我军动作，所以他们才会佯装夜袭，每晚都前来挑衅。只有战斗本能异于常人的破晓强化兵和黑阳骑们，全都到达忍耐的极限了。
（……不能继续按兵不动了吗？不想办法应对的话，我军的士气也会下降。）
当敌人设局诱敌时，也是最容易轻敌大意的时候。不能坐视诺耶儿继续悠哉地筑城。那种破寨虽然没有什么作用，但放着不管，将会影响帝国士兵的士气。那里面明显有诈。只是要阻止的话，抱着牺牲的觉悟派杂兵去破坏就行了。
然而，法立德仍旧没有下达命令。阿密尔已经下令催促，要他随便派几支不重要的部队去妨碍诺耶儿的企图。这是法立德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遵从阿密尔的命令。
（……我很明白陛下的考量。可是，可以的话，我想亲手打倒诺耶儿。不，在打倒她之前，我想再和她好好谈一次——）
法立德抬起视线。火红的天空映入眼帘。时间已接近黄昏。
——就在这时，一阵惊人的巨响传入法立德耳中。紧接而来的，是一阵凄惨的哀号，以及部队出击的号角声。
「出了什么事！我可没有下达攻击命令！！到底是哪支队伍！」
「报告！蕾蓓卡副将的部队好像擅自出击了！目前正猛烈追击敌人的骑兵队！」
「混帐，竟敢自作主张！」
法立德丢下报告书。不过，又旋即改变主意。或许这反而是个好机会。敌人可能也失去冷静，太过深入了。若是如此，机会只有现在。
法立德闭上眼睛，迅速思索。
自己应该采取什么行动？对帝国和自己而言，什么才是最好的？如果要出击的话，现在应该投入黑阳骑追击敌方骑兵，自己则率队突袭诺耶儿的本阵。就算真的有陷阱，一点点的伏兵自己根本不放在眼里；而即使有大量埋伏，凭黑阳骑的突破力仍有可能脱离。
——然后。
最重要的是。
（诺耶儿，正在邀我过去。这或许是直接跟她说话的最后一次机会。既然如此，就非去不可了。）
法立德的思考掺入了些许杂念。是由于精神疲劳的缘故，又或是某种特殊的情感在作祟呢？不论何者，比起阿密尔的命令，法立德选择了自己的意志。长久以来一直沉睡在内心深处，那个最原始的自己正微微显现。
只要自己现在出动，就能直接见到她。换作平常的话，法立德绝对不可能这么做。效忠于皇帝的另一个自己，正拼命敲响警钟，告诉他这是陷阱、马上回头。阿密尔不也严令避免黑阳骑损耗吗？身为指挥官，绝不可把武勇跟匹夫之勇混为一谈。
然而，法立德却无视内心的警告，选择接受挑衅。这是法立德有生以来第一次，以自己的意志作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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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军也跟上蕾蓓卡队！目标是联邦军诺耶儿本阵！吹响号角，命令黑阳骑出动！！」
「是！全军出击！把反贼们杀得片甲不留！」
『哦哦！！』
随着一阵低沉的号角声，位于中央阵地的黑阳骑开始出击。漆黑的骑兵如怒涛般奔过火红的平野，朝远方搭建到一半的城寨冲锋。那座建物还远远不到城寨的形状，只是一堆堆起来的木材和其他资材。要抵挡骑兵是绝不可能的。
法立德跑在黑阳骑兵队的中央，用力握紧长枪。骑兵队高举着帝国太阳旗。目标是红白双色的联邦国旗。联邦旗的白色部分被夕阳染红，远远望去就像一片纯红。
『……你们、别想到诺耶儿大人身边！』
「滚开！！」
联邦的步兵挡在面前，试图阻挡骑兵行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疲惫的缘故，敌兵的动作异常缓慢，转眼间就被斩杀数十人。
「就这样继续前进！目标只有诺耶儿一人！只要杀了那家伙，这场战争就等于胜利了！让反贼们看看黑阳骑的力量！」
『哦哦！』
在法立德的鼓舞下，所有人一齐举起长枪。
——远方，一阵耀眼的火光随着爆炸声扬起。是蕾蓓卡所在的方向。
诺耶儿的本阵。诺耶儿用望远镜看见黑阳骑朝这里过来。似乎已开始跟己方的步兵交战。大概不用几分钟就能抵达了吧。
「阁下，多尔卡斯大人受了重伤。据报是遭投掷弹的爆炸波及，被炸断了右脚！」
「……还活着吗？」
「还活着，可是已经无法继续作战。请问白蚁党的指挥该由谁接任？」
「让白蚁党的戈蓝接手。」
「是！」
传令兵慌慌张张地离去。
多尔卡斯大概是判断再挑衅下去也没有效果，因此才会在夜幕降临前冲往敌阵，冒着危险深入敌营。但也多亏他的行动，才能成功引出敌方的骑兵和黑阳骑。
他原本一定是打算牺牲自己。所以，诺耶儿才预先拜托凯，派元武的骑兵队前去援护。幸好捡回了一条命。多尔卡斯才刚生了孩子，可不能让他就这样死掉。要是孩子连父亲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那就太可怜了。
诺耶儿望向手边的双尖枪。究竟是长枪告知她多尔卡斯有危险呢，还是诺耶儿幸运注意到了长枪的凶兆呢？她真的不清楚。
「阁下，敌军接近中！」
「你去通报莉格蕾特和凯。命令他们一旦计划开始后，绝对不许手下留情。要是做得不够彻底，一切都会白费。剩下的，交给紫电和公子就行了。」
诺耶儿起身，提起双尖枪，然后把随身的铁锤交给传令兵。
「阁下，这是……」
「嗯。我得尽量减轻多余的重量，否则是赢不了那家伙的。但我又怕乱丢的话会不见。所以，可以麻烦你暂时保管吗？」
诺耶儿拿下铁锤，改系上短剑，然后站好定位。天空被夕阳烧得一片火红。然而，腥红之中似乎隐隐透着水气，那大概不是错觉吧。
黑阳骑单方面地蹂躏联邦军。法立德从马上刺出长枪，联邦的步兵立刻口吐鲜血倒下。太脆弱了。虽说黑阳骑是精锐中的精锐，但敌军也不该不堪到这种程度。敌人可是那个恶鬼诺耶儿的手下，跟亚维茨一役相比，实力明显弱了许多。
（不太对劲。恐怕，有什么陷阱。）
法立德脑中闪过不祥的预感，可在势如破竹之际回头实在太愚蠢了。一旦出击就要有如狮子扑兔、全力以赴，老师们是这么教导自己的。所以法立德决定遵守教诲，无论敌人有何伎俩，用实力突破便是。
骑兵队扫开敌军、进入城寨内部，开始攻击诺耶儿的本阵。联邦兵以堆积如山的木材为掩护，挥剑扑上前来。未完工的城寨中央，高挂着绣着交叉双槌的旗帜，那是联邦军总督——诺耶儿的帐篷。只见诺耶儿缓缓从帐幕中走出，露出自在的笑容。
「诺耶儿。」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诺耶儿带着笑容，举起左手。
——瞬间，漫天的火箭如暴雨般降下。法立德连忙回转长枪，击散箭雨。黑阳骑也一齐跟进。他们都不是会被这点攻击干掉的强者。遭到重创的，反而是联邦的士兵。只见他们的身体被火箭贯穿，熊熊燃烧。不，是从体内爆出火焰。他们就像一根根的人体燃料棒，化为燃烧的火柱。接着火焰迅速转移到城寨的地基、资材、甚至尸体上。光靠火箭不可能造成这么强的火势，太异常了。
「——什、到底怎么回事！？」
「住、住手！别过来、快走开！」
法立德正感到困惑之时，黑阳骑们的惨叫声忽然接二连三地传入耳中。只见熊熊燃烧的联邦兵们，正一边笑着一边抱住黑阳骑。是身上涂了油吗？火焰瞬间就转移到黑阳骑的头发和身体上，变成火柱。
同样的光景，在本阵四处不断上演。马匹纷纷陷入恐慌状态，将主人狠摔下马；接着燃烧的联邦兵立刻扑上去，化为一团火球。法立德一手培育的精兵们正发出凄厉的哀嚎，一个个死去。
回过神时，整座城寨已被一圈烈焰包围。是用城寨的外壁和人类尸体筑起的火墙。火焰猛烈地燃烧，仿佛要直冲天际。
「……这、到底是怎么搞的？诺耶儿，你究竟——」
「是火计喔。我想了又想，果然还是这招最适合。」
「居然对自己人放火，你是不是疯了！」
「打仗还要讲究理智？」
「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过，这很明显是错误的。你等于是在命令自己的士兵去送死！」
「嗯，对呀。唉，你觉得大家为什么会这么开心地去送死呢，很不可思议对不对？因为我用了那种药，所以大家都忘了痛楚唷。不过，我想你们那边大概也已经被它荼毒了吧？」
她说的大概是令阿密尔头痛不已的咎草。那种毒草在帝国的领土上到处蔓延，造成相当大的损害。咎草除了具有强力的致幻作用，听说还有使人忘记疼痛的效果。甚至有人因痛觉麻痹，做出自残行为而死。
「这是指挥官该做的事吗？你、你的做法等于是把自己的伙伴当成弃子啊！」
「因为我是指挥官。只要战斗就一定会有人死掉。但如果这个计策成功，就可以减少整体的牺牲。而且，就算我什么都不做，这些人也快死了，结果是一样的。」
「你说、快死了？」
「嗯，因为内脏都已经烂掉了呢。他们会变成这样，都是多亏了你们从西大陆带回来的瘟疫。所以我才让他们自己选择。只要协助我的策略，我就会照顾他们留下来的家人，让他们成为波司海特家的一员。结果，大家全都开心地加入了。啊哈哈，最后能得到这么多家人，我也很开心唷。」
诺耶儿挥开满天飞舞的火粉，一脸得意地说道。她似乎很清楚这是邪魔外道的做法，却依然选择了这条路，脸上没有任何一丝迷惘或后悔的表情。
「……为了让我们中计，竟然不惜使用大量的死士，甚至把自己当成诱饵……」
「黑阳骑的本质也跟死士差不多吧？所以，彼此都是半斤八两。还有，我们所站的位置，刚好是用大家的生命筑成的火圈中心，名为『火轮之计』。是我为了烧死你们特别想出来的。毕竟，野兽最怕火了不是吗？」
「——火轮。」
城寨化为一圈火轮，以人类的生命为燃料，猛烈地燃烧。联邦兵和黑阳骑都被烧死，只剩下最后两头黎明的怪物。
「再来，只要你跟我分出胜负，一切就结束了。我就算在这里化为灰烬也无所谓，但你可不一样呢。」
看到诺耶儿把双尖枪指了过来，法立德这才回神，迅速架起长枪。
这么大的火势，短时间之内恐怕难以熄灭。她大概是用了把卡尔纳斯城塞烧成灰烬，那种名叫燃石的矿物吧？——不，或许还不只如此。感觉还有别的力量在作祟。喷溅的火粉，看起来就像是旁徨的死者魂魄。
「打从一开始，你就打算跟我同归于尽吗？这么大的火势，你也不可能逃得出去喔。」
「有人教过我，对朋友刀剑相向时，自己也必须做好赴死的觉悟才行。所以我也会陪你一起下地狱的……真是好久不见了呢，『八号』。」
「哈、哈哈。什么嘛，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来见我一面？你应该看过我写的信了吧，『十三号』？」
法立德苦笑。
「我不是有回信说不会去吗？」
法立德确实收到了回信，信上还写到在战场上再会。现在想想，那八成也是诺耶儿的诱饵之一，为了让自己认为错过这次将再也没有直接对话的机会。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见你。因为，如果你已经回想起来的话，或许会有第三条路也说不定。」
实际上大概很困难吧？不，如果当场抓住她，又或者……念及至此，法立德忍不住苦笑。或许正因自己老是想着这种事，诺耶儿才不愿意来。
「真的很抱歉喔。我跟你曾经是朋友，不过现在已经是敌人了。你选择帝国，而我选择了联邦。我们是绝对不会有交集的。对吧？法立德元帅。」
他一直想避免这种局面。所以，法立德曾数度前往维拉岛劝诱诺耶儿，为了避免两人成为敌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原本所有的人都会得到幸福才对啊？所以我才会那么拼命努力。然而，大家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幸福。为什么会这样？」
法立德一直非常努力，努力实现老师的教导。因为皇帝说的话绝对不会有错，一切应该都会相当顺利才对。
诺耶儿一脸伤脑筋地微笑。法立德瞧见那令人怀念的表情，忍不住看得出神。
「毕竟法立德是帝国的元帅呢。在那天之后一定非常努力吧？我觉得你真的很厉害，大家也都很为你高兴喔。」
「……真的是那样吗？大家，难道不恨我吗？因为，只有我一个人来到阿密尔大人身旁。」
「别担心，大家都没有生你的气，他们都在祝福认真努力过的法立德。」
「哈哈，听你那语气，好像真的听得见大家的声音似的。」
「因为我说的都是实话啊。我感觉，大家一直都在看着我们唷。」
听到这句话，法立德感觉稍微放下了心中的大石。他的内心深处一直存在着罪恶感。认为不该只有自己一个人活下来。所以，如果诺耶儿的话是真的，对他而言该是多么大的救赎。
「……一直以来，我都不眠不休地拼命往前跑。相信替阿密尔大人做事，就能让大家得到幸福。可结果却失败了，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呢？诺耶儿，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会知道吧？」
法立德放松脸上的表情，诺耶儿也跟着垂下肩膀。
「我想，我们的目的大概是一样的，顶多是选择了不一样的道路。八成只是运气不好而已？所以，一切都是无可奈何的。」
「……啊啊，说的也是。虽然真的很不甘心，但世界就是这样。」
法立德阖上双眼，深深吐了一口气后，鼓起杀意重新瞪向诺耶儿。而她虽然也提起长枪，却还是没有杀气。
「为了阿密尔大人，我不能死在这个地方。身为英雄的你消失的话，情势肯定会一口气导向帝国。为了霍西德帝国，我会打败你。」
「我也是，绝对不能让你逃出这个地方。尽管还有其他人可以代替我当总督，但失去你的话，帝国军就会一口气崩溃。就算只是同归于尽，结果也算是我赢——所以，你必须死在这里。为了里贝黎卡联邦所有人的幸福！」
熊熊燃烧的地狱中，法立德和诺耶儿两人各执战刃，互相对峙。灼热感烘烤着肌肤，再继续待下去，身体迟早会撑不住。法立德下定决心，要杀死这个过去的旧友、伙伴，同时也是现在思念的人。
（我，不能输。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输！！）
他要除掉诺耶儿，提着她的人头回到阿密尔身边。只要身为联邦的英雄、象征的诺耶儿一死，敌军的士气就会瞬间崩溃。之后再趁机发动全军突击，便能一口气击溃联邦。胜负的分歧点，即在此刻。
「——接招吧，十三号！！」
身旁一团炎块迸裂的同时，法立德切裂热风，一鼓作气冲向诺耶儿。诺耶儿的动作完全被他看透。相反地，诺耶儿无法看清自己的动作。她的枪尖绝对碰不到自己。
就像从前的对练，如同三年前的决斗时一样。法立德，绝对不会输给她。
还有三步就能进入射程。诺耶儿仍举着枪动也不动。
还有两步。诺耶儿仍然不动。
还有一步。诺耶儿依旧不动。
完全进入射程了。但令人难以理解的事却也跟着发生，诺耶儿自己放开了枪身。莫非事到如今才要投降？可是，法立德早已摆出攻击动作。他只能继续出手。因为，现在已经来不及停止了。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唔！！」
法立德切断杂念，右脚猛力一踏，扭转上身，使出毕生最强的突刺。杀死无数敌将的神速一枪。刺出的枪尖，确实剜进了猎物的身体。血花向四方飞溅。
「……咕、咕呜！」
鲜血从喉咙涌出。身体突然重如千斤，双脚不由自主地颤抖。不知为何，双手逐渐失去力量。一股灼烧般的痛感袭向大脑。
法立德低头一看，只见诺耶儿的左手握着短剑，插进了自己的腹部。锋利的剑身深深穿入铠甲的缝隙，翻搅法立德的内脏。无庸置疑是致命伤，维持生命所需的内脏已严重破损。
这与三年前法立德在亚维茨山口使用的战术非常相似。唯一的不同点，在于诺耶儿直到受到攻击前最后一刻才出手，成功用浑身的一击命中对手。
法立德的长枪，深深剜进诺耶儿的右肩。她身上的红色铠甲和头发都染上血沫。自己明明瞄准了心脏，不知为何却刺偏了。到底为什么呢？或许是在最后一刻，那个天真得无可救药的自己又苏醒了吧？
「……诺耶儿。」
「抱歉喔。」
诺耶儿的手绕到法立德的背后，左手握的短刀更加钻入体内。这是为了确实终结法立德的生命。
如果想要抵抗的话，他是做得到的。自己还有足够的力量带她共赴黄泉。可是，他没有出手。法立德也把手伸到诺耶儿的背后，紧紧抱住她。尽管两人都已鲜血淋漓，但他却觉得很开心。
「……你、早就知道、我最后、会犹豫了？」
「真的很抱歉，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因为堂堂正正单挑的话，我是打不赢你的。毕竟你比我强多了嘛。」
「——哈、哈啊。真、真会说话呢，十三号。」
法立德像要扑倒诺耶儿一样，身体向前倒下。然后又朝旁边滚落，两人肩并肩躺在地上，仰望着天空。
「这就是、那时候的约定、真正的意思？」
「嗯。虽然不太拿手，但我还是决定用剑决胜负。用这种方式骗了你，抱歉。」
三年前，为阿密尔挥舞手中之剑的承诺。还有，两人一起战斗的约定。结果诺言实现了，可并非是为了阿密尔的胜利，而是为了他的败北。虽然是彻彻底底的诡辩，但法立德却一点也不生气。既然对手是十三号，那就没办法了。法立德心想。
「你、你还是跟从前一样，老是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冥顽不灵……你就是因为这种个性、才会老是、惹老师们生气。」
「是、是这样吗？」
「是啊。你呀，真的很顽固。」
两人对望了一眼后，双双苦笑。
「这下子、决斗、应该算是、平手？」
诺耶儿气喘吁吁地呢喃。火焰的漩涡正逐渐逼近，恐怕再过不久，就会把两人完全吞噬。现在回想，刚才她故意跟自己说这么多话，或许也是为了拖延时间，为了确实杀死自己。不过现在已经怎样都无所谓了，因为最后能聊这么多话，法立德也算是如愿以偿。纵使两人就这样死掉，感觉也不坏。
「本来会赢的战斗、却没有打赢，就算我输了吧……你啊、比起那个时候，变得狡猾多了呢。不，应该说是变强了？」
「因为、我学了很多东西呀。还有，也认识了各式各样的人。经历过很多快乐的事，以及痛苦的事。」
「原来、如此。我真的、很羡慕你。打从在教堂的时候、我就一直这么想。」
法立德说出自己的真心话。自己虽然也学习了很多，但都是跟战斗有关的知识。不过诺耶儿应该真的学到了很多不同的事物吧？要怎么做才能像那样自由地活着呢？打从还在那间教堂的时候，诺耶儿就一直是自由的。
「……果然、被活活烧死、感觉好像、会很热。我之前就这么想了。」
「呵呵，不、不是你自己搞的吗？这句话、应该由中了两次火计的我说才对。」
「说的、也是。现在、我好像、有一点点、后悔了。」
「哈哈、真像你的作风。」
法立德傻眼地大笑。口中的鲜血喷到诺耶儿脸上。
「……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原谅我？这样子、全部、就都结束了。」
「别担心、还没结束。还远远、不到结束的时候……我、不会让它结束的。」
法立德挤出最后的力量，站起身体。他拾起诺耶儿的双尖枪。灼热感在手心扩散。不过，马上又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大喊一声，握紧长枪全力射向炎壁。城寨的外墙瞬间爆散，露出微小的空隙。缝隙的另一头，隐约可以看见一名呼唤着诺耶儿的女骑士之身影。
法立德确定方向后，拉起诺耶儿的手。
「……你要做什么？」
「那个、是你的朋友？快去吧。我、就先走一步、去和大家会合了。」
「不可以，八号。我也——」
「再会了，十三号。不，诺耶儿·波司海特总督。等你卸下那份职务后，若是还能再见面就好了。到时候、就不用再分帝国和联邦了。」
法立德使出最后的力量、挤出自己全部的生命力，将诺耶儿扔向刚刚确认的方向。扔出去的瞬间，诺耶儿的身体发出了不太悦耳的声音，但这点小伤就让她忍耐一下。只要能活下来，断掉几根骨头应该也不算什么。那样一来，大家的意志就能延续下去。还有，法立德的思念也是。
心中感到有点遗憾，大概是因为死前好不容易得到的宝物，就这么飞了。不过，这样也好。法立德安慰自己。
「总觉得、好累啊。不过，却一点也不痛苦，到底是为什么呢？」
使尽所有力气的法立德，瘫软地倒在地上。他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正逐渐被火焰包围。明明应该会热到痛苦得惨叫，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大概是幸运女神最后稍微眷顾了自己吧？不需要杀死诺耶儿，真的太好了。
在团团火焰中，法立德仰望被薄暮浸染的夜空。本想再看最后一眼的，但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脑中一瞬间闪过对阿密尔的歉疚，不过，自己一直以来真的非常努力了，他应该会原谅自己才对？而且，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到底怎么做才是最好的，现在的自己已无法判断。不想去思考。因为他不想感到后悔。
「……火轮之计、吗？哈哈、果然、实在是太狡猾了。因为、那种东西、根本没有人、教过我——」
法立德一边笑着，一边被火团吞没。最后留在脑海里的，唯余开心地炫耀自己的胜利，笑容满面的诺耶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