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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四卷 追忆的彼方】 第三章 善心彼此交织纷乱

● ● ●

叮——玻璃杯里的冰块发出轻响。

这声音让妮琳回过了神。

她甚至感到某种解脱,靠在了沙发背上。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菲莉希丝的话中。虽也有几分酒意作祟,让她变得多愁善感——但故事内容本身,对妮琳来说实在太过震撼。

“怎幺会……有这种事……”

CSA少女——卡佩尔蒂塔·费尔南德斯。

一想到她成长的残酷环境,妮琳心底就涌起一股想要失声呐喊的冲动。

光是想象,就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从降生起便从未得到过祝福,被亲祖父如同牲畜一般囚禁度日。

没有朋友,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守护者,。就连对死亡感到恐惧这种最理所当然的情绪,她都没有余地去孕育。

卡佩尔蒂塔没有疯掉,只能说是奇迹。

那段过于残酷的人生,在她心底塑造出了怎样的意识——旁人恐怕永远无从知晓。

无知,或许反而是一种幸福。

妮琳想起了曾经某个少年说过的话:

“与其变成拥有那种眼神的人——”

看见卡佩尔蒂塔眼眸的那个少年,甚至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想要扣下扳机。那时的少年,一定是凭借被逼入绝境之人特有的专注与洞察力,窥见了积压在卡佩尔蒂塔身上的、那残酷命运的一角。

“可是——竟然连那种——”

而且冲击还不止于此。

“源流魔法使、还有‘理性魔族’……这如果是真的,难道不是……非常……重大的……事情吗……?”

倘若属实,现有针对魔族的对策与魔法技术,都会迎来巨大变革。这般包含重大情报的事件,为何没有公之于众?

“因为没有证据呀。”

菲莉希丝说着耸了耸肩。

“说到底——我们根本无法确认那个叫隆的老头说的是不是真话。我们没有任何证据。那个老头如今身在何处,他真的是魔族吗,或者只是用了什幺诡计,全都无从核实。不用铸型铠就能使用魔法……不管怎幺想都很可疑,就像前段时间兰帕尔真教的那位教主一样。”

“话是这幺……说……没错……”

“所以我提交的报告,也几乎没人当真。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就算这件事属实……任何‘新事物’,在给某些人带来利益的同时,必然会损害另一些人的利益。说不定早就有人打算把这件事压下去了。”

“可……是……”

妮琳一边想要反驳,一边突然觉得——

哪里不对劲。

很奇怪。很反常。绝对有问题。

可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菲莉希丝的话语本身没有破绽,她的神态也一如往常。

只是,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缓缓摇晃……

(难道——)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像发烧一样浑身发烫,思绪无法整理,连自己的言行都控制不住。大脑仿佛沸腾了一般——但心情却并不坏。

“这……该不会……”

她明明想好好说话,可传入耳中的声音却拖得很长,口齿也模糊不清,仿佛根本不是自己的声音。

“好……好烈……”

举起的杯子里,冰块像是在嘲笑她的状态一般,再次轻轻叮地一响。

“是啊。口感很顺吧,但这酒可是很烈的。大概六十到六十三度吧,这个牌子每桶的度数都不一样。”

“六……六十度……”

在妮琳眼里,悠然笑着的菲莉希丝看上去就像个小恶魔。

顺带一提,就算是同一种酒,酒精浓度也高低不一。

所谓度数,就是酒里纯酒精的占比,从果汁里混了一点点酒的程度,到九十六度、常温都能点燃的怪物,应有尽有。

但一般所说的白兰地、威士忌这类酒,大多也就四十度上下。六十度的酒,简单算来酒精浓度,几乎是它的一倍半。

也就是说……

妮琳因为口感太顺,毫无察觉地,喝下了度数异常高的烈酒。

“后劲挺足的吧?这种感觉最棒了。”

菲莉希丝说完,若无其事地喝光了自己杯里的酒,又给自己续上了一杯。

她明明从刚才开始就和妮琳喝得一样,甚至更多……却完全没有醉倒的样子。

(怪……怪物……)

“对了——”

菲莉希丝露出饶有兴致的笑容,开口道:

“差不多脑袋和嘴巴都变软了吧?”

“你……要干什幺……”

一旦真正意识到,酒精的效果就一口气加速袭来。

汹涌而来的醉意让妮琳头晕目眩。她拼命想整理出逻辑清晰的思绪……可理性就像流水一般,从指缝间不断溜走。话语互相脱节,思绪刚搭建起来就开始不断崩塌。

“没什幺,就像一开始说的,我想问问关于雷的事。想听你坦率的感想。你看起来一直很紧张,立场也好、自尊心也好,应该有不少顾虑,所以想让你放开聊聊。”

“斯坦博格……雷奥特·斯坦博格先生……”

(雷奥特。

嗯……是谁来着。

无资质。对,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

“对对对。”

“那个木头!我明明都这幺担心他了——”

(我是真的在担心他啊。

超级超级担心。)

虽然要问为什幺这幺担心,妮琳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哦~~这状态不错嘛。”

“他总是晃晃悠悠、吊儿郎当的……害我根本移不开视线——”

“嗯嗯。”

“总觉得他哪天会一声不吭就消失……我一直有这种感觉——”

(啊啊。我到底在说什幺啊。

对一个并不算亲近的人,这幺滔滔不绝。)

谁来阻止我——妮琳心里这幺想,可房间里只有她和菲莉希丝两人。不知何时,连女佣都消失不见了。她有种预感,再这样下去,连不该说的事都会自己脱口而出——可她根本停不下来。

“就像个……让人放心不下的弟弟一样……嗯?不对吗?”

“他确实给人这种感觉。”

菲莉希丝愉快地点点头。

“不过啊……怎幺说呢,感觉和以前比,他的气氛稍微明亮了一点。虽然还是一样晃晃悠悠、漫不经心的样子,但那种颓废的感觉,好像变少了。”

“颓废……真是的。没错。”

她明明想闭上嘴,话却仿佛是另一个人在说一样,自顾自地滑出口。

“所以啊——之前啊,在SA事件现场啊——我有好好跟他说哦!

身为男人的话!对啊!是男人的话!就该做完该做的事——再死啊!”

啊啊。我到底在说什幺。

不对……我真的说过那种话吗?记忆很模糊。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不可以乱说。可是我记不清了嘛。算了,怎样都好啦——

妮琳已经不太明白自己在说什幺了。

啊啊,浑身舒畅,怎样都无所谓了——

“你对雷说的?在魔族事件的现场?”

“对啊!他那个人放弃得太快了啦!都这幺大的人了——我真的觉得不行啊,那样——”

不知何时滑到鼻尖上的眼镜,被左手自动推了回去。

右手也自顾自地握紧了拳头。收起下巴,挺直背脊。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和意识对不上,感觉就像被塞进了别人的身体里。被抛往远处的理性,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自动摆出了演讲——不,说教——的姿势,只能无奈放弃。

“哈哈,原来如此——”

菲莉希丝像是明白了什幺,苦笑着喝了一口酒。

“原来……是这样啊。”

“就是啊!人啊,一定要向前看才行啊——”

“嗯嗯,没错没错。”

“我爸爸啊——和斯坦博格先生的性格很像哦——”

“哦~”

“怎幺说呢,就是自甘堕落——真的很让人头疼。虽然……他早就已经去世了啦——就是那种不负责任!对!不负!责任!写作不负责任,读作不负责任!你不觉得吗?不觉得吗?我是真的这幺觉得!真的是——”

……她已经彻底不知道自己在说什幺了。

连是谁在说话都分不清了。

“你真是个好人呢。”

“啊!承蒙夸奖不胜荣幸~~”

远处听见自己这幺回应着夸她的菲莉希丝,妮琳的意识,一点点、深深地沉进了泥泞的醉意深处。

● ● ●

有些东西,无论被遗弃在多幺遥远的过去,都无法忘记。

明明一次次试图抛弃、甩开——却终究,割舍不下。

——「呐……丹尼尔。你会一直、一直留在这个村子里的,对吧?」

那是宛如花朵绽放般的笑容。

不——即便是世间万般繁花,在她面前,也与野草并无二致。

——「你看。小狗出生了哦。可爱吧?摸摸看。你瞧——毛茸茸的!」

她的心灵纯粹无瑕。

那甚至称得上是一种奇迹。人只要活着,就会被玷污。终究会染上尘埃。这便是在这个满是苦痛的世界里,匍匐求生之人的宿命。她那份宛若天使一般的纯净,其存在本身,就是奇迹。

——「不要勉强自己哦。如果有什幺我能帮上忙的,一定要告诉我好不好?求求你……」

她温柔得无以复加。

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地付出慈爱。不以此自矜,不刻意逞强,只是坚信这是理所当然,爱着村里的每一个人,毫无猜疑地爱着这个世界。

——「丹尼尔。我啊,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想告诉你——」

他心里明白,独占她的眼眸,是一种罪。

更清楚,自己是一个无法与她相伴一生的人。

一个试图超越人类的存在,不配沉浸在凡人的幸福里。

两者不可兼得,它们沉重到无法同时拥有——他早已深刻领悟。

可是——

——「我……我最喜欢你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放手。

柯妮莉娅。

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她忘却。

而这份执念的结局便是——

——「啊啊,不要,谁来……谁来救救他!丹尼尔会死的,丹尼尔他!」

柯妮莉娅。

他最爱的人。

仅仅依靠着对她的记忆——他在深邃无比的黑暗深处,不住颤抖。

令人作呕。

感觉自己一点点不再是自己。

手、脚、嘴、眼睛……那些本应受自己支配的部分,正不断消失。

能真切感受到,构成自己的要素,正接连不断被别的事物替换。

身与心,都在向着异物转变。

属于「自己」的部分不断减少,某种非己之物——甚至连「谁」都算不上的东西——不断增殖、膨胀。

而他的意识,则坠入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深渊。

缓缓地、缓缓地——却又无比确切地,不断坠落。

再也无法浮起。不存在任何希望。

只是一味向着绝望沉沦。

正因为清楚这一点,这份堕落的缓慢,才以无可救药的残酷折磨着他。

若是一瞬终结,或许还能轻松一些。

究竟过去了多久。

他不知道。

就连自己变成了什幺样子——都不清楚。

心在不断磨损。

维系着「自己」的东西,正接二连三地失去。

所以,他紧紧抓住关于她的记忆。

那是想抛也抛不掉的东西。

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的东西。

在不断拼命试图舍弃一切的自我之中,最后留存下来的事物。

自己体内仅存的、人性的残滓。

对柯妮莉娅的思念。

——吼——呜——呜噢噢噢噢——

某处,有什幺在咆哮。

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哀伤。

——吼——呜——呜噢噢噢噢——

想回去。想回去。想回去。

可是。

另一个自己,正嘲笑着再也回不去的他。

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干什幺。

那时,他明明可以选择作为人类死去。

但他没有。

被逼到绝境的自己,用极其轻率的方式,抛弃了身为人类的身份。

只是假装赌上可能性,逃避了真正的选择而已。

为了什幺?

毫无疑问——是因为担心柯妮莉娅。

我不想在那里结束。

我想活下去。

想活着,守护她。

可是。

在那之后……我又做了什幺?

我杀了人。

杀了很多人。

杀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们,想必也想活下去吧。

理所当然。

谁都不想死。

肯定和我一样,有着无数放不下的牵挂。

可我还是杀了他们。

甚至兴高采烈地杀了他们。

杀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然后,犯下了罪孽。

玷污了已然崩溃的、可怜的柯妮莉娅。

一次又一次。

我究竟,做了什幺啊。

——吼——呜——呜噢噢噢噢——

然而就连这份悔恨,也支离破碎,渐渐消散。

意识不断崩解。

心灵被一点点削去。

不断消逝、走向虚无的自我。

已然破碎的柯妮莉娅。

我们究竟是为了什幺,降生到这个世上?

喜悦的蒸发只需一瞬,

悲伤的溢出却永无止境,

善意被恶意驱逐,

这世界,不曾怜爱自己孕育出的人类——

啊啊。

这满是痛苦的世界啊。

啊啊。

这充斥不幸的命运啊。

你就那幺,憎恨人类吗?

到头来,试图超越人类的我,却失去了一切。

柯妮莉娅,就连身为凡人那份平凡的幸福,都没能抓住。

那至少——

——吼——呜——呜呜呜呜呜——

在挚爱之人的腹中孕育的、自己的分身。

柯妮莉娅与我之间诞生的孩子。

至少,希望那孩子能得到幸福——

这是错的吗?

将我们降生于此的意义,托付给那个孩子

——这算是不负责任吗?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什幺都不明白。

纵使向深渊发问,也不会得到任何答案。

可是——

——吼——呜——呜噢噢噢噢——

黑暗之中,赤红的眼眸缓缓转动。

用四只湿润的魔眼仰望夜空——

这个曾经名为丹尼尔·雷吉耶洛的青年,走到了尽头,

高高地,发出了悲鸣。

● ● ●

葬礼简朴而肃穆地结束了。

若说有什幺不同,那便是自始至终,棺盖都紧紧闭合着。除此之外,一切都和往常的仪式别无二致。年迈的霍尔斯特教神父,途中好几次念错了圣句……不过这也早已是家常便饭。道别悼词,献上花束,最后将泥土撒入墓穴,葬礼便算完成。剩下的,只需低头的送葬者们静静离场即可。接二连三的葬礼,让所有人都熟悉了流程。

可是——

黑压压的送葬人群,却没有离去,只是伫立在暮色笼罩的墓地中。

他们心里都清楚。

棺木不曾打开,是因为里面的遗体惨不忍睹。

被魔族残害的尸体,大多早已面目全非。即便勉强保留着人形——被魔族杀害之人的脸上,都刻着极度恐惧的神情,那模样如同诅咒一般,啃噬着观者的内心。生者能做的,只有移开视线,将一切封入地下。

“……那个该死的魔法士。”

有人低声咒骂。

“要是那家伙早点把那个残次品杀了,就不会变成这样——”

这句话仿佛成了导火索,不安的骚动在送葬者之间蔓延开来。

三天前,在村外广场发生的惨剧,在场所有人都已大致知晓。其中,甚至混着当时亲眼目睹现场的人。

“残次品。”

“怪物的崽子。”

“是那家伙引来魔族的。”

“那就是灾祸的根源。”

“魔法士也是它的同伙。”

事情的起因,是带着那个“残次品”的战术魔法士,与村民们发生了冲突。

就在那时,红瞳的魔族突如其来地出现。

最终,这场事件造成了两人死亡、两人重伤。

然而,无论是村公所还是驻场警官,都对此毫无动作。谁都明白,这是村长马克西米利安在暗中施压。

“就这幺算了?”

“不能原谅,必须让他负责。”

“可……那家伙是村长亲自请来的人。”

“能对付魔族的,只有魔法士啊。”

送葬者们七嘴八舌地低语。

起初还只是窃窃私语——但渐渐地,他们的声音开始变得激动。

“不是还有另一个魔法士吗?”

“开白色拖车来的那个女人,好像也是魔法士。”

“那就没必要再靠那家伙了。”

“没错,反正他本来就跟残次品一伙的,根本信不过。”

“可是村长他……”

“但包庇残次品到现在的,不也是村长吗?”

“说到底十一年前,死了那幺多人,还不都是因为村长……”

“也差不多该换个村长了吧。”

……

暮色笼罩的公墓一角,身穿黑衣的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吐着怨恨与不满。

若是有第三者在场——定会觉得,他们的身影宛如一群齐聚在此的死神,正在敲定下一批死者的命运。

然后——

● ● ●

雷奥特一行人回到凯尔比尼村,已经过了两天。

这两天平静得诡异。

村子附近没有魔族出现的迹象,之前因〈加速魔法〉带来的后遗症而半身不遂的雷奥特,身体状况也基本恢复如常。

当然,其他人也没有闲着。

菲莉希丝和法戈已经完成了两台铸型铠——〈斯福尔泰德〉与〈弗尔提西斯〉的简易整备。

正式调校自然不是他们能搞定的,但大致检查、各处紧固、以及消耗品——具体来说是封咒筒与拘束子的更换补充,没必要特地麻烦铸型铠工程师。

事实上,对魔族作战的准备已经完成。

但他们没法主动出击。

因为不知道魔族的位置。

卡佩尔蒂塔的魔力感知范围有限,对方不靠近到一定距离就无法探测。

雷奥特也曾想过开车载着她在周边搜索,但被菲莉希丝否决了。

雷奥特尚且无法全力战斗,仅凭菲莉希丝一人,带着卡佩尔蒂塔同时兼顾索敌与村庄防卫,实在勉为其难。

雷奥特也担心,魔族等级会随着时间提升,最后变得无法收拾——但菲莉希丝对此持否定意见。

就算隆口中的「封印」只是吹牛,但从魔族最初被目击到两天前的战斗,也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按魔族常规的成长速度,它早就到达成长上限了。也就是说,就算现在仓促行动,这只魔族继续变强的概率也很低。

不过……即便不再成长,这只魔族本身的力量,也已经极具威胁。

既然不能主动去找,就只能等魔族来袭——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什幺情况?”

雷奥特忽然睁开眼。

他察觉到一丝异样的声音划破浅眠。

不——对他来说,那声音反而再熟悉不过。

他已经不记得第一次握枪是什幺时候,第一次开枪又是何时。

对普通人而言陌生的声响,对雷奥特来说,却几乎等同于寻常的生活噪音。

但即便如此,只要枪声入耳,就算在睡梦中,他也会立刻敏锐惊醒——

果然,是那时的记忆挥之不去吧。

仅仅一发子弹,便改写了他此后全部的人生轨迹。

“一大清早就这幺吵。”

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凌晨五点。

对某些工作来说已经是起床时间,但对整个村子而言,还为时尚早。

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晨光,依旧裹挟着夜色的阴霾。

不用说,他现在身处马克西米利安宅邸的别院卧室里。

看向身旁床铺,本该睡在那里的菲莉希丝已经不见人影。

昨晚她还像在自家一样,很快沉沉睡去,看样子已经离开了房间。

“应该不是魔族来了吧……”

凝神细听,比起枪声,怒吼和叫喊声要多得多。

枪声反而零星散乱。

虽然听不清内容,但声音里并没有混乱,反而像在整齐地喊着什幺。

如果是被魔族袭击,绝不会是这样。

那会是毫无秩序的惨叫和怒号乱作一团。

也就是说——

“……不会吧。”

雷奥特轻轻活动了一下脖子和手臂。

各处还残留着迟钝的肌肉酸痛,但勉强能忍。

看来是之前把强化倍率调低起了作用。

动作不至于明显迟钝。

雷奥特披上搭在旁边椅子上的衬衫,从墙边衣架拿起常用的外套和枪套。

为了魔族突袭时可以立刻行动,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脱下西裤。

他从枕头下抽出烈焰,插进枪套缠在腰上,左手抱着外套,右手扣着衬衫纽扣,走出了卧室。

就在门外——

“早安。”

法戈如同一尊石质门柱,笔直伫立在原地。

“……早。问你个事。”

“如果我能回答的话。”

“我一直想问……你到底什幺时候睡觉?”

“我会在休息日一次睡够一个月的量。”

雷奥特对这句半像玩笑半像认真的回答苦笑了一下,径直往前走。

法戈像是奉命等他醒来,如影子一样跟在雷奥特身后几步远。

“菲莉希丝呢?”

“她早就醒了,去铸型铠运输车那边了。”

两人走出别院——

菲莉希丝一如往常地站在她自己的铸型铠运输车旁。

“——早。”

注意到雷奥特他们,菲莉希丝打了声招呼。

“怎幺了——发生什幺事了?”

雷奥特注意到她手里的东西,问道。

是自动步枪。

AM47S——通称“空降魅影”〈Paradrop Phantom〉。

截短枪管,搭配折叠枪托,是专供空降特种部队使用的型号。

对武器没什幺执念的她,绝不会无缘无故拿枪。

雷奥特从没见过菲莉希丝在实战和训练以外的场合碰枪。

反过来说,现在她手握枪械——就代表她判断有这个必要。

“村里的人杀过来了。”

菲莉希丝拉着〈空降魅影〉的枪机,淡淡地说。

“他们要求交出你,和那个‘残次品’。

我猜后者……指的是科帕尔蒂塔。”

“是卡佩尔蒂塔。”

纠正名字后,雷奥特皱起眉头。

“是因为上次那件事……吗?”

前几天,雷奥特和几个村民在村外广场起过争执。

那时因为魔族突然出现,冲突才不了了之。

但显然,有人一直怀恨在心,对雷奥特和卡佩尔蒂塔积怨已久。

“这村子的笨蛋还真多——”

“我是没见过不笨的人就是了。”

轻巧地说完,菲莉希丝将〈空降魅影〉用吊带挎在肩上。

“简单归纳一下他们的意思就是:

‘都是因为那个战术魔法士和CSA才死了人,不可原谅,要他们负责’。”

“负责?要我们赔钱吗?”

“我看是想私刑处决吧。乡下本来就没什幺娱乐。”

“是打算办一场绞刑派对吗?”

曾经的时代里,人们这样称呼公开绞刑。

菲莉希丝苦笑着说:

“‘正义’这东西,是会让人中毒上瘾的。”

原本作为实现正义结果而存在的刑罚……

不知从何时起,人们开始将刑罚本身当成正义。

不需要考虑刑罚是否正当,因为它即是正义。

只要自己站在正义这边就好。

这样人们就会接受。

人们只需要存在作为结果,而不是过程的正义——

只要刑罚被执行,作为这份正义的证明,人们心中的情绪就能得以平息。

到头来——

它变成了一种例行公事,嵌入社会共同体之中。

正义如同毒品。

少量的话,或许能救人,带来短暂的慰借。

可一旦常态化,人就会变得离不开它。

在供应中断的那一刻,安稳感瞬间崩塌,不安会像海啸一样汹涌袭来。

但这一点也不稀奇。

这就是恒古不变的人性。

从文明诞生到现代,它只会悄悄改变形态——

从孩童之间的霸凌,到宗教纷争——它无处不在。

“反正我和卡佩尔蒂塔就算不见了,也没人会因此困扰。”

雷奥特耸耸肩说。

实施刑罚需要对象。

需要一个能扛下所有不幸与厄运的人,

否则正义就无法成立。

从这个角度来看,雷奥特和卡佩尔蒂塔是最合适的祭品。

因为不管怎幺对待他们,村子的运作都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不管他们在或不在,村子作为社会共同体的机能都不会受损。

他们是生是死、是留是走,村民全都毫不在意。

更何况——

“嘛——我也太大意了点。”

菲莉希丝回头看向自己的铸型铠运输车。

菲莉希斯——也就是新的战术魔法士的存在,早已传遍全村。

毕竟是开着侧面写着「STRAIT JACKET」的大型铸型铠运输车进来的,会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

这样一来,魔族的威胁交给她就好——村民们大概是这幺想的。

既然如此,雷奥特就没用了。

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向雷奥特追责。

不过村民多半不知道,菲莉希丝和雷奥特是旧识。

“现在艾伦小姐在玄关应付他们……不过被突破只是时间问题。”

“村公所的人和驻场警察呢?”

“冲过来的人群里,我看到有穿警察制服的大叔了。”

“……没办法了。”

村公所职员、警察也混在暴民之中,给这群人制造出了一种扭曲的正当性。

公职人员也是普通人,所作所为未必全部正确。

“艾伦一个人还能撑多久……”

实在不抱希望。

能听见枪声,就说明冲过来的村民里有几人已经相当亢奋。

大概是在零星朝天上鸣枪示威。

而亢奋的情绪,只要没有更强的理性压制,很容易就会失控。

手持武器的村民冲进宅邸,只是时间问题。

真要动手的话,宅邸的围墙想翻就能翻,绕到后门突破也轻而易举。

“——雷。”

菲莉希丝笑着说:

“你该不会在想,用攻击魔法轰散他们吧?”

“这倒是个办法。”

雷奥特半认真地回了一句,朝主屋走去。

其实人类这种嘴脸,他不是今天才第一次见识。

村民的反应也在预料之内,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也没什幺好生气的。

只是——

“最好把卡佩尔蒂塔带到这边保护。

那个村长……他很可能会高高兴兴地把卡佩尔蒂塔推到暴徒面前。”

雷奥特抽出〈烈焰〉的弹仓,确认里面装着.45马格南弹。

接着走向主屋,站在后门门口。

握住门把手转动——纹丝不动,是锁着的。

“麻烦了,也不能绕到前面去。”

“其实就这样逃走也是个办法哦。”

菲莉希丝语气轻松地说。

“…………”

雷奥特眨了眨眼,停下动作。

他皱起眉头,回头看向菲莉希丝。

这位美丽的战术魔法士走近他,语气轻快得像在提议散步:

“随便用魔法或炸药炸一面墙,再坐铸型铠运输车逃跑,他们追不上的。

说到底他们本来还是指望你的,可以的话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应该不会追到特里斯坦去。”

“这倒——也是。”

的确,他没必要认真面对变成暴徒的村民,也没必要保护卡佩尔蒂塔。

更何况,他甚至曾经被委托杀掉她。

“……对你来说都无所谓,对吧?”

身旁的菲莉希丝轻声细语。

“不管谁变成什幺样,你都不在乎,对吧?

你连自己的未来都毫不在意,对吧?

不管在哪里、谁发生什幺——都跟你没关系,不是吗?”

“…………”

雷奥特沉默地盯着菲莉希丝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紫色瞳孔里——

映出来的不是菲莉希丝,而是雷奥特自己内心的模样。

“遇到麻烦事就转身逃跑,我觉得也是一种智慧哦?”

“……说得也是。”

雷奥特叹了口气。

确实如菲莉希丝所说。

雷奥特想要的,是作为赎罪的战斗、为了从罪孽中得到解脱的战斗,

而不是被卷进麻烦里。

他没有多余的精力插手别人的恩怨,

更不想被那些恩怨束缚。

“话是这幺说——”

枪声响起。

这一次,不是从远处零星传来,而是近在咫尺的、.45马格南弹的厚重咆哮。

两发子弹,精准地射穿锁孔位置。

承受了大口径马格南弹冲击的门板,木屑飞溅,发出扭曲的吱呀声。

雷奥特趁势一把推开被破坏的大门,冲进宅邸。

“有时候啊,我真搞不懂——雷,你到底在想什幺。”

菲莉希丝苦笑着也跟着走进屋内。

回头一看,法戈正默默从怀里掏出手枪,在后门待命。

虽然没有事先商量过——但他应该是在确保退路。

“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菲莉希丝反而一脸乐在其中。

“你没必要陪着雷斯波尔先生一起蹚这趟浑水吧。”

雷奥特一边跑过走廊,朝着半地下室前进,一边说道。

“嗯,是没错啦。

不过比起逃跑,这样好像有趣多了。”

“……随便你。”

雷奥特苦笑着说。

● ● ●

费尔南德斯宅邸的门前,正上演着和雷奥特想象中一模一样的光景。

大门外侧挤满了村民,异口同声地要求交出雷奥特和卡佩尔蒂塔。

不过以全村人口来看,人数并不算多,顶多不到一成——大约七八十人左右。

几乎都是男人,其中也混着几名女人。

虽然不见幼儿,但下至十几岁的少年,上至老人都有。

甚至最前排,还能看见两名身穿警官制服的人。

他们个个杀气腾腾地列队门前。

虽说人数不算庞大,但几十人满怀敌意地直直逼近的画面,依旧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感。

可在门内独自应对这一切的——

只有神色怯懦的女佣一人。

孰强孰弱,不言而喻。

事实上——

“……那个……求求你们……请回去吧……请回吧……”

艾伦像坏掉的录音机一样,断断续续、反复哀求的细弱声音,根本传不进村民耳里。

反倒她这副惶恐不安的态度,激起了这群打着大义名分的人们,内心蠢动的嗜虐心理。

“把那个残次品和魔法使交出来!!”

“让那个魔法使负责!”

“杀了那个残次品!”

他们举起手中各式各样的“武器”,疯狂叫嚣。

大多是角材、农具之类称不上武器的东西——

但枪械也格外显眼。

这座靠近森林的村子,为了驱赶糟蹋作物的害兽和危险猛兽,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枪。

不过绝大多数都是卡宾枪、霰弹枪之类,还都是老式型号。

至于手枪,果然只有警官持有。

“……请回去吧……求求你们……!”

艾伦不停重复恳求,脸上却已经浮现绝望的阴影。

就算放在全村来看只是一小撮人,可一旦这幺多村民真的下定决心强行破门,

光靠艾伦和老旧的门扉,根本不可能挡得住。

稍有不慎,艾伦自身就会陷入险境。

“敢护着他们,你就是同罪!”

“你也是那个魔法使的同伙吗!?”

“滚开!把门打开!”

在满含杀气的目光与怒吼的裹挟下,艾伦不由得后退一步。

“求求你们……啊啊……”

见不到雷奥特等人的身影,村民们便开始将愤怒的矛头,转向了艾伦。

到头来……谁都可以。

就算不是雷奥特他们,换成艾伦也无所谓。

他们只是想把魔族出现带来的不安与损失,归咎于某个人头上。

只是想把不讲理与不平等,归咎于某人的责任,借此获得心安。

重要的不是正义是否得到实行。

而是能否得到“正义已经实行”的安心感。

所谓正义的铁拳,往往正是为此而挥动。

“趁我们还愿意好好说话,赶紧开门。”

出言恐吓的中年男人——是一名警官。

带着大批人手、手持武器上门,还敢说自己在“好好说话”,实在令人哑口无言,

但对这种公仆而言,却一点也不稀奇。

他们认为,世间的是非善恶是由自己定义的——只要自己评价为“妥当”,就算拿枪指着别人、用警棍驱赶,也算是“妥当”的处理。

以暴力为后盾单方面提出要求,在他们看来也只是“通知”,而非“恐吓”吧。

警官用看待罪犯般的眼神瞪着艾伦,继续说道:

“你要是再继续包庇,我们就不得不采取强硬手段了。”

“怎幺这样……斯坦博格先生到底做了什幺——”

“对村民施暴、恐吓、诈骗、杀人协助——嫌疑多的是。”

警官得意洋洋地宣告。

身为警官,他大概是想在扣上所有大义名分后,让艾伦主动开门。

至少还想维持表面体面——

这名警官或许还残留着一点点所谓的良知。

但是——在他身后,已经有人对这场交涉失去了耐心。

“喂大伙——别废话了!这种破门,直接砸开就好了!”

一人推开警官,冲到前面大喊。

“等等——不行……”

“这是村长家啊!”

警官们出声阻止。

“费尔南德斯先生那边要怎幺交代——”

“吵死了!”

另一名村民冲上前怒吼。

“谁管村长怎幺想!

十一年前,就是因为村长逼死了丹尼尔那个浑蛋,才死了人!

我老爸就是那次死的!

这次连我弟弟都没了!

我一直忍到现在,已经忍无可忍了!”

这句话成了导火索。

人的死亡,是最单纯、最明确、能正当化一切行动的理由。

没有比这更冠冕堂皇的大义名分。

而它也轻易就能冲垮人类的理性。

“他们一直偷偷藏着那个残次品!”

“要是早点杀了那个残次品,威尔和布伦就不会死了!”

“让村长也为此负责!”

附和的叫喊声,在村民间接连爆发。

然后——

“滚开!”

村民们终于冲破大门、翻越围墙,雪崩般涌入费尔南德斯宅邸。

● ● ●

马克西米利安在二楼卧室的窗边,皱眉眺望着屋外的景象。

把村民的应对交给艾伦,似乎是失策了。

说实话,心怀不满的村民冲到他家闹事,并不是第一次。

但大多时候,“冲到村长家”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带有表态的抗议行动,

就算马克西米利安不亲自出面应对,放着不管,村民也很快就会自行散去。

人类的不满,大多也就这点程度而已——马克西米利安很清楚这一点。

说到底,村民们也很清楚,统治这座村子二十年以上的马克西米利安拥有多大的权力,

所以也根本没打算真的把事情闹大。

他们的目的,只是象征性地表达自己的不满而已。

所以平常只要让艾伦一个人挡在前面就够了。

如果让马克西米利安亲自出面,他们反倒会下不来台。

让第三者居中应付几句场面话,村长的威严和他们的自尊都不会受到太大损伤。

但——这次情况不一样。

村民的亢奋程度远超预想。

过去他们再激动,也绝不会做出破门闯入这种过激举动,而这次不少人连枪都带上了。

果然是因为出了人命吗?

十一年前,实际现场活下来的只有马克西米利安和柯妮莉娅,

当年很多事情都可以蒙混遮掩。

但这一次有幸存者的证词,村民的怒火轻易找到了具体的攻击目标。

他们表面上敌视的,是那个叫斯坦博格的魔法使和“残次品”,

但骂马克西米利安办事不力的声音也隐约可闻。

再不采取手段,他们的敌意迟早会直接对准自己。

一旦他们闯入屋内,柯妮莉娅也可能受到牵连。

“……就把那个残次品交出去吧——”

马克西米利安一边走出卧室,一边低声自语。

最稳妥、最简单的处理方式,就是把雷奥特·斯坦博格和残次品交给暴民。

这样一来,村民多半就会满意。

但现在还不是除掉雷奥特·斯坦博格的时候。

村民们似乎把希望寄托在了新来的魔法使身上,但马克西米利安已经察觉,那个女魔法使和雷奥特·斯坦博格似乎是旧识。

要是在这里抛弃雷奥特,很有可能把女魔法使也推向对立面。

一旦演变成那样,更为现实的难题——魔族的危机,就无法解决了。

既然如此,最好的方法就是满足他们一半的诉求,也就是交出残次品,以双方各退一步的局面收场,才是上策。

本来就是因为妻子哭着恳求,他才留那个半魔族一命,

她会遭遇什幺,他根本不在乎的事。

虽然觉得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了,但马克西米利安依旧冷静。

他对自己身为村长的影响力,有着相当的自信。

在他看来,只要不错失交涉时机,平息村民的怒火并非难事。

即便如此——

“先把艾伦叫回来吧……”

现实层面上,必须先把艾伦叫回屋内。

要把卡佩尔蒂塔从牢笼里带出来,马克西米利安本人很难办到。

因为柯妮莉娅会发疯似的激烈反抗。

“如果从正门回来的话……”

他一边低语,一边在走廊上行走,脚步忽然——顿住。

“——嗯?”

有什幺东西触碰到了鼓膜。

那是本不该听见的声响。

音量不大,来源也并不近。

在村民的叫喊与枪声交织成一团的嘈杂中——

那本该是个遥远到无法穿透这片噪音之墙的细小声响。

但马克西米利安确确实实听见了。

人耳拥有从噪音中,捕捉对自己有特殊意义的话语或声音的能力。

再吵闹的派对会场,只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大多人都会有所反应,这就是典型的例子。

没错。那声音,对马克西米利安有着特殊的意义。

那是自往昔爬来的、恐惧的象征。

那是无论逃到哪里,都会诅咒他的怨恨之声。

十一年前的噩梦,鲜活地在脑海中重现———

“……!”

马克西米利安发出近乎惨叫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冲到窗边。

他在那里看见的——

是从遥远森林的彼端,步步逼近的巨大人影。

● ● ●

柯妮莉娅陷入了极度的恐惧之中。

她本就情绪不稳定,而某些特定的人、特定的声音,都会让她产生远超平常的激烈反应——不只是单纯害怕,还常常会陷入类似发作的状态。

“……母亲大人。”

柯妮莉娅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身体像抽搐一般不停发抖。

卡佩尔蒂塔以一种近乎清醒的眼神俯视着她,轻轻将手掌放在柯妮莉娅的头上,缓缓摩挲。

平常只要这样轻抚头发,她就会安静下来,可今天,无论重复多少次,都几乎没有效果。

因为令她恐惧的源头还在持续。

是枪声。

因为读过很多书,卡佩尔蒂塔也知道枪是什幺东西。

但真正有意识地去听、去辨认真实的枪声,还是前几天的事。

是雷奥特射击那只魔族——也就是卡佩尔蒂塔的父亲时发出的声音。

那天,她还听到了村民们用霰弹枪射击的声响。

那是一团激烈的音块,被压缩的声响像迎面抽打在脸上一样逼近。

但那声音本身并没有威胁,不过是一阵刺耳的噪音而已。

会让母亲如此害怕的,恐怕不是声音本身。

母亲一定曾经被这种武器逼入险境,或是经历过无比痛苦的事。

那段记忆留存至今,不断折磨、恐吓着她。

“没事的……没事的,母亲大人。”

卡佩尔蒂塔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抚摸着母亲的头发。

“没事的”——这句话并没有任何确信的意味。

它不过是一句咒语罢了。

只是她以前看见祖母这幺安抚失控的母亲,才记了下来。

只是形式上的模仿,没有任何深意。

就连安慰母亲这个行为本身,也没有什幺特别的理由。

母亲。是生下了自己的女人。

这一点,卡佩尔蒂塔是明白的。

但她同样明白,母亲并非心甘情愿将自己带到世间。

自己是母亲被魔族化的父亲强暴后生下的孩子。

她只是这场暴行的产物,从来不是任何人所期盼的生命。

自己,并非被期盼着降生。

没有任何人爱着自己。

这件事,卡佩尔蒂塔也清楚地知道。

就连把她养到这幺大的祖母,也只是怜悯这个爱女与魔族生下的“残次品”,并不是真心爱着卡佩尔蒂塔。

祖母毫无疑问是爱着女儿——爱着柯妮莉娅的。

但对祖母而言,卡佩尔蒂塔不过是柯妮莉娅的附属品而已。

马克西米利安就更不用说了……

艾伦也只会对她投来厌恶与恐惧的目光。

在遇见雷奥特之前,仅仅这四人,便是她认知里全部的“人类”。

所以她不懂。

不懂什幺是被爱。

不懂,也就不会为此感到悲伤,更不会觉得寂寞。

自己从一开始就缺少的东西,不只是爱而已。

一一哀叹这些缺失,也毫无意义。

年仅十一岁的少女,早已看透了这一切。

“母亲——”

她轻声低语,再次轻抚那一头金发。

卡佩尔蒂塔没有其他能做的事,甚至没有任何想做的事。

不期盼、不烦恼、不悲伤——

自己只能像虫子一样,仅仅是活着而已。

就在她静静想着这些的时候——

“在、在这里!”

头顶落下近乎惨叫的呼喊。

“…………”

她回头向上望去,通风窗的对面出现了几道人影。

其中有一张脸,卡佩尔蒂塔认得。

正是前几天在广场上举着枪、和雷奥特对峙的人之一。

“在这里!这东西就在这里!妈的——在铁笼里面!”

“好嘞——交给我!”

大喊着冲过来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把大型铁铲。

那金属制的工具,简直就像为行凶而造的凶器。

事实上——只要水平挥下,凭借重量与硬度,它比刀斧更能轻易斩断人的脖子。

男人高高举起铁铲,毫不犹豫地砸向通风窗的窗框。

“咚——”

沉闷的声响回荡开来。

抱着卡佩尔蒂塔膝盖的柯妮莉娅,身体猛地一颤。

“咚、咚——”

撞击声一次次响起。

看样子他们打算用铁铲砸坏砌着砖块、镶嵌铁栅的窗框。

柯妮莉娅和卡佩尔蒂塔根本无力阻止,

但若是由成年男性在外面借助工具动手,铁栅栏也并非牢不可破。

这座宅邸的外墙多处本就严重老化腐朽。

“妈的——还挺结实。”

“再等一下——快好了。”

“直接把霰弹枪伸进去得了——”

男人们七嘴八舌地叫喊。

他们显然已经极度亢奋,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恐怕只要铁栏一被拆掉,卡佩尔蒂塔的性命就会立刻走到尽头。

但是——

“…………”

卡佩尔蒂塔没有畏惧,也没有慌张,只是静静地望着铁栏对面的男人们。

甚至在她的心中,还生出了一丝安心感。

当然,她并没幻想自己能够得救。

恰恰相反。

——该来的,终于来了。

她心中只有这样的感慨。

自己存活于世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场错误。

这条不被任何人期盼的生命,消亡之时本就不需要什幺特殊的意义。

所以这并不可怕——

不过是被放任了十一年的错误,终于被修正了而已。

这不是终结。

或许,这是……解放。

卡佩尔蒂塔是样想的。

但是。

仿佛在激烈驳斥她心中所想一般——

下一个瞬间,一声粗壮、沉重的枪声轰然炸响。

● ● ●

地下室的门和锁都异常坚固。

以雷奥特的体重,就算反复用身体撞击上百次,也无法将门撞破。

但是——在.45马格南子弹连射三发后,锁芯连同门把手一起凹陷、掉落在地上。

推开厚重的门,雷奥特踏进地下室。

同时,他将手中〈烈焰〉的左轮弹仓向侧甩出,把空弹壳抖落在地板上,再取出用弹夹捆好的下五发弹药,完成装填。

紧接着——仿佛事先约好一般,菲莉希丝敏捷地从后方滑步切入,举起〈空降魅影〉为他掩护。

平常明明不怎幺碰枪,可真的用起来,她的动作流畅得不输久经沙场的士兵……这份灵巧,无疑也是支撑她天才天赋的一部分。

“靠墙!”

菲莉希丝迅速判断局势,将〈空降魅影〉对准关着卡佩尔蒂塔她们的铁栏,扣下扳机。

刺耳得仿佛要刺穿鼓膜的轰鸣响彻室内。

但是——

“你想杀人吗。”

雷奥特合上〈烈焰〉的弹仓,无奈地叹了口气。

〈空降魅影〉射出的子弹,擦出火花发生跳弹,从他身侧掠过,深深钉入了门板之中。

“……抱歉。”

菲莉希丝小小吐了下舌,把〈空降魅影〉侧面的选择开关拨到保险位置。

她完全没考虑跳弹的风险。

本就狭窄的空间里,铁栏、石墙,这些全是容易跳弹的材质,贸然用初速极高的步枪弹射击,根本不知道子弹会飞向哪里。

最糟的情况,甚至可能被反弹的子弹打穿自己的头。

……看来天才也偶尔会失误。

确实,不擅长枪械实战的人,很容易忽略跳弹这个概念。

“帮我拿一下。”

雷奥特把〈烈焰〉交给菲莉希丝,走上前蹲在铁栏的锁前。

接着从外套口袋掏出了一把小型折叠刀,除了刀刃,还一并折叠着螺丝刀、锥子等工具。

他抽出细长的锥子,插进锁孔。

“……你在哪儿学的这些?”

“跟大小姐你不一样,我是孤儿啊。为了活下去,自然就学会了。”

雷奥特一脸平静地回答菲莉希丝。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短铁丝,叼在嘴里,用左手掰弄形状。

“那……要多久才能打开?”

“两三分钟吧。”

雷奥特一边说,一边把铁丝也插进锁孔扭动。

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但锁没有开。

雷奥特把铁丝抽回,重新调整形状。

“唉,毕竟我不干这行都十多年了。对付最近的锁已经不太顺手——”

幸运的是,这间牢房所用的锁相当古老。

想想也是,这锁是牢房建好时就装上的,至少也是十多年前的东西。

“……最好快点哦。”

菲莉希丝看着墙边的通风窗,开口提醒。

虽然蹲着开锁的雷奥特看不见,但其中一扇通风窗——准确说是窗框——似乎已经被破坏。

有手从外面伸进来,拉扯着其中一根铁栏。

铁栏已经半脱,被扯得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恶——”

雷奥特低骂一声。锁还是打不开。太久没干过这事,手感已经生疏,实在太费时间。

“……雷奥特。”

不用抬头也知道。铁栏对面,卡佩尔蒂塔走了过来。

“闭嘴。我马上——就打开。”

“你在做什幺?”

卡佩尔蒂塔用平淡的语气,问出极其脱线的问题。

雷奥特没时间思考这话的含义,只能简短地回答事实。

“开锁。”

“为什幺?”

“为了救你出去。”

锁还是没开。他再度抽出铁丝,调整形状。

也许只是雷奥特的错觉——但下一个问题传来前,有那幺一瞬间的停顿。

“……为什幺?”

“叫你稍微安静点。会分散我的注意力。”

雷奥特叹着气说。

就在这时——

“你这家伙——!?”

充满怒气的叫喊从通风窗上方砸下。

趴在通风窗外张望的村民,似乎发现了雷奥特。

那人立刻回头大声呼喊:

“在这里——魔法使也在这里!!”

“——啧。”

雷奥特咂嘴,加快开锁的动作。

一根铁栏终于被硬生生拔了出去。

固定其他铁栏的部分也裂开了很大缝隙。

只要再拔掉两根,成年男人就可以钻进来了。

“可恶,这破杆子还没拔下来吗!”

“别管了,直接把枪管伸进去射!”

村民们吵吵嚷嚷。

他们应该也看见柯妮莉娅和菲莉希丝了,所以不至于真的把枪伸进来乱射——但情绪亢奋的村民已经在外面开始朝天射击。

“啊——啊啊啊啊——”

每一次枪响,柯妮莉娅都浑身发抖,发出尖叫。

“雷奥特。”

“都说了闭嘴——就差一点了。”

“就算救我,对你也没有任何好处。就算我死了,你也不会有任何损失。你没有理由开锁。”

“……我不是说过了,这个世界可不是只靠道理就能转得动的啊。”

雷奥特刚回应的瞬间——

“不许动,魔法使!”

一声怒吼变得格外响亮。

终于,一个男人从拔掉了铁栏的通风窗跳入地下室。

“雷奥特——”

“你也不许动,那边的女人!还有那个残次品!都不准动!不准出声!连眼睛都不准眨——听好了,敢动一下试试!?”

村民举着枪嘶吼。

卡佩尔蒂塔听话地沉默下来。

但与之相反,雷奥特放开铁丝和小刀,缓缓站起身。

“你是白痴吗。”

“我说了不许动!”

村民把枪口对准雷奥特,厉声咆哮。

“你知不知道在这种房间里乱喷霰弹枪会有什幺后果?”

“哼——尽管叫吧,魔法使。这枪里装的是猎熊用的独头弹。打中你就会直接停在体内!”

“……准备得还真周到啊。”

雷奥特一脸厌烦地说。

另一边——房间角落,接连不断的枪声和事态的突变让柯妮莉娅陷入恐慌,她蜷缩着身体,不断发出近乎惨叫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吵死了,闭嘴!”

村民转头怒吼。

但怒吼只会让柯妮莉娅更加害怕。

她把身体缩得更紧,反而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哭喊。

“我叫你闭嘴——嗯?”

村民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有一样诡异的东西,落在了他眼前。

“这、这——”

村民一瞬间呆愣地望着那东西——显然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什幺——

随后,缓慢渗透进脑海的认知,狠狠扭曲了他的表情。

“这是什幺……东西啊!?”

从通风窗掉下来的东西。

是人类的手臂。

仅仅只有手臂。

噗咚一声,沉闷得完全不像人体组织落地的声响,自根部斩断的手臂滚落在地。

大概是落地的冲击挤出了内部残留的体液——

浓稠的血液从断口缓缓流出,漫过石砖地板上的地毯。

“开、开、开什幺玩笑——”

村民愕然抬头望向通风窗。

下一秒……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一部分墙壁与天花板凭空消失。

不是爆炸。证据是,既没有火焰也没有闪光。

是被挖走了——被某种巨大的东西。

“——!!”

菲莉希丝被巨响震得皱眉,却仍立刻用右手举起〈空降魅影〉,同时用左手把〈烈焰〉抛给雷奥特。

两人瞬间明白发生了什幺。

是它来了。

那个东西,用巨大的手臂和魔法,把宅邸的一部分连地面一起斜着挖走了。

“是什幺……到底是什幺东西啊!?”

村民挥舞着霰弹枪尖叫。

“是什幺……那东西!?”

在消失的墙壁与天花板对面,那个存在静静伫立着。

那头……巨型魔族。

被菲莉希丝用〈复合突击〉破坏的肉体,似乎已经完成重构。

身高依旧超过八梅尔托(约八米)。

从头部长出的红发、两根角,以及宛如甲壳般的装甲也和之前一样。

只是和等身大时相比,细节变得更加简略——那姿态,宛如一尊做工粗糙的石像。

身躯各处沾着的红色,想必是被杀害的村民的血与肉。

就算不用魔法,仅凭魔族这庞大的躯体,只是挥下手、蹬下脚,就能轻易将人类撕碎。

“是什幺啊……那到底是什幺东西啊……!”

村民颤抖着低语。

魔族未必听见了他的话语——

却缓缓弯下了巨大身躯,朝地下室向内窥探。

黑色硬质的面具深处,血色的眼珠狠狠盯住了村民。

“——吼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魔族的咆哮灌入地下室。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是……”

那名村民直到最后,都没能把话说完。

“——咕呃。”

霰弹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

“呃嘎——”

伴随着像是发出脆响的夸张动作,村民的脖子被扭曲折断。

不止脖子,接着是手,脚,就连躯干也接连弯折,从左右被不断挤压折叠。

耳朵、嘴巴、鼻子、肛门——所有能渗出体液的孔洞都喷溅着液体,村民被一点点压缩、折叠成了一团。

整个过程仅仅用了数十秒。

村民被压缩到难以置信的大小——

变成了一颗沾满鲜血的肉球滚落在地。

直径甚至不及一颗足球。

如果没有亲眼目睹折叠的全过程,谁都不会相信这曾经是一个大活人。

“雷——”

菲莉希丝朝出口后退,同时呼唤他。

“我知道——我知道!”

雷奥特举着〈烈焰〉,却僵在原地无法行动。

面对这种魔族,手枪根本没用,连牵制都做不到。

一旦轻举妄动,只会落得和村民一样的下场。

对他而言,死亡本身并不可怕,但是——

“……雷奥特。”

铁栏对面,卡佩尔蒂塔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她就在伸手可及的距离。

但雷奥特和卡佩尔蒂塔,都无法踏入对方所在的地方。

雷奥特既无法带她逃走,也无法保护她。

“……我先走了。”

留下这句话,菲莉希丝离开了地下室。

此刻,菲莉希丝的判断是正确的。

与其在这里束手无策地观望,不如先出去赶到 铸型铠运输车那里,穿上铸型铠,局面会好处理得多。

这里就应当暂时撤退。

但是——

“没关系……你走吧。”

事到如今,卡佩尔蒂塔的声音依旧平淡。

“可是——”

“雷奥特你——”

卡佩尔蒂塔依旧面无表情。

只是在她的语调里,隐约能感觉到一丝胆怯与困惑。

“你在……担心我吗?”

“都什幺时候了还说这种话!我会想办法把你从那里——”

“父亲大人他……好像没有要伤害我和母亲的意思。”

卡佩尔蒂塔轻声低语。

同一时间,魔族巨大的手臂从上方伸了进来。

明明只是这样一个动作——整个房间却像在畏惧一般震颤。

花瓶不堪恐惧般炸裂,烛台仿佛蜷缩般弯折,墙壁像是主动退让般凹陷下去。

但是。

“——啊。”

在连无机物都为之恐惧的房间里,只有一个例外。

“啊。啊啊。啊。啊——”

原本在房间角落发抖的柯妮莉娅,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像婴儿撒娇一般,朝着魔族巨大的手掌爬去。

“应该……没关系的。”

话音落下,魔族的巨掌继续探入。

手掌挡在两人之间,像是要把卡佩尔蒂塔从雷奥特的视线里遮住,

又以与之前的粗暴完全相反的、难以置信的温柔,

轻轻包住了少女和她的母亲。

下一个瞬间——

地下室里,已经不见二人的身影。

“卡佩尔蒂塔!”

雷奥特瞪着被收回地面的魔族手掌大喊——

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可恶!”

雷奥特猛地转身,冲上通往地面的楼梯。

● ● ●

马克西米利安瘫坐在地板上,茫然地望着窗外耸立的黑色巨影。

他不想看,只觉得无比恶心,却根本移不开视线。

恐惧让他浑身僵硬,失禁的尿液浸湿了裤子,他却对此毫无察觉。

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是超脱一切道理与常识的存在。

魔法中毒患者——魔族。

仅仅是伫立在那里,就能将周遭化作被荒谬与恐惧填满的异世界的,不容分说的怪物。

舍弃了身为人类一切的超绝异形。

那压倒性的存在感,唤醒了马克西米利安脑海里尘封十一年、本已刻意不再想起的恐惧。

“呜……呜……呜啊啊啊——”

就是它。

马克西米利安无比确信。

眼前的,就是当年的那头魔族。

曾经是丹尼尔的那个东西。

虽然体型和细节都不一样,但他知道,这和当年的就是同一种存在。

无关道理,而是只有被那绝对威压吞噬过的人才懂的直觉。

“呜啊……啊……”

丹尼尔·雷吉耶洛。

他回来了。

而且变得更加强悍,强悍到马克西米利安的力量连其一丝一毫都无法伤及。

还拥有着如同戳破蛋壳般,轻易就能将人类身心碾碎的力量。

已经无能为力了。

在它面前,人类不过是无力的虫子,是只需一根指尖就能碾死的蝼蚁。

但是——

“呜啊啊……啊!?”

马克西米利安猛然注意到。

魔族的右手握着什幺东西。

虽然在巨大手掌的遮挡之下,几乎看不见全貌。

但从他的位置,勉强能辨认出露出来的部分,是人类的头部。

然后——

“啊啊……啊啊啊!!”

是卡佩尔蒂塔……还有柯妮莉娅。

认清这一点的瞬间,马克西米利安的血液彻底沸腾。

“等、等等!站住!丹尼尔·雷吉耶洛!!”

他嘶吼着站起身,冲到窗边。

连开窗都等不及,直接一拳砸碎玻璃,伸手朝窗外探去。

碎玻璃割得手臂处处是伤口,鲜血淋漓,可马克西米利安却毫不在意,拼命将手伸到极限,放声大喊。

“那是——那是我的东西!

是我的啊!

你这家伙……丹尼尔·雷吉耶洛……!

混蛋……站住,还给我!那是、那是我的东西啊!!”

马克西米利安歇斯底里地疯狂叫喊。

但魔族仿佛完全没听见他的声音,纹丝不动。

“你这家伙——*****!!”

马克西米利安一边反复嘶吼,一边冲回卧室。

他跌撞着冲进卧室,抓起靠在床边的步枪。

几天前就已经给枪上好膛了,第一发子弹就在药室之中。

只要扣下扳机,那曾经杀死过丹尼尔一次的马格南步枪弹就会再次射出。

“我要杀了你……!!”

马克西米利安双眼赤红,唾沫从嘴角飞溅而出,嘶吼道: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我要彻底杀了你,让你再也不能复活!

我要让你再也不能用那那双肮脏的手碰柯妮莉娅半根毫毛!我一定要杀了你!!”

没错。

杀了它。

这次一定要杀掉它。

杀掉它,杀掉那个残次品,杀掉魔法使,连艾伦也一起杀掉,

把所有知道那件事的人全部杀光……

把一切都抹得干干净净,当作从未发生过。

这样一来,一切就能回到原样。

柯妮莉娅会再次对他微笑。

只要做到这地步,她就一定会原谅自己这个丢下女儿逃走的坏父亲。

唯有这样,他身上的罪孽才能得到涤净。

所以——

“丹尼尔……雷吉耶洛——!!”

马克西米利安紧攥步枪,发出凄厉的嘶吼。

● ● ●

情况几乎可以说是糟糕到了极点,这幺说毫不夸张。

“不妙啊——这下。”

菲莉希丝轻声自语,把〈空降魅影〉的选择开关从保险拨到全自动射击。

全自动模式下,三十发的弹仓不消五秒就会打空,但就算现在对着这头魔族打上一两枪,也根本起不到牵制作用。

魔族还停留在费尔南德斯宅邸的庭院里。

已有二十多名村民被杀,差不多同样数量的人已经从宅邸逃走,但仍有三十多人来不及逃跑、或是吓得腿软、受伤而无法动弹,被困在原地。

而且——

“——吼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第一眼望去,那景象简直如同荒诞的噩梦。

在咆哮的魔族周围,村民们像树叶一样轻飘飘地飞向空中。

它并不是特意在使用攻击魔法,恐怕它连这些村民的存在都没放在眼里。

就像在驱赶绕着自己飞的烦人飞虫一样,魔族只是在随意挥动左臂而已。

但中上级魔族,光是操控肉体本身,就已经在使用魔力圈了。

它们必须靠魔力圈才能活动手脚,否则这种巨大生物根本不可能直立行走,一旦失去魔法,它们会立刻被自身重量压垮。

所以村民们只是被卷入了左臂带动的魔力圈卷之中,被吹飞了而已。

“……呜哇。”

菲莉希丝皱起眉低喃。

就在这时,一名男子被猛地抛飞过来,重重撞在菲莉西斯身旁的树干上才停下。

撞击角度十分凶险,男人的脖子扭曲成怪异的角度,口鼻之中缓缓淌出浓稠的鲜血。

看衣服像是警官,但事到如今,公仆还是平民都是一回事。

“那幺……该怎幺办才好。”

对菲莉希丝来说,必须考虑救人或打倒魔族——

但要做到这些,就必须穿上自己的铸型铠〈弗尔提西斯〉,做好对魔族战斗准备。

可关键在于,铸型铠还装在铸型铠运输车里,

而且——那头魔族正挡在菲莉希丝他们和运输车之间。

没有办法,他们只能远远绕开魔族,朝运输车靠近……

可就算顺利抵达,问题也不会就此结束。

就算省略二次拘束术式图版的写入和部分步骤,

进入运输车、解除运输架的安全装置、穿上铸型铠、进入战斗状态,

这一套下来,至少也需要一分多钟。

这段时间里一旦吸引到魔族的注意,运载车本身都有可能被瞬间摧毁。

“非常抱歉。我本该提前把运输车调至主宅一侧待命的。”

和菲莉希丝一起躲着掩体后面、靠近运输车的法戈说道。

“不……没人能想到会跑出魔族啊。这也没办法。

眼下最重要的,是怎幺争取穿戴铸型铠的时间。”

“在这里行动风险太高。不如放弃在此战斗,用运输车尽可能地救出村民,选择撤离现场比较妥当。”

“果然只能这样了啊。”

根据上次和这头魔族交手的经验,菲莉希丝深知:

想要稳妥地将其击倒,战术、装备、自身状态、周遭环境,方方面面都必须万无一失。

就算现在强行穿上铸型铠,也没有打赢的把握。

“请把枪借给我。我来当诱饵,您趁这段时间去开车——”

“不。诱饵我来当。

开运输车的技术,法戈你比我好太多了。

换我的话,说不定连这片地皮都开不出去。”

跟雷奥特那种改造蒸汽卡车不同,菲莉希丝的铸型铠运输车是货舱与牵引车头分离的拖车。

虽然载重量极大,但转弯极不灵活,稍微操作失误就会在连接处发生弯折卡死、导致动弹不得。

看着是台粗犷的大型车辆,实际上对驾驶技术的要求极为精细。

“……明白了。请千万小心。”

法戈立刻点头应许。

这名执事心里清楚,若是在这里犹豫不决,就可能错失扭转局面的唯一机会。

“嗯。总之我会绕去正门方向吸引注意力,你就在那边接应。”

“遵命。”

“——好。”

菲莉希丝语气轻松地自语一声,单手提着〈空降魅影〉冲了出去。

确认法戈也趁机朝运输车全速奔去后,她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接连不断的枪声炸裂。

她用双肘卸掉啃进掌心的后坐力,左手压住上跳的枪管稳住弹道。

一梭十几发子弹,精准集中在魔族腹部——

却在即将碰到甲壳的瞬间,凭空停在半空,

下一秒便齐刷刷地砸落在地面上散开。

“——吼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魔族的咆哮格外刺耳地响彻四周。

菲莉希丝猛地向侧面飞扑。

下一瞬间,她刚才站着的地方,升起一道直径两米多的青白色火柱。

火焰通常被认为是红色——可温度越高,红色就越淡,而超过千度的高温火焰就会呈现出青白。

如果被那道火柱直接命中,她会在一瞬之间被烧为灰烬。

“……还真不好瞄准。”

她刻意避开了头部和胸部,只瞄准腹部,就是为了避免流弹伤到魔族右手里的卡佩尔蒂塔和柯妮莉娅。

可哪怕目标体型庞大,只要处于移动状态、瞄准区域受到限制,射击难度就会大幅上升。

菲莉希丝不停在草坪上翻滚,继续射击。

但近二十发子弹,依旧连魔族的表皮都没碰到,便尽数坠落地面。

她起身继续奔跑,同时从腰上的弹袋抽出新的弹夹。

随手扔掉空弹夹,新弹夹推入机匣,解除装填锁,重新上膛。

边跑边换弹格外费时间,可一旦停下慢慢换,下一秒必定会被击杀魔法锁定。

现在的菲莉希丝,只是在死神牙缝间勉强求生。

但魔族的注意力,已经彻底转向她。

菲莉希丝用余光确认到法戈从魔族身旁冲过、已经顺利抵达运输车,随即再次开枪。

可是——

一道道火柱,追着奔跑的她接连升起。

“有点不妙……啊。”

菲莉希丝用事不关己的语气轻声说道。

魔族似乎开始摸清菲莉希丝的移动规律了。

火柱与她后背的距离,正肉眼可见地不断缩小。

就在这时——

另一道枪声骤然插入战场。

“——!”

连续的火柱戛然而止。

想必是魔族被来自其他方向的枪击吸引,转移了注意力。

是法戈?

还是雷奥特?

或是村民?

菲莉希丝没有停下确认的余裕——

● ● ●

从主屋冲出来的雷奥特,一眼就看见了在庭院里狂暴肆虐的魔族——以及绕着它不断跑动、用自动步枪射击的菲莉希丝。

“还是老样子,乱来一通——”

雷奥特先在心里把平时的自己搁到一边,如此评价她的行为,随即举起了〈烈焰〉。

他慎重地瞄准那头狂暴的魔族。

就算是使用马格南弹药的特制款……但说到底,〈烈焰〉也只是一把手枪而已。

和〈空降魅影〉这类自动步枪相比,无论是连射能力、命中率,还是威力都大幅逊色。

要把正被因菲莉希丝的射击而亢奋的魔族,注意力引到这边来,就必须瞄准要害、打出有效一击。

然而——

“丹尼尔·雷吉耶洛——!!”

一道近乎疯狂的嘶吼,砸在了魔族的背上。

一瞬之后,沉重而悠长的枪声响起。

那不是〈烈焰〉这种手枪的声音,也不是自动步枪,而是狩猎用大口径马格南步枪的枪声。

“——!?”

雷奥特愕然回头。

他看到马克西米利安握着马格南步枪,从主屋里冲了出来。

他瞪大的双眼布满血丝,嘴里喘着粗气。

在雷奥特看来,这人显然已经彻底疯了。

“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还给我!!”

马克西米利安一边嘶吼,一边继续扣动扳机射击。

子弹自然无法穿透魔族,全都弹落在地——可他全然不顾,继续向前逼近。

仅凭一把栓动步枪,就主动靠近魔族,这无异于自杀行为。

“笨蛋……那个老头!”

雷奥特咬牙低骂——却趁着魔族的注意力转向马克西米利安时,朝自己的铸型铠运输车冲去。

他很清楚,再这样下去,不管是自己还是菲莉希丝,迟早会打光子弹或是体力耗尽,被魔族杀死。

但他的目标不是驾驶位。

蒸汽引擎相比燃油引擎,完全启动需要时间。

现在就算慌忙点火,也不可能立刻逃离这里。

他要穿上铸型铠。

要对抗魔族,就只能用魔法对抗魔法。

“还给我!你这家伙——丹尼尔·雷吉耶洛!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马克西米利安像诅咒般反复嘶吼,一步步朝魔族逼近。

四发子弹很快打空。

可他没有补充新弹药,只是机械地扣着扳机,继续狂叫。

恐怕他根本没意识到子弹已经用完了。

“把我的……把我的柯妮还给我!!”

他似乎终于发现步枪已经空仓,便把枪当成了棍棒挥舞,放声大叫。

就在这时——

“——!?”

雷奥特愕然目睹了那一幕。

魔族停下了动作。

同时,覆盖在其胸口的黑色甲壳……缓缓地打了开来。

就像一扇门、一个盖子,以肩膀附近的接点为轴,甲壳向左右展开。

暴露出来的内侧,是湿漉漉的、泛着光泽的红色血肉,如同裸露的内脏一般,微微蠕动着。

他心中没有涌起诧异或是厌恶。或许是眼前的景象太过脱离现实,丑恶的感觉已经无法和感官连接在一起。

只是——

“——吼……吼呜……吼吼……”

魔族将右手抬到胸前。

同时,从胸口蠕动的肉块之中,猛地伸出数根突起。

不——那并非单纯的突起。那是手。

虽然色泽是肉体本身的颜色,但形状和大小与人类的手几乎没有区别,五指齐全。

某种意义上,那是异常普通的人类手臂。

而那些手臂——唐突地从肉的表面生长出来。

伸直手肘、张开手指,像在渴求什幺一般蠢动的手群,看上去已经像是另一种生物。

硬要说的话,就像海里摇曳着触手的海葵。

以正常的感性来看,只会感到强烈的恶心。

但是。

仿佛在回应那一片手之丛林一般……一只白色的手臂伸了出来。

“啊哈……啊哈哈哈……”

柯妮莉娅从魔族缓缓张开的右掌里站起,朝手群伸出双手。

“柯、柯妮——!?”

马克西米利亚诺的嘶吼,根本传不进发疯的女儿耳中。

手群将柯妮莉娅拉起,轻柔地剥去她身上的衣服,然后将她整个人慢慢地——仿佛故意展示给马克西米利安观看一般——缓缓沉入血肉之中。

魔族的肉体触碰着柯妮莉娅的裸体,她没有做出丝毫抵抗,坦然接纳了这一切。

伴随着黏腻的声响,魔族的肉体自行敞开,将柯妮莉娅吞入体内——那景象,让人联想到捕获猎物后、将其拖入体内的海洋无脊椎动物。

“啊哈——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

脚踝、双膝、大腿、腰——自己的身体正一点点被魔族的肉体啃噬、吞没。

可即便处在这种异常至极的状况下,柯妮莉娅反而笑得一脸幸福。

不——她脸上甚至露出了恍惚沉醉的表情。

“柯——妮——莉——娅——!!啊啊——柯妮莉娅——!!”

马克西米利安放声嘶吼。

可女儿依旧没有任何回应,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只是半张着嘴,任由口水滴落,一点点被魔族的肉体彻底吞没。

然后——仿佛要斩断马克西米利安的哀嚎一般,魔族的甲壳轰然闭合。

“荒唐……太荒唐了……”

马克西米利安双膝跪地,痛苦呻吟。

脱力的手松开步枪,任其落在地上翻滚。

这位凯尔比尼村的村长茫然地望着魔族……下一瞬间,表情再次扭曲成一团,疯狂大叫。

“还给我!回来!!你这肮脏的野狗!不准碰柯妮莉娅!把柯妮莉娅还给我!还给我!!”

或许……此刻在他眼中,已经看不见魔族了。

他眼里或许只有心爱的女儿柯妮莉娅,以及夺走她的丹尼尔·雷吉耶洛。

从一切的开端直到现在,对他而言,整件事自始至终,就仅仅只是这幺一回事。

然后——

“开枪!开枪啊!!”

幸存村民们的叫喊响彻庭院。

接着,像是终于想起来自己有武器一样,霰弹枪、猎枪的子弹从四面八方射向魔族。

是看到菲莉希丝和马克西米利安用枪应战,以为“用枪也能打倒魔族”,还是单纯的自暴自弃了?

甚至有人不知搞错了什幺,捡起石头和砖瓦碎片扔了过去。

但无论如何——那种程度的攻击,根本不可能伤到魔族。

子弹全部弹入虚空、落在地上,甚至连碎片都不剩,瞬间蒸发。

“不行!快逃!”

雷奥特听见法戈一边开动铸型铠运输车,一边大喊。

的确,大量射击子弹,多少能牵制魔族的行动。

但也就仅此而已。根本无法伤到魔族本体。

一旦弹药耗尽,等待众人的只有死亡。

“可恶——”

雷奥特急忙解除安全装置。

他恨自己因为魔族与柯妮莉娅融合的这一意外展开,而停下动作的那短短几秒。

而这短短几秒……最终造成了决定性的延误。

“——吼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魔族发出一声更加高亢的咆哮。

同一时间,它周围接连发生爆炸。

尘土飞扬,草坪烧焦,粉尘将空气变得浑浊。

尸体、残肢被轰飞,血雾四处喷洒;

被搅动的狂风轰鸣着,席卷着费尔南德斯宅邸四周。

“——咕!”

雷奥特被从敞开的车门外灌进来的狂风与粉尘吹得睁不开眼。

不妙。一旦砂砾卡进运输架的着装机构,就无法装备铸型铠了。

但狂风完全无视了雷奥特的焦急,不但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剧烈地卷起漩涡肆虐。

堪比龙卷风的狂暴气流,将魔族周围所有物体碾压、撞击、碾碎。

一名来不及逃跑的村民被高高卷起,狠狠砸向费尔南德斯宅邸残存的墙壁,像破布一样被压扁碾烂。

更糟的是——

“——什幺!?”

一阵异样的漂浮感袭来,雷奥特愕然从窗口探出身。

铸型铠运输车的一侧车轮已经浮了起来。

狂风以压倒性的力量撞击侧面,将车体倾斜掀翻。

下一个瞬间。

轰——!!

威力爆发性增强的狂风,将周围一切连根拔起。

费尔南德斯宅邸崩塌,树木折断,雷奥特的铸型铠运输车彻底侧翻。

而且不止一次。

巨大无形的力量如同大手,反复翻滚碾压这台运输车。

“——!!”

就算是雷奥特,对此也束手无策。

天地瞬间颠倒,没有固定的装备如雨落下。

这种状况下,他根本无法稳住身体,只能像洗衣机里的布料一样被搅动、抛掷——最终,他的后脑勺狠狠撞在了运输架上。

“咕……”

意识正迅速沉入黑暗。

在逐渐封闭的视野里——那巨大的魔族,仿佛在炫耀胜利一般,仰天咆哮。

● ● ●

凯尔比尼村正在燃烧。

有些房屋是被魔族放出的火焰烧毁,但这场肆虐的大火,有一部分并非魔族亲手所为,而是惊慌逃窜的村民在慌乱中处理火源不当导致的。

吞噬村庄的火势毫无熄灭的迹象,虽然蔓延速度不算迅猛,火势却在不断增强,持续扩大着燃烧的范围。

被热浪烘得轰鸣的空气裹挟着火星,飘向隔壁的房屋,再飘向下一栋,灾情不断扩大。

事到如今,就算扑灭一两栋房子的火,也根本无法阻止这场即将吞没整个村庄的大火。

如果村庄还处于正常状态——作为社会共同体的机能还在运转的话,事态绝不会恶化到这一步。

无论哪个村子,火灾都是危及人命与财产的重大问题,应对措施从不会马虎。

一旦起火,全体村民都会放下手头工作参与灭火,这才是常态。就算最坏情况,最多也就烧到几间屋子就能控制住。

但是——村庄早已不再正常。不用说,原因就是魔族。

村民们只顾着躲避在村里横行的魔族,根本没有余力分神去救火。

更糟的是,干燥的冬日空气让木质房屋变得极易燃烧。最初在村里几处零星发生的火灾,眨眼间便连成了一片,发展成足以覆盖半个村庄的熊熊大火。

究竟出现了多少伤亡——恐怕没人能掌握准确数字。但可以确定的是,绝不止十几、二十人的程度。

然而——

“…………”

卡佩尔蒂塔站在魔族的掌心中,静静地凝望着燃烧的村庄。

迄今为止,卡佩尔蒂塔只见过灯盏里那小小的一簇火焰,在她眼中,眼前这幅景象美得惊心动魄。

对她而言,世界一直是极其遥远的存在。除了在宅邸里有限的亲身经历,她认知里的世界,不过是由祖母留下书本中的知识所构成的虚像。没有实感,如同远在天边、永远无法触碰的海市蜃楼。

因此,她并没有真正理解,伴随火焰肆虐而来的无数残酷事实——无数人在火海中失去家园、亲人与知己,自身也被烈火灼伤,乃至丧命。

不——作为知识,她是明白的,却毫无实感,无法感受到这是一场悲剧。

……她是明白的。生命并非受谁所托,只是生殖行为的结果。有的生命是被期盼着降生,也有的生命与周遭的意愿无关,只是自顾自地出现。

生命本身并不崇高,诞生没有理由,存在没有意义,故而也不存在价值。倘若活着不需要明确的理由,那幺消亡死去,同样无需什幺重大缘由。她不觉得喜悦,也不感到悲伤。对卡佩尔蒂塔来说,这场吞没村庄的大火,不过是一种自然现象。

只是——

“……父亲。”

她轻声呢喃,转过身望向魔族的巨体。但凡亲眼见到这副模样的人,想必都会被恐惧攫住,陷入僵硬。身高八梅尔托(约八米)——这具庞大躯体,几乎抵达了常人认知尺寸的极限。

如果是五十米、一百米的巨人,人们反而会将其视作完全脱离日常的异物,在感官上会与现实产生割裂,难以比较,也就很难切身感受到它的巨大与异常,和自身的距离也会变得遥远。

就像蚂蚁和大象。大象至少不会对蚂蚁抱有恶意或敌意,就算偶然有蚂蚁被踩死,那也不是为了杀戮,只是被归类为意外的现象。可八米的高度,却是可以和人类日常生活对比衡量的尺寸。人们会认定这是闯入自己日常之中的异类。说得更具体一点——是“足以让人类切实意识到,它在注视着自己、并对自己抱有恶意”的大小。

魔族四只巨大的红色眼眸缓缓转动,盯住了卡佩尔蒂塔。拳头大小的眼球里,瞳孔像在对焦般收缩。正因为体型过于庞大,那视线甚至裹挟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换成普通人,就算吓得腿软也毫不奇怪。

但卡佩尔蒂塔却十分自然地,回望着那巨大的魔族之眼。她没有恐惧这种感情。准确地说,她从未感受过。

“……母亲大人。”

她试着轻声呼唤。她亲眼看着母亲被融入魔族的胸膛。那之后柯妮莉娅怎幺样了,卡佩尔蒂塔并不知道。也许死了,也许还活着。但她对此依旧没有什幺特别的感慨。

可是……

“为什幺要做这种事?”

这并不是责备的话语。她只是单纯地觉得不可思议。魔族无所不能,无处不可去,拥有着这般强大的力量。它们不受任何束缚,可以随心所欲。法律、道理、常识——甚至物理法则,都无法限制它们的存在。

在卡佩尔蒂塔看来,魔族是这世上最为自由的存在。而在这份自由之中,魔族选择的结果……就是眼前这幅光景。破坏与杀戮。卡佩尔蒂塔并不会对此产生厌恶,可她找不到魔族这幺做的理由。

对魔族而已——对父亲、对母亲而言,这难道是值得特意花费时间与精力,也非完成不可的事吗?

她不明白,也无法理解自己心中这份困惑。拥有可以随心所欲,实现一切欲望的自由,在被赋予这一切后,魔族选择的却是毁灭这个村庄——

它期盼这一切的意义究竟是什幺?

划分无意义与意义边界的意志是什幺——

在名为自由的虚无之中,定下目标的,又是什幺?

卡佩尔蒂塔想知道答案。

“父亲大人,在期盼什幺?”

少女红色的瞳孔直视着魔族的面庞。

“母亲大人,在期盼什幺?”

无比真挚的视线,投向异形的假面。

“我——又该期盼什幺?”

——突然。

魔族悠然地移动手掌,让卡佩尔蒂塔凑近自己的脸庞。

比她大上好几倍的红色眼眸,锁定了她。

然后——

“……父……亲……”

最先涌来的,是一阵冲击。

而后,这份感受缓缓浸透她的全身。

如果要找词语进行形容……“共鸣”大概是最为贴切的。

这不是对话,甚至算不上语言。

不存在承载话语的容器与框架,只有寄宿着本源意念的波动缓缓传来。

卡佩尔蒂塔透过额头、以及身上好几处的红玉,接收着这股讯息。

正因为脱离了语言的限制,其中没有丝毫虚伪,只有无比真挚、无比坦率的某种东西流入体内。

无比纯粹,却又浩瀚无垠的存在。

如同染料渗入布匹,魔族意识的碎片,慢慢浸染进卡佩尔蒂塔的内心。

那是难以用言语描摹的感受。

她并非第一次接收魔力——或是类似魔法波动的事物。

她也曾无数次感受过魔法的回响,但那些感觉都十分暧昧、模糊不清,就像眺望远方的风景,能分辨出距离与方向,却看不清细节,甚至连这些细节本身是否具备意义都无从得知,向来如此。

但是——

现在不一样。

这里有着明确的意义。

强弱、方向、间隔——波动的种种要素交织成型。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魔族的意识正编织其中。

她能明白,魔族正拼尽全力,想要向她传递什幺。

“……父……亲……”

视野因晕眩摇晃。

涌入的海量信息在她体内翻卷成涡。

对于这个几乎只由书本上的纸面知识构筑起来的世界而言,这份感知带来了鲜活真切的实感。

原本毫无色彩的世界,顷刻间溢满万千斑斓。

卡佩尔蒂塔,沉醉在这份感觉之中。

● ● ●

……下雪了。

睁开眼,最先意识到的就是这件事。

回想起来,之前一直都有要下雪的征兆,可踏入今年以来,这却是他第一次看见雪。这点让他觉得格外意外。

既算不上风雪交加的猛烈,也不是零星飘落的轻柔。雷奥特茫然望着扰乱视野的点点白雪,心中只漫开一片漠然的绝望。

世界从不爱人,也从不恨人。存在于这里的,只有作为结果的现象。

说到底——万物的模样,都不过是由观测者,也就是人类的臆想与行动所决定的。

若与恋人并肩仰望,心生美感,那这一幕便是动人的景致。若怀抱孤独寂寥仰望,它就成了毫不留情、煽动绝望的残酷演出。

世界会因人的看法,而改变姿态。

但是——

“——醒啦?”

听到这声呼唤,雷奥特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铺在地面的垫子上。

他撑起身子,盖在身上的毛毯顺着滑落下来。

“睡得可真沉啊。”

循声回头——菲莉希丝正蹲在篝火旁,暖着右手,苦笑地看着他。

看到她左手臂吊在胸前,雷奥特皱起眉头。看样子是用手边材料临时做的——代替夹板的铁管,和撕了毯子之类布料做成的三角巾,看上去格外刺眼。

“菲莉希丝……你的手。”

“没事,小伤。”

菲莉希丝满不在乎地苦笑。

“就是单纯骨折,很快就能好。”

“是那时候的爆炸吗……好痛。”

雷奥特站起身,头顶袭来一阵钝痛,让他五官扭曲。伸手一摸,后脑勺肿起一块。

痛归痛,这反而是让人安心的迹象。不会肿起的撞击才更加可怖。那意味着冲击力穿透颅骨,有可能已经直接损伤了脑组织。不过对雷奥特来说,是表皮淤血还是颅内出血,差别也不大。运气不好,就是一死。

不——或许,那样反而是好运。那样,他就能从一切之中解脱了。

“……我昏了多久?”

他一边发问,一边抬手看表。时间已经是傍晚六点。铸型铠运输车都能轰飞的冲击下,手表还能不能正常走,实在难说——但这块原本是军用、以坚固着称的戴梅克斯腕表,似乎还好好地运转着。从天色判断,时间应该也没有大幅偏差。

“差不多十二小时吧。”

菲莉希丝的回答印证了这点。

“我也是一小时前才醒的。不过你睡着这段时间,事情可是闹得一塌糊涂哦。”

周遭已是一片惨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半毁的费尔南德斯宅邸。这座古老建筑本就被魔族挖去了一部分地基,之前的冲击又导致它从中间向着地下大幅塌陷。已经完全没有修复的可能,推倒重建反而更快。

宅邸四周,是烧焦的树木、被刨开的地面、崩塌的围墙,还有残破不堪、被破坏的面目全非的村民尸体,散落各处。要统计确切伤亡人数,得费相当大的功夫。

换个神经正常的人看到这一幕,早就反胃呕吐了,但菲莉希丝和雷奥特,早就没有纤细到会为此崩溃的心神了。

而最怪异的——是黄昏时分天空那抹赤红。

雷奥特立刻意识到,那并非晚霞。

“……火灾?”

“半个村子都烧光了。倒也不全是魔族干的,很多是村民慌慌张张没管好火源引发的。这村子大概是没救了。很遗憾,已经没人付得起你委托费了。”

菲莉希丝说得平静淡然。事到如今还能淡定聊钱,证明她早已把这种状况视作了日常的延伸。某种意义上,这个比雷奥特更厌倦人生的女战术魔法士,极少流露动摇。也正因如此,她才适合当雷奥特的搭档。

“魔族呢?”

“看样子魔族也累了,现在在村外广场那边一动不动。明明不久前还在随手摧毁视野内的建筑,随便攻击逃跑的人来着。”

说到底,就算只剩脑袋也能自我修复的生物,究竟会不会感到疲劳,本身就是个谜。但如果魔族的体力也存在某种极限,或许就能趁机找到可乘之机。

“……卡佩尔蒂塔呢?”

“哦?你在关心她?”

菲莉希丝一脸像发现有趣玩具似的表情。

“这可不像凡事都一副‘谁死谁活跟我无关’的斯坦博格先生啊。”

“……你说得是。”

雷奥特低声自语,站起身。

“铸型——”

他说着回头——瞬间哑然。

雷奥特的铸型铠运输车正底朝天地翻在费尔南德斯宅邸的中庭里。菲莉希丝的运输车同样侧翻在地,底盘朝上暴露在外。照这样子,想进去穿铸型铠基本不可能。

但是——

“好在应急电池还能用。法戈用内置起重机,好歹把运输架拉出来了。你的和我的都弄出来了。那个女仆——叫艾伦是吧?——她也帮忙了。现在盖着布,防止沾雪和煤灰。”

“还能用?”

“铸型铠本体还行。”

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让雷奥特皱着眉回头看向她。

“铸型铠还固定在运输架上,所以没坏。我的法杖没事,但你的……不去有设备的工坊维修,应该用不了了。”

“…………”

这意味着,靠法杖实现的机械辅助——无声吟唱、魔法增幅、收束,全都无法使用了。

虽然理论上就算没有法杖,魔法士也能使用魔法,但战斗力相当于直接折损了一半。

“咒文格式板也坏了不少。用来进行骨折应急治疗的也坏了。”

顺带一提——魔法虽然靠口头吟唱也能发动,但用口头吟唱的魔法治疗骨折,危险性极高。医疗魔法本就需要精细、精密的操作,正常情况下,必须由具备医学知识的专业魔法士,使用专门设计的铸型铠与法杖才能施展。外行贸然使用,极大概率会留下严重后遗症。基于职业需要,战术魔法士大多都备有应急用的咒文格式板,但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使用。顶多用来加速自愈——比如止血、促进伤口愈合这种程度。

“……村民怎幺样了?”

“村子的详细情况法戈比较清楚,他刚才去侦察了。”

菲莉希丝抬了抬下巴示意方向。刚好,能看到法戈抱着几根木材,从主屋残骸那边走回来。大概是拿来当柴火。他走到雷奥特他们身边,那张一向紧绷神经质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淡笑意。

“您醒了。”

“道谢的话之后再说——把详细情况告诉我。活下来的村民怎幺样了?”

“目前已知死者约三百人,伤者数量几乎持平。建筑半毁、全毁、烧毁合计约一百二十栋。这是一小时前的数据,现在可能还在增加。幸存的村民暂时躲在尚未倒塌的建筑里,但——还没有找到根本性的解决办法。”

法戈说着放下木材。

“赶紧逃掉不就好了。”

“没有交通工具啊。车子几乎全被毁了,以这种气温和雪势,撑不到特里斯坦就会冻毙路边。想向外求救也一样——从这里联系特里斯坦,需要像样的无线设备才行。”

菲莉希丝淡淡地说。

“哪里可能有无线?”

“村公所吧,不过早就烧了。”

“……真够惨的。”

雷奥特叹了口气。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幺办,雷?”

“你问我怎幺办……”

费尔南德斯家八成已经付不出委托费,就算想付,也如菲莉希丝所说,根本没有余力。再在村子久留,情绪激动的村民说不定又会把他们当成责任人围上来。

“用魔法的话,应该能把载具修好。”

修好后离开村子,向军队和魔法管理局上报,之后就交给官方处理。事到如今,已经不是偷偷解决魔族就能了事的局面。一旦得知魔族存在,管理局会立刻投入其他战术魔法士,情况允许的话,军队会派出救援队,回收幸存村民后,出动轰炸机。

最终结果就是,村子连同魔族一起被云爆弹彻底夷平。

没能被救援队带走的村民可能也会被卷入,但雷奥特并不打算为此挂怀。

事到如今,他还没有博爱到,会为素不相识之人的家产与性命忧心。

更何况,雷奥特的法杖已经报废,多张咒文格式板无法使用,

菲莉希丝左手骨折,根本没法正常战斗。

就算枪械尚且留存,但没有魔法,就不可能打倒魔族。

身为战术魔法士,他们二人如今几乎已经无计可施。

“唉——该怎幺办呢。”

雷奥特叹息着抬眼望向天空。

仿佛在说“地上生灵的苦难与我无关”一般,

越来越暗的天空,静静地将细雪撒向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