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五卷 学园三昧】 EX5 少年少女的寻宝档案
非法寻物网站——「探索者」。
想要那个,也想要这个,想要更多,全部都想据为己有。
无论哪个时代,人的欲望都没有止境。为此,人们不惜伤害他人、破坏规则,互相欺骗、争执、掠夺。
有力量的人以力量强取,没有力量的人以智慧巧夺,连智慧都没有的人则以金钱横扫。
而汇聚这些错综复杂的欲望的中介网站,就是「探索者」。
交易不设禁忌。人、物、情报——
从愿意一同赴死的自杀志愿者,到某企业独占的专利技术;从国内最大淡水鱼的鱼拓,到一切合法或非法的标的,全都能成为商品,换成金钱。
有求者,自然就有寻者。
驱使自身拥有的全部能力,活跃于「里世界」的搜索专家——通称「Exer」。
这原本是身为「Exer」的少年少女们的故事……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
「……好冷。」
响的嘴巴歪成「へ」字形,皱着一张脸。透一边吐出白色的气息,一边把围巾抛了过去。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穿成这样没问题吗?」
响穿着短裙。这可能是她自学园祭以来,第一次穿迷你裙外出。头发难得绑成双马尾,看起来相当孩子气。
「哎呀,你人真好。要一起围吗?」
「白痴啊。」
透没理会响那恶作剧的微笑,穿上久违的皮夹克,拉起前襟,身体仍微微发抖。他喜欢的那件皮夹克在今年年初的银行劫案中被霰弹枪轰成了破布,这件是后来买的一模一样的同款。独特的皮革气味还很浓烈,因为穿得不多,皮革依旧僵硬,但再过一阵子应该就会变软了吧。
他锁上公寓房间的门,抬头仰望走廊的天花板。在透视能力下,万里无云的清澈蓝天映入眼帘。时间进入十一月,早晚气温骤降,呼出的气息也染成白色。今早的新闻提到,由于辐射冷却效应,气温已接近冰点。
「你几点开始?」
「最早。」
「我也一样。」
「学校应该是想先把麻烦事解决掉吧?」
「大概吧。」
透自嘲般地猜测,响则噗哧一笑。
第二学期的期中考已过了一周——
今天是全校统一进行三方面谈的日子。三年级生要最终确认志愿大学,一年级生则是讨论该选文组还是理组。
这所学校只强制规定在校舍内要穿室内鞋,其余都尊重学生的自主性。升学与生活规划原则上交由学生自行决定,因此不乏独立性强的学生连父母都不找。校方于是特地安排了这种一年一次的报告兼对谈机会。
话虽如此,失去双亲的透和响,其实也不过是和班主任闲聊罢了。响早已拿到知名私立大学的推荐入学资格,等于提前结束了考试。不同于那些被逼得焦头烂额的同侪,她每天都过得相当轻松。
「感觉好不自在呢。」
「那当然。」
学园祭落幕后,学校的主要活动便告终结,接下来只剩专心备考。这是升学学校的常态。透他们就读的国流高中也不例外,祭典的热闹气氛早已荡然无存。尤其是三年级教室所在的南校舍,与透他们所在的校舍截然不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氛围,不知该说是冷静,还是杀气腾腾。
「薰好像也是这个时段。」
「是吗?那结束后大家一起去哪玩吧?」
「好主意。」
尽管清早和夜间寒冷,但大白天还算暖和。这个时期,林木开始染红,正是适合赏枫的好时节。
「不过还是好冷。早知道就穿有口袋的衣服了。」
响故意搓着双手,朝手心吐气取暖。那纤细修长的手指冻得发白。
「过阵子就会变暖了。」
透冷淡地回答,刻意不与她视线相交。他双手插进皮夹克的口袋,吹着口哨稍稍拉开距离。
「……喂,至少把手伸出来啊。」
「为什么?」
「你不觉得至少该握着女友的手,帮她取暖吗?」
「才不要,很冷耶。」
「唔……」
响嘟起嘴,轻轻瞪了透一眼。
透耸耸肩装作没看见,开始快步往前走。
和响交往已满三个月——
热恋期的甜蜜早已过去。最近他们不太在人前卿卿我我,总一郎甚至揶揄他们是不是太快进入倦怠期了。
仔细想想,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新鲜感。毕竟交往前就是半同居状态,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
虽然喜欢的心情没有改变,但透不禁怀疑,学园祭时和响当众接吻的那份兴奋,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透想着这些时,响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那是打着什么主意的表情。
「嘿!」
响整个人靠了过来。
「呜咿呀!」
冰冷的触感窜上左手,透的喉咙发出奇妙的惨叫。
「嘿嘿……」
响把右手伸进透的皮夹克口袋,用力握住了透的左手,仿佛在说「怎么样啊」。
那冰冷到仿佛会烫伤的触感,连透也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你的手也太冰了吧。」
「我体质虚寒。」
「你看起来血气很旺盛啊。」透一如往常地回嘴,但响没有生气,而是真的觉得很冷似地靠在他身上。
「看起来而已啦。其实我每年都会冻伤呢。」
虽然愈靠近车站,旁人的眼光就愈多,但透觉得她很可怜,不想把她的手从口袋里赶出去。
「……算了。」
偶尔这样也不错。
***
「喂——」
「响姐、透哥。」
透和响一到学校,总一郎和薰就从校舍的学生出入口冲了出来。紧随其后,一对气质稳重的年长夫妇也现身了。
「啊,叔叔、阿姨,早安——」
响用力挥了挥手,随即凑到透耳边小声说:「是薰的养父母。」
这对夫妇没有亲生子女,薰三岁时便被他们从养护设施收养。他们将没有血缘关系的薰视如己出,对作为薰挚友的响也十分亲切。
薰一如往常地扎着双麻花辫,辫尾在肩头轻晃。她今天穿着牛仔裤配运动衣,脚踩运动鞋,就像过去那个大大咧咧的响一样。
今年夏天过后,响的穿衣风格偶尔会变得像今天这样女孩子气,而薰反倒越来越偏爱方便活动的装束。两人的心境似乎都经历了不少变化。
「你就是雾元君吧?我女儿受你照顾了。」
薰的养父一身完美的三件式西装。他悠然地望向透,视线迅速扫过透全身。
透有种被估价般的不适感,心想这大概是在鉴定接近女儿的家伙是不是害虫吧。
已经先到的总一郎似乎也承受了同样的视线,露出难以言喻的苦笑。天气明明寒冷,总一郎依旧穿着背心搭配工装裤,加上刚剪短的头发,看起来愈发精悍。
「老公……」
薰的养母——用「贵妇人」来形容再适合不过——温柔地责备丈夫。
「哎呀,失礼了。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习惯观察别人。」
养父爽朗地哈哈大笑,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透记得薰提过,养父是某一流企业的人事部门干部。
养母气质高雅,浅黄色的套装给人温暖的印象,同时也透出坚毅的意志。薰身上那种清新的气质,大概便是继承自这位养母。
〖……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嘛。〗
——虽然没有声音,意思却直接传入脑中。
「嗯?是桃啊。你也来了吗?」
那只黑白花斑猫一如往常地蹲在薰脚边,看起来不太高兴。它似乎因「古和泉出血热」病毒的影响而突变,获得了高等智慧与心灵感应能力,甚至能操纵动物,是一只超乎常理的猫。
桃抖了抖身子,丢下一句「这里好冷」,慢吞吞地走进校舍。
「你们居然全家都来了啊?」响好奇地问。
「因为工作,之前没办法来参加学园祭,所以我很期待今天。」
薰的养父回答后,养母也用力点了点头。薰和双亲一起露出微笑。
「小响也跟我们一起如何?」
——薰的双亲似乎知道响没有监护人陪同,于是如此提议。
响的表情顿时抽搐起来,慌张地表示婉拒,但薰的养母兴致勃勃地凑近响,坚持要她带自己去参观教室。
响用眼神向透求救,但透当然不想被卷入,装作没看见。
「不用了,我们会负责陪同的。」
「哇!」
「呀!」
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令透和响同时跳了起来。惊愕过后,透内心涌起一阵怒意。据他所知,只有那个男人拥有这种莫名其妙的能力——能扰乱周围人的感官,让自己形同空气,再冷不防地现身。
「为、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
「岛木大哥,还有……」
透和响回过头,只见岛木辰雄与柴田里美身穿西装、戴着墨镜,以格格不入的打扮站在那里。岛木原本就身材高大,里美更是拥有令人瞠目的美貌,两人站在一起,简直像黑帮老大与身旁的女伴,格外引人注目。
其他来学校的学生和家长都哑口无言地望着他们。
「您是……」
「抱歉,现在才自我介绍,我是雾元透的哥哥。」
岛木厚着脸皮如此说道,接着向薰的养父母递出名片。
「喂,你干嘛带名片啊?」
他的名片上头当然不可能写着「探索者负责人」。若是作为伪称身份的道具,拿这种东西交给薰的父母未免太不诚实了。
「如果有什么困扰,请跟我联络,我会帮你们的。」
岛木没有理会透的吐槽,只是不断低头鞠躬,却怎么也藏不住全身散发的豪放感。
薰的养父母被两人的气势压倒,僵在原地。
「我听说今天是三方面谈的日子,可是你却没通知亲哥……哥哥我好伤心啊。」
岛木微微歪着嘴角,逼近透。
透傻眼到说不出话来。只要岛木动用能力,透就不可能赶走他;只要面谈没有中止,就不可能不让他参加。透感到一阵晕眩。
总一郎觉得事情变得有趣,双眼闪闪发亮地旁观着。
「岛木大哥来我还能理解,为什么连你都在这里啊?」
响指着里美,瞪了她一眼。
「哎呀,小响,因为我会变成你的嫂嫂啊。」
「啥?」
响听不懂里美的意思,皱起眉头,狐疑地盯着她。
「不是吗?你和透君将来结婚的话,岛木君就是你的夫兄,那我不就是你的嫂嫂了吗?」
「结、结、结、结婚!?」
响不知为何满脸通红,慌张起来。
「恭喜你,雾元,新婚快乐。」
总一郎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拍了拍透的肩膀。
「啰嗦!」
透原本想踹总一郎一脚,却被他轻松躲过。最近总一郎的动作变敏捷了,以前可以轻易踢中,现在却很难得手。
「说来,岛木先生和里美小姐结婚了吗?」
「我们没有去登记啦。」
岛木搔了搔头,回答总一郎的问题。他的动作看起来有点害羞,但因为戴着墨镜,看不出表情。
「啧,明明连户籍关系都没有……」
除了响以外,没有人听见透的小声抱怨。
「你刚才那话的意思,该不会是要陪我一起参加面谈吧?」
响激动地对里美抗议。
「我是这么打算的。而且你的亲生父母也拜托我关照你,你就当作是我临终前的最后请求,陪我一下吧。」
里美刻意按住眼角,痛苦地呻吟。不过她气色红润,完全没有说服力,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到了癌症末期。
「原来小响有这么可靠的监护人啊。那么就拜托您了。」
「包在我身上。我会负起责任指导小响的。」
里美挺起胸膛,对薰的养母回答。
响慢慢后退,想逃离这场擅自推进的对话。
但里美立刻补上一刀——
「开溜是没用的哦?我已经联络过小响你的班主任,说我会去。顺带一提,你要是翘掉面谈,升学推荐就会取消,所以你不能逃哦。」
里美非常开心地眨了眨眼。
薰笑眯眯的,总一郎则憋着笑,两人一起享受着这个状况。
「呜……」
「你还是放弃吧。」
透拍拍响的肩膀安慰她。
响咬牙切齿的声音,被众人的笑声盖过。
薰说快到面谈时间了,带着父母先走进校舍。
透和响也想跟上去,但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奔驰滑行般停在学生出入口的正前方。
「呃,老妈……」
总一郎原本在一旁看戏般地笑着,这时却表情僵硬地呻吟。
驾驶座上坐着一名面目凶悍的男子,就连引导车辆的年轻老师也不敢靠近。任谁一看都知道,这辆车不属于正派人士。
接着,一名身穿黑色和服的妙龄女子从车里走出来。那名女子一看到透,便露出微笑。她是总一郎的母亲。
「透君,好久不见。」
「啊,阿姨,早安。」
透低头打招呼的瞬间,却被她用凌厉的眼神瞪了一眼。
「啊,不,那个……京子小姐,早安。」
「嗯,早安。你最近都不来玩,我很寂寞哦。是不是交了女朋友,所以忙着跟她在一起?」
「呜呃,不、不是那样的。」
透支支吾吾地含糊带过。
京子也瞄了响一眼,然后对透眨了眨一只眼,像是在暗示什么。
响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和透一样僵硬地观察着状况。
「啊,您就是岛木先生吧?我家那个不肖子承蒙您照顾了,真的非常感谢。」
「不不不,我这边才要感谢您,我家的透……」
京子对岛木深深鞠躬,岛木也一起低头。
京子散发出不输岛木的威严,两人似乎都感受到对方的胆识,现场弥漫着一股奇妙的紧张感。
其他准备参加三方面谈的学生与家长都站在原地,不敢靠近。尽管是开放的校舍玄关,却仿佛被诡异的气场所笼罩,无处可逃,空气异常凝重。
「老妈,你在干嘛啦!」
总一郎似乎不想再引人注目,催促京子赶快进校舍。
「不要叫我『老』妈!!」
京子拿起手提包,用力敲打总一郎的头。
「真是的,要是你像透君一样帅气就好了。我家的孩子就只有块头大……」
京子呵呵微笑,总一郎则在她身旁眼眶泛泪地按着头。看来她还是老样子,动手比动脑快。
第一次见到京子的响,目瞪口呆地看着椎名母子。
「该怎么说呢……好厉害的妈妈。」
「比雾生和里美小姐还有威严……」
透和响小声地窃窃私语,跟在总一郎他们后面进入校舍。
目睹薰和总一郎各自的家庭环境,透有些恍惚地心想,人生真是千奇百怪。
***
岛木发挥兄长本色,向班主任冈本刨根问底地打探起透的校园生活,搞得透无言以对。
岛木和冈本虽是初次见面,但或许因为年龄相近,两人格外投缘,竟开始互相抱怨起透这个态度冷淡的弟弟。什么性格别扭啦、不尊敬兄长啦、不敬重师长啦——听着听着,透都快头痛起来了。
两人就这么把透晾在一边,热火朝天地讨论起他该报考哪所大学。透一脸厌烦地看着他们,却也懒得阻止。
「随便你们。」
透低声嘀咕了一句,悄悄发动透视能力,望向对面校舍里的响。
响似乎也正闹着别扭,把头撇向一边。
里美正陪在响身旁,频频朝响的班主任低头赔礼,还催促响,硬是让她也跟着低头道歉。
看来响的班主任是趁着这个机会,向里美大吐苦水。尽管满脸不情愿,响却没有继续反抗,而是乖乖照做了——这简直堪称奇迹。不过,别看她摆着那张臭脸,说不定心里其实没那么排斥。
毕竟透和响都一样,因为自幼失去双亲,对这种需要家长出席的学校活动向来有心理阴影。周围人那带着同情的关切,其实最是伤人。正因为没有恶意,才更让人无处发火,更显恶劣。
所以,尽管嘴上不说,透却觉得今天这样也不坏。响肯定也抱着同样的想法。
三方面谈就这样远远超出了预定时间才结束。
「冈本老师真不错。透,你要好好听老师的话哦。」
岛木心情大好,一个人心满意足地下了结论。
尽管弟控发作时的烦人程度令人郁闷,但话里话外那股毫不掩饰的关心,还是让透不禁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难为情。
「是是是。」
透和岛木并肩走在走廊上,叹气的同时不禁露出苦笑。虽然不愿承认这个哥哥,但这种程度的话,倒还忍得住。
***
响那边也正好结束了面谈。透和岛木便与响她们在走廊上会合,一行人朝学生出入口走去。途中,透和岛木抄近道穿过校舍中庭,看见一名陌生的女性正站在原地东张西望。
今天因为是三方面谈的日子,校外人士进出频繁,这样的景象本该司空见惯。然而,那名女性脸上那股困扰的神情,却莫名牵住了透的视线。
那名女性看见透和岛木,在两人擦身而过时开口叫住了他们——
「那个,可以打扰一下吗?」
她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和总一郎的母亲一样身着和服,但那身和服的质地却透着一种柔媚的艳丽。一头黑发整齐地盘在脑后,因此看不出确切长度,不过想必相当长。她浑身散发着典雅的日本女性风韵,让透看得不禁有些出神。
「透?」
注意到响不悦的视线,透连忙收回心神。响大概是听见了他心跳加快的声音吧。
紧接着,那名女性微微凑近透,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的双眼。
「请问……这里是从什么时候铺上红砖的?」
「……铺上红砖?」
透不明白她问这话的意图,只是下意识地复述了一遍。
「我记得以前这里还是泥土路……」
女性指着脚下。中庭地面确实铺着红砖,透刚入学时就已经是这样了,他也从未多想,但听她这么一说,以前似乎并非如此。
顺带一提,这些红砖一到下雨天就很滑,在学生之间的评价相当糟糕。
「啊,突然这么问,真不好意思。」
那名女性自称梅津则子,说她的姐姐是这所国流高中的毕业生。则子自己虽然就读别校,但从前似乎曾来这边玩过好几次。
「我入学的时候,这里就已经铺着红砖了呢。应该是很久以前铺的吧。」——响语气强硬地断言,仿佛在宣告对话到此结束。她从透身后一把拽住他的手臂:「走了,透。」
若是平常,透大概会顺着响的意思,随便找个借口离开。但今天他莫名地想听对方把话说完。绝不是因为这位名叫则子的女性容貌出众,也绝非年上系的女性正对他的胃口。绝对不是。
「……唔,你干嘛一副心痒难耐的样子?」
响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却带着十足的杀气。那声音宛如一根冰冷的细针,直刺透的后脑勺。
不知是眼尖还是耳尖——不,凭她那连心跳与血流声都能捕捉的极端听觉,大概是后者——响敏锐地洞悉了透的心思。
「啊,不,那个……」
透支支吾吾地想敷衍过去。则子见状,转而向岛木走近一步,仰头望向他,似乎希望这位男性能听自己把话说完。
和里美或响不同,则子身上有种如梦似幻的性感魅力。明明只要开口拒绝就好,岛木却只是困扰地搔着后脑勺,含糊地「啊啊」应和着。
「岛木君?」
「呜哦!?」
里美不知何时已站在岛木正后方,和响一样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她脸上带着笑,眼底却令人毛骨悚然地冰冷——那种阴沉的压迫感,恐怕连响都望尘莫及。
「那、那个,里美,这是……」
岛木竟然会语无伦次到这种地步。柴田里美真是可怕啊——透暗自感慨。
则子不顾众人的意愿,自顾自地继续说话,并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群学生围着某样银色的物体露出笑容。他们身上穿的是国流高中的制服,看样子是在某个正式活动的场合拍的。
「是冬季制服呢……这是第三学期的开学典礼,还是毕业典礼?」透忍不住探头看向照片,低声说道。
「地点是这里吗?好像有点不太一样……」岛木也对比着照片和四周,但校舍外观和现在差别颇大,似乎难以判断。
照片上的学生全都是黑发,没有人染发,眉毛也很粗,整体给人一种土里土气的感觉——应该是相当久远的老照片了。
响板着脸别过头去,显然不打算看照片;则子也仿佛没注意到她似的,只将照片朝向透和岛木。
「你们知道时光胶囊吗?」
「是有听过……」
那是预计几十年后打开的,用来存放信件或宝物的容器。在毕业纪念或学园祭等活动中,常会埋在校园里,但事后很多人忘记位置,就那样不了了之了。
「我记得我们也做过那种事……」岛木盯着照片喃喃道,「是小学的时候吧。当时全国都流行埋时光胶囊,古和泉村也不例外……」
岛木和里美像是沉入回忆般望向远方。那大概是如今沉在水库底的古和泉村里,早已不复存在的日常光景吧。
「我姐姐在国流高中就读时,把时光胶囊埋在了校园里的某个地方,我想找到它……」——则子说着,目光凝视着透:「今天好像是三方面谈的日子,校门口进出的人很多……所以我这种非在校生家属的人,也能轻易混进来。希望你们别告诉老师……」
无关的校外人士要是被发现,肯定会被赶出去吧。
则子微微一笑,冲透眨了眨眼。她笑起来的酒窝很可爱。响掐在透手臂上的手指猛然收紧,让透痛得直龇牙。
「不过,要找到应该很难吧。」
国流高中的校舍在十一年前改建过,当时中庭和操场也大幅翻新,早就没人知道正确的埋藏地点了。
「我也问过和姐姐关系好的同学,但大家都记不得了。」
「那就没办法了。」——响强行挤进透和则子之间,冷冷地说道。
透总觉得背后窜过一阵寒意——这是杀气吗?
「是吗……」则子沮丧地垂下肩膀。
「你姐姐自己不记得吗?」——透有些同情她,从响肩后探出头问道。
「透!」
响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透条件反射般地挺直背脊,本能地领悟到再这样下去会很不妙。
「姐姐一直生病,这个夏天她……」
则子说到这里便沉默下来。她低垂的脸庞浮现出沉重而阴郁的阴影,让人不忍继续追问。看来她遭遇过不幸。
所以,她才会想起姐姐从前埋下的东西,想要找出来吧。
「……透君,你要不要帮她找找看?小响也一起。」
里美突然把麻烦事抛了过来。她原本和响一样只是狐疑地旁观,此刻却探出身子,语带煽动。
「我?」
虽然则子的话多少引起了透的兴趣,但他并不打算揽下这种差事;响当然更不可能点头。
「为什么我非得做那种事不可?」响没好气地反问。
「这不是刚好吗?你们之前不是搞过校园版『探索者』吗?」岛木也跟着煽风点火。
「哎呀,你们在做那种事啊?」里美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
「我说过那是学园祭期间的限定活动吧。」——透可不想做那种一毛钱也赚不到的事。「里美小姐也别乱说话。」
「可是,这位小姐是为了自己的姐姐吧?留有遗憾……总觉得不太好呢……」
里美原本快活的笑容蒙上了一层阴影,垂下眼帘。
虽然觉得有几分刻意,但透和响毕竟不是铁石心肠。听到她这么说,两人也无法断然拒绝。
「……如果当成工作来做,那可以。」
「咦?透!」
响在一旁抗议,但透举起一只手制止了她。
「工作?」则子疑惑地歪着头。
「钱。」
透简短的回答,让则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们……」
「我们算是……擅长搜索的专业人士。技术很可靠,只要你愿意正式委托,大概就能帮你找到。」
「可是……你说钱,大概要多少?」
则子不安地问。如果是一笔她付不起的巨款,那就没有意义了。
「一天十万。」
响从旁插嘴。
「喂!」
透觉得这根本是敲竹杠,正打算阻止,没想到则子却很干脆地答应了。
「什么嘛,这点钱完全没问题。可以先付吗?」
「咦?真的要委托啊?」
反而是响慌张起来。她似乎没想到则子真的会答应,本打算用高价让对方知难而退。
「那么,成交。」
「谢谢你,透君。加油哦。」
则子突然抱了上来,透虽然慌乱,却并不觉得讨厌。或者说,甜美的香水味让透的脑袋一阵晕眩。她看起来是个淑女,行动却相当大胆。
「如果顺利找到,就顺便享受一下大人的约会吧?」
则子抛来一个充满魅力的眼神。
「真的吗?」
透忍不住回答的瞬间,响的脚跟毫不留情地踩上了他的脚尖。发不出声的惨叫在透的喉咙深处回荡。
***
「灰尘味好重……」
总一郎推开窗户,让沉滞的室内空气流动起来。
原本以为岛木和里美会留下来帮忙,但他们说想起还有事要做,就先回去了。则子也说需要回家一趟,顺便联络姐姐的同学确认些事情。
如此一来,留在现场的便只剩下透一行人。由于时光胶囊是否真埋在中庭尚不确定,目前唯一的线索是则子留下的那张照片。众人商议后,决定前往图书室的特别书架,翻找历代的毕业纪念册,先收集当年的情报。
「真是的,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
响嘴上不停抱怨,脚步却没有转向回家的路。她怨归怨,依旧陪着透行动。
「嘿嘿,学姐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哦,是这样啊——哦——」
总一郎不知死活地吐槽,透也跟着起哄。然而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咚。
响不知何时掷出的野战刀,稳稳插在总一郎右耳旁的书架上。
「啧。」
随着响咂嘴的声响,刀身微震。总一郎吓得魂飞魄散,差点腿软跌倒。
「……你刚才说什么?」
「没、没什么。」
响用仿佛能将人冻结的冰冷嗓音问道,透不知为何下意识地用敬语回答,同时猛烈摇头。他再次确认,若想活命,绝对不要忤逆心情不好的响。
「透哥,找到了。」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薰单手捧着一本厚重的册子,从书架深处走来。则子的姐姐毕业那年,正好是距今二十年前,年号还是昭和。由于长年被搁置在书架深处,册子没有被阳光晒坏,保存状态还算不错。
薰翻开刊登着目标班级的页面,寻找则子的姐姐。
「是这个人吧?和则子小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呢。」
照片上的人名叫梅津数代,笑容温婉。
「哇,超可爱的耶?这样一定会很受男生欢迎吧。」
刚才还被响吓得发抖的总一郎,似乎已经恢复了精神,吵吵嚷嚷地凑过来。
「真好。」薰望着照片,羡慕地喃喃低语。
「不不不,小薰也完全不会输给她啊。」
「咦——真的吗?被透哥这么一说,总觉得好开心哦——」
透出声鼓励,薰害羞地微微红了脸。
透眯起眼,觉得薰的反应十分可爱。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身旁传来一股类似杀气的冰冷气息,不禁缩了缩脖子。
「你明明没那个意思,干嘛说那种讨人欢心的话……」
低沉的嗓音直接敲打透的耳膜。总一郎和薰似乎都没有听见,仍专心看着相册。
响微微嘟起嘴,手指卷着其中一边的马尾辫。那模样看起来像在闹别扭。
「啊,不是啦,那个……」
透试图辩解,响却把脸转向旁边,完全不听。
(难道我不小心踩到她的雷了吗……)
由于只是毕业相册,所以无法从个人照片中得知详细的交友关系,但从团体照上那无忧无虑的笑容看来,梅津数代与班上同学的感情应该不错。既然会一起埋下时光胶囊,可见当时班级相当团结。
「啊,不过这个人也很帅耶!」
不知不觉中,总一郎和薰偏离了原本的主旨,开始逐一检视照片,讨论起谁帅不帅。
「响姐你看看,这个人确实很帅吧?」
薰指着一名男生的照片,征求响的同意。
「是啊,比透帅一百倍。」
「是是是。」
响语带挖苦,透则随口附和。这种时候,无论反驳还是同意都是死路一条。一起生活了大半年,彼此都很清楚该怎么应付对方。
「咦?说起来……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透与响看向照片下方的名字,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因为与现在的印象差距实在太大了。
——萩本功治。
「……条码秃!?」
「……条码秃!?」
两人的惊叫声完美重叠。
「咦——」
「不会吧!」
他们再度确认,眉眼间确实残留着过去的影子后,同时捧腹大笑。
「噗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不敢相信,这真的是条码秃?原来他是这里的毕业生啊——」
一头浓密的头发,与现在截然不同的纤瘦体型,实在难以想象是同一个人。
总一郎和薰也难以置信地跟着大笑。
「社团好像是模型社。」
他一手拿着与端正容貌极不搭调的机器人塑胶模型,面无表情地拍了这张照片。
「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是个重度手办迷了。」
该说是冷酷还是老成,总之与那张阴沉表情的反差太过强烈,让透笑得停不下来。
「果然同为阿宅,和透很合得来吧?」
「和你也是啊。」
响说「明明是个电脑宅」,透则回「我才不想被刀剑宅这么说」。虽然差点掀起无谓的争论,但照片带来的冲击性实在太大,两人只是再度大笑,没有继续互损。
「算了。总之,找到重要当事人了。去问他吧。」
透瞥向墙上的时钟,再过三十分钟左右,上午的面谈时间就要结束了。
***
「你们在打什么主意?」
教职员室里,萩本靠着椅背,一开口便是这句话。透和响主动来找他,果然显得很可疑吧。
其他老师也狐疑地打量着他们。毕竟这两人平常除了被训话以外,几乎不会踏足教职员室,会引来注目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们没有打什么主意。」
透移开视线,苦笑着回答。若是正眼看向萩本,就会忍不住想起相册里的照片,根本没办法正常对话。
站在透身旁的响正痛苦地抖着肩膀,想必是在拼命忍笑。她知道自己一开口就会爆笑出来,因此用力咬着嘴唇。
「老师是这里的毕业生吧?我们看了毕业纪念册。」
萩本厌恶地皱起眉头,毫不掩饰不悦地说道:「那又怎么样?」
「那么,你记得毕业典礼那天埋了时光胶囊吗?」
「时光胶囊?……啊,这么说来,好像有这么回事……」
萩本说到这里,突然回过神来,陷入沉默。接着,他不知为何警戒地抬头看向透,眼神充满猜疑,像在试探般打量透的全身。然而他的视线却游移不定,透露出内心的动摇。
透被他骤变的态度吓了一跳,虽然想找出原因,但光凭那可疑的模样实在无法推测。透与响交换眼神后,继续开口。
「你记得梅津数代小姐吗?」
「她是你的同班同学吧?」
「……你们为什么会知道她?」
萩本越来越慌张,一下猛抓头,一下擦汗。
透隐约察觉到他动摇的原因,但觉得此刻不宜勉强追问。
「我们见到了她的妹妹。」
「妹妹?」
「她说想看姐姐放进时光胶囊的信。」
萩本从透谨慎的措辞中敏锐地察觉到异样。他皱起眉头,战战兢兢地反问:
「所以……梅津她,现在怎么样了?」
「听说她在今年夏天因病去世了。」
「……」
萩本仿佛电池耗尽的机器人般僵住。大概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他用失焦的双眼凝视着透的脸附近,一动也不动。
透和响耐心地等待萩本回过神来。仿佛只有这个角落的时间静止了,教职员室里的喧嚣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样啊……她去世了啊……」
萩本好不容易挤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痛苦。
至少在此时此刻,透和响都不想开玩笑。
「所以才要找时光胶囊吗……」
萩本露出理解的表情,频频点头。
「只是,因为校舍改建,所以不知道埋在哪里了。虽然知道是在中庭的某个地方,但连她的好朋友们似乎都不记得详细的位置……」
「老师,你记得吗?」
「我记得是……不,不记得了。」
面对响的提问,萩本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将话吞了回去。
「咦——?!」
响大声抗议。
即便不用薰的嗅觉,光从表情也看得出萩本在说谎。他显然不想让透他们找到。不过,就透和响过去的所作所为来看,不被萩本信任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就随便在疑似地点挖挖看吧。」
「等、等一下,那也不行。」萩本出声阻止。
「为什么啊?」响噘起嘴抱怨。
「擅自挖掘学校用地很危险。」
「危险……」
透和响对这个借口感到傻眼。又不是要挖陷阱,也不是在找未爆弹。
「好了好了,萩本老师。有什么关系,我允许你们。」
——插嘴的是即将退休的教务主任。看来他刚才一直在旁听。
「咦,不,可是,教务主任……」
「要回收时光胶囊吗?」
——教务主任感慨万千地望着远方。
「那是在你们出生之前的事了。二十年前举办过一场筑波科学博览会,当时有个企划是写信给未来的自己,所以全国都流行埋时光胶囊。」
「啊,那个我也埋过。几年前同学会的时候大家打开来看,都笑翻了。」
又有其他老师加入话题,开始聊起当年的回忆。
「总之我允许你们。为了那位毕业生,你们就去找出来吧。」
——透他们得到了教务主任的正式许可,决定今天下午立刻开始挖掘。
***
「萩本那家伙,应该很喜欢她吧。」
「大概吧……」
萩本哑口无言、失神僵住的表情仍残留在脑海中。对萩本而言,梅津数代想必是相当重要的人吧。
响也没有开玩笑说「明明是条码秃」,而是严肃地点了点头。
午休结束,各教室开始下午的面谈。走廊上充满从窗户洒入的阳光,笼罩在静谧的气氛中。只有透和响的脚步声回荡其间,温柔的心情逐渐扩散。
「如果……我听到透死掉的消息,一定也会变成那样。」
「别随便咒我死啦。」
「啊哈哈哈哈。」
响轻快的笑声仿佛要驱散沉重的气氛,听起来很舒服。
「应该说,我死的时候,一定也会在你面前……」
——因为已经决定要一直在一起了。
「透……」
响湿润的眼眸仰望着透的侧脸。
透直视着那双眼睛,微微扬起嘴角。
「那是因为被你连累。」
「什……气死我了——」
响的脸颊瞬间泛红,挥出拳头。
透轻快地后退一步躲开,留下得意的表情跑过走廊。追上来的脚步声,听起来没有表情那么生气。
他打从心底希望,这种和平的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
***
「那么,小薰,拜托你了。」
实际挖掘可能得等到今晚,总之先锁定大致位置。这种时候,就轮到薰的嗅觉异能发挥作用了。
根据总一郎的调查,照片上的时光胶囊是某企业量产的款式,以耐腐蚀金属制成,相当坚固。由于装了全班同学的信件与小物件,体积也相当可观。
东西埋在地底,周围土壤的结构和成分都会跟着改变,理应会留下独特的气味……话虽如此,事情却没有这么简单。
「好像有很多类似的味道。」
「真的假的?」
薰抽动着鼻子,将脸贴近地面。即便气味是从地底渗上来的,也已相当微弱,不像平常那样能够轻易嗅出。
「嗯……这里、那里,还有那个花坛旁边。那棵樱花树下好像也埋了金属物件。不只中庭,如果把范围扩大到操场,应该还能找到更多吧。」
「唔呃……」
透忍不住呻吟出声。
他想起教务主任说过,二十年前很流行埋时光胶囊。既然如此,地底下肯定不止一两个。
而且仔细想想,这所学校建校已有百年以上。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这里也遭受过空袭。就算真的埋了未爆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大家果然都不记得了呢……」
则子回来后翻着相册,无力地摇了摇头。她又找到几张姐姐留下的合照,凑到透身边展示给他看。甜腻的香水味妖艳地缠绕上来,久久不散。
总一郎也从另一侧靠过来,和透一起将则子夹在中间。他一脸色眯眯地对透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则子小姐看起来很贤淑,却莫名性感。我好想要这种姐姐啊。)
明明没有说出口,总一郎的想法却传了过来。透回以一个「我懂」的眼神,两人相视而笑。
「哦……这样啊……」
薰的低语听起来格外冰冷,她狠狠瞪着透和总一郎。
总一郎连忙从则子身边退开,凑到薰身旁。
「小、小薰,你误会了!我和雾元不一样,我对小薰你一心一意,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
总一郎语无伦次地拼命辩解,薰却依然用轻蔑的眼神看着他。
「所以说浓妆艳抹的女人,到底哪里好了……」
——另一边,响的低语听起来格外可怕。则子应该也听见了,却面不改色,只是笑嘻嘻地歪着头看向透。
看来这种类型的女性,很容易招来同性反感。背后传来的阵阵杀气,让透的胃开始抽痛。
〖……不过该怎么办?这里没办法开挖掘机进来吧?〗
——桃不知何时回到了众人脚边,用心灵感应插嘴道。
「好大的猫咪……」则子看着这只胖猫,瞪大了眼睛。
桃说得没错。这里是被校舍与连廊包围的中庭,挖掘机根本开不进来。而薰闻出可疑气味的位置,光中庭就有六处。要是全靠人力挖掘,恐怕得花上大把时间。
「唉,某人色眯眯地接下委托就算了,现在不是很麻烦吗?」
背后传来响的挖苦,刺得透耳朵生疼。
「是啊,对不起。要是弄到太晚就不好了,这里交给我和透君努力,大家先回去吧。好吗,透君?」
则子一脸歉然地说着,随即紧紧抱住透的右臂,呵呵笑了起来。她呼出的气息搔弄着透的耳畔,营造出甜腻至极的气氛。
「咦?啊啊,嗯……」
透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僵着脸,暧昧地点头。
「透……」
——响的嗓音愈发低沉。彷佛从丹田深处震出的共鸣重重敲在耳膜上,让透的背脊冷汗直流。右手肘抵着的柔软触感,正不由分说地刺激着他的理智,让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身在天堂还是地狱。
「啊,不是啦。你们想想,这种时候大家一起动手,不是比较快吗……」
透擦着额头的冷汗,用眼神向总一郎求救,总一郎却别开了视线。
(这混蛋……)
总一郎一脸抱歉地躲到薰背后。
「我、我做!我又没说不要。」响气势汹汹地对则子宣示,但则子只是轻轻点头:
「是吗?那就拜托你了。」
然后便不再多说什么。
「话说回来,你到底要抱到什么时候?那是我的,快还来!」
「呀啊。」
「呜哇。」
响强行揽住透的左臂,将他一把拉了过去。左臂传来的触感,确实没有右臂那般柔软——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实在令人悲哀。
透的双臂同时被两人抱住,完全动弹不得。应该说,关节已经被牢牢锁住,左肩痛得像是快要脱臼了。
响与则子之间似乎迸出了看不见的火花,这对心脏实在不太好。不对,看起来根本是响单方面地迸发着怒气。
〖呵呵呵,左拥右抱呢。〗
桃的意念伴随着坏心眼的窃笑传来。
「你这家伙,给我记住。」
透瞪着桃,桃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一溜烟跑掉了。
(算了,反正它也派不上用场,那种家伙还是不在比较好……)
就在众人吵吵闹闹之际,萩本从校舍三楼、那扇俯瞰中庭的窗户探出头来,怒吼着要他们安静。
然而,萩本一看到则子,瞬间僵在原地。
「你、你们,要挖是无所谓,但要记得恢复原状啊。不管是砖块、花坛还是树木,要是没有完全恢复原状,我就以毁损器物罪报警。」
「啥?报警?」
——那实在不像是教育者会说的话。
「不想被警察抓的话,就放弃挖掘吧。事到如今,谁也不会对二十年前的信感到高兴。」
「喜不喜欢是每个人自己决定的吧?」
透出声反驳,萩本却充耳不闻。
「他是谁?」
「是负责生活指导的讨厌鬼。」
透本来还想顺便告诉则子,萩本是这所高中的校友,也是她姐姐的同班同学,而且八成对她姐姐有意思;但因为太麻烦了,最后作罢。
比起这个,找出时光胶囊几乎可说是梅津数代的遗言,萩本却如此反对,实在令人费解。
「他好像很不希望我们找到呢。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理由?」
响似乎忘了方才的怒气,在透的耳边低语。
确实可疑到了极点。
「不用担心,老师。」透朝萩本大声喊道:「我们已经大致锁定位置了,接下来只要挖开就好。我想今天或明天就能完事。」
其实根本还没确定确切位置,但这么一说,或许能逼得对方露出马脚。
「唔……就算你们找到了,时光胶囊的内容也是个人隐私,可别擅自打开啊。」
「好好好,知道啦。」
透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但他当然没打算遵守这个约定。
***
「果然啊,我就知道他绝对会来。」
时间是晚上八点,深秋的夜风寒意沁骨。面谈早已结束,教职员办公室里也已空无一人。
透一行人待在天文部的活动室——地学准备室里,从窗户俯瞰中庭。
则子留下一句「如果今晚找到了,希望你们能联络我」后便先回去了。她是花道掌门人,接下来似乎还有练习要做。
透他们决定先暗中观察萩本的动向。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想把中庭挖得满目疮痍。
白天被那样挑衅的萩本,肯定会急着想要抢先一步找出时光胶囊——透的预测分毫不差。
手电筒的光柱在中庭里摇摆晃动。萩本恐怕作梦也想不到,透一行人正在楼上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呜~好冷、好冷好冷~」
衣服单薄的响仍和平时一样碎碎念,一边抱怨,一边摩挲着裸露在外的手臂。
「什么嘛,你明明就不想帮忙。留在公寓里等不就好了。」
「……那是我的自由吧。」
响嘴上这么说,身子却坐在透旁边的折叠椅上,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缩着肩膀,不断摩擦双臂取暖。
看到这一幕,薰和总一郎相视一眼,露出既像促狭又像了然于心的笑容。
「……干嘛啦。」
「没什么~」
「没什么哦。」
响板着脸,耳根却微微泛红。她哼了一声别过脸去,那两人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响姐,你这么担心吗?不过没问题的啦,透哥不会花心的。」
「薰,别多嘴……」
响难得慌了手脚,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
「哎呀,小薰,这可难说哦。别看雾元那样,骨子里可是个色狼。我看他八成来者不拒,只要美人稍加诱惑就会傻乎乎地跟过去。」
「椎名,你在鬼扯什么。」
「雾元真受欢迎啊,好羡慕哦。」
总一郎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完全没有羡慕的样子,纯粹是在拿透寻开心。透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够了,别再说了……为什么我非得被这样耍着玩啊。」
——响也愈发羞恼,踢了透的小腿一脚。
「呜啊!」
虽然很痛,透却没有抱怨——不,是不敢抱怨。反正无论事情起因是什么,最后倒霉的一定是透。透只能恨恨地瞪向总一郎和薰,那两人则一脸无辜地回以苦笑。
「啊——可恶,差不多该行动了。『条码秃』好像找到埋胶囊的地点了。」
透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只会被继续围剿,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准备室。
***
「埋在那里吗?老师,辛苦你了。」
「什……?!你们……」
透冷不防出声搭话,萩本吓得浑身一颤。他手里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工程用铲,正在中庭的土里挖掘。
土坑已经颇深,约有七、八十公分深。坑底隐约可见某种反射着手电筒光芒的物体。
「那就是时光胶囊?过了这么多年,居然没生锈。」响探头看向坑内。
「滚、滚回去!这跟你们无关!!」
「哇,很危险耶。」
萩本慌乱地挥舞铲子,那势头要是直接命中,恐怕会闹出人命。
「这本来就是我找到的,你们根本没有所有权!」
萩本声嘶力竭地大喊,但透一行人显然没打算跟他讲道理。
「老师……你不知道响的名号吧?她可是赫赫有名的『横刀夺爱之Echo』哦。」
「不要乱说啦!」
响强烈抗议,但透左耳进右耳出。
「响,帮我按住『条码秃』。」
「真是的,真拿你没办法。」
「你们想干什——!!」
响叹了口气,下一秒却亮出刀子抵住萩本的喉咙,让他瞬间安静,随后将他的右手扭到背后。居然敢拿刀威胁老师,胆量还真不小。
***
「你们这些家伙,以为做出这种事可以全身而退吗……」
萩本的双手双脚都被胶带捆住,整个人横躺在教室地板上,正愤恨地瞪着透等人。尽管他吼得颇有气势,但对早已见惯这类场面的透一行人来说,根本不具备任何威慑力。
「不,我们只是阻止了擅自处理时光胶囊的坏人而已,没有做错任何事。」
透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
萩本接着威胁说要取消响的推荐资格,又对透、总一郎和薰大吼着说要给他们停学处分。
「我要让你们没办法在这所学校待下去!」
他双眼充血,唾沫横飞地大叫。看来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让时光胶囊里的内容重见天日。
「啊——吵死了,你给我安静点。」
透用胶带封住萩本的嘴,顺便对着他不断挣扎的额头,使出一记强力的弹指。平时的怨恨,能发泄的时候就要发泄。
响和总一郎也觉得好玩,纷纷用中指弹起萩本的额头。
「等、等一下,大家不可以这样啦,他很可怜耶。」
「没关系啦。小薰也来试试看吧?反正他是个讨人厌的家伙,正好可以发泄压力。」总一郎不负责任地怂恿道。
「咦?那个……这、这种事还是不行啦。」
或许是这个提议太有魅力,薰有一瞬间似乎被说动了,但随即回过神来,转而出声劝阻。
没办法,透只好放弃这些琐碎的复仇,打电话给则子,告诉她找到时光胶囊了。则子似乎正好往这边过来,应该很快就会到。
「唉,这个有上锁耶。」
响敲着时光胶囊——那个金属盒子,如此说道。
正面的面板上有英文字母和数字的按钮。试着按了几个,但没有任何反应。
「这个要怎么打开?」
虽然问了,但萩本当然不会说。
等待则子的期间,总一郎试着联络生产这种时光胶囊的制造商,但因为是旧产品,没办法马上确认。
「把后方的小盖子拆下来。」
——传来的是岛木的声音,里美也在。突然出现的两人,让萩本惊讶地瞪大眼睛。
岛木他们再次出现固然令人惊讶,但更令透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岛木为什么会知道胶囊的开启方法。
「别一脸狐疑地盯着我看了。你们是想打开那个盒子吧?」
——岛木继续说明:
「拆下我说的小盖子后,里面应该有个按钮。按下那个按钮,回路就会启动。」
正如岛木所说,盒子背面有可以拆卸的盖子,里面只有一个按钮。
虽然说是回路,但并非由电子系统零件组成,而是构造单纯的发条式机关。
「接下来只要从正面的面板输入密码就行了……」
「密码?」
一看透他们变得一脸茫然,萩本似乎松了口气,变得老实起来。
「砸开它不就好了?」
「但看起来硬得要命呢。」
响提出了很有她风格的解决方法,但这个盒子似乎是用不会生锈的特殊合金制成,似乎很难强行破开。
就算要破坏,该敲哪里才能在不伤到里面物件的情况下顺利取出呢?就在透等人翻来覆去地研究着时光胶囊时,则子走进了教室。
虽然眼角余光瞥见响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但透装作没发现。
则子看到被绑着躺在地上的萩本,吓了一跳。
「哦呼嘿哈……」
萩本凝视着则子,倒抽了一口气。
「这个人是谁?咦?老师?你们做这种事没问题吗?」
「没问题。比起这个,你知道密码吗?」
透说明了尝试打开胶囊的行动受阻于密码后,则子歪了歪头:
「这样的话……我想大概是由班长设定的。因为那时的班主任年纪大了,应该不会接下这个工作……」
「班长是谁?」
「我记得……是个姓萩本的男生……」
听到这个回答,教室里瞬间陷入鸦雀无声的寂静。
「……哦哦。」
「原来如此啊——」
「这下子,该说是幸运还是什么……」
透、响和总一郎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俯视着萩本。
萩本一脸害怕地僵住了。
「那个班长是个怎样的人?」——透不禁涌起兴趣,试着问道。
「这个嘛……是个相当奇怪的男生哦。该说是古怪吗?因为外表很帅气,所以也很受女生欢迎,但该说是硬派吗……他几乎不跟女生说话。」
「哦——」
「啊,不过……他有时会来找我姐姐说话。」
「果然啊……」
透说到这里,瞥了萩本一眼。
只见萩本满脸通红,忍耐着。他的眼神似乎在说「拜托别再说下去了」。
因为他的表情看起来实在太拼命了,透也只好作罢。
「身体虚弱的姐姐经常贫血昏倒,他总是会带姐姐去保健室。」
「难、难道是用公主抱?」
「啊——好像也有过这种事呢——」则子苦笑着说道。
「呀——好帅——」薰兴奋得两眼发光。
但透反而觉得很可怜。过去越是美好,现实就越是残酷。则子作梦也想不到,眼前这个肚子凸出的秃头中年大叔,竟然就是她口中那位帅气的班长。
「那么,可以请你告诉我们密码吗?萩本老师。」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将则子那段带有美好滤镜的追述彻底粉碎的人,正是响。萩本的脸涨得通红,激动得让人觉得可怜。
「咦,不会吧……这位老师就是萩本同学……?」
则子哑口无言地僵住了。因为对方完全没有学生时代的影子,所以她实在难以置信吧。
萩本像条毛毛虫般在地上蠕动着想逃走,但身体却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
「响,你真是的,这么随便就说出来了……」
「少装了,透,你看起来不是也挺乐的吗?」
被响吐槽后,透回以一个坏笑。
「老师,还是老实交代密码比较明智哦?不然你仅剩的头发大概就保不住了吧……」响俯身逼近萩本。
「所、所以我说……不能做这么过分的事啊!」——薰慌忙挤进两人之间,试图隔开响和萩本。
「咦——难得有这个机会……」
「那是响姐你自己的怨恨吧。总之不能使用暴力!」
响虽然一脸遗憾地鼓着脸颊,但还是不情不愿地听从了薰的制止。
「那,用和平一点的手段就可以了吧?」
「这……」
薰被透的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透决定使用自己、响和薰的能力,来实践从以前就想尝试的事情。
他把响、薰和总一郎叫到身边,用萩本听不见的音量小声说道:
「椎名,你问萩本几个问题。我会注意他眼睛和皮肤的微妙变化。响会注意他心脏的声音。小薰则分析他身上有没有说谎的味道。」
「也就是说,我们要自己来当测谎器?」响半信半疑地歪着头。
「应该会很顺利吧。」
虽然至今为止,透已经能凭经验在某种程度上看出对方的心态,但还没有为了问出特定答案而进行如此详细的分析。他觉得这应该会是个不错的测试案例。
「你们连这种事都做得到吗?」
——在教室后方和岛木一起看着的里美,虽然感到惊讶,但还是兴致勃勃地观察着。
「那么,椎名,拜托你了。」
透、响和薰各自集中精神,启动自己那异于常人的感官。
「呃,那么……设定密码的是萩本老师吗?」
听到总一郎的问题,萩本的视线微微摇晃,脸颊也轻轻抽搐,这点没有逃过透的眼睛。
「有反应。」
「心跳好剧烈,完全动摇了呢。」
「……看来是他设定的没错了。」
总一郎听到透和响的报告后,继续提出下一个问题——
「密码是某个单词吗?」
萩本的视线虽然四处游移,却少了先前那种动摇感,整体而言相对平静。
「……」
「似乎不是。」
这次和刚才的反应不同,很安定。
就这样重复提问和观察后,当问到「是不是人名」时,又出现了剧烈的反应。
「是人名啊,嘿嘿嘿。」
总一郎脸上浮现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愉快地歪着嘴唇。
「咿哈呜,嘿嗯嘿嗯咿哈呜。」
「好像在说不是呢。」
「老师在说谎。」
——薰立刻报告。
「原来如此,真是个好懂的家伙。」
「那么是谁的名字?自己的吗?」
萩本的视线一瞬间飘向透的背后——也就是则子所在的方向,随即又慌张地闭上眼睛。
「哈哈……是这么回事啊。」
「透也知道了?我也大概明白了。」
响瞥了则子一眼,若无其事地移动到透和则子之间。
透触碰时光胶囊的输入面板,试着用英文字母输入名字、姓氏和全名等几个组合。
「UMEDUKAZUYO……」
——喀嚓。
解锁的声音轻易地响彻教室。
***
「密码是喜欢的女孩子的名字啊……萩本老师是个浪漫主义者呢。」
——总一郎用感慨的语气喃喃自语。
「呼呜呜,呜呜!!」
萩本泪眼汪汪,疯狂挣扎。
看到萩本的样子,透觉得十分可怜。虽然良心上有些过意不去,但马上就忘记了。
时光胶囊里保存着几十封信,状态良好,看起来和当年封存时一样。似乎为了防止氧化而充入了气体,纸张没有发黄,也没有因为经年劣化而破损。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从未见过的小东西。岛木和里美都感叹着说好怀念。
这些东西真的就像穿越时空而来的宝物。
其中,则子打开一个信封,阅读里面的信。
透从则子背后偷看那封信——
『致二十年后的我。
我现在在做什么呢?
梦想实现了吗?
还是继承了家业?
在我的计划中,应该会有一个帅气的老公和两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顺利吗?一定很顺利吧?
如果对这二十年感到满足,就多夸奖自己一点。
但如果后悔了,现在开始也不迟。再挑战一次吧。
我一定能做到。
人生还有一半。还剩下一半。
所以无论几次都能重来。一定可以努力下去。
我,加油!!加油,加油,我要加油!!』
「呼……」
那是沉重的叹息。则子盯着信纸,一动也不动。
「则子小姐家是花道世家对吧?」
薰似乎很感兴趣,问是哪个流派。透和响对花道一窍不通,就算知道是哪个流派也毫无头绪。
「无论几次都能重来吗……那时候太年轻了……」
——则子无力地摇头说道:
「……不过还是隐约察觉到了吧——总有一天必须继承家业,无法做自己喜欢的事……所以才写了这种信。连我自己都完全忘了……」
「则子小姐?」
则子说得像是自己的事一样,透感到不对劲。
「呜呜呜呜,呜呜!!」
「啊——真是的,老师你吵死了——不用担心,我现在就念出来。」
响拿出萩本的信,开始念出声音:
『我爱数代同学。
这份爱意在二十年后一定也不会改变。
数代同学像人偶一样美丽。
肌肤像压克力树脂一样光滑。
眼睛像Q版角色一样大。
无论什么衣服都适合你。』
「喂,别拿人家当模型啊。」——总一郎大声爆笑。
则子困惑地露出苦笑。
『话说回来,数代同学喜欢钢加鲁的哪架机体呢?
我喜欢的是吉翁号。那些「大人物」是不会懂的。』
「钢加鲁!?」
「为什么这时候会提到钢加鲁啊。太突然了,完全搞不懂。」
总一郎抱着肚子蹲在地上。透也已经突破极限了。
『所以请成为我的人吧。
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哇,这是求婚吗?」
「太唐突了吧?越来越搞不懂了!!」
透和总一郎笑到腹肌都快抽筋了。
这种电波系妄想有几十封。看来是没送出去的情书。
这些东西被当众宣读,让萩本几乎晕厥。
「呃、呃……我该说什么才好?」
在透等人的爆笑中,则子露出微妙的表情,不知所措。
岛木和里美委婉地责备透等人,要他们适可而止。
「不过,能找到真是太好了。」
透整理好大量的信,交给则子。这些信会在下次的同窗会中分配给每个人。
「多亏了透君。真的很谢谢你,让我想起了以前的心情。」
则子说着,牵起透的手。
双手感受到的偏高体温,让透感觉心跳稍微加快了。但是从背后传来的强烈杀气实在太可怕,让他僵住无法动弹。
在莫名高涨的紧张感支配教室的当下,萩本含糊不清的叫声更让人厌烦。
「啊——真是的,吵死了。搞什么啊。」
响粗鲁地撕下封住萩本嘴巴的胶带。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们……」
萩本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响。他咬牙切齿,气势凶猛到感觉现在会毫不犹豫地杀人。
「所以呢?」
——冷淡回应的响也不输他,让室温仿佛下降了几度。
「萩本君,你现在是学校的老师,不能说这种话哦。」
「你看,连则子小姐都这么说。」
总一郎顺着则子的话,调侃萩本。
「什么则子,根本没这号人!」
一瞬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大家的反应慢了一拍。
「以前数代说过自己是独生女,哪有什么妹妹,站在那里的就是她本人!」
——萩本口沫横飞地大喊。
「咦?本人?那……」
那病死是怎么回事?虽然涌起这个疑问,但仔细想想,则子从来没说过姐姐病死,只是透他们擅自误会了。
然后马上想到眼前的女性到底几岁,但又发现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和萩本是同学的话,那岂不是……?」
透如此嘀咕着,则子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糟糕。毕竟萩本现年三十八岁。
「喂——为什么要说出来啦——难得可以和这么可爱的男孩子变熟络的说——」
紧紧抱住透的则子——更正,是数代——突然变了气场。原本贤淑的氛围消失得一干二净,可疑的妖艳感表露无遗。
旁边的响立刻横眉竖目,嘴角用力一抿。
「喂,你干嘛抱他啦。快放开。」
响粗鲁地用手臂绕住透的脖子,将紧抱不放的数代从透身上硬扯开来,然后把透拉到自己身边。
「咦——什么啦。一下下有什么关系。你又不会少块肉。」
「不行。透的会少!」
「像你这样的小丫头,没办法满足透君吧?」
「什么!!明明是个阿姨,少在那边用美色勾引年轻男生了。」
「你没办法用美色勾引人吗……真不甘心呢。呵呵呵。」
「你、你说什么!!」
两人隔着透,开始激烈地互怼。响气到脑充血,似乎没注意到周遭的状况。
虽然透真心希望她们别这样,但他没有胆量插嘴管女人之间的争执。
总一郎和薰则是一脸贼笑地看着她们的互动。看来他俩完全没有打算帮忙的意思。
萩本被数代解开胶带的束缚后,也没有开始大闹。虽然他依然一脸不悦,但似乎已经气消了。
萩本抱怨着说,他们二十年没见了,数代也太会装年轻了吧。看来他早就知道数代的本性,所以看到她的真实面貌也不惊讶。
数代向萩本抱怨,说她不知道放弃梦想继承家业是不是正确的决定,显得很没有自信。
「话说回来,萩本君,原来你喜欢我啊。你早说不就好了~」
「我明明说过好几次了!」
「咦?是吗?对不起~那时候几乎每天都有人跟我告白~算了,过去的事就算了。所以,你二十年后还爱着我,是吗?噗噗噗,啊哈哈哈哈!」
数代说着说着,突然觉得好笑,张嘴大笑起来。
「你变了很多呢~完全看不出以前的样子了。」
「你倒是完全没变啊。」
「也不是哦。虽然看不出来,但我确实感觉到自己变老了。」
——数代毫不掩饰地说着,萩本则露出苦笑。
这气氛感觉还不错。
数代真的把十万日圆交给透后,就强行拉着萩本去喝酒了。
被留下来的透等人只能傻眼地露出苦笑。
***
「今天早上看到那张埋下时光胶囊的照片,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以前的古和泉村也有举办过类似的活动。」
岛木与里美道出了他们再次来到这里的原因:他们已经挖出了当年村民们埋下的时光胶囊。
「原本只是村里小学企划的活动,但既然要办,就干脆让整个村子一起参与了。」
「而且当时正好在讨论水坝计划,所以就埋在了村子边缘的高冈上。」
「所以才没有被泥石流冲走啊。」——响也在一旁点头表示理解。
「我和岛木君一时兴起,跑去把它挖了出来。虽然很累,但很开心呢。」
里美的脸上带着疲惫,神情却相当满足。
「里美小姐,身体没事吧?」薰问道。
「哎呀,小薰在担心我吗?呵呵,谢谢。」
——里美对薰微微一笑。
古和泉村的时光胶囊原本预定在埋下之后二十年再开启,虽然还差几年,但村子本身已经消失,现在挖出来似乎也无妨。
而且,里美恐怕没有那个时间继续等了——透如此心想。
「对了,其实有你们父母给你们的信哦。要看吗?」里美用轻快的语调打断了透的思绪。
「给我们的?」
透难掩惊讶。虽然这个活动是写给自己的信,但似乎也有不少人选择写给未来的孩子。那种心情,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那个……没有给我的吗?」薰小心翼翼地问。
「对不起,因为当时小薰还没有出生呀。」
「啊,是吗……」
薰失望地垂下肩膀。
这个活动是在距今约十六年前,透一岁、响两岁时举办的。当时正值第二次瘟疫流行过后。
「不过,小薰的亲生父母也有写给自己的信哦?要看吗?」
「那个……现在先不要。等我长大到能接受一切的时候再看。」
——薰沉吟片刻,随即用明确的语气回答,听不出一丝迷惘。
「是吗?」
里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温柔地笑了笑。她尊重薰的选择。
「你们两个呢?」
透和响面面相觑。响显得有些困惑,犹豫了一会儿。硬要说的话,她似乎没什么兴趣。
「我……看看吧。多少有点兴趣。」透说道。
若是处于与雾生对立的那段时期,他大概会觉得这是一种束缚而选择避开;但如今已没有任何顾虑。虽然不知道今后会怎样,但或许正因为是现在,才更应该看看。
透从岛木手中接过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只有一张。信上是豪爽而粗犷的笔迹——
『给透。
要记得好好吃饭。
别被奇怪的女人骗了。
别随便借钱。
和你哥好好相处。
就这样。』
「……」
「上面写了什么?」响探头问道。
透一脸不高兴地把信纸塞回给岛木。特地写信给二十年后的儿子,结果内容就只有这些?透不禁感到一阵头痛。
「哈哈哈哈,很像那个老爸会写的东西。」
——岛木看着信纸笑了起来。总一郎和响也凑过去张望,跟着笑出声。
透小声问岛木: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和你一模一样,尤其是冷淡这点。」
「他还活着吗?」
岛木只是耸了耸肩。从这个动作无法判断是肯定还是否定,不过透也没有继续追问。
「小响呢?我觉得你还是看一下比较好哦。毕竟和你未来的梦想有关呢。」
「等、等一下啦!」
——响慌忙想捂住里美的嘴。
「梦想?你不是要继续当『Exer』吗?」
透原本以为响会和自己一样继续当「Exer」,没想到她会有其他的「梦想」,不禁有些好奇。
「我、我也有梦想啊……」
——响吞吞吐吐的模样,是透从未见过的,看起来莫名新鲜。
「什么梦想?」
「那、那种事,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响害臊地缩起身子,那副模样简直像刚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怪梦。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啊……」
这种说法有点伤人。虽然透不会要求响事事都向他报备,但他还是希望响能与他分享。如果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透也愿意助她一臂之力。
「唉,女友居然隐瞒这么重要的事……透君真可怜。」
「响姐,这样太过分了。这种事一定要好好报告才行呀。」
「就是啊,雾元。这种时候就该生气。」
里美、薰和总一郎仿佛事先商量好似的,不负责任地煽风点火。
响不知所措,慌张地挥舞双手。
「那、那个,我不是不信任透,也不是不重视透,更没有要瞒着透……」
「啊——没关系啦,我不在意。」
嘴上这么说,透却无法否认自己心中泛起了一丝寂寞。
「不、不是这样的。啊——真是的。我只是觉得这个目标不适合我,那个……很害羞……」
透耐心地等待着。响的话应该不是谎言,不需要向薰寻求确认。
总一郎和薰在一旁欣慰地看着透和响。
「幼……」
——响挤出声音。她的脸红得前所未见,双手紧紧握拳。
「幼?」
「幼儿……」
「听不见啦。」
响总是在关键时刻把声音缩到几乎听不见。接着,她恼羞成怒地对透大吼:
「幼儿园老师啦!!」
响的喊声不仅响彻教室,甚至传遍了整栋校舍。
「啊,你要当幼儿园老师吗?」
「对啦。不行吗?我自己也觉得不太像我。」
响不知为何挑衅地瞪着透。
「不,完全不会。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响和透过着同样的生活,却认真地考虑了将来。看似对什么都不在意的响,其实已经明确地展望了未来;而平时总是讲道理的透,却还没决定自己将来要做什么。
「我……喜欢小孩子……」
(这么说来,「翌桧园」的孩子们也的确都很亲近响……)
「很棒的目标。之前面谈时听到你的志愿,我就觉得血缘果然不会骗人。」
「血缘?」
响捂着发烫的脸,疑惑地歪着头。
里美递出信,牵起响的手让她握住。但响似乎还是提不起劲,迟迟不肯打开信封。她望向透,眼神像个无助的孩子。
透走到响身边,响将身体轻轻靠向他,然后缓缓打开信封、取出信纸。
『给小响: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二十二岁了。
妈妈……我的年纪不重要。
我有好好地当你的妈妈吗?
我有把你养育成一个独当一面的淑女吗?
你或许和我一样好强,所以可能老是和别人吵架。
但你一定会成长为一个坚强又温柔的孩子。
只有这点我很确定。
虽然我可能太宠你了,但我有自信绝对没错……』
「她说对了……」
响听着透的低语,微微扭动身体。她不习惯被称赞温柔,此刻一定害羞得不得了。
透伸手环住响的腰,将她抱得更紧。
『……你可能无法逃离古和泉村血脉的宿命。
可能有难以想象的困难在等着你。
但你绝对不会输。
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能和大家同心协力,跨越难关。
所以不要气馁。
也不要自暴自弃。
直到最后都不要迷失自我,走你自己的路。』
「虽然我曾经有过一段很糟糕的时期……」
响轻声说道。她从透他们面前消失的时候,似乎正是自暴自弃的时期。
这个夏天,如果透没有把响追回来,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光是想象就让人不寒而栗。
「果然是母亲啊。明明当时小响才两岁,却这么了解她呢。」里美微笑着说。
「……是啊。」透点头。
透虽然对自己的父母没什么兴趣,却对响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产生了好奇。
「……所以,响的母亲是——?」
透犹豫片刻,还是指着响手中的信,向里美问道。响没有阻止他。
「她以前是村里的小学老师,和响一模一样,不管是个性还是外表。」
「哦……」
透终于明白里美方才那番「血缘」言论的意思了。
「这个时光胶囊的企划也是她想出来的,是我的恩师。」
「也是我的恩师。」
——岛木站在里美身旁,感慨地附和。
「对了,你们要不要也写封信给二十年后的自己?只要把这个胶囊再利用就好。」
「哇~~听起来很有趣耶!」
总一郎对里美的提议很感兴趣,立刻开始思考该写什么。
「二十年后啊……我没办法想象。因为直到不久前,我每天都还在担心自己明天能不能活着。对未来,我只觉得很遥远。」透低声说。
「透……」
透和响不同,他从未展望未来。因为,他得到的「现在」实在太美好了——
不过,或许差不多是时候展望未来了。
「没问题的。透不是一个人,只要想到有我在身边,就能想象未来了吧?」
「唔……」
透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某种可怕的未来景象,但那大概是错觉吧。希望是错觉。他看到自己被响当成马一样使唤,累得不成人形的模样——那绝对是错觉。
「喂,你想象了什么?」
看到透表情僵硬,响不满地嘟起嘴。
总一郎和薰互相讨论着信的内容,却迟迟无法决定。
「透,我想早点生孩子,然后写信给那个孩子。」
「我还没满十八岁耶。」
——透对急性子的响回以苦笑,却也开始觉得那样或许也不错。
「哎呀?我可没说对象是透哦?」
「唔!!」
响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仿佛在报复透先前的捉弄。
「骗你的啦。除了透以外还有谁啊?振作点好吗,亲爱的。」
响边说边在透的耳边吹气。透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无奈地对捉弄自己的响叹了口气,同时开始想象那隐约可见轮廓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