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四卷 在夏空之下,探寻未知的谜底。】 尾声 罗特格尔普的飞翔
毕业典礼结束后,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慨,也完全没有流泪。
唐户朗乐大概原本就是个薄情的人吧。
对于经历过无数次生离死别(虽然对方并不是人类)的我来说,即使毕业了以后还能再见面,而且随时都可以联系吧?——我总会这样想。
多亏了出色的科学技术,人类能够轻易联系彼此。
然而,也有无法做到这一点的存在。
三月十日,我趁着来到纲长井高中的机会,顺道去了生物教室。
今天大概是我作为这所高中的学生,最后一次来到这里了。
我把罗特格尔普放在肩膀上,逐一向所有曾经由我照料过的生命打招呼,说声再见。啊不对。像涡虫和水蚤之类的,我还是统一打的招呼。
在向作为饵料的蟋蟀们也告别之后(明明平时连再见都不说,就直接把它们扔进青蛙的水槽里!),终于轮到把罗特格尔普放回笼子里了。
「啊,真寂寞呢。」
「真寂寞呢。」
那只欧泊蓝色的虎皮鹦鹉,似乎完全不知道我以后不会再来这里了,依然亲昵地依偎着我。不过,最近它好像也很亲近伽间酱,而且对罗特格尔普自己来说,应该也不会感到那么寂寞才对。
感到寂寞的是我。
明明是水蓝色,却被取了一个在德语中意为「红黄」的名字,接替了格尔普格林的位置,而格尔布格林在德语中意为「黄・绿」,据说这个名字是根据它黄色和绿色的体色取的,它也是我入学的契机。
那么,为什么水蓝色的罗特格尔普会被取名为「红黄」呢?(毕竟并不存在红色的虎皮鹦鹉。)这是源自教科书里也会介绍的动物行为学家康拉德·劳伦兹的一则轶事。
据说,他曾经给自己饲养的寒鸦们戴上脚环,通过脚环的颜色来区分个体,并为它们取名。戴着黄绿色脚环的格尔普格林,以及戴着红黄色脚环的罗特格尔普,是一对夫妻。
也就是说,在雄鸟格尔普格林去世之后,我们生物部的前辈们,为新迎来的雌性虎皮鹦鹉取了原版格尔普格林妻子的名字。又因为我有时会被人叫作「朗酱」,所以她的昵称就变成了「罗酱」。
真复杂!
我一边不停地抚摸着鸟儿,一边回想起这些事情,当然也是有理由的。
因为只要想到这个名字,我就不由得联想到一个【小小的奇迹】。
劳伦兹饲养的寒鸦罗特格尔普,让濒临灭亡的鸟群重新繁盛起来。某年冬天,发生了一场惨剧,劳伦兹的笼子出现了破洞,所有寒鸦都逃得无影无踪。然而,三天之后,只有罗特格尔普一只鸟回来了。于是,为了不让她感到寂寞,劳伦兹给了她四只幼鸟。罗特格尔普认真地照顾悉心看护它们,最终以那四只幼鸟为起点,一个庞大的鸟群逐渐形成——。
讲述这段轶事的劳伦兹名著『所罗门王的指环』,汀应该读过才对。毕竟,她就是那种只要我说哪本书有趣,就会在不久之后把那本书读完的人。那次青森旅行之后,汀就用那种笨拙的方式接近了我,最终成为了我的朋友。
汀召集来的生物部新部员有四个人,这大概并不是偶然。
如果入学时的我看到现在这样沉浸在感伤中的自己,会作何感想呢?
一定会大吃一惊吧。毕竟,唐户朗乐原本应该是个对人类毫无兴趣的人才对。
真是的,旅行竟然能让人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有人类朋友!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和完美超人以及外星人一起学习!
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三个人的关系竟然会好到一起制作成套的挂饰!
(据说是配合所谓的欧拉公式制作的。我负责的是e。)
我从来没想过,在招揽旅行的第二年,竟然还会趁百泽同学回老家再次前往青森旅行!
(除了学校泳衣以外,我唯一拥有的那件暴露度很高的泳衣,就是当时汀帮我挑选的。)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会不知不觉开始享受身为理学部一员的生活!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有重要的学弟学妹!
都是因为那趟短暂的旅行,我才变成了现在这样。
原本对人类毫无兴趣,梦想着将来成为一只白凤头鹦鹉的我,短短三年就变成了一个有朋友,对科学稍微有些兴趣,也稍微热爱学习的普通女高中生!
然后我还做出了一个头脑发热的决定。
在拥有兽医系的十六所大学之中,我竟然被自己最不可能选择的那所大学吸引了。
不,那里其实也在能从老家上学的范围内,我可以从住着心爱动物们的老家去上学。
但我以前一直觉得,那里是一个与我完全不同的地方,是完美超人和外星人才会去的地方!
因为那可是东京大学啊。
但是,误打误撞地进入了县内第一的升学重点高中,又和完美超人以及外星人成为了朋友的我,竟然开始梦想着和两人一起穿过赤门。知道了周围的人都把哪些大学作为志愿之后,我才意识到考入东大并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幻想,只是一个现实的升学选择而已。【赤门是东京大学本乡校区的一个大门,原为加贺藩的御守殿门,而东京大学的赤门是唯一留存下来的御守殿门,已经有百年以上的历史,殊为难得,因此曾被日本政府列为国宝,现则指定为重要文化财。赤门也是东京大学的代表性象征之一,后被假借为东京大学的代称。】
当我知道,通往广阔世界的道路其实就在不远处时,便忍不住想要朝着那边迈出脚步。
于是我参加了考试。
当然落榜了!
我刚刚才得知这个结果,现在才刚向班主任老师报告完。
我没有报考保底的学校。接下来是复读的一年。
已经顺利考上的汀和阿昭,答应会教我学习。尤其是数学。
要是这样还是考不上,那时候我就真的得重新考虑了……
啊啊,旅行会改变人生!会让人生本身也变成一场旅行!
这可不是什么价值观发生变化之类的温和变化。
它会让人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它会让人切身体会到,自己其实对那个自以为已经了解的世界有多么无知。
它会告诉我们,看似只有一条道路的人生,实际上充满了无数岔路,而在那些岔路的尽头,还有着数不清的全新旅程等待着我们。旅行会不断延续!
还有许多值得攀登的阶梯,值得拐进去看看的街角,值得认识的人,以及值得学习的知识——旅行会毫不留情地将这个世界充满了这样的事物这一事实,展现在我们面前!
而且,这一切永远不会结束。
直到我们彻底了解世间一切之前,这趟旅程都不会迎来终点。
像往常一样把罗特格尔普放回笼子后,它便开始贪婪地啄食我作为奖励给它的一小段小米穗。
虽然暂时没办法再见面,但这并不是永远的分别。
「罗酱,再见啦。」
趁着小米穗还没有吃完,我轻轻地离开了笼子。没有回应。还是没有回应比较好。
离开生物教室之后,我开始思考起学弟学妹们的事情。
德尔田君能不能好好地度过高三的夏天,不至于太过勉强自己呢?
伽间同学能不能让那份明显到都写在脸上的恋慕之情,最终修成正果呢?
小崎是不是稍微减少一点食量也没关系呢?
南备同学是不是应该再稍微增加一点食量呢?
还有,横矢同学会不会加入生物部呢……
我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脑子里想的竟然全都是别人的事情。
满脑子都是人类的事情。
不过,这样应该也不错吧。
我已经迈出了漫长旅程的第一步,而且早已无法回头了。