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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二卷 第二部 希望【Hope】——1972】 第三章 死斗

(1)

二月二十三日,星期三早晨。

“贰号”点燃了一支Peace香烟。

隅田川对岸,升起的朝阳光芒晕开,很是刺眼。昨晚突然接到本乡的联系后,“贰号”一夜未眠。

——希望你能安排一个可以保护绿川教授之女·绿川琉璃子的地方。

本乡的请求极其简单。说到底,保护被“修卡”盯上的人物,对“反修卡同盟”而言就是日常工作之一。话虽如此,这种工作绝不轻松。

需要选定藏匿保护对象的据点、还有警备编制——合适的场所未必空着,而“反修卡同盟”的成员,尤其是优秀的人手,总会忙于某项作战,处于慢性人手不足的状态。要从某人正在执行的重要作战中夺走其心腹,得靠谋划、交涉,或诱骗,否则便只能动用武力。在真正转入保护之前,还需要对对象进行调查。保护的对象其实是“修卡”工作员,导致突击队全军覆没的例子并不少见。

“反修卡同盟”有数十支负责执行作战的突击队。被称为旧神原队、现西原队的部队,是常被派往最前线的精锐部队,相应地,损耗率也很高。在这样的环境中,作为现场指挥官不断存活下来的“贰号”,在同盟内部,尤其在现场附近,还是相当有地位的。利用这一立场,数小时前才终于确定下来的,便是这座以废弃造船厂为掩护的据点。

虽说是造船厂,却并非那种人们容易联想到的巨大建筑,而是一家主要经营总吨位不满二十吨的小型船舶制造与修理的作坊。规模虽小,却是创于明治时代的老字号,三年前倒闭后,便由“同盟”赞助企业的关联公司管理着。

“贰号”一边从用作伪装的工装胸前抽出第二支Peace香烟,一边缓缓转动视线,用自己的眼睛警戒四周,毫不懈怠。

隅田川的污染依旧严重,黑浊的河面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恶臭。正面是隅田川,后面则是挤作一团的平房老民居。再稍远一些,在通往荒川之间的那条高速公路前方,高层团地的骨架如远古恐龙般矗立着,再开发已经开始了。

“贰号”看见一道人影正在靠近造船厂。

来者身穿和“贰号”相同的水色工装——是本乡猛。

他单手提着一个巨大的铝合金手提箱,假面和强化服全都收纳在里面。换做平常,这些套装是与“旋风号”一起,由“贰号”所属的“反修卡同盟”在支援用拖车里保管,但从昨晚起,本乡便始终亲自随身携带。

本乡站到“贰号”身旁,将视线投向河面。

“……各方面都要麻烦你,抱歉。”

本乡面朝前方,低下了头。

“这是我的工作,不必客气,你只管随意利用‘反修卡同盟’就好。”

“贰号”说着,点燃了Peace香烟。他本想递一支给本乡,思索片刻后,又把烟盒放回了口袋。

“……对了,隼人先生应该也这么说过。”

隼人……听到这个曾是自己最大理解者的男人的名字,本乡垂下目光,陷入沉默。

“既然得知‘修卡’盯上了绿川琉璃子小姐,那‘同盟’尽力保护她,是理所当然的。特别是跟本乡先生你有关联的人物,那就更是如此。”

“……你的意思是,若是与我无关的人,即便被‘修卡’盯上,‘反修卡同盟’也不会积极出手保护?”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贰号”暗自感叹自己的疏忽。本想拿隼人的事搪塞过去,却反而弄巧成拙。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贰号”决定博一博。

“明白了,本乡先生。我们并不是什么……正义的伙伴。况且,我只是个士兵。上头下达命令,我就服从。关于保护绿川琉璃子的问题,上层已经批准。所以,我才能像这样毫无顾忌地行动。本乡猛对如今的‘同盟’而言,是最强的战力。而你本乡猛的积极性,对我们组织来说是相当重要的问题。若能通过满足你的请求,使你的精神状态保持良好,那代价也不算昂贵……也就是说,组织是出于这种判断决定的。”

“……”

“不过……你这边反倒应该轻松些。按理说,你有资格为你的工作索要报酬。可你却分文不取。既然如此,把这些当作报酬就好,这样就互不相欠了吧?”

“这是西原的想法,还是你的?”

被本乡反问,“贰号”一时语塞,但……

“是的。队长估计也是同样的想法,但刚才所说的那些,是我个人的见解。”

听到这话,本乡重重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自己说些什么……至少在“贰号”看来是这样。

“明白了。全力保护绿川琉璃子吧,把‘反修卡同盟’内能调动的战力全都集中起来。”

“……了解。”

简短应了一声后,“贰号”便就警备体制方面向本乡做了简单讲解。除了直接负责琉璃子所在的造船厂二楼警备工作的人员外,还有伪装成流浪汉的、扮成电工的、开车巡逻的,周围大约有四十名人员警戒着“修卡”的刺客……甚至是改造人的接近。

“……大致就是这样。本来还想多找些人手来,但眼下有多项作战正在进行,能集结这些人,已经算竭尽全力了。话虽如此,真到关键时刻,本乡先生,他们大概连你一半的能耐都发挥不出来。所以……你现在先休息下吧。”

“我没事。”

“这我知道,但……无论如何,‘修卡’都不会大白天来。无论要搞什么事,都会选在夜里。目前,没有任何情报源显示他们会在这一带展开作战。至少,白天不会有事。”

“贰号”斩钉截铁地断言道。

——没错。

在“修卡”与“反修卡同盟”的战斗中,有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

双方最大的共同禁忌,便是暴露自身存在。若只是某种程度上的小范围暴露,事后通过操纵媒体尚可应付,但也有其限度。虽然不至于发展到游戏开始前互换首发成员名单的程度……但为了组织的自保,有些规则,即便会让计划出现些许龃龉,也必须遵守。正因为有这些枷锁,在战力上处于压倒性劣势的“反修卡同盟”,才能与强大的“修卡”抗衡。

话虽如此,但就和体育赛事一样,只要有规则,便会产生些许犯规。而擅长运用犯规这一因素者,往往能赢得战斗。因此,与对本乡所说的话相反,“贰号”内心并未完全否定“修卡”白天发动袭击的可能性。

不过,没必要让本乡意识到这点。“贰号”如此心想。

“……那家伙还会来的。”

“那家伙?”

“是‘飞蚊’……那个杀死了‘修卡’逃亡者——山崎的暗杀用改造人。”

“贰号”明白了。去年年末,发生在京王广场酒店的那件事,在本乡心中留下了巨大创伤。

“就算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说到底不过是只蚊蚋。换作你,一击就够了。”

为了给本乡打气,“贰号”尽量用明朗的语气说道,但本乡却没有抬头的打算。

“正面战斗的话……或许吧。但对方若无此意,便无从下手。那家伙是个强敌,非常狡猾。”

“……”

“……话说,你知道你们队长现在在哪儿吗?”

“这……”被本乡一问,“贰号”变得支吾起来。“西原先生是个忙人。与神原队长不同,若不是遇到作战或者特别的事,我也很少与他接触……若有需要,我可以立刻把他叫来。”

“是吗。”

本乡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作声。

“……是‘G素体’的事?”

“贰号”抢先问道,本乡微微点头,以示回答。

“‘修卡’委托我处理‘G素体’的事。与此同时,却又要若无其事地抹杀与我颇有渊源的人,这超出了我的理解。只要不撤回抹杀绿川琉璃子的指令,我这边也只能取消消灭‘G素体’的委托。我要通过西原队长联系‘修卡’。”

“贰号”没有回答。

“怎么了?快联系啊。告诉我联络方式,我直接亲自去交涉也行。”

“我不会联系他的。”

“贰号”明确答道。本乡脸上立刻浮现出严峻的表情。双眸之中,对“贰号”的怒意清晰可见。

“……本乡先生。”

虽说早已做好觉悟,但光是感受到本乡投来的严厉视线,“贰号”便已涌起想要逃跑的冲动。那是纯粹的恐惧。当然,他知道本乡无意伤害自己。可即便如此,本乡依然可怕。因为本乡就是披着人皮的、纯粹的力量本身。换作别人,或许不会这么觉得,但在这个和平的日本,正因为“贰号”作为士兵闯过无数修罗场、拥有近乎野兽般感知能力,才能体会到这种恐惧。

若“贰号”不是人,而是纯粹的野兽,此刻定会当场逃走。这样才是明智之举。

但“贰号”是人。而且,还正在与人交谈。

所以,他没有逃。

“不联系,是因为没有必要。就算是我,也常常无法理解‘修卡’的想法和‘反修卡同盟’的所作所为。但即便是这样的我,也能明白一件事。那个被称作‘G素体’的‘修卡’逃亡者正在大开杀戒这点是事实。既然知道这一点,那无论状况如何改变,你都不可能对此袖手旁观。”

“贰号”正面迎着本乡的视线,斩钉截铁地说道:

“……因为那是你和隼人先生立下的誓言。”

“……”

本乡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中途作罢,他转过身,背对着“贰号”说道:

“……抱歉,后面交给你了。我有些在意她的状况。”

留下这句话后,本乡便提着银色手提箱走回造船厂。

“贰号”目送着本乡的背影,点燃了第三支Peace香烟。听到吵闹的马达声,“贰号”抬头望天,看到了直升机的影子。机身上印着报社的名字,但这架直升机其实也是“反修卡同盟”准备的,是警备工作的一环。

(2)

本乡推开了锈迹斑斑的钢门,在此期间,本乡很是小心,避免发出声响。

造船厂二楼的办公室约为二十叠大小,煤气暖炉等为琉璃子准备的临时生活用品由“反修卡同盟”搬来,但原本的物品,比如桌椅、制图台等几乎都被搬走,令房间显得空荡荡。绿川琉璃子裹着毛毯,睡在房间角落里一张不知为何留下的、弹簧已失弹性的皮沙发上。

一进房间,本乡放下手提箱,站到了黑板前,这是除了沙发之外,唯一留在这里的物品。上面是画着边框的工期预定表。本乡凝视着那淡淡残留的粉笔痕迹,想从中辨认出些文字。

在本乡年幼时去世的父亲,就曾以船舶设计为生计。

本乡凝视着黑板,回想起了昨晚的事。

——当时,琉璃子正在为离开公寓做准备,美代子小声对本乡说道:

“盯上琉璃子小姐的,是个与本乡先生略有渊源的人。”

“什么意思?”本乡很是诧异,美代子则答道:

“是‘飞蚊’。本乡先生,就是京王广场那次事件的‘飞蚊’。将琉璃子小姐视作目标的,正是那个男人。”

根本不用美代子说明。那个改造人,本乡又怎会忘记。

即便被重重封印、沉入记忆的最深处,只要心中泛起一丝微澜,那段记忆……那幅光景,便会以可怕的速度浮现而出,威胁着本乡。自去年春天开始与“修卡”战斗以来,并非所有任务都能完成。本乡也曾放跑过敌方改造人,也曾因毫厘之差未能救下从“修卡”逃脱的人。

然而,当着自己的面,而且还是以那种炫耀般的残忍手段杀害本应守护的对象,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

自己映在对方膨胀眼球中的脸、积在地板上的血液与体液、令人窒息的浓烈气味,一切都化作鲜明的感觉,至今仍镌刻在本乡脑中。

还有在那间小小的密室里,作为带来死亡的王者君临的“飞蚊”那骇人的身姿……

“……本乡先生。”

即便背后有人出声,本乡也并未感到吃惊。

因为他那改造人的敏锐听觉,早已捕捉到了琉璃子细微的呼吸变化。

“……琉璃子小姐,再多睡一会儿比较好,这里的警备万无一失,大可放心。”

本乡说了违心的话,而他对此也有自觉。这里不仅有“反修卡同盟”的突击队驻守,还有他在,因此,从“修卡”的魔爪下守住琉璃子的概率很高。可即便如此,概率也并非百分之百。关键在于,敌人对“抹杀琉璃子”这一目的会执着到何种地步……会派出多少战力。

琉璃子从沙发上起身,走到门旁的洗漱台前。她已经换上了便于活动的淡粉色丹宁衬衫和牛仔裤。

自来水也能用了。简单洗漱完毕后,琉璃子从保温壶里倒了两杯咖啡。

“不介意的话……请喝吧。”

本乡并不是太想喝咖啡,但自己不喝的话,琉璃子大概也不会喝。想到这儿,本乡将马克杯里的液体灌入了喉咙。至于味道如何,他就不清楚了。

“本乡先生,你回来后,我有很多事想问你。关于‘修卡’这个组织的事、关于父亲的事、关于美代子小姐的事、关于守护这里的‘反修卡同盟’的事,还有……关于本乡先生你自己的事。”

“……我没法一次性讲完,这些说来话长。”

本乡低声答道。

“如果本乡先生不介意的话……而且,我认为我有知情的权利……不,是义务。”

“可是,我觉得我已经说得相当多了。”

“但是……听得越多,不明白的事就越多。‘修卡’是什么?他们独占先进科技,并以此为基础,暗中支配和统治人类社会。虽然难以置信,但我还能理解。可是,他们不仅扮演那种影子政府的角色,还会放出像街头杀人魔一样、只管四处杀戮的人。看似有着铁一般的规矩,可又有像美代子小姐那样随意行动的人。我不明白其中的机制。”

本乡的内心为琉璃子的胆量和聪慧感到佩服。

琉璃子说过,被美代子所救时,她目睹了“修卡”改造人那异样的身姿,以及他们残杀疑似黑道分子的场面。亲眼见到那些怪物,又得知自己被掌控他们的组织盯上,通常都会恐惧到思维停滞吧。

但琉璃子却没有逃避那份恐惧,而是试图去直面它。自己是何时被告知“修卡”的存在的呢……感觉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的自己又作何反应呢。

“……‘修卡’是个充满谜团的组织。这是我见过的最高干部亲口说过的。‘修卡’隐藏有领先数十年的科技,并以此为基础活动,是智力水平极高的组织。但若仅以此去衡量,便会看到种种龃龉。至少,他们并不合理。这也是那位干部的原话,他说,他们执着于生命。”

“……生命?”

“他们一边进行蛮不讲理的杀戮,一边自称生命的守护者。说到底,作为他们战力的改造人就是……”

本乡暗自痛骂自己的失言,但一切都已经迟了。无需掩饰,因为美代子早就揭露过自己身为改造人这件事,琉璃子也早已知晓。若在这里半途而废地闭上嘴,本乡将无颜面对不愿逃避“修卡”恐惧的琉璃子。

“以‘修卡’的高超技术,本可拥有更高效、更具破坏力的武器和兵器。可他们却对改造人……也就是将自然界的动植物之力与人类合成的嵌合体表现出异常的执着。这点与科学方面的合理精神最为相悖……”

“像是……魔术之类的吗?”

听到琉璃子的话,本乡深深点了点头。

“我感觉这就像他们组织……其上层组织所隐藏的理念。”

“……是吗。”

琉璃子低着头,抿了一口咖啡。濡湿的嘴唇微微颤抖。虽然没有刻意去听,但本乡的耳朵再次捕捉到了她肉体的细微异变。

心跳正在变得急促。

看来,琉璃子是打算说些重要的事。

本乡静静等待着,直到琉璃子自己开口。

“关于‘修卡’,只需告诉我一件事即可。被‘修卡’盯上的人……会怎样?”

本乡无言以对。他完全明白琉璃子这句话的意图,明白得痛彻心扉。

“一旦锁定目标,‘修卡’的追击就绝不会放松,而‘修卡’这个组织不可能灭亡。也就是说……只要我活着,就永远都会被盯上,对吧?”

“……是的。但是……”

“无论被谁守护,一生都被盯上这一事实,也决不会改变,对吧?”

“……”

“现在,本乡先生也好……那些人也罢,都像这样守护着我,可是……”

“不用说了……别再说了。”

本乡制止了琉璃子。已经无需再听下去了。

然而,琉璃子继续道:

“从现实角度考虑,面对‘修卡’,永远维持这种费时费力的警备体制……我认为是不可能的。即便能找到一个‘修卡’触及不到的、绝对安全的地下掩体之类的地方,躲在那里,悄无声息地苟延残喘……那还能称之为人生,能称之为活着吗?”

哪怕中枪也早已不痛不痒的本乡胸膛……此刻正承受着撕裂般的痛楚。

如果这姑娘当场崩溃大哭,或许,倒还能称得上幸福。

然而,琉璃子没有这样做。

她以纤细的双腿拼命支撑着自己,仅凭自己的力量站立着。

她选择亲口说出几乎等同于死刑宣判的话语,并试图与之对决。

面对这个姑娘,自己又能做些什么?

自己又能……

“……琉璃子小姐,小心。”

本乡让琉璃子退到房间角落。他的耳朵捕捉到了男人们争执的声音。在造船厂外,警备的突击队员们……正在与某个人在说话,对方是一个男人。他说“让我进去,我有事”,受过训练的突击队员们正小心翼翼地低声交谈,即便以本乡的听觉,也无法完全捕捉。但目前看来,确实有可疑人物闯入,与突击队员发生了纠纷。从他与突击队员推搡争执这点来看,应该不是“修卡”的刺客……

没多久,声音突然停止了。

紧接着,本乡察觉到,有两个男人走上了楼梯。

其中一人的脚步声他听过,是突击队队长西原。另一人不认识,但可以确定不是“贰号”,脚步声太轻了。

本乡一边用脚将手提箱勾到近旁,一边在工装口袋中摸索,将两颗鹌鹑蛋大小的石子握入拳中。为了不引人起疑,本乡右手自然下垂。即便保持这个姿势,仅凭腕力投出石子,也能拥有堪比大型手枪的破坏力。若对方是人类,就会当场毙命,即便是改造人,也足以使其退缩、制造破绽。

“……本乡先生,我把客人带来了。”

随着西原的声音响起,门开了。

本乡将所有感官提升至最高水准。从造船厂周围的声音、振动、温度开始,再到琉璃子、西原,以及那个阴影中的男人的体温、心跳……他要竭力收集一切信息。

但是……剧烈的心跳令他无法集中。

门开了。

——敞开的门扉彼端……那幅记忆中的光景复苏了。

血海。

身体爆裂的男人。

针刺一般的口器,刺入了琉璃子的脖颈。

琉璃子身体爆裂……倒在一片血海之中。

“……唐突打扰,失礼了。”

那声音将本乡拉回了现实。

像是要推开西原一般,他身后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房间。是个与西原同龄、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

“初次见面……本乡猛先生。还有,好久不见,绿川琉璃子小姐。”

男人微微低头行礼。

“我的名字是……立花藤兵卫。”

(3)

“……据说这位立花先生,认识小时候的绿川小姐。”

即便西原这么说,琉璃子仍是一脸茫然。

“……不记得也是理所当然。那是京都时代……也就是您还住在娘家时的事了。”

藤兵卫如此解释道,琉璃子则充满歉意地低下了头。

“我几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对不起。”

西原和藤兵卫仍站在房间入口,琉璃子则待在房间深处,不自然地保持着距离。因为本乡在警戒,提醒两人不要靠近琉璃子。

“西原队长,这是怎么回事?就算他是琉璃子小姐的相关人员,十多年没见却突然来访?而且还是在‘反修卡同盟’的据点。你在想什么?为什么相信这个叫立花的男人?”

“因为他身份可靠。”西原立刻答道。“上面有发来联络,说立花先生是极为可信的人物。当然,我也相当慎重,给他做了身体检查。”

本乡朝藤兵卫投去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般的视线。

“……明白了,他是你们的同伴,对吗?”

“这个嘛……无论你怎么想,本乡先生,那都是你的自由。我这就告辞了。”

确认西原离开后,藤兵卫重新向本乡和琉璃子低头致意。

“你们会怀疑也是理所当然。这种状况下……我知晓琉璃子小姐所处的情况,反而会成为最值得怀疑的因素,这一点我也明白。”

“……这种话不必再说了。你是绿川教授……夫人家的相关者,这点我已经很清楚了。你来这里,是要做什么?能说明一下吗?”

“来看看你们。”

藤兵卫干脆利落地答道。

“……难道,就只是出于这个理由?”

面对愕然的本乡,藤兵卫笑了笑,点燃了手中的烟斗。舒坦地抽了一口后,说道:

“准确地说,是来看看绿川琉璃子小姐。不过,本乡猛先生,我也想看看你。老夫是……我是受一位大恩人所托而来,是琉璃子小姐的祖父绿川玄佑大人。虽然他已处于半退隐状态,却是绿川家的当家。也是本乡先生的恩师——绿川教授的岳父。受他所托,我接下了守望琉璃子小姐的任务。本打算进行得更隐秘些,但事态比我们预想的更为紧迫……”

藤兵卫的声音被噪音淹没。

是上方盘旋的直升机声。似乎已经降到了很低的位置。

“也就是说……”藤兵卫的音量骤然提高。

“……不妙。”藤兵卫脸色一变。领会到其含义的本乡蹬地而起,扑向琉璃子,抱住了她的头,用身体摆出庇护的姿势。

并非是藤兵卫的声音变大了,而是直升机的声音……直升机发出的马达噪音突然消失了。

——就在这座造船厂的正上方。

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响,墙壁从外侧被切开了。

本乡当即抱住琉璃子纤细的身体,径直朝藤兵卫奔去。他用右臂夹住琉璃子,左肩扛起藤兵卫狂奔,撞破窗户。

本乡顺势跃出十米,跳进了造船厂正面的隅田川。虽然是落在足以让人站住的浅水河边,本乡却以漂亮的姿势双脚入水,仅给抱着的琉璃子和藤兵卫造成了最小的冲击。

“没事吧?”

即便本乡出声询问,琉璃子和藤兵卫仍是一脸茫然。

虽然没有装备强化服,但本乡已经发挥出了身为改造人的最强能力。以普通人的感觉,恐怕只能意识到眼前的景象从办公室内瞬间切换到了河水中。

可能有些许的撞伤或轻微的擦伤,但当确认琉璃子和藤兵卫暂且平安无事后,本乡长舒了一口气。

坠落在造船厂旁边的直升机熊熊燃烧。

富士贝尔204B,全长十七米的中型机体。若直接坠入造船厂,琉璃子和藤兵卫自不必说,就连本乡也难以幸免。但幸运的是,他们避过了直接冲击,直升机只是以尾部切开墙壁,掠过造船厂而已。

燃烧的直升机和造船厂的热浪毫不留情地逼近河中的本乡三人。本乡正打算将琉璃子和藤兵卫赶紧拉上岸,手却忽然停住了。

横倒的直升机座舱盖碎裂脱落,一道黑影从中跃出。发出“叽”的一声怪叫,大幅展开双翼。

是拥有超过六米的漆黑羽翼的飞行改造人……“秃鹫男”。

本乡紧咬嘴唇。

收纳假面与强化服的手提箱在造船厂里。若只有本乡一人,要抓住敌方改造人的破绽,冲回去回收并不困难。但……如今还有琉璃子和藤兵卫在。

就在本乡犹豫不决之际,“秃鹫男”直逼而来。通常来说,能够飞行的改造人,往往是轻量级选手,肉体很脆弱,但那副锋利鸟喙和那身强健肌肉造成的破坏力却不容小觑。如果本乡没能凑齐装备,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随着羽翼的拍打,“秃鹫男”的双脚轻轻浮起。面对那副凶恶且锐利的喙,本乡收拳摆出架势,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然而,怪人却向前一个踉跄,腹部擦着地面倒下了,再也没能站起来。一根不知是不是直升机残骸的扭曲铁棒深深刺入了他的背部。

“……快,趁现在。”

本乡再次催促琉璃子他们上岸。造船厂已经开始起火,“同盟”的突击队员们却仍不见踪影。“他们在干什么。”本乡内心咬牙切齿。别说白天了,这次袭击可是发生在早晨。而且,对方还击落了警戒用的直升机,手段如此张扬,着实出乎预料,他们大概也正疲于应对吧。

“……本乡先生!”

琉璃子的叫声传入耳中。本乡扭头望去,只见琉璃子和藤兵卫仍在河中,三颗如岩石般粗糙的深绿色脑袋从浑浊的河水中探出。

他们的头部被坚硬甲壳覆盖,在与人类相同的部位长着一双眼睛,此外,额头的突起尖端还长着另一双眼睛。他们那从水中探出、试图袭击琉璃子他们的双臂,是形似死神镰刀的巨螯。

——是“蟹男”。与“食人鱼男”、“海蛇男”、“鲨男”等完全水栖型改造人相比,这种改造人在水中的活动虽有限制,但相应地,在陆地上的活动能力并不逊色于普通改造人,对于这种登陆任务来说,他们正是最合适的“水陆两用型”。大概早在直升机坠落之前,“蟹男”们便已潜伏在河中,伺机而动了。

本乡迅速冲入河中,拦在琉璃子他们与“蟹男”之间。

“快上岸!我来拖住这些家伙。所以,在看到突击队员们的身影之前,别离开我身边!”

快逃,但不要过度远离……本乡自己也知道这是模棱两可的指示。但从眼下情况来看,也别无他法。若二人逃到自己视线之外、又得不到突击队员的保护,一旦遭到“修卡”伏兵袭击,便万事休矣了。

——那个拥有毒针口器的改造人“飞蚊”的幻影,在本乡心中投下了漆黑的阴影。昨晚美代子的话再度浮现于脑海。

(“飞蚊”——将琉璃子小姐视作目标的,就是那个男人。)

振作点,本乡猛。

本乡呵斥着自己。现在需要考虑的,只有眼前的敌人。

敌人——“蟹男”共有三只。虽说目前的水深还能站得住脚,但在水中,对方明显占优。况且,自己还赤手空拳……然而,已经没空哀叹自己的不利了。“蟹男”们一边牵制本乡,一边试图上岸。很显然,他们的目标是琉璃子。

绝不能让他们靠近琉璃子。

怀着这份决心,本乡扑向三只“蟹男”。既没有技巧,也没有掌控时机,他只是单纯躲过“蟹男”们的巨螯,一找到破绽便挥拳攻击。

然而,由特殊几丁质构成的“蟹男”甲壳极为坚固。即便是本乡那双能轻易粉碎混凝土的拳头,也无法在上面留下裂痕,甚至还反被甲壳表面的锐利突起所伤,拳头瞬间被血染红。“蟹男”的巨螯多次擦过本乡的手臂。薄薄的工装被轻易撕裂,从伤口喷出的鲜血扩散开来,将河面染成一片赤红。

本乡的听觉捕捉到了剧烈的心跳。

是琉璃子的心跳。

回头一看,是一只“蟹男”趁本乡不注意从河里爬了上来,正在逼近琉璃子他们。只见藤兵卫为了护住琉璃子,挡在了她面前。紧接着,一只巨螯毫不留情地劈了下去……

本乡全力跃起。

他拖着一串水花,如炮弹般暴射而出,扑向“蟹男”后背,用尽全力将他摔向地面。本乡正欲对“蟹男”乘胜追击,注意力却被打散了。虽然被藤兵卫护着,但琉璃子衬衫的右袖却还是被撕破,殷红的鲜血滴落在地面上。

“我没事,本乡先生,只是擦伤。”

仿佛看透了本乡的心思,琉璃子用微弱的声音说道。然而,她的话反而令本乡的怒火燃得更旺。

本乡将试图起身的“蟹男”踩在脚下,顺势骑了上去。双拳以机关枪般的速度不断击出,狂轰“蟹男”胸膛数十拳。本乡的拳头也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最终还是成功击碎了“蟹男”的甲壳。随着最后一拳轰下。胸膛内的人工心脏被击毁,“蟹男”彻底没了生气。

本乡抬起头来。

剩下的两只“蟹男”从河里逼近。

本乡一口气跃起,扬起高大水柱,扑向“蟹男”们。

在战斗本能的驱使下,本乡的行动速度可谓神速。“蟹男”们的巨螯攻击,在他的视野中只能算是慢动作。

本乡以贯手要领击穿了一只“蟹男”的腹部。指尖的锐利指甲轻易击碎甲壳,破坏了下方被保护着的人工肌肉与内脏。紧接着,本乡正面攻向剩下的一只,这次,本乡用双手掐住了他的脖颈。

看到自己掐住“蟹男”粗壮脖颈的双手后,本乡才明白过来。

自己已经开始向着“飞蝗男”变化了。那双手,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的手了。绿色的双手关节凸起,表面长有无数锐利棘刺,长长的指甲从指尖伸出,宛如刀锋。

恐怕在击败第一头“蟹男”时,就已经表现出变身的征兆了。

但是……已经无法停下了。为了守护琉璃子他们,只能靠这副姿态了。如果没有这副利爪……如果自己不变成怪物,又要如何与这群怪物战斗呢?

粉碎吧!粉碎吧!粉碎四散吧!

本乡决定拼死一搏,每当指尖用力,肉体便嘎吱作响。某种比血液更炽热的东西,在本乡猛体内奔腾不息。

“蟹男”的脖颈被碾碎,不过是数秒间的事。

伴随着“噗通”一声闷响,彻底与身体分家的“蟹男”头部掉进了河里。倒映在河面上的,是完成变身的“飞蝗男”身影。

赤红的复眼,蠢动的触角,还有锯刃般的颚部。

背对着河岸的“飞蝗男”看不见琉璃子和藤兵卫的表情,但他身为改造人的超感官,还是精准捕捉到了二人异常的心跳和发汗状态。他们此刻的精神状态,比被“蟹男”袭击时还要更加不安定。

肯定是因为近距离目睹了自己这副模样……还有这段变身。

本乡双拳紧握,指甲摩擦,发出令人不快的“嘎吱嘎吱”声。

从远处——从只有本乡的耳朵才能捕捉到的距离,传来了消防车的警笛声。

贰号他们,也就是“反修卡同盟”的突击队员们,仍没有出现的迹象。

而且。

“飞蚊”也没有露面。

(4)

本乡猛被“修卡”改造过。

他是被称作“S.M.R.”的、“修卡”次世代新型改造士兵生产计划的产物。“修卡”试图创造出拥有凌驾于现有改造人之上的身体能力,以及感知能力的所谓超级改造人。但要实现“修卡”上层组织下达的规格要求,却伴随着无数困难。绿川教授的团队担任研究核心,却迟迟拿不出成果。直到本乡猛作为第一号成功案例出现之前,从研究的基础阶段算起,已有数百名实验对象牺牲。

“S.M.R.”是以飞蝗型改造人为素体,然后装备一整套新型强化服才算完成。

由于防御、力量、知觉等诸多功能的扩展都依赖假面和强化服,所以在平常活动时,并不会完全变成“飞蝗男”。只需变成介于人类与变身态之间的、可称为“半飞蝗男”的形态,提高对假面和强化服的适应性便足矣。

然而,由于某些因素……例如过度兴奋等精神因素,或者药物注射等情况导致的强化细胞异常运作,有时也会在无视本人意志的情况下,完全变身为“飞蝗男”。

本乡曾被“修卡”注射过强化细胞活性剂,精神完全被战斗本能支配,变身为“飞蝗男”,险些杀死自己最大的协力者——那个名叫隼人的男人。当时的记忆,至今仍鲜明地残留在脑海中。

此刻变身为“飞蝗男”完全态,自那之后,还是第一次。

而且,与那时一样,是最糟糕的变身。

看到击败“蟹男”后,为警戒“飞蚊”袭击而登上河岸的本乡……不,“飞蝗男”的身姿后,琉璃子的脸因恐惧而扭曲。

自那之后,她便再也不肯与本乡见面。

二月二十四日,星期四。

距离“修卡”发动的造船厂袭击事件,刚好过去了二十四小时。

本乡猛久违地穿上了西装,在霞关的街道上快步走着。很快,一栋充满威压感的建筑映入眼帘。

是警视厅。

明明还是清晨时分,玄关附近的道路上,新闻报道车辆却比平时还要多,很是显眼。这支采访队伍的目标,是自五天前的二月十九日发生以来,便震撼全日本的联合赤军浅间山庄事件。据说,在长野县轻井泽町的现场,从昨天,也就是二十三日下午起,已经开始使用特型警备车进行强行侦察,但尚未取得肉眼可见的成果。

在玄关前的台阶上,本乡找到了目标人物。

对方也认出了本乡,微微举手示意。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外罩一件土气的黑色大衣。

此人正是担任“反修卡同盟”日本支部管理者一职的、“大使”的双胞胎弟弟田中二郎。

本乡站在田中面前,深深低下了头。

“……给您添麻烦了。”

“工作而已,谈不上什么麻烦。就和寿司店捏寿司,教师给学生上课是一样的……不过,这次是强行硬来的结果,正常来说是做不到的。就算对下次有所期待,结果能否如愿,我也不知道。”

本乡点了点头,以示回答。

“抱歉,我很忙,先告辞了。西原君在里面,让他给你带路吧。”

只说了这些后,田中便慢悠悠地离开了,也没打的,估计是要坐地铁吧。

正如田中二郎所说,西原正在里面等着。他将稀疏的头发整齐地梳拢起来。西装胸前别着律师的证明——一枚向日葵图案的徽章。今天是要扮成律师吗……本乡如此心想。但说不定,这个男人还真有律师资格证。

在西原的带领下,本乡进入了电梯。目的地是拘留所所在的区域。也不知是怎么打的招呼,警察们看到本乡也毫无反应,仿佛面对的是个透明人。

“你打算怎么办,本乡先生?真不用见见她吗?”

“……没必要。我只是想亲眼确认,这里是否是一个能安全保护她的环境。”

本乡望着被坚固铁栅隔开的走廊深处,答道。

“是吗,明白了。那么,你觉得怎么样?这里的话,能放心吧?不过,问题在于,不能一直使用这里。田中先生已经尽力了,但硬求来的结果,也就只有三天。反正三天后,对方也会想办法潜入这里吧。对了,立花先生说想见你,他这会儿正在和绿川琉璃子小姐会面。”

此刻的琉璃子,正身处拘留所。

当然,她并非是因为染指什么犯罪行为而被逮捕。

昨天上午造船厂遇袭一事,震惊了“反修卡同盟”,这里便是他们准备的新避难所。虽然不能保证百分百安全,但对于“修卡”派来的暗杀者,短期内几乎是能够保障防御的,西原也对此打了包票。

本乡闭上眼睛,背靠冰冷的墙壁。

忽然,他的脸色变得严峻起来。仿佛在忍耐着什么,嘴唇紧抿,原本无力垂着的手也紧握成拳。

大约五分钟后,藤兵卫的身影出现在铁栅对面。

“本乡先生,昨天多谢你了。若不是你,老夫和小姐就都要没命了。情况一直乱糟糟的,连好好道谢都没能做到,让老夫重新说一遍:谢谢,多亏了你,大家才没事。”

“琉璃子小姐……她还好吗?”

本乡没有看藤兵卫的脸,问道。

“嗯,小姐真是个坚强的姑娘,连一丝疲惫的神色都没表现出来……对了,有件事无论如何都要告诉你。是很重要的话,好好听着。”

“我已经知道了。”

本乡低声说道。

“我的耳朵是特制的。从刚才起,我就一直在这里。所以……你和琉璃子小姐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就像偷听一样,我也为此觉得抱歉……但我的身体就是这样的构造。而且……”

本乡的话中断了。只见“贰号”从走廊拐角跑来。他一看到本乡的脸,立刻就想开口,却被西原制止了。

“那老夫就不用再重复了。”藤兵卫微微一笑。“小姐她一直很在意。昨天早上……看到你那副模样,她在半狂乱的状态下逃走了。但她并非是因为厌恶你才那样,而是……”

“因为父亲犯下的恶魔行径被摆在了眼前。”

“……”

“看到本乡先生那副模样,我才明白。我没有资格受本乡先生保护……我实在没脸与他相见。”

“……确实是这些,你耳朵可真好使。不过,这样倒省事了,琉璃子小姐她……”

“被当作怪物而疏远,反倒比这好得多。”

“……”

“我不想让她看到我变身的样子。所以,我才会随身携带装着假面和强化服的手提箱。不,我原本打算,在保护她的时候,至少要一直穿着强化服,假面另说。但那样会引起她的不安,到头来还是没穿,是我的失策,一切都适得其反。”

面对自暴自弃的本乡,藤兵卫微笑道:

“这也没办法呀。你又不是神,只是个凡人,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准。竭尽全力也还是做不到的话,那也没办法吧。”

“可是……”

“你啊,”藤兵卫打断了本乡的话。“也有把心里话讲出来的时候嘛。愿意对老夫说这么多,老夫很高兴哦。”

“……”

此前一直沉默的“贰号”似乎再也忍耐不住,奔至了本乡身旁。

“要出动了。那个山崎的同事佐伯的行踪终于查到了。既然我们这边知道了,就意味着‘修卡’也掌握了情报。现在分秒必争,目的地是长野。”

(5)

同日上午十一点。

两辆大型货车行驶着,车身上印着水产公司的名字,速度相当快。在积雪的山路上,那速度甚至可以说是鲁莽。

“贰号”坐在行驶在前方的货车副驾驶座上。蓝色工装的胸口处,绣着与车身相同的公司名。

随着“哔”的一声响起,后方货车发来了无线电。

“什么事?”

“贰号”目视前方,生硬地问道。

“因为下雪,撤退用直升机的安排比预定迟了些。”扬声器内,传出夹杂着噪音的声音。“另外,无线电频率将切换为备用频段。话说回来,浅间山庄现场的混乱一直在持续呢,不仅是长野县的30兆赫频段,就连警视厅的150兆赫频段也满了。”

“废话少说。频率这块只要不串线,怎样都行,交给你了。”

“贰号”咆哮般地说罢,便关掉了无线电开关。可紧接着,就传来了下一则通讯。根据指示灯的颜色可知,这则通信是本乡的“旋风号”发来的。

“……我是本乡。不能再磨蹭下去了,我先行一步。”

虽然皱了皱眉,但“贰号”仍尽量保持冷静的语气答道:

“‘贰号’收到。除了长野县警,警视厅的车也在附近四处巡逻,务必慎重行事。”

“我知道。我出去时不会戴假面,旋风号也会保持伪装行进。只是,途中若有什么事,我多少也会采取些粗暴手段。”

“……收到。”

“贰号”命令司机停车。后面的货车也随之停下,从中冲出的“反修卡同盟”突击队员们打开了“贰号”所在货车的车厢门。

不等他们拉出坡道,本乡那辆引以为傲的本田CB450便从车厢里飞驰而出。在路肩的积雪上华丽冲散雪花、完成转弯后,本乡直接将油门拧到了底。

虽然被伪装成了市售机车,但这可是作为“修卡”科技结晶诞生的怪物机车“旋风号”。前后轮内置的超导马达悄无声息地飙至最高转速,几乎瞬间便将车身加速到接近四百公里的时速。

本乡从国道驶进山路,行驶了一阵后,前方出现了一座大寺庙。虽说规模也不算太大,但这里过去似乎曾是驿站小镇,以那座寺庙为起点、如参道般笔直延伸的道路两旁,房屋连绵不断地排列着。

村庄入口附近,房屋屋顶都已被积雪无情压垮。这里已经很久无人居住了,所以也没空除雪吧。

即便是相对原形尚存的民宅,也有一半埋在白雪之中。这是个典型的人烟稀少之村。

根据本乡获得的情报,这座村子预计将于明年沉入水库。大多数村民都已舍弃村庄,只留下佐伯年迈的母亲,以及与她沾亲带故的一对老夫妇,再加上佐伯,如今这座村子里,一共只有四个人。

本乡在寺庙前停下“旋风号”,从伪装油箱中取出假面。他将被称作“粉碎器”的下颚部分向前拉出,戴上了假面。

本乡脱下皮大衣,露出下方的黑色强化服。脱手的大衣被狂风卷走,发出类似怪鸟振翅般的声响,朝寺庙深处的墓地飞去。

围在脖颈上的深红围巾也随风飘扬、激烈翻腾,宛如活物一般。

本乡转动了腰带左侧的旋钮开关。

腰带内置的核电池向本乡改造后的肉体和强化服供电。构成肉体的强化细胞,以及微型机械群被最大限度地激活,在通电的强化服内部,人工肌肉也随之启动,增幅机能开始运作。

与此同时,为冷却体内产生的热量、并获取活动所需的氧气,腰带上的风车“台风”开始逐渐加快转速。

——战斗准备完毕。

本乡以听觉为中心,调动自己拥有的一切感官,探查起周围的情况来。

……

“情况如何?”

假面耳边响起了“贰号”的声音。

“我到村子了……作战失败了。”

“什么意思?”

“我探查了下村里的情况。这座村子,如今已经空无一人了。另外,由于距离还很远,所以也不确定……但这里恐怕有改造人。”

没错。

在发挥“假面骑士”机能的瞬间,本乡就明白了。需要保护的佐伯等人,已经被杀了。

还是……失败了。

“了解了。”“贰号”的声音再次传来。“没必要再强行战斗了,在我们到达前,请在原地等待。”

“不,不行。恐怕,这次又是那家伙……‘飞蚊’。这次绝不能让他逃掉。”

“明白了,允许战斗,请务必……”

“我要封锁无线电了。”

本乡转动腰带右侧的开关,切断了无线电。

将“旋风号”留在原地后,“假面骑士”本乡猛在深及大腿的积雪中迈步前行。

本乡在一户人家的门前停下了脚步。玄关的拉门敞开着,根据记在脑中的地图,这里应该是佐伯亲戚的家。

本乡朝屋内看去,只见一对老夫妇……不,曾经是老夫妇的两具尸体倒在地上,死前仿佛还在紧紧扒着门槛。两人浑身是血,流出的血将地面化作血池,血液尚未凝固。

依靠脑中的地图,本乡朝佐伯家跑去。

据说这里曾是历代名主之家。本乡穿过与此名号相称的气派大门,横穿宽阔的庭院。进入屋内,越过地炉,在昏暗的走廊上奔跑。

每踏出一步,靴子便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根本没必要低头查看,这股鲜活的气味……是人类的血液。

“假面骑士”本乡猛拉开了走廊尽头那扇泛黄的拉门。

是佛堂。

佐伯和他年迈的母亲倒在染得通红的榻榻米上。透过对面的拉门,柔和的光线不合时宜地射入进来,朦胧地包裹着这对早已失去表情与一切的母子。

而在这里等待本乡的,并不只有两具尸体。

还有个被漆黑强化服所包裹的家伙,身材如死神般瘦削,小而尖的头部也是漆黑一团,唯有中央的赤红双眼熠熠生辉,针状口器嗡嗡震颤着。

“来得是不是太迟了点啊,本乡猛。”

声音宛如坏掉的电话,和当时在京王广场楼顶上听到的一样,是夹杂着多重泛音、令人不适的沙哑嗓音。

——正是“飞蚊”。

“……又是你!”

“假面骑士”声音颤抖不已。下一秒,“骑士”脚一蹬地,溅起血花,挥拳轰向“飞蚊”。

但飞蚊早已不在原地。他振动着背部的翅膀,贴着地板滑行,早已绕到了“骑士”身后。

因愤怒而颤抖的“假面骑士”本乡猛已非平常状态,他暴露出了平时绝不会示人的破绽。只要“飞蚊”有意,将必杀毒针打入那门户大开的背部,完全是轻而易举。

然而,“飞蚊”却没有那样做。

“……太慢了。”“飞蚊”并没有吐出那种能从体内破坏一切生物机能的毒液,而是吐出了嘲讽的话语。“所以,你才只能看到遍地尸体。”

“假面骑士”转身的同时踢出右脚,但“飞蚊”迅速后退,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那一脚。

“你一辈子都碰不到我。”

“飞蚊”的翅膀再次发出尖锐声响。仿佛在挑衅“假面骑士”一般,“飞蚊”迎面飞向他,贴着地板滑行。一扇扇拉门被接连推倒,两名改造人赌上性命的追逐战不断持续。

“假面骑士”追。

“飞蚊”逃。

仿佛是在记录两人追逐剧的路线一般,榻榻米上,走廊上,沾满了“骑士”靴子带来的肮脏血脚印。

“我并没有和你战斗的打算。”

“假面骑士”不断挥出拳头。

“我对你了如指掌。”

然而。

“你跟我部下‘蟹男’战斗时也是。”

拳头只能划破空气。

“像这样追逐着我的幻影。”

“飞蚊”依旧在逃。

“你只是在恐惧而已吧?”

双方你追我赶。

“真是难看,迟钝的家伙。”

两名改造人堪称极限的高速动作,令古老宅邸的柱子发出悲鸣。

“绿川琉璃子也会像这样死去,你是阻止不了的。”

“飞蚊”终于飞出了宅邸,“假面骑士”全力追击。然而,像是要保护“飞蚊”一般,庭院积雪中接连冒出数道黑影。是“修卡”的下级战斗员,身着黑色简易强化服的“蚯蚓男”们。

一头……三头……十七头……二十八头……

眨眼间,“蚯蚓男”数量不断增加。虽说积雪再厚,但也藏不下这么多人。不过,他们是潜伏在地下的,通过让体表高速振动,维持活动所需的氧气,便可在一定程度上实现地下移动。

从地下现身的“蚯蚓男”数量不断增加,终于突破了五十头。“假面骑士”与“飞蚊”之间,转眼便筑起了一道漆黑墙壁。

“假面骑士”握紧拳头,孤身冲入改造人大群之中。

若是一对一,下级战斗员“蚯蚓男”根本不是“假面骑士”的对手。然而,五十头这个数量不容小觑。“假面骑士”不断挥拳踢腿,可这些按理说足以致命的攻击,都被前后左右包围着他的“蚯蚓男”大群所阻挡,无法发挥原本的力量。虽然战斗力绝对算不上高,但那顽强的生命力就是他们的最强武器。只要不把头部完全碾碎,即便被扯掉手脚,“蚯蚓男”们也会执拗地袭击对手。

“……站住!”

假面之下的本乡喊道。之前一直待在高处观赏“蚯蚓男”们执拗攻击的“飞蚊”,此刻正打算悠然离去。

“站住!”

本乡再次喊道,声音却被积雪吞没。“飞蚊”在雪上滑行,雪花四溅,消失在了树林的彼端。

完成“为‘飞蚊’撤退争取时间”这一使命后,“蚯蚓男”们仍没有撒手的打算。每当“骑士”击倒几头“蚯蚓男”,另外几头便趁机缠住他的手脚,夺去他的自由。能在地下移动的“蚯蚓男”,可以说全身上下都是凶器。他们将皮肤紧贴“骑士”,让自身肉体振动,试图削掉假面与强化服。当然,这与粉碎柔软的泥土不同,是会让自身也受到伤害的舍身攻击,但他们那被改造手术夺去自我的大脑并不害怕肉体损坏。

全身麻木,感觉麻痹,“假面骑士”本乡猛的行动被彻底封住。复眼捕捉到的多重视野也摇曳起来,变得很不稳定。

(真是难看,迟钝的家伙。)

“飞蚊”的声音再次回荡在本乡的脑海中。

(绿川琉璃子也会像这样死去,你是阻止不了的。)

填满视野的“蚯蚓男”大群逐渐模糊,随之消失。取而代之呈现在本乡眼前的,是倒在血泊之中的佐伯母子遗体,场面令人痛心。

(你一辈子都碰不到我。)

“……放开!”

“假面骑士”腰间的“台风”开始全速旋转。

“假面骑士”全力扭动身体,甩开“蚯蚓男”们。紧接着,凭借惊人的跳跃力,“假面骑士”跳进了对面人家的院内,与改造人大群拉开了距离。

本乡捕捉到了微弱的引擎声,他将视线投向“旋风号”停泊的村口方向,只见“贰号”他们开着两辆货车,像是要冲入雪堆般闯了进来。

突击队员们从第二辆货车上下来,端起了M14步枪,但他们不能开枪,因为“蚯蚓男”们已经再次逼近了“假面骑士”。

“假面骑士”本乡猛再度高高跃起,落在货车前方,“蚯蚓男”们也追了过来。它们以特殊能力溶解厚厚的积雪,高速追来。

本乡按下腰带右侧小盒上的开关,接通了无线电。

“……‘贰号’!把那个拿出来!”

“要撤退了,没必要再战斗了!”

假面内部的扬声器中响起了“贰号”的声音。

“货车会被他们缠住的……我拿出来了。”

无视“贰号”的回答,“假面骑士”本乡猛扒住了货车的车厢。打开门后,他将里面那坨全长四米的铁块用蛮力拖了出来。铁与铁相撞,火花飞溅。

端着步枪的突击队员们面部抽搐,躲进了货车的阴影里。

M61A1——火神炮。

是一门全长近三米、重量近三百公斤的飞机用六管机炮。为了能让人手持,后方还装了配重,相比搭在飞机的版本,长度增加了一米,重量则增加了大约一百公斤。

“假面骑士”抡起那门改造火神炮,瞄准了“蚯蚓男”们。弹链连接着收纳在车厢里的、油桶大小的弹仓。

“假面骑士”握住手边的拨杆开关,启动液压马达,枪管开始旋转。短短一瞬间,六支枪管以每秒近百发的可怕速度转动起来,二十毫米炮弹倾泻而出。几乎看不见炮弹的发射,看起来就用水管洒水一样。

十秒后,巨大弹仓被打空,射击自动停止。

在一千发二十毫米炮弹的扫射下,眨眼间,五十头改造人就变成了黏糊糊的粉色肉块。即便是以顽强生命力为武器的“蚯蚓男”,终究也无法在枪林弹雨下幸存。

被摧毁的,并不只有“修卡”的改造人。

他们身后那栋埋在雪中的废屋,以及残留在内的生活记忆……缺口的餐具、泛黄的镜子、压扁的运动鞋、生锈的鸟笼……

一切都被粉碎殆尽。

(6)

他一边走,一边做着梦。

然而,那个男人——“G素体”丝毫没有察觉到这是何等的不可思议。

说到底……

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

什么是现在?什么是过去?

这些都已变得无法分辨。

工作日的午后,熙熙攘攘的秋叶原电器街,刺得人双眼生疼的色彩洪流……这些便是映在他眼前的现实。

而那早已褪色、连轮廓都模糊不清的、那天与家人共度的和平光景……才是梦。

此刻,这两者正不规则地混杂在一起,刺激着他的意识。

真是和平的日常。

直到失去之后,他才明白,那平凡到甚至可以说是无聊的日子,是多么珍贵。若果真如此,如今从自己眼前流过的这片景色,这片充满刺激、却空虚无比的情景……那些廉价闪亮的新产品,以及簇拥在其周围的购物客身影,是否也会在某一天,变成令人怀念到发狂的光景呢。

他将兜帽拉低,以幽灵般的脚步行走在拥挤的人行道上,却没有一个人关注他。

他——“G素体”在一家电器店前停下了脚步。巨大的橱窗里,摆放着几十台彩色电视机。所有画面都在播放午后的新闻。浅间山庄的转播过后,画面上映出了一个男人的侧脸。那是围绕新宿淀桥净水场旧址再开发的经济新闻,而这男人是某个公司的年轻干部,他宣布自己已取得旧址的一角,即将着手建造新的高层建筑。

播音员所说的话,“G素体”几乎已经无法理解。即便能明白每个单词的意思,他也完全无法掌握单词之间的联系。

然而,对于电视中传出的那个公司干部的名字,“G素体”却做出了剧烈反应。

早已麻痹的一部分智能,奇迹般地复苏了。长久浑浊的眼瞳中,闪烁出了智慧的光辉。

“……杀掉,绿川。”

如此低语后,“G素体”踉踉跄跄地走到了车道中央。

一辆家电厂商的营业车刚好从巷子里冲出来,与他撞了个正着。急刹车后,为了痛骂这个穿着脏兮兮雨衣的男人,司机特意打开了车窗,而这便成了他的不幸。司机下巴被猛地抓住,别说怒吼,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一把拖出车外。司机的脸在柏油路上摩擦,等他忍痛站起身来时,他的车已经以猛烈的速度驶过了相反车道。

(7)

“本乡先生,或许这话我不该讲……”

“贰号”握着方向盘,瞥了一眼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本乡。

飞蝗风格的假面遮住了本乡的容貌,无法窥见他的表情。

去程时担任司机的部下还留在那座村子里,正在与众多突击队员一起执行善后任务……与其说是回收“修卡”改造人的尸体,不如说是回收碎片、肉块,以及炮弹……也就是销毁证据的任务。

“那行为……不像你会干出来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本乡回答的声音低沉而含糊。

“火神炮是我们准备的,真用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只是……那不是你该做的事。”

尽管被假面遮掩,“贰号”却仿佛看到本乡歪嘴笑了。

“重量四百公斤,十秒内能射出一千发二十毫米炮弹的铁块,在你们‘反修卡同盟’内部,能搞定那种怪物的人,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吗?”

“别转移话题,别转移话题!”“贰号”提高了声音。“心情不好也没什么,但别做无谓的事。说到底,在放跑‘飞蚊’的时候、在知道佐伯他们已被处理的时候,根本就没必要和战斗员们正面硬拼了。你只是为了发泄自己的焦躁,才撒出了满满一油桶的子弹。”

本乡一言不发。

无论怎么凝视假面,“贰号”也已无法捕捉到假面之下本乡的表情。

“……本乡先生。差不多也到可能会遇到普通车辆的路段了。强化服无所谓,假面还是摘下来吧。”

“贰号”如此说罢,本乡戴着深绿色手套的手臂便缓缓抬了起来。他摸索着解开假面侧面的固定锁,随着一声沉重的声响,本乡将“粉碎器”拉了下来。

距离战斗结束,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摘下假面后,本乡的脸已恢复成了人类的样子。

“座位后面有箱子,假面就放到那里……”

话音未落,“贰号”便瞪大了双眼。也不知本乡在想什么,他转动车门把手,将副驾驶侧的车窗完全打开。接近零下冰点的寒风毫不留情地灌入车内。

“……你说得对,我终究还是……没有资格。”

本乡将手伸向脖颈,缓缓解下深红的围巾,然后将握着围巾的手轻轻伸出窗外。

“所以,我也不需要这个了。”

“贰号”一时语塞。只见小小的后视镜中,围巾飞了出去。白雪皑皑的山路上,红色围巾在寒风中翻舞,转眼间就变得越来越小,很快便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贰号”握着方向盘,几乎要将满口牙齿咬碎。

即便寒风灌进车窗,他也感觉不到寒冷。

飞雪中,哪怕启动雨刷,本就模糊的视野也只会更显朦胧。过了好一会儿,“贰号”才意识到,其实是因为自己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